6 崩壞與開幕

  6 崩壞與開幕

  凝固成圓筒形的紅色,化為血滴降下。

  血滴落盡後,伊莉莎白在自己城堡的地下室靜靜抬起頭。

  她使用移動陣,從故鄉城鎮返回此處。

  有霉味的地下通道裡響著類似呻吟的聲音。伊莉莎白在這種情境中邁步走向自己的寢室。她快步前進,扭曲歪斜的圖案自彩繪窗撒落在走廊上。

  途中,伊莉莎白不由自主地皺眉。空氣莫名地有著煙臭味,其中甚至混雜著烤肉的香氣。果不其然,越是接近目的地,煙就變得越濃。

  伊莉莎白一臉不悅地拉開寢室門扉。

  裡面變成跟出門時一樣的慘狀。

  不如說明顯比先前還要惡化。

  火焰轟隆隆的在地板上燃燒。是從哪邊搬來乾柴的呢?「肉販」似乎是重新生了火。比之前用的還更堅固的三腳架圍繞在旁。

  上面橫擺著鐵棒,串在鐵棒上的肉塊被炙烤著。就外表所見,這塊肉似乎還算是正常。

  「肉販」轉動鐵棒,而且這次也華麗地撒下鹽。

  就在此時,他發現了伊莉莎白。

  「哦哦,歡迎回來,伊莉莎白大人!請您開心吧!哼哼,我『肉販』可是很機靈地準備了烤雞蛇當作晚餐喔!」

  「……這樣啊。」

  面對開朗的聲音,伊莉莎白用不像她的冷淡口吻做出回應。

  她接近床鋪,然後立刻就這樣一頭栽向前方。伊莉莎白啪嘶一聲將臉埋進裝了羽毛的枕頭。把礙事的酒瓶推下地板上後,她閉上眼睛。

  「肉販」一邊露出困惑表情,一邊回頭繼續調整火力。青春期還真棘手啊──他悄悄低喃。

  營火啪滋啪滋燃燒的聲音持續著。從肉塊滴落的脂肪不時發出滋滋聲。

  兩人默默無語地度過了好一會兒的時光。

  不久後,伊莉莎白喃喃低語。

  「……欸,『肉販』。關於你剛來這座城堡時。」

  「哦哦,真是懷念呢!在我過來拜訪前,伊莉莎白大人對於要如何購物才好很頭痛呢……哎呀呀,我當時就覺得『拷問姬』大人也挺辛苦的喔。」

  「是嗎?不知是何時,記得你說過『特地前來這種窮鄉僻壤做生意的肉販只要我一個就行了』。的確,你說的沒錯喔。」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前來這種地方的人,果然只有我一個呢,哼哼。」

  「肉販」自豪地挺起胸膛,他心情絕佳地緬懷過去。「肉販」氣勢十足地轉動被三腳架撐著的鐵棒,油脂再次發出滋滋聲滴落。

  相對的,伊莉莎白則是繼續用低沉聲音詢問。

  「那麼,為何你會突然造訪余的城堡呢?」

  「嗯嗯?我總是一心一意開發客戶啊。我真是商人楷模啊。」

  「就算對方是『拷問姬』你也毫不畏縮。即使面對余這個稀世大罪人也一樣。不只如此,你的態度甚至像在對待長年的顧客……關於你至今為止的行動也如此。面對與惡魔有關的事件,你還挺有膽量的。不如說看起來甚至很習慣。」

  「哎呀,因為我從以前就比人……嗯?比亞人還要大膽一倍嘛。」

  「欸,『肉販』。你……該不會過去也跟弗拉德交易過吧?」

  「肉販」倏地沉默。

  不自然的沉默持續了半响。火焰啪嚓一聲爆開,油脂發出滋滋聲響滴落。

  伊莉莎白用足以令人恐懼的淡泊語氣再次打開話題。

  「──所以,你才毫不迷惘地造訪『拷問姬』的城堡。因為弗拉德被捕一事,以及之後的來龍去脈你都完美地掌握在手中。」

  沒有回應。然而,不久後「肉販」咯咯笑道:

  「唔,我試著努力地回想過,不過客人實在是很多呢。說到以前交易過的對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記下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賣了『什麼』給那傢伙?」

  伊莉莎白一語駁回「肉販」的回答,她將逼向核心的問題硬生生地擺到他面前。

  「肉販」再次沉默,只有營火啪嚓啪嚓的燃燒聲仍然持續著。「肉販」緩緩轉動鐵棒,肉塊烤得剛剛好。這一回他喀啦喀啦地磨碎黑胡椒調整味道。對完成的肉嗯地一聲點頭後,「肉販」回頭望向伊莉莎白。

  兜帽內側像是奈落深淵般的暗闇,直勾勾地窺視她。

  「……這是在說什麼呢?」

  依舊無法看見他的表情,然而伊莉莎白卻用直覺察覺到這件事。

  「肉販」正扭曲地嗤笑。

  「『帶刺棘兔(刺滾輪)』!」

  伊莉莎白大吼,紅色花瓣與黑色羽毛在半空中飛舞四散。大量嵌入大釘子的木製滾輪出現,它們有如要輾碎「肉販」般開始滾動。

  他迅速地做出反應,「肉販」用以前也展露過數次的華麗動作避開拷問器具。

  營火四散。火焰消失,肉被壓爛。

  一切都泡湯了。

  即使如此,「肉販」仍是在嗤笑。

  他在深沉的黑闇另一側浮現深不見底的笑容。

  ***

  「喂,給我等一下。是『肉販』嗎?騙人的吧,那傢伙只是普通的亞人商人耶!」

  櫂人歇斯底里地大叫。在他的腦海裡,早已見慣的斗蓬身影有如在抗議似的蹦蹦跳跳。然而,櫂人的反駁卻讓弗拉德一副「真受不了」地聳了聳肩。

  『就本質良善的人類的想法而論,這一點其實很正確就是了,【吾之後繼者】。真要說起來的話,在主動前來【拷問姬】的城堡做生意的那個時間點上,他就已經可以說是十二分地異常了。以前【皇帝】也有這樣說過,一直那麼老實的話早晚會死喔,你差不多也該學乖了。』

  弗拉德再次浮現討厭的笑容。

  他用裹著白手套的手指輕撫自己的臉頰。

  『與惡魔有關係的這個世界裡,沒有多少值得信賴的人吧。』

  櫂人在陌生小鎮的中心處感到深度暈眩。無數屍骸的臉龐看起來像是在嘲笑似的扭曲著。冷靜下來──他如此心想輕輕壓住額頭。

  至今為止發生的事閃過他的腦海。

  (的確,就一名普通商人而論,『肉販』長於武力。)

  他是擁有謎樣經歷之人,而且也不知畏懼,甚至擁有龍座騎。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呢──櫂人跟伊莉莎白都曾數度感到疑惑。然而,不論身上有多麼奇妙怪異之處,在「肉販」這個男人身上看起來卻是不可思議地自然。

  至今為止,「肉販」曾經用他獨特的愉快調調幫助櫂人無數次。

  (不過,【肉販】確實也這樣說過。)

  『如果您有想要的【肉】,只要那是【肉】,無論是何物我都會弄來給您,如有需求還請盡量吩咐。』

  惡魔之肉是否也包含在內呢?

  櫂人感到腳邊的立足點漸漸崩塌。

  (意思是說在我拚命戰鬥時,背地裡還隱藏了某物嗎?)

  自從新的「拷問姬」登場後,一切都變得奇怪了。

  感覺起來簡直像是從基礎破壞舞台似的。下方就是奈落深淵,而且深處的東西還看不見。對櫂人而言,甚至不知是否真的應該把那東西映入眼簾。

  「那麼,我再重複一次。侍奉我吧,瀨名•櫂人。一切都是為了救世。」

  (究竟是「那麼」啥啊!)

  櫂人六神無主,就這樣在心裡大吼。 他用有些空洞的眼瞳望向貞德。

  金色的「拷問姬」突然出現,自稱既是賤貨又是聖女的女孩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救世,救世──她如此重複。

  令人欽佩的是,同時也是聖女的少女似乎打算拯救世界。

  櫂人在這點感受到強烈的焦躁感與疑惑。

  所謂的救世究竟是什麼。話說回來,為何有必要救世呢?

  「為什麼侍奉妳是為了救世?十四惡魔全部都殺光了。是我跟『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在眾多犧牲後所打倒的!人類已經沒有威脅了。妳究竟是為了跟何物戰鬥而被創造出來,又為何事到如今才被放到這世上!」

  「【還沒結束喔,笨──蛋。一切才正要開始啊,無知的丑角小子(Hanged man)。】」

  面對打從心底發出的提問,回應的是口無遮攔的嘲諷。

  櫂人瞪大眼睛。然而,強烈的焦慮反而讓那股激昂的情感鎮靜下來。他收起反駁。櫂人順從地等待貞德後續的話語。

  她弄響手腕的鎖鍊,豎起食指。

  有如在講悄悄話,貞德將食指抵向唇瓣。

  「接下來才要開幕──不如說,你們兩位(Lovers)點燃了導火線。」

  櫂人與伊莉莎白並非戀人關係。然而像這樣比喻兩人後,貞德展開雙臂。她面無表情,就這樣宛如擁抱一切似的轉圈。

  在被死亡支配的村莊裡,貞德堂堂正正地宣言。

  「十四只棋子順利地被破壞了。不過,棋盤也出現大裂縫。看見汙穢傷痕的一部分人類會想些什麼,希望些什麼,企圖些什麼──問題就出在這裡。」

  貞德的話語仍是難以理解。然而,她宛如偉大預言家般繼續說道:

  「這樣下去的話,世界會『按照預定』毀滅吧。」

  與微笑一同撂下此言後,貞德再次張開唇瓣。她難得打算要追加解釋。不過,貞德突然停止說話,接著彈響手指。

  ──啪嘰!

  ──唔咕嚕?

  「機械神」之中,只由獠牙構成全身的野獸抬起頭。

  簡直像將親生孩子送出去般,貞德溫柔地囁語。

  「嗯,『我的第一架(潘達斯奈基)』,去吧。」

  野獸瞬間踹地,石板地被踏裂。

  野獸一邊弄傷它接觸的所有物體,一邊奔馳。在它的皮膚上,同時擔任肌肉與骨頭的獠牙激烈地晃著波浪。既是個體、也是群體的「第一架」閃著複雜的銀色光輝。看起來簡直像是無數小魚一邊維持野獸外形一邊游泳。

  野獸踹擊牆壁,粉碎人骨,高高地躍起。

  它咬上正要從民宅背後出現的影子。喀嚓一聲,堅硬聲音響起。

  第一擊被金屬手甲所阻,對手穿著白銀鎧甲。然而,形成野獸臉龐的獠牙從表面脫離,開始自由自在地飛舞。獠牙陸續插入鎧甲關節部位的隙縫。

  沉悶的悲鳴聲響起,大量血花滴落至石板鋪面上。

  向後仰倒的鎧甲胸前繪著白百合紋章

  確認完對手的模樣後,櫂人發出疑惑的聲音。

  「──聖騎士?」

  沒想到追兵居然會來到這個地方,就算是櫂人也動搖了。然而,貞德卻搖搖頭否定他的想法。

  「聖騎士他們並不是追著你過來的。他們追蹤的對象,是我。」

  「妳?等一下,聖騎士他們對貞德……另一名『拷問姬』的情報有所掌握嗎?」

  「嗯。話雖如此,正確地說也只是聖騎士中的極少部分,以及隸屬教會高層某派閥麾下的人罷了。要講得更正確的話,也可以說是我害你被教會誘導至此地。」

  「──啥啊?」

  櫂人發出驚愕聲音,說到底他應該是主動造訪獸人之地才對。

  在櫂人前方,聖騎士一邊強忍痛楚,一邊拔出長劍。他用劍柄試圖擊落咬上來的野獸。大概是對這陣反抗感到不悅,或是判斷現況很沒效率,「第一架(潘達斯奈基)」從聖騎士那邊脫離。它讓全身打著波浪,一邊著地。

  那東西發出咆哮,有如子彈般擊出表面的獠牙。

  聖騎士難看地揮舞長劍,然而,不可能藉由這種方式完全擋下散彈狀的攻擊。獠牙陸續刺入兜甲與關節的縫隙中。鮮血大量溢出,道路被淒慘地染紅。

  貞德沒對這副光景動搖,淡淡地喃道:

  「雖然晚了一步,不過先解開一個誤會吧。殘酷地殺害獸人並不是我幹的好事,痛苦在吾之村莊就已經收集完了。【而且那種骯髒的解體方式鬼才會去做咧】。」

  「是嗎!那麼,出現在村子裡的機械是──」

  「那是為了測試你的力量才放出去的東西。雖然你輸掉的話我打算殺掉你就是了。哎,不過你勉強合格嘍。【真的是低空飛過!低空飛過!】。」

  櫂人不由得呆住了。總之輸掉的話,自己似乎會被殺死。

  貞德毫不內疚,就這樣追加與虐殺犯有關的新情報。

  「追蹤者們掌握到展開旅程的我試圖跟你接觸的事實,再加上他們自己也需要痛苦,因此才侵入獸人的領域製造虐殺,刺激薇雅媞,故意流出【伯爵】戰的資料。就這樣,你從人類之地被誘導至此。如此一來,教會其他派閥的眼線就看不見了。另外,他們也預料到我會為了解釋事態而帶你前來這裡──順利的話,就能在檯面下將你我二人殺掉。他們就是這樣策劃的吧。」

  「等一下,如果跟妳說的一樣……意思就是獸人虐殺犯是人類,而且還是教會那群傢伙?」

  櫂人感到臉色發白全身冰冷。就算實行犯只是教會中的一個派閥,一旦琉特或是薇雅媞得知這事實仍是無法避免戰爭。然而貞德卻搖了搖頭。

  「能不能說『犯人是人類』這一點很微妙呢。你也判斷村子裡的慘狀不可能是人類所為吧?這是正確答案,畢竟──」

  就在此時,櫂人察覺到某個事實。

  聖騎士與野獸之戰,漸漸演變成異樣的展開。聖騎士毫不在意傷勢開始揮起長劍。仔細一看,深陷鎧甲關節部分的獠牙,開始一根根地從肌肉裡面被推出來。獠牙一邊牽出血絲,一邊喀啦喀啦落至地面。

  「────因為眾虐殺犯已經完成變形了。」

  「第一架」發出警戒的低吼。它高高舉起鋼鐵色的頭部發出咆哮。就櫂人的世界而論,它有如機關槍掃射般從全身釋出無數獠牙。

  聖騎士正面挨下這一招。然而,就算在眼球被擊潰、一部分肌膚被刺滿獠牙,他仍然在這種狀態下高高揮起長劍,然後準確地扔出。使出渾身之力的一擊擊穿野獸的腹部。

  野獸因為衝擊而變得四分五裂。然而散落一地的獠牙立刻取回原本的形態。「第一架」重整態勢,在它前方,聖騎士已完全停止出血。定睛一看,只見他的肉異樣地膨脹。醜陋的桃紅色掩蓋傷口,從鎧甲縫隙間溢出。

  那不是會發生在人體上的變化,駭人程度令櫂人啞口無言。

  (這真的還算是人類嗎?)

  看那副模樣,連像這樣做出判斷都有難度。

  「第一架」與聖騎士互相瞪視。就在此時,詭異聲音喀嚓、喀嚓地連續響起。

  白銀鎧甲們陸續現身。然而,他們的樣子很奇怪。連同先前掃開野獸的那個人在內,所有人都從兜甲裡內側低聲地發出呻吟。其中有一人忽然望向櫂人這邊。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呻吟變成咆哮,聖騎士朝這邊突進。

  小雛瞬間來到櫂人面前。她銳利地踏出步伐,同時揮下槍斧。

  「不准靠近我心愛的丈夫,賤種!」

  對上的聖騎士從下方向上揮劍,描繪出大動作揮擊軌跡的兩把利刃猛烈地互撞。

  火花華麗地發出,同時再度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

  「────嗚!」

  小雛將槍斧「向下揮」,聖騎士則是將長劍「向上斬」。

  兩者間有著體勢與攻擊距離這兩層差距。然而,聖騎士卻無視所有不利條件擋下小雛的一擊。這不是以他們原有之力所能做到的技巧。

  雖然感到困惑,櫂人仍是極力保持冷靜彈響手指。

  「────飛舞吧(La)。」

  空中飛來利刃,逼向聖騎士的側腹。然而,調整力道不奪去性命的這一擊,卻被其他白銀鎧甲彈開。新的聖騎士光靠臂力就阻止了利刃。

  他在利刃再次被櫂人操控前就將其扔開,利刃唰的一聲埋進路面。

  小雛跟聖騎士將彼此推離。拉開距離後,她提高警戒繃緊神經。

  櫂人咬住唇瓣。方才的一擊他手下留情了。話雖如此,只靠臂力就擋下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換言之,不是做到就值得高興的事。

  「是怎樣啊,這些傢伙……明明有著聖騎士的模樣,卻不是正經的人類嗎?」

  「我就問你一件事吧──有確實確認『君主』的下場嗎?」

  意想不到的問題從貞德那邊飛過來。在這段期間內,【第一架】飛至擋下櫂人利刃的聖騎士面前。它自然而然地接替櫂人戰鬥。

  櫂人正要回應貞德的問題,卻又閉上嘴巴。他在拷問之後殺害了「君主」。櫂人確實切斷因激痛而苦喊的惡魔脖子。然而,要如此斷言卻又感到有某處不對勁。就在此時,他電擊般地想起某個事實。

  (死亡後,惡魔會崩潰,變成黑色羽毛。)

  櫂人沒見證到「君主」的屍骸變化。

  「呃,不。我雖然斬下了腦袋,卻沒有確認臨死前的變化。」

  「【果然如此嘛,你這個狗屎白痴小子大笨蛋(The Fool)!】就算被斷頭台砍斷腦袋,人類在數秒之間還是不會死。如果是惡魔的話就要花更多時間。有人將頭接上去,讓他活了下去……另外,我偷看過教會的資料,裡面也有你拷問『君主』增加力量的事。回復的術式也遺留在現場嗎?」

  「嗯……正是如此。」

  貞德的指正無誤。櫂人把用過的術式留在牢籠下方。教會厭惡黑魔術,所以櫂人判斷隔天就會被消除,然而她卻否定了這個看法。

  「那個術式可以重複利用。削除痛苦還原給你的這個部分,只留下可以用來回復的地方。如此一來,就完成了用來不斷從『君主』身上切下肉的魔術式。【只要這樣做,『君主』也是方便好用的『家畜』啊!是了不起的公豬!】」

  「有如家畜般切下惡魔的肉──然後,該不會是!」

  「【正是如此──用來吃喔。】」

  貞德簡潔地撂下話語。

  她弄響手腕的鎖鍊,比向跟小雛互擊的聖騎士。

  「──這群人就是被餵食了那些肉。」

  櫂人有如被電擊般,將視線移向聖騎士們。

  他們的臉龐被兜甲隱藏著,不曉得其中是否也有伊莎貝拉部隊裡那些櫂人認識的人。只不過,還是可以輕易看出他們的精神並不正常。

  從兜甲縫隙間露出的眼睛瘋狂地充著血,口中不斷溢出紅色泡泡。

  櫂人反芻貞德方才的話語。

  (他們需要痛苦。)

  「惡魔肉有其適用量。而且為了讓人體可以承受,得等待好幾年讓它紮根才行。然而,他們卻被餵下了雙倍以上的量。現在這些聖騎士們成為尋求他人痛苦,藉此緩和自身痛苦的兵器呢。【別名就是棄子(Pawn)啊】。」

  因此,聖騎士們才會毫不猶豫地完成虐殺。

  櫂人回想被吊起來的屍骸。正如他所推測,那只是淡淡地完成了取得痛苦的作業流程。同時,正如弗拉德所言,指定虐殺場所那一方的人類,無疑也會追尋娛樂上的變化。

  (就某種意義而論,那確實是惡魔的所作所為,而且果然不是惡魔,而是人類害的。)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感到必須負責不但不合邏輯,而且這件事也沒意義喔。你這個好好先生。的確,你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屁眼小子】,然而末世是很容易發生這種狀況的。」

  貞德微微聳肩,櫂人用力握緊拳頭。

  在這段期間內,小雛也開始壓制聖騎士。如今的她,動真格地揮舞著槍斧。聖騎士退向後方,就像要逃離猛烈的連擊。小雛用看似野獸的姿勢低喃。

  「別小看我的愛──再前進就等同於死亡。」

  與「第一架」戰鬥的人同樣後退了。然而,異貌聖騎士們似乎並沒有放棄。在後方待命的人員中新加入了五人,看樣子似乎是打算倚多為勝。

  櫂人與小雛再次擺出架勢。「皇帝」發出冷哼沒有動作,弗拉德蹺起腿。

  就在此時,貞德慵懶地下令。

  「【我的第一架(潘達斯奈基)】、【我的第二架(高康大)】、【我的第三架(傑伯沃基)】、【我的第四架(龐大固埃)】──去拖住他們。」

  只以獠牙打造的野獸。雖然看似人類,骨骼卻有著致命性歪斜的自動人偶。

  擁有玻璃製巨翼、以及管製四肢的蜥蜴。完全沒有任何接縫的雙足步行鎧甲。

  它們以一絲不紊的動作來到前方。

  瞬間,銀色軌跡在櫂人的視野中奔馳而出。

  「金屬塊」出現在聖騎士們前方。就算目睹全貌,櫂人仍是無法理解它的真實面貌。它的存在大概超越了人類所能理解的範疇。

  (這傢伙是……怎樣啊?)

  它很硬,又柔軟。既是利刃,也是盾牌。是子彈,同時也是飛翼。而且巨大又扭曲歪斜。它讓全身以直線性或是曲線性地蠕動,一個一個處理掉敵人。

  櫂人漸漸察覺到它的真面目。

  (「機械神」分解各自的軀體,自由自在地組合零件──化為嶄新的生物。)

  正如同用「神」來表示一般,它們原本就是以整頭為單位的武器。它讓觸手般的金屬帶變硬,柔軟地竄出有如突擊槍(lance)般的圓錐。它們使用與形狀矛盾的動作,進行與人類預測相左的攻擊。每攻擊一次,聖騎士們的手與腳就會連同白銀鎧甲一同被斬飛。

  無數人類四肢在半空中飛舞。就某種意義而論,那是極滑稽的光景。

  聖騎士們是否自願吃下惡魔的肉,此事不得而知。櫂人如此心想試圖阻止慘劇,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在他眼前,聖騎士們的傷口開始沸騰。

  桃紅色的肉醜陋地啵啵啵冒泡膨脹,那些肉形成手跟腳的形狀。

  一人彈飛面甲,在那下方的臉龐裸露而出。

  「咕、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他的眼球幾乎翻到後腦勺,肥大化的嘴唇好像隨時會破裂。化為臉龐浮現血管的慘狀,就像有網眼覆蓋的果實似的。

  已經沒辦法在留有一命的情況下拯救對方了吧。

  在像是地獄的光景之中,貞德淡淡述說。

  「他們吃了『君主』的肉。那麼,我跟弗拉德又是吃了什麼的肉呢?你也用過小蒼蠅振翅般的聲音【意思就是說吵死了】問過我,而且也有必要提及此事,所以就來談一談吧。與其這樣講,不如說就讓我展現給你看。因為有其必要性,所以我會這樣做。畢竟這裡實在是【麻煩得要命啊】。」

  如此說道後,貞德聳聳肩。

  就在「機械神」單方面地持續蹂躪時,她背對這場戰鬥。

  貞德搖曳蜜色秀髮,用跳舞般的步伐前進。她接近裝飾在牆上的一具屍骸,那是先前貞德面對弗拉德的問題而伸手一指的屍體。只有那具骨骸用黃金裝飾,就算在鍊金術師之中,那名人物也具有相當程度的地位吧。

  貞德將手伸向在頸飾上發出光輝的薔薇色寶珠。

  「【毀掉一切吧(The End)】。」

  喀嚓一聲,堅硬聲音響起。貞德居然空手捏扁了石頭。

  薔薇色碎片朝四周飛散,成為信號。

  有如某種把手被拉下似的,整座城鎮開始激烈地搖晃。

  櫂人無法站立而失去平衡,小雛立刻踹向地面伸出手臂。有如半緊擁,她溫柔卻確實地撐住櫂人。

  「櫂人大人,請用手臂攬住我。」

  「嗯,抱歉。」

  戀人們緊緊相擁。就在他們像這樣忍受之際,搖晃變得更加激烈。

  天與地,上下震動著。

  簡直像是世界末日來臨。

  弗拉德難得用打從心底欽佩的模樣,沒被噪音抹消地大聲讚美。

  『哦?不但很大手筆,而且還有計算過嘛!居然是毀掉整座小鎮的陷阱!』

  櫂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前方。定睛一看,兩座山的山麓正接二連三地爆出紅光。看樣子樹林與岩場的背後似乎是埋入了魔法陣。無數眩目光芒接連削除山的表面,一邊藉由相互干涉增加力量,一邊各自衝向山頂。

  轟音發出,巨大爆炸同時產生。兩座山頂宛如挨到落雷似的崩塌。

  結果,大量落石朝山間小村灑落。

  「抱歉,小雛!拜託我的妳閃避!」

  「這是當然的!我必定會守護您!」

  小雛迅速地抱起櫂人。她用看起來也像是舞蹈般的腳步一一避開危險的巨石。櫂人則是用獸臂揮落小石頭。

  聖騎士之一被擊潰了。

  「機械神」用金屬製手臂,輕而易舉地粉碎岩石。「皇帝」也懶洋洋地咬碎一塊石頭。身為幻影的弗拉德聳聳肩後,啪的一聲消失了。

  而說到貞德,她只是望著天空。

  她仰望天空,就像在眺望雨水烙下。

  岩石隨意且平等地灑落在每個人頭上。

  就像是某種天譴。

  宛如觸怒神明,鍊金術師們的桃源鄉漸漸被壓潰。然而,做出這個選擇的不是別人,就是他們之中唯一殘留下來的女孩。

  「來吧,差不多是時候了。」

  貞德突然動了起來。在漸漸毀滅的故鄉中,她嘩啦啦地弄響手腕的鎖鍊。貞德優雅地開始跳舞,「機械神」朝她身邊接近。

  它們解除了融合姿態,四架機械加入舞蹈之中,跳著圓舞,有如在讚頌貞德。魔力聚集在那中心,金色花瓣開始飛舞。

  「櫂人大人!」

  「嗯,趕快!」

  櫂人與小雛連忙飛身衝進圓圈裡,「皇帝」跟隨在後。聖騎士們也衝了過來。然而,他們卻被黃金花瓣與白色羽毛構成的牆壁擋下。

  移動陣留下異貌化的聖騎士們,毫無慈悲地發動。

  貞德毫不在乎他們的咆哮,就這樣淡淡低喃。

  「繼續剛才被中斷的話吧。我們吃的惡魔肉,是打哪裡來的呢?只要進入現在被放棄的王都地下陵寢就一目了然。就在那邊──」

  視野被華美卻冰冷的光芒埋盡。

  他們遠離了漸漸毀滅的村莊。

  貞德一副想要說「好好期待吧」的模樣接著說道:

  「展現你們(Stray Sheep)所不知道的,真正的惡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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