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未知的敵人
2 未知的敵人
時光將事態拋至身後,毫不留情地流逝。
太陽緩緩西墜。白天櫂人讓聖騎士們昏死過去的山丘也被暗闇裹住。
昔日戰鬥所造成的洞穴也被染黑至底部,眼前盡是有如漆黑之湖般的光景。棺材與人骨也被隱藏至黑闇內側,附近這一帶相當平穩又安靜。
就在此時,銳利聲音響起。
──喀、滋。
美貌女孩高聲敲響高跟鞋,降落至山丘丘頂。
是「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她用紅色瞳眸睥睨四周。
「來了這種地方嗎……又選了既無聊又懷念的地方呢。」
伊莉莎白如此冷哼。
她搖曳烏黑柔亮的秀髮,以及從腰際延伸而出──內側是緋紅色──的裝飾布,開始調查山丘上有無異狀。數秒後,伊莉莎白單膝跪到地上。她絲毫不怕人骨,確認魔力量增加的位置。
乍看之下,那兒沒有任何痕跡。恐怕有人負責湮滅證據,慎重地捧著土壤弄平了吧。然而,伊莉莎白卻用極度的集中力找出微微染成赤紅色的部分。
「──哼!」
她用指尖撈起該處的土含入口中。伊莉莎白藉由滲至舌頭上的魔力搜索記憶。猜想是某個魔道具後,她吐出土,輕輕擦拭髒掉的唇瓣。
「有著古老肉味的魔力嗎……血與骨,磨成粉的內臟,雖然原始卻很方便。在人世會被當成禁用品就是了……原來如此。」
伊莉莎白深深嘆息。
接到教會聯絡,取得跟「皇帝」契約者有關的新目擊報告後,她與平時不同直接造訪了現場。因為報告的內容她覺得有地方不太對勁。
死命逃走受到保護的聖騎士做出證言。
在半夢半醒時似乎聽見「皇帝」契約者與某人在談話──他如此說。
櫂人的談話對象可能只是小雛或弗拉德,抑或「皇帝」罷了。然而要悠哉無視這件事,現在的時機實在是很不適合。
(自從櫂人在王都對人類做出敵對宣言後,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與至今為止的惡魔們不同,他是有辦法對話的人物。就算有人開始這樣理解也不足為奇。或許試圖與櫂人接觸的人終於出現了。
伊莉莎白如此擔心,看樣子她的掛念似乎是漂亮地正中紅心了。
而且跟櫂人接觸的對象偏偏是異種族。
「對方是獸人嗎?這下子更棘手了。」
如此一來,就會產生新的問題。
獸人的純血區不可侵犯,就連教會的監視眼線也到達不了那邊。而且,伊莉莎白是教會的棋子,也相當於強力的武器。這樣的她如果獨斷獨行侵入獸人領域,甚至有可能會成為戰爭的導火線。
「你究竟被捲入何事,又打算要幹什麼呢,櫂人啊?」
伊莉莎白在漸漸加深的暗闇中低喃,卻沒有回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在過去,瀨名櫂人曾試圖待在她身邊直至最後一刻,如今他卻在遙遠的地方。
瀨名櫂人選擇了成為人類公敵的道路。
現在,獸人們接觸了這樣的他。
這究竟有著何種含意,又會與何種結果產生關連,目前仍然不得而知。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櫂人暫時消失到了伊莉莎白伸手所無法觸及的場所。
「……少開玩笑了。」
她咬緊唇瓣。伊莉莎白勃然大怒。然而,她並不是在氣惱櫂人消失的事實本身。伊莉莎白在對不由分說湧上自己心頭的另一股情感表示猛烈怒意。
殺不了瀨名櫂人的這件事,
如今讓她感受到確切的安心感。
對「拷問姬」而言,這實在是難以容許之事。
***
「──唔,哈啾!」
「哎呀,感冒了嗎?吾等之地比人住的地方還要寒冷。因為就像這樣,吾等身上甚至長著毛皮。配合人類調整暖度我實在不拿手……如果火不夠的話,請您不用客氣直說吧。」
「不,沒事。這不是感冒……嗯,果然有人在說我的閒話吧。」
櫂人依舊悠哉地回應琉特粗線條卻流露體貼之意的話語。
太陽已經下山,如今他們不是在發生虐殺的村莊,而是在另一處。
這裡也是排列著簡樸民宅的小村子,櫂人他們坐在用樹枝編高的圍牆入口附近烤營火。這附近有著一大片森林,沉進林木間的暗闇帶有大量水分,寒冷到會滲入體內。然而,火焰卻剛健地將之驅逐。
營火上方擺著放滿水的鍋子,裡面正煮著切碎的花瓣。不久後,熱水染成鮮艷的橙色。
負責顧鍋子的小雛搖曳女傭服,迅速站起身子。
「好,再熬會變澀的,要慎重且大膽地……嘿!」
從火上面拿下鍋子後,小雛撈起變得皺巴巴的花瓣。將花瓣放到其他盤子上後,她將果乾切碎放入鍋內。在餘熱加溫下,熱水的橙色漸漸轉紅。硬邦邦的碎片有如花瓣般展開後,小雛看準時機將鍋內的熱水倒入杯中。
「來,櫂人大人,琉特先生,請用。」
「謝謝妳,小雛。」
「哎呀,明明是吾等帶來的葉子,泡得還真是棒呢。小雛大人的機能傑出到只能令人讚嘆……不,失禮了。小雛大人雖說自己是機械人偶,不過我的語氣應該要更像面對人類那樣才對嗎?我是粗人,所以很笨拙。真是抱歉,呃──」
「呵呵,請不要介意。因為我是心愛的櫂人大人永遠的戀人、伴侶、士兵、武器、玩物、性愛道具、新娘──也是人偶。我打從心底對這個事實感到驕傲。」
小雛柔和地微笑。琉特佩服地瞇起眼睛,高高舉起杯子。
「原來如此,以自身的存在方式為豪,無論是什麼種族都很美麗啊。容我再次為妳傑出的機能表示感謝。」
他雖然口中讚美,卻沒將杯子就口。琉特抽動鼻子──與完全的野獸相比,嗅覺上的嗜好果然也不一樣嗎──放緩嘴角享受著香氣。看樣子等飲料變涼再喝似乎是獸人的習慣。
櫂人先喝了一口。湯汁不可思議地帶有黏稠度。
含有果實酸味、宛如蜂蜜般的甜味在嘴裡擴散。那是可以從腹底溶出疲勞感的味道。緩緩吐出氣息後,櫂人抬頭望仰夜空。
仰望散布著星辰的黑暗,他輕聲低喃。
「……遲遲沒出現呢。」
「嗯,雖然想快點血祭對方就是了。」
「周圍也還沒有奇怪的氣息呢。」
雖然過著安穩的時光,三人卻低聲囁語互相交談。他們表現出正在休息的模樣,卻總是警戒著四周。琉特的部下們也在四周以同樣的方式消磨時間。
他們像這樣等待著。
埋伏等待虐殺犯襲擊新的村莊。
***
說起來這個單純又明確的計畫,是在一名始料未及的人物提出建議後才產生的。
「──關於犯人的真面目就暫時保留吧,現在要關注如何防止下一次虐殺。」
在被害者被吊在半空中的村子裡,櫂人如此說道將結論擱置一旁。
就算斷定犯人是惡魔,也無法與阻止虐殺的具體線索連結在一起。現在首要之務是防止同樣的犧牲,為此必須預測下一個襲擊場所。然而,就算以幫手之姿加入行動,櫂人也毫無探索能力。可悲的是,就算他在場情況也不會好轉。
今後加入巡邏部隊巡視各村莊的做法也過於溫吞,在這段期間內還會出現大批犧牲者吧。
「有沒有某種特定方式……對了,問看看那傢伙吧。」
就在此時,櫂人想到可以找某個人物商量。
「皇帝」的上一代契約者,弗拉德•雷•法紐。
畢竟他是進行虐殺那一方的人物,或許能從意想不到的見解中得到建議。
櫂人抱著這種期待,將魔力輸入──裝有弗拉德靈魂複製品的──寶珠。
蒼藍花瓣與黑色羽毛豪奢地從裡面飛出。弗拉德以它們為背影,一如往常地優雅現身。他搖曳著與絲質領巾襯衫很合稱的貴族打扮,在虛空中蹺起修長的雙足。
『有什麼事呢,【吾之後繼者】?』
「有件事想問你,願意聽聽嗎?」
『唔……對於被關在無聊至極的寶珠裡丟著不管,就像在說早已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來說,這句話感覺起來還挺愉快的吶。』
「抱歉,我現在就把你收回去。」
『我就聽看看吧。』
看樣子弗拉德似乎相當無聊。
突然有人而且明顯不像好人──出現,就算對方是幻影,獸人們仍然動搖了。然而櫂人卻暫且置之不理,先向弗拉德說出內情。
弗拉德輕撫自己的下巴,點頭發出沉吟。
『借我地圖。』
似乎被什麼勾起了興趣,弗拉德用不同以往的認真模樣,探頭望向櫂人高舉的地圖。弗拉德一邊指著地圖,一邊向琉特陸續發問。
『過去發生虐殺的地點在哪?唔,獸人對食物的喜好因種族不同而有所分別,所以每座村子都是同種族聚集在一起吧?犧牲者是哪種動物?別叫人家動物?小細節就別管啦……原來如此,各自的屠殺方式呢?剝皮、串刺、吊在半空……唔,那麼,接著可以告訴我這個範圍內的村子棲息的種族嗎?嗯,全部。』
不久後感到滿足,弗拉德再次撫摸下巴。
被迫說明過去的慘狀,琉特與部下們臉上出現濃厚的疲勞神色。如果這樣還什麼都不曉得的話,就再也不要把弗拉德放到外面來了──櫂人在心中如此決定。然而,弗拉德本人卻從容無比地啪嚓一聲彈響手指。
他用裹著白手套的手指向一座村子。
『接下來被襲擊的是這裡。』
「為什麼你能斷定?」
就算是櫂人,也被這種毫無迷惘的程度嚇了一跳。
弗拉德再次指向地圖。他以最後發生虐殺的村子為中心,大大描繪出圓形。
『講起來很單純。進行虐殺的場所乍看之下是東挑一處西挑一處,卻是從最後一處被襲擊的村莊算起,在這種大小的圓形範圍內被挑選出來的吧。敵人有辦法移動的距離,恐怕跟圓的直徑差不多。』
「不……就算這樣好了,面積仍然挺大的不是嗎?」
「嗯,關於敵人的移動距離,吾等也已經計算出來了。不過,要縮小範圍找出被視為襲擊對象的村莊,這個範圍還是太廣闊了。」
『既然如此,就改變觀點吧。你們可以看看至今為止被虐殺的村民。舉例的話就是兔族、鳥族、狐族……剝皮、串刺、吊在半空。雖然皆各自選用了適合的殺害方式,不過手法還挺多采多姿的吧?』
「確實如此……然後呢?」
『被我挑上的村子是在圓形的範圍內,而且住著鹿族。也就是說,與至今為止被殺掉的獸人們相比,他們具備大大不同的特徵──也就是有角。』
「我就說了,那又怎樣?」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吾之後繼者】?你思考看看殺掉後的事。把屍體排列在一起後的光景會有所不同,更重要的是,可以用上以角進行的折磨手段或是裝飾方法了不是嗎!』
凝重的沉默落下,現場氛圍急遽變冷。
櫂人啞口無言,小雛搖搖頭,琉特等人甚至發出殺氣。弗拉德一邊承受批判視線,一邊發出嗤笑。
我只是從自己「所聞」之事做出「回答」罷了──如此說道後,他堂堂正正地繼續說道:
『如果是我,肯定會選這裡呢!就算是作業流程,做得開心仍是再好不過之事!』
(這可不是「意想不到的見解」這種等級的話語……不過,我自己也說過「作業流程」就是了。)
櫂人再次啜飲花汁,一邊如此反省。
有時候應該避免率直地說出想法才對吧。
雖然略微出現磨擦,他們最後仍是採用了弗拉德的預測,來到鹿族棲息的村子待機。
雖然對隸屬於國家的武人與異種族來訪而大吃一驚,鹿頭獸人們仍然表示歡迎。即使內心困惑,他們還是打算款待眾人。然而,櫂人等人卻拒絕了這份好意,並且做出今晚不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外出,以及指定信號出現就要逃跑的指示。
接著商量完路線與流程後,眾人在入口附近紮營。
不躲起來行嗎──櫂人最初對此感到擔心。然而據弗拉德所云,並沒有必要這樣做。
『敵人明顯是大意了。要說是為什麼嘛,因為就算遇上巡邏隊,裡面也全是殺光就行的小嘍囉嘛!不過,這次只能說是餌食的人們卻帶著【皇帝】的契約者。敵人不知道這件事。既然如此,不論吾等在不在場,對方都會一如往常地行動吧。堂堂正正地出面迎接吧!這種風範才適合蹂躪者啊!』
確實,弗拉德有派上用場。然而,他對獸人的無禮言詞卻超過了限度。
現在他再次被塞進寶珠裡面。打從剛才開始寶珠就不開心地蠢動著,櫂人漂亮地將其無視。
(如果這傢伙猜中就好……不然的話,又會出現犧牲者。)
櫂人一邊如此擔憂,一邊窺視琉特的側臉。金眸裡布滿足以令人屏息的緊張感。琉特採用了弗拉德跟櫂人的提案。然而,這是想不到其他有效策略所以才妥協的結果吧。櫂人也有這樣察覺到。
找來櫂人的人是琉特。然而,他絕對沒有信賴櫂人等人。他們答應會款待,然而狀況並沒有穩定到可以囫圇吞棗相信這番說詞的地步。
(既然預定要將我視為客將延攬,提出邀約一事就應該與貴族階級的意願有關才對。雖然不曉得獸人是不是上下一心……但至少有某人的層級足干預國政。)
對方的名字至今仍然不得而知。不只如此,櫂人甚至沒被帶領到他們的大本營。除了虐殺的損害以外,櫂人沒被告知更進一步的細節。然而,他卻在危險的現場被交付了行動部隊。
恐怕──正如「伸出援手」的請求一樣──櫂人無法實際派上用場的話,琉特他們就不會公開獸人那一方的情報吧。
就某種意義而論,櫂人現在可說是處於好心卻被利用的狀態。然而,就算如此理解,櫂人也並沒有感到厭惡。
(反正現在我的立場也只能四處逃竄。與其一邊思考逃去哪裡一邊做出多餘的行動,為了某人而做事要好多了。)
被捲入陰謀、被扔進國際情勢的漩渦裡櫂人可是敬謝不敏。與此相比,為實現捉住虐殺犯的請求而露宿野外只是小事一樁。
而且,琉特等人的焦燥感是貨真價實之物。他們打從心底渴望解決這個事態。
大量獸人們被殘虐地殺害也是事實。
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對出借力量一事感到遲疑。
(不過,我在意的是──)
為何應該已經殺光的惡魔正在行動呢,是新的惡魔契約者出現了嗎?
(──即使如此。)
此時櫂人搖了搖頭。他停止了思考。就算沒完沒了地提出各種可能,畢竟也就只是這樣罷了。與惡魔有關的事件,會輕易超越人類的預測。
現在應該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危機。
如此切換心情後,櫂人喝乾花汁。杯子空了。小雛見到後眼睛頓時一亮。她用小狗尾巴猛搖般的氣勢舉起手。
「櫂人大人,櫂人大人,令人憐惜的您的小雛煮好的花汁在這邊,再替您倒一杯吧!」
「嗯,可以麻煩我的妳嗎?」
「當然!我會傾注愛情替您倒喲!」
小雛笑咪咪地從櫂人那邊接過杯子。看到兩人的互動後,琉特露出楞住的表情。不久後,他「唔唔」地發出沉吟聲。
「還真是熱情呢……兩位的關係該不會不是主從,而是戀人吧?」
「不,是夫妻。」
「呀──────────────────!心兒噗通跳要死掉了!」
櫂人毫不迷惘地回答後,小雛變得滿臉通紅。她將手放上雙頰扭動身軀,琉特更加吃驚了。
「哦、哦……這麼一說,方才小雛大人曾說自己是『新娘』呢。原來如此,櫂人大人的妻子是機械人偶小雛大人啊。」
「很奇怪嗎?」
櫂人如此詢問。琉特對櫂人與弗拉德的言行舉止感到強烈不滿與嫌惡。尊崇自然的獸人不見得不會對機械人偶感到反感,因此無法期望會有善意的回應吧。櫂人如此心想死了這條心。然而意外的是,琉特卻激烈地搖頭。
「不,絕無此事!」
這種亢奮語調令櫂人微微吃驚。
琉特看起來沒有說謊的樣子。不知為何忸怩了一會兒後,他清清喉嚨。
「咳咳,其實啊……我的妻子是比我年輕十歲的山羊族。她是愛著風與大地,心地美麗又很棒的女孩。不過誠如兩位所見……我是狼族對吧?雖然好不容易結了婚,但在那之前一直受到周遭之人的大力反對。幸好吾主是有同理心之人,部下們也跟妻子很親近。不過,就算到了現在還是很常有人在背後說閒話。」
「居然有這種事!居然在相愛的兩人中間作梗,小雛好生氣!」
「感謝。您真是溫柔呢……就這點來說,兩位在外表上也沒有什麼大差異,更重要的是看起來深愛著彼此。鄙人琉特打從心底覺得兩位很登對喔!」
如此說道後,他敲了敲自己的胸膛。櫂人不由自主放緩表情。
小雛的臉變得更紅了,她無意義地轉著指尖。
「什麼登對,哪有這回事……的確,我跟櫂人大人是天生一對,也是誕生於世時就註定好的命運,不過您這麼一說我好害羞喲,呀呀──」
「嗯,你能這樣說我很開心喔……像你這種有著強烈思念的人當丈夫,妻子也會相當幸福吧。」
櫂人開心的表情與小雛的羞赧似乎傳了開來,琉特搔搔頭說「哎呀沒這回事」。
部下們也愉快地看著這邊。察覺到這件事後,琉特連忙拉大嗓門。
「喂,你們在偷聽啥啊!」
「太好了呢,隊長!可以聊到妻子!」
「真是的,部隊裡這群人都聽膩了說!」
「囉嗦!咳……哎呀,居然同樣都是疼老婆之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湧出親切感了。」
「嗯,我也有同感。」
櫂人點點頭。琉特瞇起金眸,他穩重地喃道:
「吾等獸人本來就不喜歡說謊。說實話,我曾認為櫂人大人是一位擁有冷酷心腸的人。不過,內心果然仍是有情之人呢。」
有著意外性的話語讓櫂人再次眨了眨眼。
輕輕搖動紅毛尾巴後,琉特緩緩接著說道:
「招攬您之際,我刻意沒有提出幫忙的好處,甚至沒告知身為客將的待遇。然而,您還是與吾等同行了……其實,按照預定交涉是會拖長的。」
「是嗎?該不會……我沒能把握機會問出情報吧?」
「那麼一來,吾等會打出數張王牌吧。不過,應該會避免像這樣與您圍著營火才對。既然邀請了『惡魔』的契約者,就該慎重地評估對方的人格……我是這樣想的,不過從『伯爵戰』中得到的印象似乎無誤。」
琉特微微一笑,櫂人用力點頭回應。
果然,琉特等人並未提出獸人那一方的情報。即使如此,櫂人沒有表現頑固態度的做法似乎也有所得。他們的信任度似乎比櫂人預料的高。
對櫂人而言,這個事實純粹地令人感到欣喜。
琉特有如要掩飾害羞似的傾斜杯子。將冷掉的花汁一仰而盡後,他發出聲音。
「對了,夫人。也可以替我再倒一杯嗎?」
「呀──居然叫我夫人,居然叫我夫人,要再倒幾杯都行!」
「不不不,小雛。我們正在埋伏,可是嚴禁喝太多的喔──嗯?」
櫂人在這邊停止話語。
視線邊緣有某物在發光。定睛一看,某物在林木縫隙間銳利地反射月光。然而在夜晚的森林裡,不應該會有這種自然物才對。
現場寂靜無聲,一瞬間前的熱鬧氣氛就像在說謊似的。
小雛、琉特陸續起身。櫂人也雙足用力。
就在此時,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這啥啊?」
那東西即非人類,也不是野獸。
不只如此,看起來甚至不是活物。
***
要陳述第一印象的話,它是銀色的蜘蛛。
用更正確的方式形容的話,就是「結構複雜的破銅爛鐵」吧。
櫂人瞇起雙目。出現在黑暗中的它,是由無數金屬片組合打造而成的。雖然有八隻腿,基本造形卻近似蟲子或甲殼類。然而,構成它全身的金屬片卻一邊發出光輝,一邊不停地蠕動著。外觀持續進行細微變化,與任何生物都相去甚遠。
櫂人不由得搜索記憶,尋求與它類似的存在。
遙遠昔日的回憶忽然在他腦中甦醒。小學級任老師──恐怕興趣是到處參觀美術館──在空堂時手持照片熱心地談論的內容被播放了出來。
(────前衛藝術。)
由無機物組合而成,揶揄生物的藝術品。
眼前的物體最像那個。然而,那種東西應該不會出現在異世界──而且還是獸人的村莊才對。恐怕它是由某人製造,近似於隨從兵的某種東西吧。
櫂人謹慎地如此思考,一邊浮現不自然的感覺。
(至今為止的隨從兵都是異樣尺寸的動物,或是有著酷惡的異形姿態。)
所謂的隨從兵,說到底就是活人完全變貌後的存在。因此不論變得多醜,大部分的人身上都會殘留一些生物特徵。然而,眼前此物卻過於偏離了變化的原則。
它實在是太過無機質了。既然如此,就是使魔之類的東西──要這樣思考的話,它纏在身上的壓迫感卻又太強大。
(這個到底是什麼?)
櫂人如此感到煩惱。
就在此時,那東西──不是前衛藝術的話,就最接近機械吧──動了起來。
瞬間,機械奇妙地變模糊。構成全身的銀色金屬片嗡的一聲振動了。它迅速張開八隻腿,簡直像是接受到某種指令似的。
巨大銀百合趴到草地上得光景展開在眼前。
下個瞬間,機械消失的無影無蹤。
「──咦?」
櫂人跟丟了敵影。同時,他的手臂動了。獸化的左臂幾乎自動地追蹤銀色軌跡,櫂人用銳利爪子擋住飛來的機械。
宛如兩把利刃互擊,在空中爆散出火花。
認知狀況後,櫂人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麻痺感。
──好沉重的一擊。
櫂人從丹田大聲發出聲音。
「唔、哦、喝!」
他使勁全力揮落被腿承受住的手臂。
機械即將猛然撞上地面。在那之前,它發出喀噠聲響重新組裝全身。筆直的腿產生關節,機械柔軟地彎曲,順利抵消衝擊著地。
嘰─────────────啾──────────────!
它發出像是鳴叫聲的高分貝聲音。
小雛連忙衝向這邊,櫂人向她問道:
「──小雛,妳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非常抱歉,就算在我的自動記錄裝置(recorder)中也沒有類似存在的資訊。不是機械人偶的同類,跟教會的聯絡裝置也不是同一種的話,這究竟是……」
『哦,還以為是什麼!真意外呢!』
意料之外的地方傳來低沉聲音,櫂人驚訝地瞪大眼睛。「皇帝」表示反應的情況很罕見。至高獵犬隱藏著身影,愉快地發出嗤笑。
『這可不是【機械神(Deus ex machina)】嗎?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看到!』
「──你說什麼?」
那道異樣聲響讓櫂人皺起眉心,然而他卻無暇發問。
尖銳聲音再次響起。
嘰──────────────啾──────────────!
機械筆直地站起。它絲毫沒搖晃胴體,開始高速迴轉八隻腿。機械一邊噴散泥土,一邊有如鑽頭似的潛進地面。
一轉間它就從地面消失了。
「……潛入土中了。」
「──櫂人大人,請勿離開我的守備範圍。」
一行人用警戒目光掃視四周。短暫的沉默落至現場,林木的葉片微微發出聲響。
在下個瞬間,大地爆開。八隻腿有如槍穗般靠攏,機械飛身而出。
它用有如從彈射台發射般的速度逼向琉特。
「隊長!」
「喔!」
就算沒出言提醒,他似乎也有察覺自己被襲擊的可能性。泰然自若地回應部下的呼喚後,琉特壓低重心。他用防備衝擊的姿勢舉劍,接著發出吼聲。
「用那些腿肢解吾國人民之罪!在此償還吧!」
琉特發出高昂喝聲,同時揮落長劍。是判斷劍刃砍不下去之故吧,活用劍腹的一擊與其說是「斬擊」,不如說是為了「毆打」的招式。
喀鏘一聲,堅硬聲音響起。他的一擊準確地捕捉到機械。然而看到那副光景後,櫂人感到愕然。雖然承受強烈擊打,機械卻恍若無事般浮在半空中。
那東西在八隻腿上增加更多關節,纏上了琉特的劍。
「唔!」
「琉特!」
櫂人準備彈響手指。
強靭一擊搶先一步在機械胴體上炸裂。
「──喝!」
小雛翻飛女傭服裙襬,釋出上段踢。
從她的腳底與機械的接觸面那邊,嘰哩一聲發出金屬壓輾聲。
雖然擋住了一瞬間,機械仍是以猛烈勁道連同長劍一同被轟飛。它發出聲響撞上樹木。一邊發出壓輾聲一邊傾斜後,樹幹折斷了。樹木發出轟音與煙塵倒至地面。
小雛搖曳銀髮,輕輕放下腳。擴散的裙襬輕飄飄地恢復原狀。
「請振作!您的妻子會悲傷的吧!」
「真是無地自容!這份恩情我必定會回報!」
回應小雛的叱責後,琉特打算重新舉劍。然而,它已經跟機械一起被轟飛了。他軟軟地垂下耳朵。然而有如鈴鼓般搖搖頭後,琉特重新豎直耳朵。取回威嚴後,他用銳利語氣對部下叫道:
「將備用劍給我!」
「在這邊!」
一人從行李中扔出新劍。接下後,琉特點點頭拔劍出鞘。
機械再次起身。它有如感到迷惘般開始組合金屬片。
嘰─────────────啾──────────────!
(要以打擊方式破壞它相當費時……而且連有沒有可能都不得而知。)
如此做出結論後,櫂人拭去額頭滲出的汗水。如今在這裡持續當它的對手還勉強過得去,不過萬一它潛入地面到村子那邊的話,就會發生慘案了吧。
為了速戰速決,究竟該採用何種方式呢?
櫂人在腦袋裡找尋有效手段。就在此時,他忽然想到某個存在。
(這麼一說,除了前衛藝術外,我記得自己也見過類似的東西。)
那是在短暫的上學時期中,同學打電動時出現在遊戲裡的頭目角色。那名同學使用各式各樣的武器,將無數平板構成的對手拆得支離破碎。
頭目是強敵。然而,一片片板子各自擁有的力量並不大。
櫂人緩緩開口。
「………………『皇帝』。」
『……………………』
「──『皇帝』!」
『幹嘛啦,吵死了。區區不肖之主,別隨隨便便地一直呼喚吾喔。』
「我要阻止那東西,助我一臂之力。」
櫂人如此訴說,「皇帝」感到煩燥地從鼻子發出冷哼。他用極像是人類的聲音嗤笑。
『哈,你在說什麼啊。那東西不是與惡魔有關的事物喔。就算破壞它好了,也無法彰顯吾之力。明明是這樣,為何吾得特意出借這副獠牙才行呢?』
「──不是與惡魔有關的事物?」
這是既是始料未及,也是帶有衝擊性的話語。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存在不是隨從兵也並非使魔。然而,它不是人類也不是野獸或精靈。
既然如此,究竟是什麼呢?
(──機械神?)
「皇帝」如此稱呼它。
不能讓這具機械一直是謎樣的存在,有必要確認其真面目。櫂人本能性地如此確信,但他還是暫時將疑問吞入腹中。
(現在,應該集中精神打倒眼前的敵人。)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櫂人提出另一個問題。
「回答我。那東西雖然強大,但個別的金屬片卻沒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沒錯吧?」
『…………哎,就是這樣吧。吾雖然連一片片的魔力量都能看見,但它是化為群體後才能發揮力量的玩意兒喔。可是,不管是毆打或是斬擊,要讓金屬片彼此分開都不是易事。吾也不願吃那麼硬的東西,你打算怎麼做?』
「我還不能說是擅長魔術。不過,有個能確實命中又有效的方法。」
櫂人如此斷言。在數秒之間,「皇帝」陷入沉默。不久後,他「啊啊」地點了頭。
或許是察覺到方法了,「皇帝」緩緩發出饒有興趣的聲音。
『原來如此,還是一樣不曉得是狂人還是笨蛋的想法。那麼,你要吾怎麼做?』
「我只有一個要求,準確地搬運我。」
『唔───────────────────────哎,好吧。』
「皇帝」點頭同意。就長考而論,他的口氣還挺無所謂的。
而機械在這段期間也決定了新的組合方式。像是蜘蛛的身體背面漸漸完成細微變化。在一轉眼間,兩對看起來像是飛機翅膀的羽翼完成了。
看樣子櫂人的預感似乎料中了。
越是演變成長期戰,它就越會擴展攻擊範圍吧。
那東西讓一枚枚金屬片振動舞向高空,為了投擲槍斧,小雛擺出了架勢。櫂人單手制止了她。小雛用不可思議的表情解開架勢。
「那個,櫂人大人,為何──」
在她正要發問之際,「皇帝」在櫂人身邊實體化了。這隻獵犬會隨心情改變外貌,如今他選擇了比成年男性大上兩倍左右的尺寸。
「皇帝」屈下臉龐,懶洋洋地低喃。
『只是銜著扔出去這種程度的事,吾就替你做吧。』
下個瞬間,他咬住櫂人的衣領拋飛至空中。
機械無聲無息地從高處降下,櫂人剛好變成飛到它前方的狀態。
他翻飛狀似軍服的衣裳,堵住機械的行進方向。對機械來說,這似乎也是意料之外的行動。它沒有迎擊。不過,櫂人卻自然而然地被類似觸角的部位刺穿。
機械手臂滑順無比地貫穿肌肉與骨頭。
「──櫂人大人!」
「居然!」
小雛大叫,琉特瞠目結舌。然而在一瞬間之後,小雛微微地撫胸鬆了一口氣。
櫂人向她點點頭。契約者死掉的話「皇帝」也會感到困擾吧。他的投擲真的很精準。被貫穿的是右肩,如此一來就不會有性命之虞。
(扔得好,「皇帝」!)
櫂人接著重新面向機械。他用野獸左臂抓住機械的觸角。櫂人故意擴大傷口,一邊將它連同一部分的血肉拔除。
鮮血豪邁地噴出,機械全身淋滿含有大量魔力的紅色。
大量血液流進金屬片與金屬片之間。
確認這件事後,櫂人將手移開觸角。他一邊墜落,一邊彈響手指。
「──溢出吧(La)。」
瞬間,血液變成水。那些水把櫂人的魔力與痛苦當成餌食不斷增加。
水從金屬片內側推開縫隙。輸給來自內部的壓力,金屬片之間的連繫崩壞了一瞬間。
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水凍結了。
圓形的冰塊完成。金屬片以一枚枚四分五裂的狀態被封入冰中。冰塊發出砰咚聲響,滾落至草原上。看起來好像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果然,個別的金屬片似乎無力破除櫂人的冰塊脫離而出。
「好!」
櫂人用力點頭。除了自己以外無人受傷,如同料想一般,只付出最小限度的犧牲就了事。然而小雛會生氣吧。為了向她道歉,他回過頭。
瞬間跳進櫂人眼中的,是琉特用狀似猛牛之勢衝過來的身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我沒料到。」
而且他甚至還釋出謎樣的怒喝聲,櫂人大吃一驚。
琉特一邊全身毛皮倒豎,一邊抓住櫂人的手臂,就這樣確認傷口的狀態。見到流血量後,他一邊噴出口水一邊向部下們發出指示。
「拿治療用的魔術藥跟繃帶!快點!」
「沒、沒事啦,不用擔心。因為我也算是會使用治療魔術。」
「就算這樣好了,您在夫人面前做了什麼啊!身為愛妻之人,不覺得不應該讓妻子操這種心嗎!」
琉特如此叫道。啊,是這麼一回事呀──櫂人點點頭。然而,他憤怒的理由似乎不只如此。有如要表現焦躁感似的,琉特粗暴地用力搔抓自己的頭。
「啊啊,可惡,我真是不中用!您居然像這樣挺身而出!這份恩情我該如何回報才好呢,可惡!」
琉特似乎真心感到懊悔,而且感受到自己的可悲。該對他怎麼說才好呢?櫂人感到迷惘。就算說用不著在意這種事,恐怕也只會適得其反吧。
總之,櫂人再次拒絕了琉特部下拿來的──在魔術師不多的獸人之間,應該算是貴重物品──魔術藥。他對自己的肩膀施放治癒魔術。
傷口順利癒合。然而,確認皮膚狀況後,琉特做出一個提議。
「我們轉移至大本營吧。為了小心起見,我認為應該讓專門治療的術師看一下。」
「雖然感恩……不過帶我過去沒關係嗎?」
「您居然覺得我冷血到這種地步,真是讓人意想不到!聽好嘍,櫂人大人!吾等本來就是遠比人類更加尊崇恩義的種族喔。」
琉特一臉憤慨地喊出對人類而言有些失禮的話語。
他的部下們連忙在草地上畫起移動陣。從迅速的反應判斷,他們之中似乎也沒有人反對。看樣子櫂人的行動似乎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下子……可以認為我受到信賴了嗎?)
就在他如此心想楞在原地之際,空閒的數人接近冰塊。
那個機械不見得只有一具,因此沒理由不搬運敵人的貴重資料吧。然而,其中一名體格不錯的灰色狼卻離開冰塊,像是要找同伴商量某事似的。
走近櫂人後,他擔心地發出聲音。
「就算傷口堵上了,還是會痛吧?我來扶您一把如何?」
「不,我可以自己走,哇!」
「您的體貼我不甚惶恐,不過沒關係的。櫂人大人由我來搬。」
「小、小雛?」
回過神時,櫂人已經被小雛橫抱在懷中。他在纖細臂彎裡大吃一驚。
浮現心神領會的微笑後,灰色狼向她微微行禮。有如在說夫妻吵嘴時不要靠近,他迅速離開兩人身邊。
櫂人怯生生地望向小雛的側臉,她美麗的唇瓣緊緊抿成一條線。
不久後,小雛沒望向櫂人,就這樣輕聲低喃。
「現在小雛什麼都不會說的──不過,櫂人大人,之後小雛可是會全力地發火喔。」
「抱、抱、抱歉,是我錯了。」
櫂人不由得縮起身子,他的耳膜深處響起像是人類的嗤笑聲。
『哎呀,每次吾都這樣想啊。就人類雄性來說,你真的是很可悲的那一類呢。』
再怎麼講這也太──櫂人打算反駁。然而他正要張嘴的瞬間,小雛就衝向畫完移動陣的部下們的身邊。櫂人差點咬到舌頭,所以保持了沉默。
一邊被自己的新娘用衝刺的速度搬運,他一邊斜眼眺望冰塊。
櫂人忽然發現一件事。
「機械神」。
被如此稱呼的存在,在這世界也有近似之物。
「優秀的處刑人(The Boondock Saints)。」
只有「拷問姬」造得出來、單單由利刃構成的巨人。
(──那東西跟它很像。)
然而這有何種意義,櫂人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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