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话

45话

“醒了吗,雷克斯君。”

剑圣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处马车里面。

“……哈,太好了。你还活着的话,人类至少还有一点希望。”

剑圣从激痛难耐的身体得知自己伤得不轻。右腕断了,肺也损伤严重,光是能活着就已是不可思议了。但是,雷克斯仍然活了下来,躺在国军的马车里。

“你被打飞后,我们可是第一时间就来救援了,给我心怀感激哦……嘛,虽然你输了,但只要还活着,也不是没有下一次。”

“我……输了吗”

“被装死骗过,吃下背后的一击,真是丢脸啊,剑圣难道空有个名头吗?”

缓缓地,雷克斯的意识清醒过来。视野变得清晰,失去的手,伤痕累累的身体,表情冰冷的米诺一一映入眼帘。

“你要感谢送你‘莉莉的花饰’的那个孩子。……本来你会当场死亡的,多亏那个花饰才勉强留了你一命。”

“当场,死亡?不,等等啊,那个花饰不是用过了”

“那个花饰用过之后就会立刻枯萎。大概,那个商人的孩子明明知道却还是给你了吧。这种‘预想之外的奇迹’对使用者本人来说,可是了不得的一份恩情。真是厉害呢,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成为大商人吧。”

显然,戴在自己胸前的花饰已经枯萎凋零了。看来还真欠了那个少年一份救命之恩了。

“你的手,现在还没法处理。等你体力稍有恢复后,我再给你长回来。”

“能长回来的吗”

“我来的话,就行……现在你还没有能够支撑它生长的体力,稍微再休息一会吧。”

手好像能变回原来的样子。雷克斯放下心来,向周围看去。

却发现自己的伙伴无一人在身边。

“芙拉切,在哪?梅伊呢?卡琳呢?”

“……谁知道呢?”

“谁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把她们怎么了!!”

“都说了,我不知道。她们不是你的伙伴吗?国军一开始没跟你说不会分出人手护卫吗”

“竟然……抛弃她们了吗,你这!!”

划清界限般的,米诺的话语。

雷克斯目眦尽裂,挺身暴起,向面无表情的参谋咆哮着。随后狠狠地攥住一直冷漠俯视着他的军师的衣襟——

“这是你自己大意造成的结果吧”

米诺如此,冰冷地撇清了自己的责任。

“我说的很清楚吧,这个委托不需要卡琳和梅伊。那两个人是你硬要带过来的吧”

“……那你就能把她们弃之不顾吗”

“而且我还说过,你一旦输了我就会把你的队伍当作诱饵直接撤退的吧。”

“别扯淡了、别扯淡了!!你个混账!!”

“是你一直在这跟我扯淡吧!!”

米诺第一次,带着愤怒的表情,一巴掌扇在雷克斯的脸上。

“那明明能赢的战斗啊!你要是,把你那个什么挚友的小个子剑士直接杀掉了,你的队伍现在肯定一人不少啊!!”

“……啊”

“别想的太好了。那是你该背负的责任吧。别想着什么时候都能让别人当坏人,自己一身轻松啊!”

“不是,我”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哪个人就逃回王都了。发现了她们我会通知你的,你现在好好休息吧”

那是雷克斯以往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总是轻飘飘地,脸上挂着暗藏玄机的笑容的,人族最强军师的,愤怒的表情。

……啊啊,她是对的。雷克斯终于察觉了。

这次米诺什么错都没有。她的作战完美地切中要点,北东堡垒的沦陷也不是她的责任。

她正确地预料了敌人的强度,派出了人类最强的战力,在此之上仍然输了,并不能归咎于她。

不如说,察觉到可能导致克拉莉丝败北的“风扫”的存在,却没有告知米诺的雷克斯,才是北东堡垒沦陷的根本原因。

这次过错最大的,把自己的队伍逼入绝境的,是雷克斯本人。

“……谢谢你的治疗,米诺。但是,让我去吧。”

梅伊,卡琳,芙拉切。三位伙伴(家人)的样貌在脑海中闪过。

比一切都重要的,自己唯一的家人。就算没有血脉相连,也能从心底信任的,最为宝贵的存在。

“哈?”

“比起我这条命,队伍伙伴的生命更加重要啊。谢谢你把我恢复成能够行动的身体,米诺。”

雷克斯,不顾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站了起来。

必须要守护,一定要守护到底。

如果连她们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作为剑圣的意义。

“不是,给我等下!现在这种状态,你就算去了,也什么都——”

“只要还有一只手,我就能战斗。”

“你脑子坏了吗。……你以为拼命为你争取撤退时间的同伴,这样就会高兴了吗?”

“吵死了。这次绝不会大意,这次一定会赢。”

“接受现实吧,你已经,输——”

“吵死了!!”

怒吼的雷克斯,就这样把浸满血的绷带抖落一地,跃向地面。

“她们不在了,我活下去,也就没有意义了啊!”

啊啊,愚蠢。比谁都孤独寂寞的那个男人,不顾米诺的制止,再次向森林冲去。

连剑都没有带上,打飞挡路的士兵,在此冲击之下马车也坏掉,剑圣冲向了远处地平线的彼方。

把目瞪口呆的军师与破破烂烂的马车留在原地。

“……停止行军!真是……真是个蠢货啊!!男人都是这么容易上头的家伙吗!?梅洛也好雷克斯也好,全都是蠢货!!”

她早就料想会这样。早就想到雷克斯一睁开眼,就会跑回战场。

所以她也准备好了一套劝阻的说辞。

理性的军师,再怎么也没想到他是才得知同伴在争取时间,就不听人话直接跑走的笨蛋。

“哈啊。这下芙拉切桑一人留下争取的时间不都白费了吗。”

她轻声叹息。那叹息里,究竟隐藏着多少感情呢。

“赌一把那个蠢货带着同伴逃回来的可能性吧。……全军待机”

米诺呆呆地看着雷克斯不顾形象,全力冲刺的背影。

“嘴上说得那么威风……这不是完全没有进攻嘛,你才是在害怕吧?”

“我这边可是轻轻松松呐,稍微让着你一点而已。连这都没发现吗,傻——逼”

……少女剑士拼死应战。

“但这个小姑娘说不定还真是你的徒弟?这一手剑术,完全就是”

“啊啊,我也挺感兴趣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把至今为止掌握的招架技术压榨到极限,总算是勉强挡开了杂谈之间如骤雨般袭来的必杀一击。

“对对,你这样砍过来的话我就抢入怀中,直冲面门”

“!”

又是索命一击,自己反射性的动作和所有的剑路全都被看穿。

这是必然的结果,眼前的男人,与自己使用的剑术如出一辙。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熟悉这套剑法,预测自己的动作可谓易如反掌。

“你到底是谁?”

“风扫……的徒弟”

“呼呣。啊啊,原来如此,应该是复活你的时候丢失了一些记忆吧。听说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诶?啊啊,那你还真是我的徒弟啊。这下还真是干了坏事了呀。”

不能让他预测到我的动作,必须要使出不同于以往的回避手段。但这也意味着舍弃自己习惯的动作。

啊啊,不行。那种半吊子的动作在这两人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我竟然有这么可爱的弟子。呐,难道说我们是那种关系吗?”

“别恶心人了,只是师徒关系而已。”

“切——。不过知道你是我徒弟后,莫名就有一股亲近感了呢。喂,给我跪下求饶,那样也不是不能放过你哦。”

“滚!!”

啊啊,对啊。反正以我的力量,就算抓住了最致命的破绽,也没法把剑刺进魔剑王的心脏。所以再怎么样,我也没有一点胜机。

但是

“反正马上,雷克斯就赶过来了。那时就是我的胜利了。……占优势的可是我这边啊,还没发现吗,杂鱼们。”

争取时间,只有这一个目的。

是的,肯定没事的。雷克斯肯定会活下来,雷克斯才不会这样轻易死掉。

我虽然打不过雷克斯,但还是能为他的到来争取时间。

他一定会在接受卡琳的治疗后,重返战场的。所以在那之前,我只要争取时间就够了。

“啊?我比雷克斯强啊,我是最强的”

“二打一不说还搞偷袭,你还好意思说赢了?”

我认输了。我不可能超越雷克斯。但我还是想作为挚友在他身边。

只要成为能帮上雷克斯的存在不久好了吗。

“放马过来,两个杂鱼。你们这种水平我一人足矣。”

“你才是杂鱼吧,明明连像样的攻击都打不出来了,看清现状啊,你个笨——蛋笨——蛋!”

“笨蛋是你吧!被洗脑了都不知道,你个笨——蛋笨——蛋!”

“……毫无疑问是师徒了。”

这种感觉,在芙拉切这名剑士的心中,首次出现。

在决出胜负之前,就做好了败北的觉悟,放弃了反击,如败犬般期盼着他人的援助似的思考回路。

(啊啊,反正已经赢不了了,实在不行就下跪求饶,最后拖延一些时间吧)

这是第一次,明明放弃了取胜,却仍不松开手中的剑的,拼死战斗。

这一天,剑圣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没能了结遭受洗脑的挚友的性命,打算让其失去意识后带他回去。

没有选择当场杀死他。

“混账”

这也是当然的。他对于剑圣来说,情同手足。不能杀掉他,一开始就没有杀掉他的打算。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以一敌二的战斗,常人无法战胜的强敌,得到魔族的身体,远强于以往的挚友。

所以,这次的结果也是没有办法的。下次小心一些就不会输。

“混账东西!”

那又怎么了,就算下次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剑圣全力奔跑。

向着仍在战斗的伙伴身边,一个劲地驱使着双腿。

——终于,雷克斯回到了战场。

以两个魔族为对手,刀剑相交过的那片森林。一定,还在等待着自己的同伴身边。

……失去了故乡的雷克斯,重新找到的家人身边。

“——啊,啊”

但是,雷克斯到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片战场上,遍布着凄惨的血迹,同伴的身影,身为敌人的魔族的身影,都已然消失不见。

雷克斯认识到的,只有“某个人曾在此奋战”的痕迹。

“——啊,啊”

战斗早已分出胜负。等待着雷克斯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不

“……哈啊、……哈啊”

剑圣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某个喘息声。那是毫无霸气,断断续续地,“仅仅是在吸入和排出空气”的,山穷水尽的气息。

但是,还在。离战场稍远一些的空地上,还有着某个濒死的存在。

“!求你了,活下来!谁都好啊!!”

丢失了剑的独臂剑圣,向着可能埋伏着敌人的,“某人存在”的地方跑去——

“……终于来了吗,雷克斯”

寂静降临的战场上,少女的声音回荡。

雷克斯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真慢呐”

失去了平时精神饱满的样子,少女安静地开口,在这片回荡着濒死喘息的战场上。

看见这副光景的雷克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得不说这作者的描写太刻意了,专门吓读者。我先把46话的开头翻一些放这

46话

啊—。完全没有胜算。

“不愧是我的徒弟,像风一样,完全打不到呢”

“少吹逼了”

轰轰作响的爆鸣声震耳欲聋。挪开半步转身回避的下一刻,锐利的铁块就掠过我的睫毛。

真厉害呐,挥空的剑竟能发出这种声音。我空挥的时候最多也只能发出“咻咻”的声音而已。到底施加了多少力量啊。

“……呀!!”

逆着刺向咽喉的一击,我反射性地将身子沿剑边滑过,突向对手。

“就等这招!!”

还差一步就能碰到的瞬间,伪物使出一道膝击,直冲我的面门。

“呜哦!”

我立刻回跳,虽然身子倾斜体态狼狈,但总算躲开这一踢。

不行,果然无法近身。以突进躲开对手的突刺,抢入怀中,我一直以来的必胜招式暴露无遗。这也正常,毕竟对手正是我自己。

虽然想着在二对一的情况下,想办法贴近其中一方的话,对手就必须小心出招,应该能稍微占据一点优势。但这种想法也会反过来被对手利用,加以反击,绝不能随意冲过去。

“……像风一样吗。原来如此,虽然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我的剑术还真是麻烦呐。连个徒弟都这么难收拾。”

“我可是一直在跟这种对手打啊,风扫。打的时候一点在战斗的感觉都没有。”

“不是挺好的修行吗,盟友”

随意的杂谈之间,二人手中的杀招却无一丝减缓的迹象。他们确实在一点点地把我逼入绝境。这样下去,会被赶入不远处的死路杀掉。

啊—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没有胜算的战斗竟然如此辛苦。雷克斯,快点来啊。

“哟”

呜哦,又是不长记性的突刺。嗯,这个时机刚好能钻入近点。

但总感觉又会被加以反击。不如说,他好像就是故意卖出破绽,想让我突进过去。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以往我躲开敌人的剑向前突进时,都是为了反击才采取的行动。攻击被躲开,随后被突然逼近,大部分剑士都没法应对,只能吃下致命一击。这是我百试不爽的取胜方式。

……反过来说,面对完全赢不了的这两人,我根本没有抢入近身的理由。

就算成功接近了对手,我的力量也无法刺穿魔剑王的巨体,风扫则是100%会给我挡开。发起接近战只会平白增加风险而已。

现在不可进攻。雷克斯是怪物,能跟雷克斯一决胜负的这两人也是怪物。平凡的我,仅仅只能在雷克斯回来之前争取时间。

正如梅伊所说,不能跟这种怪物认真较劲。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一个劲的闪避吧。不理会敌人的突刺,能躲多远躲多远。

“喝啊!!”

“……哦,来这套吗”

弹开长驱直入的剑,借着剑势飞走,着地后我至少已经离开了风扫的攻击范围。

当然也没有追击。使用短剑的风扫无法在这种距离之下追击。

哦哦,状况相当不错。虽然无法反击,但这样更加安全。

“哟,嚯,哈”

这样能行的话就简单多了。

我完全放弃了反击,像逃跑一般避开袭来的剑。

弹开右边的剑,向左跳去,其间扭转身体,乘着剑势飞向天空。

打带跑,不如跑带跑。就算再怎么狼狈,能躲开就好。

“……呜哇,更麻烦了。你还想不想打了,这不是一直在逃跑吗!”

“已经放弃取胜了吗,太难看了。”

“怎么了怎么了,两个人就这啊!?来打我啊!”

是的。本来我就没取胜的打算。在雷克斯来之前争取时间就好了。

怎么,气不气?你们的攻击就算再怎么激烈,我只要贯彻守势,就能争取足够的时间。我的闪避技术,也是怪物级别的哦?

“……风扫,我们两面夹击”

“哦哦”

“诶?”

不详的话语传入我的耳朵,魔族们形成左右包夹之势。

……啧。这下糟了。我的剑法是单挑特化型,无法同时弹开两把剑。

我慌忙调整位置,不让他们绕到我身后。然而身躯庞大的魔族早已神速就位,我的伪物则是一直在我面前,不给我移开视线的机会。

呜哇——被包围了。

两面夹击就完了啊。一个一个来啊,拜托了。我什么都会做的,求你们了。

“一、二”

“三!!”

他们贴心地对着节拍,前后同时像我袭来。至少也得背对熟悉的风扫,我盯着突进而来的魔剑王。

正面的魔剑王,使出封死上下空间的纵劈。背后迫近的风扫,则是使出封死左右空间的横扫。

在空间上已然无路可逃。我的力量也无法挡下任何一人的剑。

“……”

闪避也是死,格挡也是死。

那就只能想办法扰乱他们的剑路。以一连串的假动作诱导敌人的剑,打击剑身以偏离其轨道,在这必死无疑的绝境之下创造一条生路。

我能做到。非我不可。

因为这才是,我剑术的神髓——

——没错。这是,我的剑。

像走马灯一般,时间的流速慢到了极致,世界染上了蓝色。

缓缓落下的,两道精准的斩击。放着不管就会把我劈成两半。

无法闪避,也无法招架。那就诱导对手的剑路,向死而生。

在减速的世界中,我的视野越来越开阔。世界失去了色彩,单色的世界包裹着我。

终于,世界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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