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7话
“呼哈哈,本大爷今天也来出会儿汗吧。”
“……什么啊,雷克斯。已经来了吗。”
被梅伊拉回宅邸后,我在每天都去的内庭伺机而动。
和昨天一样,扛着大剑的雷克斯豪爽地笑着走来。
“嗯,怎么?今天的招式练习还没有开始吗?”
“今天身体貌似有些钝重呐。在这种日子强行练习,感觉反而会变弱啊,招式动作变得奇怪什么的。”
“这样啊。和我不一样,你的剑术非常精妙啊……连这种事都会在意呢。”
“只顾用膂力压倒对方可不能称为剑术啊。看破对手的招式,躲避随后反击,你不觉得这一连串的技巧,才是剑术的神韵吗?”
“这话在你口中尤其有说服力啊,芙拉切。不过嘛……”
一边跟往常一样闲聊,雷克斯一边看向我。摆出平常那副得意脸,开始了挑衅。
但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的眼睛还有些肿。话说他昨天和前天也是这副样子啊。
这家伙,一直在逞强吗。
“觉得剑的精妙怎么都好的本大爷,才是远远更强的那个人啊!”
“行啊,这架我打定了。哪怕状态不好,当你的对手不还是轻轻松松?”
“库库库,你果然有意思啊。”
像昨天一样,我接受了雷克斯的挑衅。
但涌出的情感却和昨天大不相同。这不是在小瞧我,而是单纯的找架打。
雷克斯他脸上在笑,心里却在哭。男人不能让别人看到哭泣的样子,所以他竭尽全力忍耐着。于是他才会像个撒泼的孩子一样,为了宣泄那无法排遣的情感,沉浸于连接着“我”与他的剑术,试图忘记失去挚友的悲伤。
这样的他让我心痛,让我不想再看下去,于是我假装和以往一样,被他的挑衅激怒。
“上了哦,雷克斯!教教你什么是剑术的精髓!”
“呀咧呀咧,都说了我才是教你的哪一方了。但是,还真是……”
我拔剑的同时,雷克斯也抬起大剑,扛在背后。胜负,开始。
“想起了那家伙了呐……”
隐约捕捉到雷克斯超越人类极限的突进的刹那,好像听到了他悄声的自言自语。
之后,我一如既往地被打得落花流水,然后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跑到卡琳的房间里洗澡。
拿愉快地笑着的雷克斯的股间泄愤后,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跳上床,趴在上面。
姑且我是跟昨天一样行动了,雷克斯好像也没怎么在意我这边。
那么,就慢慢烦恼吧。
——怎么办。我第一次看见雷克斯那种表情。
果然那家伙也把我当作唯一的宿敌。这让我很高兴,高兴地快要死了。但是。
那是我不能看见的光景。没想到,他还真觉得我死了啊。不过实际上确实死了就是。
哭叫着的雷克斯,那是把男人的尊严尽数放下的样貌。我如果站在雷克斯的立场,被看到这幅样貌的瞬间就会自杀吧。
就算是雷克斯也想不到,我变成了女的还就在他身旁吧。
这,说实话还是自白比较好吧,关于我的身份。
那样才是最无可非议的做法。输给了魔族,还被变成了女人,只是被嘲讽倒也罢了,能这样混过去的话也算是值得庆幸。
但是,这好羞耻的啊!?诶、雷克斯那家伙感情这么丰富的吗?虽然我很高兴就是,但同时罪恶感也像在撕裂我的胸腔一般,让我无法忍受。
既然看见了他那种样子,表明自己的身份比较好吗?不过从今往后和雷克斯的关系应该会变得超级微妙的吧!?
不过,这也只是我自私的想法罢了。
我和雷克斯是宿敌,但更是挚友。让他这样悲伤下去的话,我就丧失继续自称他为挚友的资格了。
表明了自己的真身后,雷克斯应该会由衷地笑出来吧。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微妙,但起码他的脸色会比现在好看不少。
……哈、去自白吧。果然只能这样做了。
下定了那种羞耻决心的我,斟酌着怎么说才能把被害降到最低,在房间里“嗯嗯”地嘟囔着。
烦恼了几个小时,差不多太阳西沉的时候。有个人进了我的房间。
“呐,你啊,今天早上跟踪我了吧。”
“嗯?你在说什么啊?”
“别装傻了。”
竟然,是雷克斯啊!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奇袭。
等一下啊,我还没组织好语言呢。我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减少被害呢,再等一下啊!
虽然心中对雷克斯有一万个不满,我也没表露在脸上,想就这样糊弄过去。然而
“今天早上梅伊的样子有些可疑,于是我就试着问了一下……她就那样简简单单地全招了哦,你们两个今天早上当我的跟踪狂那事。而且,怂恿这件事的人貌似还是你啊。”
“这么轻易就把我卖了呀,那丫头。”
看来那个敬语魔导士少女已经全说出来了啊。暴露了啊。
梅伊,意外地还有些狡猾呢……明明是自己说想跟我去的。
嘛,对喜欢的人没法说那种事吧。
“……哈。那件事抱歉了哟,我猜疑过头了,想着你每天偷偷摸摸是要干啥,就跟过去了。真的抱歉。”
“哦哦。嘛,说起来我之前也有偷看你换衣服,就当扯平了,忘了这事吧。”
“啊啊,那件事我不计较了。抱歉呐。”
就算再怎么糊弄也无济于事了。
老老实实低头认错吧。做人诚实是最重要的啊。
“那个,是我重要之人的墓哦。”
“是吗。”
雷克斯没有太生气的样子。他就那样坐在我房间里的椅子上,进入了谈话模式。
……啊咧?现在我莫不是要被迫听他讲自己的“生前轶事”了?明明本人就在他面前却要被他缅怀吗?
“本大爷,强得过分啊。”
“我知道”
“……所以周围的人在我面前都畏畏缩缩的。从小时候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能像操纵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使剑,就算说是剑擅自吸在我手上也不为过。让剑随心所欲地游动的方法,我了如指掌。”
啊啊,确实啊。雷克斯的剑一直都是那种感觉。
操纵技巧太过于熟练,还有人开玩笑说“已经不是在用剑了,雷克斯自己就是把会动的剑。”
“那样的我从来没有输过。剑道大会,道场踢馆之类的从来没有输过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国王那领受了剑圣的名号。”
“……真是羡慕啊。”
“对我来说,胜利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管和谁战斗,不管赢了谁,大家都习以为常。只有‘啊啊,雷克斯又赢了吗’的平淡感想。”
“也是啊,你会输什么的根本就难以想象。”
“但只有那一个人,从心底想赢过我而来的人,只有那一个人啊。”
雷克斯区别道。
他垂下眼睑,低下头,把扛着的大剑放在地上。钝重的金属音在室内回荡。
“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就一直觉得那家伙是个天才。用着和周围的剑士明显不同,奇异的剑法。实际上,私下比试时他也赢了我好几次。如果没有我的存在的话,被叫做剑圣的一定就是那家伙了吧。”
“……是、是这样吗?”
“啊啊。……可惜的是,那个人好像不是很聪明,总是容易被挑衅,性格有些残念。如果没有那种坏习惯的话……不,没什么。”
“喂!”
你说啥,混蛋!想吵架是吧!要吵就来啊!
哦哦、差点被他的话惹怒了,得冷静下来。我现在是芙拉切,在这生气的话,各种方面都会暴露,演变成尴尬的情况吧。
嘶—哈—。深呼吸。
“本来他不可能输的吧。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被那种杂鱼魔族杀掉。”
“……是、是这样吗?”
“一定是一时大意被偷袭了,又或者是被无关紧要的挑衅激怒了吧。……我的宿敌不可能输给那种弱鸡魔族。”
雷克斯继续说着。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对我强烈的信赖感。
这家伙也相信着我。相信着自己的宿敌不可能弱小。相信着他不可能输给魔族。
……啊、诶多。那啥……。偷袭?好像确实被偷袭了……嗯,因为是被偷袭了,所以还算ok……应该吧。
“我很期待啊。最后和他说话的那天,离别的时候他撂下话,说‘下次见到你的时候,绝对要把你踩在脚底下。’所以他一定变强了,至少成长到能和我平分秋色的程度了才对!”
“……是、是吗。是的呐。”
“那家伙不太聪明,我明明是知道的。明明知道他轻而易举就会被卑劣的手段陷害!我却和他分开,各自去当冒险者了……”
……冷静冷静。雷克斯没有恶意。
冷静啊我!
“呐,芙拉切。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怎么了啊。问得也太宽泛了吧,你到底想问什么啊?”
“……期待着和那家伙的再战,我才每天都磨练自己的剑术啊。想着在那家伙来找我的那天,别让他失望,我才能孜孜不倦地变得更强啊。”
你也变强过头了吧。
“那家伙死了之后,我就失去了人生目标。我的梦想,我的存在意义,我一生的挚友,全都不在了。真的啊,现在我也想哭得不得了啊。”
掉落在地的大剑上,落下了几滴水珠。
雷克斯颤抖着肩膀,静静地流下眼泪。
“已经不在了,已经见不到了。我有多想救他你也可想而知吧。正因为有能够战斗的对手,有会让你不想输给他的对手的存在,我才是一个剑士啊。”
那家伙零落而出的话语,是强者的寂寥。
“不管跟谁战斗都能理所当然地获胜的话,变得再怎么强也没有意义了呀。只因为那个人在,只为了那个人,我才拿起剑的啊——”
那家伙一直都很寂寞。所以才做出一副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样子,等待着对手的出现。
等待着能和自己战斗的存在。
“只有那家伙,是好好看着我的。没有把我当什么遥不可及的存在。也没有当我是不可战胜的天灾。只有那家伙,作为一个剑士,好好地看着我啊……”
雷克斯把脸埋在手里。
他的声音模糊,带着水气。
“他是我的挚友,独一无二的挚友。但是,我已经再也不能与他一决胜负了。”
雷克斯呜咽道。
——我没法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该对面前的男人说什么才好。
他竟然如此想念我,竟然如此寂寞。
我还真是干了件蠢事啊。
只是为了变得更强,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气,就觉得和雷克斯保持距离更好,于是拒绝了雷克斯的邀请。
“还想再见他一面。还想,再和他打一场。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这才是雷克斯的真心话吧。是站在剑士顶点的男人,毫无一点虚伪的真心。
“你还真是个笨蛋啊,雷克斯。你还说你的那个挚友,我看你脑袋也不太聪明啊。”
“啪”地一声,我一巴掌甩去。
雷克斯的脸上绽放了一张通红的枫叶。
“哈?芙拉切,你突然——”
“问题一。我是谁?”
果然现在还是不太能表明真身。
作为雷克斯宿敌的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像这样稍微被魔族包围就被打得破破烂烂得可不行啊。
雷克斯期望的对手,可不能连着三天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啊。
“你是……芙拉切。那名字是假的吧。你真正的名字是啥来着?”
“问题二。我为什么要用假名?”
所以现在,先让雷克斯打起精神吧。
等我能抬头挺胸,把雷克斯打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再表明自己的身份吧。
……而且他刚刚说过那些羞耻度爆表的话,要是给他知道面前的就是我本人,应该会直接跳到井里去吧。出于同为武者的同情,我的真身还是暂时保密吧。
“用假名,那是……你好像说过是作为死过一次的心情转换吧。”
“没错。你觉得真的死了就不能战斗了吗?你应该和我打过好几次了吧。”
我瞧不起他似的笑着,挽着胳膊看着他。
让这家伙打起精神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向他说明“我”还活着的可能性就行。
“诶?啊?”
“你那位挚友死掉的地方是我被抓到的那个洞窟吧?……那样的话,他的尸体应该在那些家伙的手上才对。”
“对哦,确实——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找到了他的爱剑和皮铠。”
“那之后的事情就可以预料了。你的挚友肯定会被那些家伙改造成魔族的尖兵,然后再次站在你的面前。如果到了那种时候,你还像这样把剑扔到一旁,萎靡不振的话,人类只怕是要毁灭了吧。”
实际上,站在此处的正是被改造之后的我。但按照一般情况考虑的话,那应该是非常有可能的吧。
“擅自陷入绝望,变得弱小的你,如果碰上了落入敌手的挚友的话,你想过会怎么样吗!?”
“那种事……但是,我”
“还在这丢脸地哭喊呢,雷克斯!你有那种时间吗?你像这样度过的时间,你的挚友可是用来在魔族那边不断地修行了呢。”
我打了雷克斯一巴掌后,慢慢靠近他,搂住了他的肩膀。
以前,我被雷克斯打得遍体鳞伤,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撑着我回家的。当时的立场,现在完全反过来了呐。
“只限今天,我把肩膀借给你。你回去好好想一下现在到底该做什么吧。”
“……哦”
“而且,你现在身边还有我啊。我如果可以的话,不管跟你打几次都行哦。……可别忘了,我也是认真想要打倒你的。”
“是吗……”
雷克斯呆呆地看着我的脸,悄声说道。好嘞,想说的全都说完了。
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微笑。看样子他本人虽然尚未察觉到,但阴沉的表情已经好了很多。
“终于想通了吗,爱哭鬼雷克斯?”
“吵死了。……但是啊,那啥,谢了。”
“我这边才是被你救了呐。可不用道谢。”
现在暂时还赢不了雷克斯。
但雷克斯的宿敌只有我一人。
得变强才行。要强到能回应雷克斯的期待,要强到不会让这个男人觉得寂寞。
要强到能够背负独一无二的挚友的信赖。
“明天见,雷克斯。我在内庭等你。”
“哦。看我把你打得站不起来,芙拉切。”
把雷克斯送回房间后,我握住了崭新的爱剑,在薄暗的黄昏中走向宅邸的庭院。
为了明天让雷克斯输地心服口服,为了能抬头挺胸自称雷克斯的宿敌,我今天也愚直地挥着剑。
这是我,献给挚友的诚意。
——翌日。
“从昨天开始,雷克斯大人就一直明显地在意着芙拉切桑。你跟他说了什么吗?”
“诶?是你的错觉吧。”
梅伊有些不高兴,喊住了跟往常一样前往内庭的我。
在说什么呢?
“才不可能是错觉的吧。你说了什么了吗?”
“梅伊酱,眼神有点吓人呐。”
盯~她那好像有很多话要说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在意啥的,怎么可能啊。我和那家伙纯粹只是剑道宿敌罢了,才不是梅伊酱胡思乱想的那种关系。
“是嘛——不能放着他不管,跟他说些什么才是对的呢。芙拉切桑也很懂嘛。”
“诶?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啊,梅伊酱!?”
“是嘛——”
在各种意义上都误会了的梅伊,浑身缠绕着恐怖的氛围。被那种刺骨的冷意吓到的我,表情僵硬地从内庭逃走了。
而修道女则是一副看穿了一切的表情,露出饶有兴趣的微笑,在一旁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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