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薙草朱莉與馬迪亞斯‧梅薩

  『──好、好、好厲害!連第五輪比賽都輕鬆獲勝!馬迪亞斯‧梅薩選手與八薙草朱莉選手,兩人順利晉級半準決賽!』

  返回的馬迪亞斯,對轉播員與歡呼聲充耳不聞。一直在開始位置等待的朱莉,面露溫暖笑容迎接。

  「辛苦了,馬迪亞斯。看來又不需要我上場了呢。」

  比賽開始後不久,馬迪亞斯便獨自打敗對手搭檔。所以這場比賽同樣不用朱莉登場。

  應該說之前朱莉只在第三輪比賽,對手明顯衝著自己來時才出手戰鬥。

  對手可能誤以為朱莉專門負責後衛,但朱莉以熟練的本領打贏了兩人。之後朱莉也受到對手的警覺,對馬迪亞斯而言其實是好事。

  「沒關係,前輩只要霸氣一點,袖手旁觀即可。」

  一如賽前的預料,本屆《鳳凰星武祭》幾乎沒有值得兩人提高警覺的強敵參賽。看之前的比賽,也沒見到各學園的隱藏王牌或黑馬。相較於在《蝕武祭》迎戰過的《瑕面》察基爾與《墮落劍聖》荒砥了衛,晉級的對手實在太好應付了。

  「話說妳的身體還不舒服吧?別想瞞過我,一看就知道了。」

  「……謝謝你的關心。」

  說著,朱莉歉疚地閉起眼睛。

  與馬迪亞斯第一次見面時就這樣,朱莉會不時頭暈而蹲下去休息。最近頻率似乎有增加的跡象。

  之前讓治療院檢查過,陽‧科貝爾院長的診斷結果是『星辰力適應障礙』。這是《星脈世代》特有的疾病,一如其名,似乎是身體對星辰力產生的排斥反應。每個人的症狀都天差地遠,沒有方法治療。有人過了一段時間會完全康復,但也有人會惡化。

  換句話說,目前的醫學束手無策。

  最好的方法當然是別勉強她。連獲勝者採訪都由馬迪亞斯出面。隨便應付記者後回到休息室,發現學生會長已經在等待兩人。

  「哎呀,兩位真是不得了。不愧是我相中的人才。」

  「不敢當。」

  馬迪亞斯明顯冷淡地回答,學生會長卻似乎相當開心,並未怪罪。只要有學生在任期內稱霸《星武祭》,學生會長的評價當然水漲船高。何況馬迪亞斯就是他選拔而來的,應該連這一點也算進去了。

  「還有八薙草同學,聽說妳的身體不舒服……沒事吧?」

  「嗯,託您的福。」

  「那就好。」

  學生會長始終保持微笑,眼鏡後方卻露出犀利的眼神。

  「話說……我今天來這裡不為別的。有些事情想先問問兩位。」

  「事情……?」

  「沒錯,關於今後發展。」

  學生會長煞有其事地說著,將眼鏡推回原位後開口。

  「想知道如果順利稱霸《鳳凰星武祭》,之後你們有什麼打算。」

  「第五輪比賽才剛結束,說這些還太早了。」

  「剩下的搭檔都不是你們的對手吧?雖然嘉萊多瓦思與雷渥夫的搭檔有人使用純星煌式武裝,可能有點麻煩……不過別擔心,八薙草同學能應付吧。」

  馬迪亞斯也有同感。在萬應素靜止的世界中要打贏兩人,大概得找界龍的《萬有天羅》吧。

  「就算要問之後的打算……反正你也會叫我參加《獅鷲星武祭》吧?」

  「那當然。今後還得讓你好好為學園爭光才行呢。」

  學生會長瞪了一眼開玩笑的馬迪亞斯。

  既然簽了契約,馬迪亞斯就無權拒絕。

  基本上特待生的契約都是到畢業為止。但如果學園和學生雙方同意,就能延長到大學部。馬迪亞斯原本想趁實力曝光之前,悠哉地遊手好閒到大學部。不過事到如今,早點畢業反而比較好。但馬迪亞斯目前是高等部二年級,至少還得再參加一場《星武祭》,也就是明年的《獅鷲星武祭》。

  當然──就算參加團體戰,馬迪亞斯會拿出多少本事,也要看當時的心情。現在因為與朱莉搭檔,馬迪亞斯才會認真迎戰。

  「那麼八薙草同學,妳呢?」

  「我……還不知道。等穩定之後,我想去見母親一面,然後再慢慢思考。」

  朱莉如此回答後,學生會長便瞇起眼睛。

  「是嗎……果然是這樣呢。嗯……」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那我先失陪了。」

  說完,學生會長略為揮揮手,便離開休息室。

  「唔……我還以為他也會花言巧語,哄騙學姊參加團體戰呢。」

  注視會長背影的馬迪亞斯表示後,朱莉苦笑著摸了摸臉頰。

  「畢竟我的能力不適合團體戰。」

  朱莉的能力的確不只是敵人,甚至會波及夥伴。一般情況下還可以打成五五開,但如果面對五名界龍拳士組成的隊伍,那就毫無勝算。

  「……算了,無妨。話說學姊,明天是休息日,也沒有比賽。機會難得,要不要約會?」

  馬迪亞斯輕佻地開口後,朱莉便露出與以前不一樣的柔和笑容答應。

  「嗯,不嫌棄的話,好啊。」

  盛夏的天空深邃又寬廣。

  陽光晒得肌膚刺痛。不僅暑氣毫不留情,水上都市特有的高溼度也讓人難熬。

  但朱莉還是選擇前往外圍居住區域的一座小公園。

  「學姊,妳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啦。看,我不是撐著陽傘嗎?」

  手裡低溜地旋轉洋傘的朱莉面露笑容,但她依然流著汗。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吹拂過湖面的風十分涼爽。

  「不過特地在這麼熱的天氣裡,選擇來這做什麼也沒有的公園。學姊也真奇怪呢。」

  「沒關係啊,因為我喜歡這裡嘛。而且最近不論去哪裡都引人注目,我不太想在街上逛……」

  馬迪亞斯與朱莉氣勢如虹地在《鳳凰星武祭》晉級。可能因為賽前幾乎沒有情報,經常成為媒體報導的對象。目前堪稱本屆大賽的焦點人物。

  當然,《星武祭》每年都有這樣的選手出名。媒體的吹捧只是一時的,明年肯定會有不同的選手受到矚目與喝采。不過連續稱霸,甚至達成大滿貫則另當別論。

  「──啊,從這裡仰望天空,果然很舒暢呢。」

  收起陽傘後,朱莉露出平穩的表情開口。

  不經意仰望天空的朱莉,模樣偶然吸引馬迪亞斯的目光。櫻花色秀髮,修長的睫毛,汗水留下的白皙肌膚──平時明明一直在看,但是這一瞬間,馬迪亞斯宛如時間靜止般,視線緊盯著這幅光景。

  「馬迪亞斯?怎麼了嗎?」

  察覺馬迪亞斯視線的朱莉,感到疑惑地略為歪頭。

  「……噢,沒啦,只是覺得學姊真的很漂亮。」

  「什麼……!」

  眼看朱莉的臉愈來愈紅,以陽傘遮住臉試圖逃避。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啊……!」

  她的反應還是一樣純真,看不出曾經在花街工作過。

  相較於當初相遇,感覺朱莉改變了不少,而這應該是好事。不過馬迪亞斯也私下暗吋,希望今後這些可愛的部分不會改變。

  (往後的打算,是嗎……)

  撇開學生會長的說法,以前的馬迪亞斯從未打算過未來。雖然與他的出身環境也有關,其實是他完全不感興趣。

  不過現在──

  「話說學姊。」

  「嗯?」

  馬迪亞斯開口一喊,朱莉便從洋傘的陰影下露出半邊臉。臉上還帶有淡淡的紅暈。

  「畢業之後,要不要住在一起?」

  「……咦?」

  結果朱莉的臉比剛才更紅,愣在原地。

  「學姊?」

  「呃,這個……」

  過了一段時間後,朱莉好不容易開口。但她突然一臉嚴肅。

  「以前我應該說過……我不知道怎麼喜歡別人。」

  「因為學姊無法喜歡自己,是嗎?」

  「……嗯。」

  馬迪亞斯不明白這種感覺。

  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馬迪亞斯不認為兩者之間的聯繫,足以影響到好惡的判斷。

  即使馬迪亞斯不算喜歡,也不算討厭自己,但他依然喜歡朱莉。

  不過她應該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只不過……或許我也有機會改變。有朝一日,我可能也覺得做自己是個好主意。沒錯,比方說在《鳳凰星武祭》奪冠的話,到時候……」

  說到這裡,朱莉暫時停頓,然後略微害羞地笑著。

  即使她這麼說,馬迪亞斯也知道對朱莉而言,《鳳凰星武祭》的冠軍毫無意義。朱莉想要的是母親的愛……即使不可求,也希望母親好歹能認同她。《鳳凰星武祭》的冠軍充其量只是條件而已。

  「所以馬迪亞斯,能請你等一段時間後我再回答嗎?」

  「……明白。不過應該很快就能聽到答覆了吧。」

  馬迪亞斯笑著說,朱莉隨即有些鬧彆扭地噘起嘴。

  「真是羨慕你的自信呢。」

  ──實際上,幾天後馬迪亞斯與朱莉毫無懸念地稱霸了《鳳凰星武祭》。

  ****

  在照進室內的陽光下醒來後,發現右手沉重。

  馬迪亞斯一轉頭,見到眼前的朱莉發出平穩呼吸聲睡著的容貌。

  「……」

  一瞬間馬迪亞斯愣住,接著微微呼了一口氣,輕輕拔出右手以免吵醒朱莉。

  不過──

  「嗯……」

  正好與緩緩睜開眼睛的朱莉四目相接。

  「早安,學姊。」

  無可奈何下馬迪亞斯開口,朱莉一臉茫然地正要回應──

  「!」

  然後突然睜大眼睛,慌忙鑽進被窩裡。

  「早……早安啊……」

  這裡是厄托納飯店的套房。昨晚就在這裡慶祝馬迪亞斯與朱莉在《鳳凰星武祭》奪冠。雖然都是讓人緊張的活動,像是問候銀河的高層人物,但幸好幫忙安排了這樣的房間。當然,朱莉原本的房間在隔壁。

  「要不要泡杯咖啡?」

  迅速換好衣服的馬迪亞斯一問,被窩中便傳出比剛才略大的聲音回答。

  「……麻煩你了。」

  不愧是Asterisk屈指可數的高級飯店,準備的並非即溶式咖啡。在馬迪亞斯操作看起來很高級的咖啡機時,知道身後的朱莉鑽出被窩前往化妝室。但他刻意沒轉頭。

  過了一會,梳妝完畢後返回的朱莉,神情略微緊張。

  「請用。」

  「噢,謝謝。」

  接過馬迪亞斯端的咖啡後,朱莉喝了一口。

  「真好喝……」

  馬迪亞斯默默地坐在床邊,朱莉也輕輕坐在他身旁。

  兩人都不發一語,但是可以感覺到某些事物逐漸緩和。

  朱莉依偎著馬迪亞斯,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兩人並未做什麼,也沒有開口說什麼。但是這段時光非常舒暢。

  仔細一想,昨晚可能是馬迪亞斯這輩子第一次在旁邊有人的情況下熟睡。

  簡單來說,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獲得的安詳。

  「話說回來──」

  不久,馬迪亞斯忽然開口。

  「學姊決定好要許什麼願了嗎?」

  《星武祭》的冠軍獎品是,可以由統合企業財團實現任何一項願望。

  即使是任何願望,但畢竟不是魔法,很多事情辦不到。既無法讓死人復活,也很難改變人心(雖然有時候可以靠砸錢搞定)。即使願望局限在統合企業財團辦得到的範圍內,但財團是這個世界的實質統治者。所以在現實層面內,說能實現『任何願望』並不為過。

  「……馬迪亞斯你呢?」

  朱莉這時反問馬迪亞斯。

  即使以她而言十分難得,馬迪亞斯依然先回答。

  「不,我完全還沒想。」

  自己當然並非無欲無求,但是卻想不到什麼好願望。再不濟也可以許願要錢,但當然有上限。要一次領取或是分期領,金額都會不一樣,這也夠讓人傷腦筋了。

  「不過聽學姊的語氣,難道學姊已經……?」

  「呵呵……嗯,我決定好了。」

  面露淘氣的微笑,朱莉略顯自豪地表示。

  「真賊啊,獨自先偷跑。學姊什麼時候決定的?」

  「前幾天。」

  「哦……那究竟是什麼願望呢?」

  「這個……是祕密。」

  聽到冷淡的回答後,馬迪亞斯不知所措。朱莉見狀呵呵一笑。

  「呵呵,騙你的啦。我開玩笑的,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嘛。」

  可能是馬迪亞斯的表情特別奇怪,朱莉笑了好一會。等到笑聲終於停止後,朱莉開口。

  「我的願望是──」

  話才說到一半,朱莉的電話便響起。

  所以馬迪亞斯不知道當時,朱莉要說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而且今後永遠也不知道。

  『抱歉一大早打擾妳,八薙草同學。畢竟事關重大。』

  從聲音通話的空間視窗中,傳出學生會長的聲音。

  「噢,好的……請問是什麼事?」

  『嗯,呃,希望妳保持鎮靜聽我說……八薙草同學,聽說妳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這一瞬間,朱莉的神情僵住。

  「咦……?」

  咖啡杯從朱莉的手中滑落,黑色的汙漬在地毯上擴散。

  『妳立刻回老家去吧。我已經事先幫妳辦妥離開六花的手續了。』

  「這、這個,請等一下……母親她……怎麼會……?」

  朱莉一臉茫然,似乎還無法接受事實。

  馬迪亞斯摟著朱莉的肩膀,瞪著沒有畫面的空間視窗,同時開口。

  「喂,會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解釋一下嗎?」

  『嗯?馬迪亞斯同學也在啊……不,其實我也不清楚詳情。根據那邊的說法,只知道好像是自殺……』

  「自、殺……?」

  朱莉的眼神充滿了絕望。

  「喂!」

  『噢,呃,抱歉。總、總之詳情等妳回老家再問吧。』

  「……知道了,那我也陪她一起去。」

  馬迪亞斯也聽說過朱莉家裡的情況,以及她來到Asterisk的原委。自然不能讓她獨自回去。

  『不,這個……很可惜,手續不好處理。你也知道,要離開六花必須申請……』

  「拜託會長幫忙一下──!」

  馬迪亞斯還要繼續開口時,朱莉輕輕碰觸他搭在肩膀上的手。

  「……我沒事的,馬迪亞斯。」

  她的聲音在顫抖,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

  「可是,學姊……」

  「感謝你的關心。不過……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說著,朱莉的臉上露出既非哭也非笑,曖昧不明的苦笑。

  最後朱莉一個人回到老家。

  可是她之後就杳無音訊。即使打手機聯絡也沒回應,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大約過了一星期後,學生會長找馬迪亞斯前往辦公室。

  辦公室窗戶的另一側,隨時要下雨的烏雲籠罩了整片夏末的天空。

  「你的外出申請已經核准了……所以事到如今,你還想去找她嗎?」

  「那當然。」

  馬迪亞斯僅簡短回答了這句話。

  其實很不想在這裡浪費寶貴的時間。但是他特地找自己來這裡,肯定不是為了通知申請獲准。馬迪亞斯默默催促後,學生會長才深深嘆了口氣,手扠胸前開口。

  「嗯,我不會阻止你……不過還是先勸你。其實去了也是白去。」

  「……這是什麼意思?」

  馬迪亞斯霸氣地瞪了他一眼。

  學生會長冷汗直流,但依然斬釘截鐵地表示。

  「就在昨天,銀河已經受理了八薙草同學的願望。」

  「!」

  「當事人可以選擇是否公開《星武祭》的奪冠願望。八薙草同學附加的條件是,可以告訴你一個人。所以你有得知的權利,要聽嗎?」

  馬迪亞斯點頭後,學生會長輕咳了一聲才開口。

  「──八薙草同學的願望是『改變名字、容貌與戶籍,變成別人』。」

  「什麼……!?」

  完全出乎意料的內容,連馬迪亞斯聽了都啞口無言。

  「可能在老家發生了相當嚴重的事吧。我也沒聽過這麼奇怪的願望。」

  「……你知道原因嗎?」

  「這個呢……可以推知一二吧。多半與她的母親有關。」

  這個無聊透頂的回答,聽得馬迪亞斯一咂舌。

  自己當然能猜到這個原因。

  問題在於──不,在那之前。

  「要怎樣才能見到學姊?」

  「不可能的。」

  「……你說什麼?」

  怒氣騰騰的馬迪亞斯往前跨出一步,學生會長便急忙伸出雙手大喊。

  「你、你威脅我也沒用!聽好,銀河已經受理了她的願望耶?如果她的願望是變成別人,代表世界上已經不存在八薙草朱莉這個人了!你應該也明白吧!既然統合企業財團如此決定,任何人都改變不了!」

  「……!」

  即使聽了很火大,但的確是這樣。

  至少憑面前這個人的能力,根本無力回天。

  隨後馬迪亞斯轉身,衝出辦公室。

  總之先前往朱莉的老家吧。雖然不認為朱莉還在那裡,但只要了解詳情,就能推測她的行動。照理說也能掌握某些線索。

  如此心想,準備前往離開六花的港口時,馬迪亞斯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即將走出星導館學園的正門時,手機響起聲音通話的來電通知。

  上頭並未顯示來電者的名字。但馬迪亞斯依然直覺認為。

  「……學姊?」

  『……』

  對方沒有回答。

  但馬迪亞斯確信。毫無疑問,就是朱莉。

  『……對不起,馬迪亞斯。』

  (哎──)

  她的聲音小而沙啞,聽起來放棄了一切。

  一聽到這聲音,馬迪亞斯就徹底明白了。

  自己已經無能為力。

  從天而降的雨滴,拍打在馬迪亞斯的臉頰上。

  天空緩緩下起了雨。

  『我……我這個人很沒用。實在太沒用了。我果然……無法讓自己隨心所欲地活著。我實在蠢到極點,又悽慘……完全就是沒用的人。』

  「……是嗎?」

  除了這兩個字,馬迪亞斯甚至不知該如何回答。

  雨勢不算強。既不算小雨,也不足以讓整個世界籠罩在雨中,十分曖昧。

  不過這場雨應該短時間不會停吧。

  馬迪亞斯隱約有這種感覺。

  『對不起,馬迪亞斯……真的,很對不起……』

  朱莉的聲音反覆道歉數次後,便突然中斷。

  自己的內心與剛才完全不一樣,逐漸變得冰冷。同時馬迪亞斯也感覺到,強烈的憤怒在心底沸騰。

  馬迪亞斯以驚人的冷靜頭腦思考。

  思考該對誰發洩這股怒火。

  ****

  深夜中的再開發區域。

  一個人影奔跑在綿延的廢墟屋頂上。

  雲層很厚,也沒有月亮。再開發區域沒有路燈,唯一的光線是遠處商業區的摩天大樓,燦爛的燈光若隱若現地映照此地。

  不過該人影突然停下腳步,語帶嘲諷地開口。

  「拜託,到底是誰啊,殺氣也太明顯了吧。這樣要怎麼偷襲別人呢?」

  聽到對方的挑釁,馬迪亞斯便迅速從瓦礫堆後方現身。

  其實是刻意散發殺氣讓對方察覺的。如果讓他直接通過此地就沒有意義了。

  「啊?我還以為是哪個情報機關的肉腳,原來是我們的學生啊。記得你叫……噢,馬迪亞斯‧梅薩是吧。」

  人影裝模作樣地開口後,躲在風帽底下呵呵笑。

  當然,沒有哪個情報員不知道自己學園的《鳳凰星武祭》冠軍長相與名字。此人的個性似乎相當扭曲,雖然這是黑社會待久的人常有的毛病。

  「……話說你就是影星的朗坦那,沒錯吧?」

  「呵,你說呢。」

  風帽男聳了聳肩裝傻。

  對方當然不會老實地回答。

  「照理說我們見過一次面,但當時簡直像面對鏡子一樣。」

  「不好意思,我早就忘記自己真正的容貌了。」

  風帽男──朗坦那隨口一答,風帽深處跟著露出犀利的眼神。

  他並未肯定,卻也沒否認。代表他早就知道馬迪亞斯已經多少調查過了。

  事實上,馬迪亞斯早就徹底調查過朗坦那──影星的行動。使用的是參加《蝕武祭》的人脈。原以為自己不會再接觸這座都市的黑暗面,但那裡有許多人很了解黑社會,在這種時候就能派上用場。當然為了查明情報,馬迪亞斯幾乎花光了至今努力積攢的錢。甚至被迫再度參加那場殘酷的表演。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有事情委託影星的話,必須透過學生會才行耶。」

  「不,這點小事不需要勞駕學生會長。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拜託,我不知道是什麼案件,但你以為情報員會老實告訴你嗎?」

  「……我想也是。」

  說著,馬迪亞斯從腰間的套子取出劍型煌式武裝並啟動。

  「哈哈!想來硬的嗎!膽子還真大!」

  朗坦那立刻反應,往後方一跳拉開距離。

  「我不管你在《鳳凰星武祭》奪冠還是怎樣,但是少給我得意忘形啊?參加比賽的選手和我們這些專門做髒事的菁英相比,從戰法上就有──」

  「嗯,我當然知道。」

  「什麼!?」

  下一瞬間,馬迪亞斯已經繞到朗坦那身後。煌式武裝的劍刃在黑暗中一閃,斬斷了朗坦那雙手雙腳的肌腱。

  「嗚哇……!」

  「現在我要問你。」

  馬迪亞斯目光冰冷,低頭看著倒臥在地上的朗坦那並開口。

  「如果我不回答呢?」

  「我就殺了你。」

  「嘻嘻,好可怕喔。」

  朗坦那對馬迪亞斯的回答嗤之以鼻。

  「難道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不,我當然相信。可是我就算回答你,也不保證我不會死吧?」

  馬迪亞斯確認時間後,對朗坦那表示。

  「你接下來不是要執行影星的任務?如果時間到了你還沒出現,夥伴就會來找你吧?聽說你們能掌握彼此的所在位置,我看看……再慢也頂多五分鐘吧。到時候或許你會得救。怎麼樣?這樣你願意爭取時間了吧?」

  「……混蛋,你連這一點都算到了,才偷襲我嗎?」

  朗坦那的聲音透露著驚訝與錯愕。

  然後他思考了一段時間──其實不過兩三秒──之後,才語帶放棄地開口。

  「好吧,就聽你的。那你想問什麼?」

  「關於八薙草朱莉與她母親。」

  「呵呵,我就知道。」

  朗坦那僅轉頭仰望馬迪亞斯,咧嘴一笑。

  「既然你為了這件事情找上我,代表已經大致猜到了吧?」

  「……一開始會起疑,是參加《鳳凰星武祭》的時候。學生會長充滿自信地保證,會說服八薙草家族與她母親。前者還可以理解。根據從學姊口中聽到的說法,八薙草家族的人只不過對學姊宣洩不滿而已。只要提供更豐厚的報酬,很容易讓他們改變想法。不過──」

  「沒錯,她母親卻不一樣。她母親打從心底厭惡八薙草朱莉,而且是恨到骨子裡。生下八薙草朱莉讓她後悔、恐懼得要死,並且憎恨這件事。不論怎麼哄怎麼安慰,都無法說服她。學生會長閣下也很明白這件事。」

  「所以說那一天,與學姊說話的母親……」

  「是我啊。如你所知,這是我的能力。」

  朗坦那很乾脆地承認。

  「我的複製能力與其他人的三流能力可不一樣。雖然步驟有點麻煩,但只要我想,我不只能複製目標的外表或能力,甚至包括記憶與情感。不過這對自身也會產生影響,所以我很少這麼做。」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難怪朱莉會上當。

  既隔著空間視窗,朱莉也好幾年沒見到母親,當然更無法分辨。

  「所以我非常明白,她母親根本無法原諒八薙草朱莉活著。朱莉在《星武祭》大顯身手,廣受世間認同,對她母親而言是難以忍受的痛苦。而且你們居然還奪冠。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八薙草朱莉,各路媒體不斷吹捧。她母親當然會氣得想不開啊。」

  「……!」

  「等一下!話先說在前頭,我充其量只是執行任務喔?」

  像是察覺到馬迪亞斯的怒氣,朗坦那補了一句。

  「反正根據學生會長閣下的計畫,似乎還打算再騙一段時間。看情況可能會隱瞞她母親的死訊,找我當替身繼續騙。不過八薙草朱莉的能力很強,卻難以駕馭。何況她的星辰力適應障礙愈來愈嚴重。會長閣下認為不值得,才決定止損。這叫做CP值啊。或許會長閣下認為你一人就足夠挑大梁了。」

  朗坦那十分多話。可能十分擔憂夥伴為何過了這麼久還不來吧。

  「是嗎,我大概明白了。」

  「等、等一下!難道你不想問其他事情嗎?大優惠,想問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

  「已經夠了。話說我也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馬迪亞斯彎下身體,在朗坦那的耳邊平淡地開口。

  「不論等多久,你的夥伴都不會來。不,是來不了。」

  「咦……?」

  像是沒有立刻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朗坦那一臉茫然地愣住。

  「永別了。」

  「住、助手……!你要是殺了我,學生會長閣下與銀河可不會默不作聲──」

  沒等朗坦那嚷完,馬迪亞斯手中的光劍就緩緩刺進了他的心臟。

  「情報員任務失敗殉職,不是很常見嗎?」

  無人回答這句話。

  朗坦那已經斷氣。

  「況且……穿幫就穿幫吧。算了,反正這些事情通通都不重要了。」

  馬迪亞斯獨自嘀咕。

  抬頭一瞧,只見漆黑沉重的夜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明明已經成功報仇,馬迪亞斯心底熊熊燃燒的怒火卻依然沒有平息。接下來直接殺了學生會長,再除掉八薙草家族那群老傢伙。這樣會不會稍微平復一下情緒?

  可能沒辦法。

  在抹殺八薙草朱莉這個人的真正元凶消滅為止,這股憤怒都不會平息。既不是害朱莉走投無路的八薙草家族,也不是利用朱莉的學生會長或銀河。甚至不是歧視《星脈世代》的普通人,不是阿諛奉承普通人的《星脈世代》。當然也不是象徵世界縮影的這座都市,也不是帶給朱莉無謂希望的自己(如果是的話就太輕鬆了)。

  對,馬迪亞斯真正要消滅的元凶是──

  「沒錯,這個結論很合情合理。」

  「!」

  聽到突然響起的聲音,馬迪亞斯頓時轉過身。

  站在該處的是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以及即使在黑夜中,銀髮依然閃亮的少年。

  想不到兩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來到馬迪亞斯的身後。

  「你們是……不,剛才那句話,難道你們……讀取了我的內心?」

  「哦,觀察力真敏銳。怎麼樣,艾克納托,這人堪用吧?」

  西裝男面無表情說著,看了少年一眼。

  「嗯,沒錯,不愧是瓦爾妲。他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呢。雖然以前就想過,總有一天要找人類當夥伴,想不到這麼快就能發現。」

  一臉天真笑容的少年,同樣注視著西裝男。

  馬迪亞斯小心翼翼地估計雙方的間距,同時直覺認為。

  這兩人不是人類。以前見過界龍的《萬有天羅》時,馬迪亞斯也有類似的感覺。但是《萬有天羅》還比較接近人類。

  眼前這兩人卻有根本上的不同。

  「沒錯,我們不是人類。」

  名叫瓦爾妲的西裝男,還是以毫無情感的聲音開口。

  他的西裝下方彷彿散發著比黑暗更加深沉的漆黑光芒。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但是可以不要擅自窺視他人的內心嗎。下不為例。」

  馬迪亞斯以煌式武裝的劍尖指向瓦爾妲,壓低聲音警告。

  「真是不好意思。原來如此,你說得對。」

  「明白。」

  結果兩人相當坦率地點頭同意。

  「我們沒有與你為敵的意思。不如說是夥伴……不,請當我們是以相同未來為目標的同志。」

  「同志……?」

  艾克納托始終面露微笑,對訝異地皺眉的馬迪亞斯張開雙臂。

  「說得更準確一點──在你以怒火燒盡舊世界後,我們想開創全新的世界。」

  這就是馬迪亞斯與《瓦爾妲=瓦歐斯》,以及艾克納托的相遇。

  沒錯。

  馬迪亞斯的一切戰鬥,就從此刻開始。

  ****

  ──《星武祭》營運委員會總部,委員長辦公室。

  《星武祭》營運委員長,馬迪亞斯‧梅薩隔著窗戶,眺望六花的天空。

  一如遙遠的當時仰望的天空,厚重的烏雲密布,遮住了月亮與星辰。明天終於進入準決賽,但是很不巧,有可能會下雨。就像那天一樣。

  當然,這點小雨不足以澆熄觀眾的熱情,以及平息馬迪亞斯的憤怒。

  這也是最後一次看到這棟燈火通明的摩天樓了。

  再不趕快離開此處,赫爾加率領的警備隊就會上門來逮人。

  連馬迪亞斯都有點驚訝。即使長年待在這間房間,或是身為營運委員長的工作。一旦到了要放手的那一刻,自己居然毫無感慨。

  到頭來,馬迪亞斯‧梅薩這個人相較於那一天,一點都沒有改變。

  始終是那個多愁善感又愚蠢的人,就像那天一樣。

  當時的學生會長,以及八薙草家族的老傢伙早就從世上消失了。雖然不像朗坦那一樣親自動手,但是幕後推手的確是馬迪亞斯。果不其然,除掉這些人後心情也沒有好轉,反正就像做個了斷一樣。

  「好,該做最後的工作了。」

  馬迪亞斯一開啟辦公桌的電腦,空間視窗隨即開啟。

  晉級準決賽的選手提出的棄權申請,已經提交到馬迪亞斯手上。

  只要他同意,明天準決賽的第一場比賽就不會進行。

  因此馬迪亞斯要拒絕申請,命令部下重新調整。

  其實這種事情並不稀奇。

  如果有突發狀況影響到大會舉辦,營運委員會經常會勸說參賽選手或學園。當然因為有時間限制,在期限之前只要沒有被迫改變主意,委員會也無法動用強制手段。

  而且再這樣下去,可能不論怎麼勸說都白費脣舌。

  「……得來點不同的方法呢。」

  馬迪亞斯淺淺一笑,跟著掏出手機,撥通某個號碼。

  「嗨,好久沒聯絡了。方便講兩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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