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正當斐迪南與蒂緹琳朵前往貴族院參加領地對抗戰和畢業儀式的時候,蘭翠奈維的船隻穿過亞倫斯伯罕的國境門而來。往年蘭翠奈維的使者都是在領主會議過後才抵達,現在卻差了整整一個季節。
「聽聞他們希望能在領主會議前直接與王族交涉,請王族更改去年的決定。」
首席侍從璐思薇塔說完,萊蒂希雅蹙起了眉。
「但能夠開關境界門的,只有將基礎染色的人吧?既然蒂緹琳朵大人現在不在,應該沒有人能開門吧?」
「是呀。所以似乎是休特朗前往應對,請他們暫且返回。」
休特朗原本是騎士團長,但被蒂緹琳朵以「太囉嗦了,都不聽我的話」為由將其免職,現在成了斐迪南身邊的護衛騎士。
「希望他們能在蒂緹琳朵大人回來前就離開呢。畢竟斐迪南大人雖然奉王命入贅,但終究是他領的人,並不是奧伯。即便能夠開口勸諫蒂緹琳朵大人,也阻止不了她的行動。境界門的開啟與否,全在蒂緹琳朵大人的一念之間。」
璐思薇塔面帶無奈地說完,萊蒂希雅也點點頭。蒂緹琳朵對蘭翠奈維的雷昂齊歐已經是神魂顛倒,要是知道他來了,想必會馬上打開境界門吧。那樣一來,又得被迫看見不忍目睹的景象。明明未婚夫是奉王命前來,還攬下了領內大半的公務,蒂緹琳朵的行為卻完全不將未婚夫放在眼裡,這讓許多貴族都深不以為然。
「若是身為她母親的喬琪娜大人能更嚴厲地制止她就好了呢……」
「因為喬琪娜大人很長時間都是第三夫人,成為第一夫人以後,也不會過問奧伯的工作。有關奧伯該注重的名聲她雖會出言提醒,但不會干涉領地的治理方針。」
只要是蒂緹琳朵以領主身分下的決定,喬琪娜便認為應該著手進行。雖然會提醒她不要丟下公務不管,但對於她推動有益於蘭翠奈維的政策,卻什麼也沒有說。
「休特朗雖然不再是騎士團長,但在騎士團中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既然蒂緹琳朵大人現在不在,應該不用太過擔心吧。」
然而,事情的發展並未照著她們的預期。因為支持蒂緹琳朵的貴族們,說著「騎士團怎能趁著奧伯不在的時候恣意妄為」,便往貴族院送去了消息。
結果,蒂緹琳朵興匆匆地提早結束行程、返回領地,還為蘭翠奈維打開了境界門。聽說事情正好就發生在斐迪南為了雷蒙特的研究,前往恩師的研究室拜訪之際,因此誰也沒能阻止蒂緹琳朵。
「都是家父力有未逮,實在非常抱歉。」
既是休特朗的女兒,也是萊蒂希雅見習侍從的菲亞吉黎,滿臉不甘地這麼說道。往常她那雙眼眸總是盈滿了對父親的信賴,此刻卻是往下低垂。
「奧伯都已經打開了境界門,邀請對方進入領地,騎士團也無法抗命吧。這不怪休特朗喔,菲亞吉黎,請妳別露出那種表情。」
春天還沒到來,蘭翠奈維之館便再次開啟,用了好幾輛馬車將要進獻給王族的貢品運往使館,許多銀色船隻也開始在港口進進出出。
除了給王族的,也有很多禮物送給了蒂緹琳朵。為了正式問好,雷昂齊歐帶著禮物造訪城堡後,蒂緹琳朵高高興興地悉數接下。當雷昂齊歐帶著寵溺的笑容跪下來,向蒂緹琳朵獻上珠寶時,那一幕簡直像在求婚一樣。
……畢竟來自其他國家,風俗習慣想必不一樣吧。
若不這麼心想,那幅畫面實在教人難以直視。竟然摘下訂婚魔石,讓蒂緹琳朵試戴上自己贈送的首飾,這以尤根施密特的常識來看簡直不可置信。但是,萊蒂希雅也不能在公開場合上提醒客人兩國常識的不同、讓對方丟臉,所以只能默不作聲地看著。
「萊蒂希雅大人,這些禮物請笑納。因為我看您似乎十分喜歡去年的禮物……」
雷昂齊歐遞給她的禮物,是相當眼熟的銀筒與甜點心。正巧羅潔梅茵送來的點心已經吃完了,萊蒂希雅於是心懷感激地接下。
「謝謝……」
但她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蒂緹琳朵往旁邊一推。
「雷昂齊歐大人,這次一定要讓君騰明白蘭翠奈維的難處才行呢。」
「蒂緹琳朵大人,感謝您為我們如此費心。」
蒂緹琳朵興致高昂,想要促成王族與蘭翠奈維的會面,文官們因此忙得暈頭轉向。尤其斐迪南必須多方協調,變得比以往還要忙碌。看著愉快地討論起今後行程的兩人,萊蒂希雅悄悄拉開距離。
「……斐迪南大人,請問祈福儀式的討論結果如何呢?」
斐迪南前來為作業打分數時,萊蒂希雅這麼問道。原本今年的祈福儀式也預計要前往領內各地,但是,由於蘭翠奈維的使者們受到了蒂緹琳朵的邀請,總在城堡內部四處走動,這種情況下斐迪南根本無法抽身離開。因此萊蒂希雅聽璐思薇塔說,眾人為此在本館召開了會議。
「我聽說最後照著喬琪娜大人的建議,初春時會讓基貝們帶著小聖杯,返回各自管理的土地……」
據說喬琪娜提議,既然讓貴族自己舉行儀式是件好事,不如就把運送小聖杯的工作交給基貝,再交由青衣神官們前往各個直轄地,那麼今年的收成多半也不用擔心吧。而且與其讓神官去送,交給基貝更能確實送達當地,再者基貝的魔力也比神官要多。而其他貴族似乎都贊成這麼做,期待著收成有所提升。
「蒂緹琳朵大人已經下令,慶春宴一結束,基貝們就要帶著小聖杯離開城堡。」
發現斐迪南的臉色難看至極,萊蒂希雅戰戰兢兢地接著又問:
「……但我也聽說斐迪南大人非常反對將小聖杯交給基貝們,請問是有什麼重要的理由嗎?」
「因為小聖杯也是能用以舉行儀式的神具之一。儘管知道用法的只是少數,但還是有可能遭到濫用。只是我無法回答怎樣的利用算是濫用。」
斐迪南臉上有著萊蒂希雅一眼也能看出的疲憊。這也難怪,因為無論斐迪南如何反對並闡述理由,蒂緹琳朵仍是一意孤行,甚至以領主的身分下令,最終卻是斐迪南要忙於奔波協調。
「抱歉,我還要安排王族與蘭翠奈維的使者會面,暫時無法抽出時間來指導萊蒂希雅大人。這段期間請妳完成這些作業,時間一到我會派賽吉烏斯過來。」
斐迪南很快便站起身,目送他離開後,萊蒂希雅感到想哭地看著猶如一座小山的作業。雖然接受指導的時間大幅減少了,作業卻也大幅增加。
「現在羅潔梅茵大人送來的點心也吃完了,要一直待在房裡獨自完成作業,真是有些難熬呢。」
由於被吩咐過要盡量別與蘭翠奈維的人往來,萊蒂希雅平常極少離開北邊別館,充其量只有供給魔力的時候吧。甚至除非有斐迪南陪同,否則也禁止她前往本館的餐廳用晚餐。
「斐迪南大人是擔心您遭人下毒喔。」
這點萊蒂希雅也知道,但還是無法擺脫被人關起來的感覺。
「對了,聽說喬琪娜大人正準備出發,要去巡視舊孛克史德克的基貝們是否確實舉行了祈福儀式。看來也不會完全撒手丟給基貝他們,這樣我就放心了。」
璐思薇塔說完,萊蒂希雅默默垂下目光。
「……其實我本來還有些期待可以離開城堡,去舉行祈福儀式呢。」
去年萊蒂希雅曾為了祈福儀式前往領內各地,這樣的經驗對她來說非常有趣,而且也是她能離開城堡的寶貴機會。然而,提出了其他建議破壞這原定計畫的人正是喬琪娜,因此聽到她將代替自己外出,萊蒂希雅不由得十分羨慕。
「哎呀,可以不用陪同前往祈福儀式,被迫提供大量的魔力,我倒是鬆了一口氣呢。」
聽到璐思薇塔的意見與自己相左,萊蒂希雅鼓起了臉頰。雖然領主一族不該做出這樣的舉動,但她知道首席侍從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稍微耍耍性子。「大小姐,這樣的表情不適合您喔。」璐思薇塔苦笑說完,接著建議萊蒂希雅去庭院喝茶。
同意了蘭翠奈維的來訪後,地方的貴族紛紛希望能與他們往來交流,由於這個緣故,宣告社交界結束的慶春宴遠比往年晚了許多才舉行。最終是拖到春季中旬,眼看祈福儀式就要到來,宴會結束後,基貝們一拿到小聖杯,便近乎遭到驅趕地離開城堡,返回各自的土地。隨著舉辦社交活動的貴族們離開,城堡裡蒂緹琳朵與蘭翠奈維的人同進同出的身影,便顯得格外醒目。
「菲亞吉黎,璐思薇塔還沒回來嗎?」
晚餐過後,璐思薇塔便說要去找自己的兒子,也是斐迪南侍從的賽吉烏斯,與他討論有關新作業的批改。但她去了本館以後,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這時萊蒂希雅已經沐浴完畢,準備上床就寢。
「是的,可能是斐迪南大人太忙,還抽不出時間談話吧。」
「也或許是與賽吉烏斯聊得正開心呢。」
近侍們接連這麼安慰道,但由於璐思薇塔不在身邊,萊蒂希雅懷著不安進入夢鄉。
隔天早上醒來,璐思薇塔依然不見蹤影。萊蒂希雅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便拜託自己的近侍們前去找她,然而卻找不到人。只打聽到下人們曾看見她在與賽吉烏斯說完話後,便跑去廚房詢問隔天的餐點。在那之後,便再也沒有半個人見到璐思薇塔。萊蒂希雅不安得甚至感到難以呼吸,仰頭看向同樣一臉憂心忡忡的菲亞吉黎。
「現在一天都快要過去了,我想去本館找璐思薇塔,請幫我向斐迪南大人預約會面時間。」
然而,斐迪南指定的會面時間卻是五天後。對於想立即去找人的萊蒂希雅來說,五天後實在是太久了。因為璐思薇塔是以首席侍從的身分,陪著她從多雷凡赫一起來到亞倫斯伯罕的近侍。在必須與親生母親分離、來到異地當養女的萊蒂希雅心中,璐思薇塔等同是第二個母親。如今她下落不明,這讓萊蒂希雅非常惶恐不安。
「如果斐迪南大人很忙,我們能不能先與賽吉烏斯說幾句話呢?」
「只是向兒子詢問母親行蹤的話,他或許願意通融一下吧。」
找了菲亞吉黎商量後,萊蒂希雅再次提出會面請求,於是當天斐迪南便派了賽吉烏斯過來。看來即便諸事繁忙,斐迪南還是多少關心著萊蒂希雅一行人。
「賽吉烏斯,璐思薇塔不知道去了哪裡,請幫忙尋找她的下落,因為斐迪南大人禁止我前往本館。」
萊蒂希雅向賽吉烏斯說明情況後,再請他轉告斐迪南,說她想拜託他幫忙找到璐思薇塔。
「我明白了。我會找斐迪南大人商議,問他能否空出一些時間與您談話……不過,母親大人到底人在哪裡呢?希望不是出了什麼事……」
當天晚上,賽吉烏斯便捎來奧多南茲說:「斐迪南大人說了,明天下午會在魔力供給室內聽您詳細說明。」得知斐迪南願意聽自己訴說,萊蒂希雅鬆了口氣,但最為信賴的璐思薇塔不見蹤影,依然令她深感不安。截至目前為止,已經兩天沒見到人了,很可能是在哪裡昏倒,或是出了什麼意外。
……璐思薇塔,拜託妳要平安無事……
夜裡,萊蒂希雅夢見璐思薇塔向自己求救,不自覺地發出尖叫,飛身坐起。然而,擔心地走進來察看她的侍從依舊不是璐思薇塔。而且無論她如何呼喊,璐思薇塔也終究沒有現身。她全身直冒冷汗,後來輾轉難眠,就這麼到了早上。
用早餐時,萊蒂希雅總覺得腦袋昏沉沉的,像是疲憊沒有完全消除,然後就要面對上午的作業。但是,她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
「您若沒能做完斐迪南大人規定的作業,說不定他就不願意聽您說話了唷?」
……糟糕!斐迪南大人的話很可能這麼做!
萊蒂希雅小聲慘呼,打起精神重新做作業。
第四鐘響後,整個午餐時間,菲亞吉黎都在一旁提醒萊蒂希雅:「請您再沉著一點慢慢用餐。」到了這個時候,她已是坐立難安,恨不得馬上前往供給室。但是,她只能心急如焚地等著近侍們用完午餐。
「菲亞吉黎,我們快走吧。」
「萊蒂希雅大人,您別著急。斐迪南大人若還沒到,您也進不了供給室喔。」
為基礎供給魔力時,近侍當中也只有與領主有血緣關係的上級貴族,能夠進入入口所在的領主辦公室。因此,今天陪同在側的都是上級貴族。
「哎呀,萊蒂希雅。妳接下來要去供給魔力嗎?」
前往領主辦公室的半路上,萊蒂希雅遇見了雷昂齊歐與蒂緹琳朵。兩人正在本館二樓的大廳裡悠哉喝茶,大廳緊鄰遼闊的陽臺,能將窗外的街景與海景盡收眼底。萊蒂希雅想起自己學習過,藉由像這樣不邀請對方進入自己的房間,而是在公開場合與對方一起喝茶,便能主張兩人之間並無見不得人的關係。
……難不成,他們剛才還一起用了午餐?
眼看他們把工作全推給了斐迪南,自己卻優雅愜意地在這裡喝茶,萊蒂希雅心中生起小小的怒火。如今璐思薇塔下落不明,斐迪南甚至抽不出時間來與她討論這件事──想要遷怒於他們的心情翻湧而上。
但再怎麼心煩意亂,對方都已叫住自己,她不能不問候一聲便直接走掉。萊蒂希雅有禮地向兩人問好,再對於雷昂齊歐送的點心述說了自己的感想。
「很高興我的一點心意能幫上忙,為萊蒂希雅大人的心靈帶來撫慰。您看起來心事重重,是否有什麼煩惱呢?相信吃點甜食有助於消除煩惱。」
雷昂齊歐露出迷人的笑容,遞來他與蒂緹琳朵一同在吃的點心。就是他之前送過的,造型有如魔石的透明點心。
……我對璐思薇塔的擔心竟然都表現在臉上了……
發覺自己未能隱藏情緒,萊蒂希雅羞愧之餘,也判定這時候拒絕對方可能會讓場面十分尷尬,便向雷昂齊歐道謝。
慎重起見,見習侍從菲亞吉黎先吃了一個點心試毒。見她點頭,萊蒂希雅當場也拿了一個點心放入口中。明明味道與雷昂齊歐之前送的一樣,但含到最後,中心部位卻有些苦苦的,讓她不禁納悶偏頭。
「萊蒂希雅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既然遇上了,請向我傾訴讓您那張可愛小臉也蒙上陰影的煩惱吧。有時只是找人商量,心情便會輕鬆許多。」
聞言,萊蒂希雅的注意力從不太一樣的點心,轉移到了雷昂齊歐與蒂緹琳朵身上。但是,自己的煩惱並非只要找人商量,心情便能輕鬆許多。主要是蒂緹琳朵那雙深綠色眼眸正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讓她非常在意。明明往常蒂緹琳朵總會馬上插嘴打斷兩人的對話,現在卻只是不發一語地看著,令萊蒂希雅感到毛骨悚然。若與雷昂齊歐交談太久,之後蒂緹琳朵的態度會非常惡劣,因此她只想趕快離開。
「沒關係的,等一下我會找斐迪南大人商量。感謝您的關心。」
向雷昂齊歐致謝後,萊蒂希雅接著向蒂緹琳朵告辭。
「對了,萊蒂希雅大人,這個請您收下。不如您用這個找斐迪南大人商量如何?記得您說過曾以此為籌碼,讓斐迪南大人答應了您的要求吧?」
說完,雷昂齊歐遞來一個銀筒。萊蒂希雅眨眨眼睛。以前她受邀造訪蘭翠奈維之館的時候,與雷昂齊歐只有過少許的對話,沒想到他竟然記得這麼清楚,教她大吃一驚。
「謝謝,很高興您還記得。」
對方的關心令萊蒂希雅十分高興,於是接下了雷昂齊歐遞來的銀筒。請菲亞吉黎拿著後,她便告辭離開。
……這次也拿著這個銀筒拜託斐迪南大人吧。說不定他就會願意幫忙一起尋找璐思薇塔了。
萊蒂希雅走向領主辦公室,心情就像是有一小束光照進了陰鬱晦暗的心底。到了目的地後,只見斐迪南的近侍艾克哈特與尤修塔斯站在門前。兩人雖是艾倫菲斯特的上級貴族,但並不是與奧伯.亞倫斯伯罕有血緣關係的上級貴族,所以即便是最受斐迪南信賴的近侍,主人在進行魔力供給時也不能進入領主辦公室,每次都是待在門口等著主人出來。既然進不了領主辦公室,通常會讓近侍留在自己的房裡待命,然而,兩人卻總是站在領主辦公室的門前等候。
……反正能進去的近侍還有賽吉烏斯與休特朗,應該給兩人一點休息時間呀……
萊蒂希雅這麼心想著進入領主辦公室,便看見賽吉烏斯與休特朗,兩人都是斐迪南到了亞倫斯伯罕後才在他身邊服侍的近侍。發現在場只有自己熟悉的人,萊蒂希雅安心地吁了口氣。她這才驚覺,自己似乎比預想中的還要害怕與蒂緹琳朵接觸。
「休特朗,斐迪南大人進去了嗎?」
「是的,方才已經進去了。聽聞魔力供給會對年幼的萊蒂希雅大人造成不小的負擔,望您順利無恙。」
萊蒂希雅點頭回應後,朝著菲亞吉黎伸出手:「請給我剛才的玩具吧。」卻見菲亞吉黎拿著銀筒面露些許遲疑,看向在場眾人。
「萊蒂希雅大人,那是什麼?是供給時需要的物品嗎?」
聽見賽吉烏斯帶有譴責意味的口吻,萊蒂希雅吃了一驚,便從菲亞吉黎手中拿過銀筒,並且舉高讓眾人能清楚看見。同時她極力擠出笑容,仰頭看向賽吉烏斯。
「這是我要用來與斐迪南大人交涉的籌碼,請他幫忙尋找璐思薇塔……璐思薇塔還活著吧?」
「……肯定還在本館裡的某處吧。雖然送出奧多南茲後,穿過了幾處上鎖的房間,因此無法確定地點,但至少可以肯定她還活著……」
儘管沒有回應,但奧多南茲還送得出去。那麼,一定要想辦法救出被關在某處的璐思薇塔才行。目前萊蒂希雅被禁止隨意離開北邊別館,也不能擅自取用本館的鑰匙,而能向蒂緹琳朵借用鑰匙的,只有喬琪娜與斐迪南。
「現在喬琪娜大人外出去巡視祈福儀式了,不在城堡,那我只能拜託斐迪南大人了吧?我想用這個玩具進行交涉。因為只有上一次以這個做為籌碼時,我才成功讓斐迪南大人答應了我的請求。」
「斐迪南大人曾說過,這個玩具的構造十分有意思。」
接著賽吉烏斯交叉手臂跪下來:「您竟為了母親大人如此費心,實在感激不盡。」萊蒂希雅擺擺手要他起身。
「你不必道謝。我是因為自己很需要璐思薇塔。」
於是在近侍們的目送下,萊蒂希雅手握著銀筒進入魔力供給室。聽見腳步聲的斐迪南回過頭來,向她遞來魔石道:「那麼開始吧。」
「斐迪南大人,開始供給魔力前我有一個請求。這個給您,請您幫忙找到璐思薇塔的下落吧。」
萊蒂希雅遞出銀筒如此懇求道。然而,儘管她期待著這樣一來斐迪南肯定會答應,他卻只是低頭看著銀筒好一會兒,最終靜靜搖頭。
「這東西我已經調查過了,所以不再需要。還有……璐思薇塔這件事妳最好還是放棄吧。」
……咦?
聽到斐迪南說他已經不再需要銀筒,萊蒂希雅固然驚訝,但對於他要自己放棄璐思薇塔,這件事卻是讓她無法理解。在斐迪南來到亞倫斯伯罕的一路上,她曾告訴過他「璐思薇塔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他應該明白她對自己有多麼重要才對。然而,萊蒂希雅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如此輕易地叫自己放棄。
「斐迪南大人,您在……說什麼啊?我好像……沒聽清楚。」
萊蒂希雅睜大雙眼,凝視斐迪南。她希望只是其中有什麼誤會,也懇求斐迪南重新考慮,怎料她的急切卻徹底遭到忽視。斐迪南僅是冷冷地垂下淡金色眼眸往她看來,神情再認真不過地重複道:他不需要銀筒,還有放棄璐思薇塔。
「……怎麼這樣……這我做不到。斐迪南大人,拜託您了!請和我一起尋找璐思薇塔吧。奧多南茲現在還送得出去,她人一定在本館裡的某個地方,我實在無法就這樣放棄……而且璐思薇塔是賽吉烏斯的母親,對斐迪南大人來說也是近侍的家人吧,求求您了……」
萊蒂希雅苦苦哀求後,只見斐迪南按著太陽穴發出嘆息。萊蒂希雅看得出來,他那無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不懂事的孩子。
「我已聽取過賽吉烏斯的報告,他說由於奧多南茲飛往的那一帶皆是上鎖的房間,所以無法確定她人在何處。很遺憾,我的權限並不足以打開那邊的門。況且如果想去救人,很可能因此落入某些陷阱。若不想讓身邊更多的人遭遇危險,勸妳還是放棄璐思薇塔吧。」
即便萊蒂希雅迫切地想要營救璐思薇塔、不想就此放棄她,斐迪南卻是從始至終面無表情,態度冷漠地斷然拒絕。
……璐思薇塔!
萊蒂希雅感到眼前一黑,用力閉上雙眼,咬緊了牙。就在這時候,她意識到了嘴裡還留有雷昂齊歐送給自己的點心餘味。注意到甜味的瞬間,雷昂齊歐說過的話也掠過腦海:「不如您用這個找斐迪南大人商量如何?」
……用這個找斐迪南大人商量……?
雷昂齊歐的話聲開始一再地在腦海裡迴盪,同時她整個人天旋地轉起來,意識逐漸有些模糊。
……只要對斐迪南大人使用這個,他就會答應我的請求……?啊,對喔。不用的話,他就不會答應我吧。
萊蒂希雅遵從腦中雷昂齊歐的話聲,握著銀筒仰望斐迪南。有著俊美容貌的他只是平靜淡漠地低頭看著自己,並且遞來魔石,彷彿已將璐思薇塔一事拋諸腦後。
「萊蒂希雅大人,既然妳冷靜下來了,那我們開始供給魔力吧。現在不需要那個玩具,先放到旁邊去吧。」
斐迪南遞來魔石後,伸手就要拿走她手中的銀筒。
……不行!這個被拿走的話,斐迪南大人就不會答應我的要求了,我也沒有辦法去救璐思薇塔。
籌碼絕不可以被搶走!情急之下,萊蒂希雅抓住銀筒拉開上面的繩子。
「拜託了,斐迪南大人!請您幫我救璐思薇塔出來!」
然而從銀筒裡飛出的,卻不是先前已經見慣的花瓣或亮片,而是某種白色粉末。
……這是什麼?
萊蒂希雅瞪圓了眼睛,看著飄揚飛舞的白粉。就在這時,斐迪南忽然皺起眉頭以披風摀住口鼻,朝她猛力一撞:「別吸進去!」
「呀啊?!」
由於斐迪南的行為太過突然且粗暴,萊蒂希雅尖叫著被往後撞倒,跌坐在地。下個瞬間,斐迪南胸前衣服裡的某樣東西倏地綻放強光。
「羅潔梅茵。」
……咦?
萊蒂希雅吃驚得忘了疼痛,只是愣愣地注視虹光。幾乎就在同時,斐迪南則是痛苦地皺起臉龐,按著發光的胸口呼喊羅潔梅茵的名字。為什麼這時候會呼喊羅潔梅茵的名字?萊蒂希雅不明就裡,但在斐迪南喊出名字以後,他胸前的虹色光芒更是益發燦亮,隨後如同光柱般往上升起。
……這是怎麼回事?
虹色光芒包覆住了斐迪南以後,緊接著更往整個供給室擴散,也籠罩住呆若木雞的萊蒂希雅。瞬間,就好像視野豁然變得開闊一般,萊蒂希雅的思緒變得無比清晰。
「斐迪南大人?!」
萊蒂希雅完全不明白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跪在地上猛烈咳嗽的斐迪南看起來非常痛苦。
「斐迪南大人!」
萊蒂希雅跑上前,只見斐迪南從腰間的藥水袋裡拿出了什麼東西放入口中,接著解開金屬製的小籠子。他拿著籠子的手不停顫抖,額上布滿汗珠。情況明顯不對勁,儘管清楚理解到了這一點,萊蒂希雅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來回張望,想要尋找能對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把這個、交給尤修塔斯……要他們、快走……」
咳嗽的同時,斐迪南斷斷續續地從口中吐出字句。那雙望著萊蒂希雅的淡金色眼眸裡再也沒有半點平常的從容鎮定。
「快。」
總之去通知斐迪南最為信任的近侍們,兩人或許會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面對呼吸急促、催促著自己的斐迪南,萊蒂希雅接過籠子後,轉身往外飛奔。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斐迪南大人會那麼痛苦?那些虹光又是怎麼回事?誰快點來告訴我吧!
萊蒂希雅茫然不知所措,感覺得到心臟正在猛烈跳動,衝出了供給室。
「萊蒂希雅大人?!您的魔力供給結束了嗎?!」
看見只有萊蒂希雅一個人出來,近侍們訝聲大叫。但是,此刻的她沒有時間回答他們的問題。
「請開門,我有急事。」
萊蒂希雅努力驅策自己抖個不停、幾乎就要打結的雙腳,下令開門。在門外待命的尤修塔斯與艾克哈特立即回過頭來,萊蒂希雅來回看了看兩人,然後向自己比較熟悉的尤修塔斯遞出籠子。籠子裡有魔石與三顆白繭正在互相碰撞。
「斐迪南大人說……快走……」
注視著籠子的兩人臉色丕變,緊接著尤修塔斯一把搶過她掌心上的籠子。尤修塔斯兩眼發直地緊盯著籠子瞧,無聲地張開嘴唇喊著「斐迪南大人」。下個瞬間,睜著藍色雙眼的艾克哈特驀地將目光投向萊蒂希雅。
「妳到底對斐迪南大人做了什麼?」
「咿……」
明明表情與平常沒有兩樣,艾克哈特那雙藍眼卻亮起了異樣的光芒。再加上話聲雖然平靜,卻比往常要低沉許多,萊蒂希雅因此清楚意識到了他正將自己視為敵人。剎那間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脅,那種壓迫感與恐懼令她無法發出聲音。只見艾克哈特的身體一晃,抬起手來。
「艾克哈特,你想對萊蒂希雅大人做什麼?!」
「問話。供給室除了領主一族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內,我必須問清楚她對斐迪南大人做了什麼。畢竟犯人只有可能是萊蒂希雅大人。」
「這跟萊蒂希雅大人有什麼關係?!簡直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說什麼?!」
護衛騎士們將對艾克哈特感到害怕的萊蒂希雅護到身後,朝著他變出武器。艾克哈特也變出思達普試圖對抗時,尤修塔斯忽然揪住他的衣領怒聲咆哮。
「艾克哈特,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必須優先執行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斐迪南大人說了什麼?!」
「……他要我們快走。」
「那就走吧。」
尤修塔斯慘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瞪了一眼萊蒂希雅與領主辦公室後便轉身邁步。艾克哈特咬一咬牙後,也消除思達普快步跟上。光是聽到「快走」這個指令,兩人似乎就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但是,同樣是斐迪南的近侍,休特朗與賽吉烏斯卻只是面面相覷:「他們到底要去哪裡?」、「斐迪南大人有過什麼吩咐嗎?」
「賽吉烏斯、休特朗,請抓住那兩人。必須問清楚他們為何忽然對萊蒂希雅大人出言不遜,以及斐迪南大人對他們下了什麼指令……」
萊蒂希雅的護衛騎士說完,休特朗與賽吉烏斯便點點頭,追向尤修塔斯兩人。
「萊蒂希雅大人,究竟出了什麼事?斐迪南大人現在在做什麼?」
被菲亞吉黎這麼問道,萊蒂希雅微微張開嘴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艾克哈特說過的話在她腦海裡響起:「供給室除了領主一族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內,妳到底對斐迪南大人做了什麼?」、「畢竟犯人只有可能是萊蒂希雅大人。」
……我是犯人?
萊蒂希雅拚命整理腦中亂成一團的思緒。為了請斐迪南幫忙營救璐思薇塔,她使用了銀筒,但既然自己什麼事情也沒有,那麼斐迪南會突然間痛苦萬分,或許不一定是銀筒的緣故。
「……斐迪南大人還沒從供給室裡出來,我要回去看看他的情況。」
萊蒂希雅才剛起腳走進領主辦公室,便聽見有好幾道腳步聲往這裡靠近。
「怎麼吵吵鬧鬧的呢。」
「蒂緹琳朵大人,您怎麼過來了?」
「斐迪南大人與萊蒂希雅大人正在供給魔力……」
聽得出護衛騎士們正擋在門外,試圖阻止蒂緹琳朵進來。房內的護衛騎士們則是站到門前,抬手示意彼此保護主人。人在領主辦公室內的萊蒂希雅被近侍們團團圍住,她自己再來回看向供給室與門口。根本無路可逃。
「少騙人了,剛才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們慌慌張張地不知跑去哪裡,萊蒂希雅也在裡面吧?」
蒂緹琳朵推開護衛騎士們,帶著自己的近侍與身穿銀色服裝的蘭翠奈維一行人走進領主辦公室。雷昂齊歐站在蒂緹琳朵身旁,笑容爽朗燦爛,手上則拿著方才給過萊蒂希雅的銀筒。
「萊蒂希雅大人,您向斐迪南大人提出了自己的請求吧?」
雷昂齊歐勾起嘴角微笑,炫耀一般地把玩著手中的銀筒。見狀,萊蒂希雅瞬間明白到了自己已經落入他的陷阱。儘管對自己毫無影響,但害得斐迪南那麼痛苦的原因就是那個銀筒。
「雷昂齊歐大人,您到底做了什麼……」
「蒂緹琳朵大人,您也聽見了,萊蒂希雅大人似乎謀害了斐迪南大人。能請您前去回收魔石嗎?」
怎能說出如此不吉利的話來──萊蒂希雅不自覺地瞪大雙眼時,雷昂齊歐則是護送著蒂緹琳朵走向供給室。
「竟要勞煩蒂緹琳朵大人回收魔石,真教我於心不忍,但還是拜託您了。這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哎呀,雷昂齊歐大人還真是愛操心。您不必擔心我唷,有您給我的東西,再加上我可是下任君騰……你們快點逮捕萊蒂希雅吧,罪名便是她殺害了國王所指定的下任奧伯的未婚夫。」
蒂緹琳朵咯咯笑著,將登記魔石嵌入魔力供給室的大門,然後走了進去。但在萊蒂希雅拉開了銀筒以後,此刻斐迪南還痛苦地倒在裡頭。
……必須去救斐迪南大人!
萊蒂希雅本想追上蒂緹琳朵,卻被雷昂齊歐抓住了手臂。
「這是蒂緹琳朵大人的命令。逮捕萊蒂希雅大人!」
「一派胡言!萊蒂希雅大人根本什麼也沒有做吧?!」
護衛騎士們各自變出武器,蘭翠奈維一行人也拿出了銀色武器,雙方互相對峙。雷昂齊歐微笑開口:
「斐迪南大人奉王命來擔任指導人員後,萊蒂希雅大人卻因為他的教導太過嚴厲而心生不滿,遂利用連護衛騎士也無法進入的供給室,趁機殺害了斐迪南大人。」
「不是的。我對斐迪南大人並沒有任何不滿……」
「在茶會上與在蘭翠奈維之館內,我曾多次親耳聽聞萊蒂希雅大人訴說您的不滿與不安。還說無論您如何懇求,斐迪南大人都不願減少作業量。」
雷昂齊歐面帶微笑說完,蒂緹琳朵的近侍們也異口同聲表示贊同。抱著萊蒂希雅想保護主人的菲亞吉黎面色蒼白。
「少胡說八道了!那萊蒂希雅大人究竟要如何殺害斐迪南大人?」
「萊蒂希雅大人確實殺害了斐迪南大人喔……就像這樣。」
雷昂齊歐依舊面帶迷人的笑容,在領主辦公室內拉下銀筒上的繩子。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白粉隨即在屋內飄揚彌漫,下個瞬間,「哐咚」、「哐咚」的巨響接連響起,只見好幾顆魔石掉在地上微微滾動。
「呀?!」
才一眨眼的光景,領主辦公室內就只剩下蒂緹琳朵的近侍們以及蘭翠奈維一行人,還有萊蒂希雅與菲亞吉黎。明明同樣吸進了白色粉末,眼前的結果卻與斐迪南剛才截然不同。這駭人的畫面讓萊蒂希雅的腦筋變作一片空白,儘管知道在地上滾動的魔石就是自己的近侍們,大腦卻拒絕理解,停止了運作。她就像忘了怎麼呼吸般地屏住氣息,耳朵深處傳來劇烈耳鳴。
「雷昂齊歐大人,您竟然騙我,真是太過分了……斐迪南大人並沒有變成魔石喔,等他變成魔石可能要再一段時間呢。」
這時蒂緹琳朵從供給室裡走出來,手托著腮輕聲嘆氣。
「噢?那他現在是何種狀態?外面的人倒是如您所見……」
雷昂齊歐詫異地眨眨眼睛,要求詳細說明,但蒂緹琳朵輕抬起手來打斷了他,然後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俯視萊蒂希雅。明明萊蒂希雅的近侍們變成了魔石滾落在地,她卻彷彿沒有看見一般,笑容和平常沒有兩樣。
……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她那雙紅唇還能彎出微笑的弧度?
「斐、斐迪南大人他……」
萊蒂希雅牙齒打顫,無法順利發聲。蒂緹琳朵愉快地看著這樣的她,說道:「已經死了唷。不正是妳使用銀筒,對他下了手嗎?」
經人明確地宣告自己對斐迪南做了什麼,萊蒂希雅的雙腳頓時發軟無力。她再也無法站著,當場癱坐下來。雖說自己毫不知情,但她還是對斐迪南下了毒、害死了他。尤修塔斯與艾克哈特那令人膽寒的眼神倏地浮現腦海,那是面對殺死自己主人的人,近侍理所當然會有的憤怒。
「殺害了斐迪南大人的妳當場被我們發現,於是遭到處罰。畢竟妳殺死了國王所指定的下任奧伯的未婚夫嘛,這也是當然的呀。」
蒂緹琳朵用著演戲般的做作腔調與神情,為萊蒂希雅說明她對斐迪南做了什麼,以及這一切是怎樣的計畫。她說萊蒂希雅完全是照著喬琪娜安排好的,並由蒂緹琳朵等人執行的計畫在行動。
「妳的罪行之重大,就算被處死也不奇怪,但即將成為下任君騰的我,便大發慈悲饒妳一命吧。妳要一輩子待在蘭翠奈維。放心,萊蒂希雅,妳不會寂寞的。我會把妳的近侍,還有交情不錯的大小姐們統統一起送過去。只要妳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便會饒妳不死……好了,帶走吧。」
蒂緹琳朵揮了揮手,蘭翠奈維一行人便上前逼近,要抓住萊蒂希雅與菲亞吉黎。
「萊蒂希雅大人,您快逃!」
菲亞吉黎變出思達普試圖抵抗,但她的攻擊對蘭翠奈維一行人毫無效果。面對以思達普變成的劍刺來的攻擊,他們也面不改色,繼續伸出手來。現場蘭翠奈維的人超過十名以上,蒂緹琳朵也帶了八名護衛騎士,萊蒂希雅與菲亞吉黎根本不可能逃得掉。兩人立即被抓住,遭到綑綁。
「這下礙事的人都解決了,我終於可以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了呢。必須聯絡母親大人,告訴她一切皆按計畫進行……」
蒂緹琳朵以歌唱般的節奏愉快說著,走出領主辦公室。其他人尾隨在後,被綁起來的萊蒂希雅與菲亞吉黎也跟著移動。
「萊蒂希雅大人、菲亞吉黎?!」
就在這時,去追尤修塔斯兩人的休特朗與賽吉烏斯回來了,但是,一旁並不見尤修塔斯兩人的蹤影。還沒來得及詢問兩人去了哪裡,休特朗與賽吉烏斯先變出了思達普。
「蒂緹琳朵大人,您在對兩人做什麼?!」
兩人的反應就和方才被變作魔石的近侍們一模一樣,再不阻止的話,又會發生一樣的事情。已能預見結果的萊蒂希雅直打冷顫。
「父親大人,不行!思達普的攻擊對他們沒有效!」
「他們會使用能把人立即變成魔石的毒粉!快逃!快去保護大家!」
「閉嘴!」
儘管遭到蘭翠奈維一行人施暴,萊蒂希雅與菲亞吉黎似乎還是成功傳遞出了重要訊息,只見休特朗與賽吉烏斯當即轉身。
「要是能在這時候就收拾休特朗,可以輕鬆許多呢……萊蒂希雅,我勸妳接下來最好別再多嘴了唷。否則的話,妳只會更難過而已。」
蒂緹琳朵露出既像憐憫又似輕蔑的眼神看著萊蒂希雅,在本館內移動。很快地,他們來到了本館中萊蒂希雅也鮮少出入的場所。蒂緹琳朵用鑰匙打開了好幾道門的其中一道,從中隨即傳來某種含糊不清的悶哼。
……這裡是有好幾個上鎖房間的那一帶?
萊蒂希雅張望四周,發現這邊的門都上了鎖,顯見平常極少使用。驀然間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萊蒂希雅不由自主往打開的門看過去。正巧在這時候,從蒂緹琳朵與雷昂齊歐進去的那個房間裡傳出的聲音戛然而止。由於周遭忽然變得靜寂無聲,萊蒂希雅更是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在咚咚狂跳,四肢末端逐漸發冷。
「萊蒂希雅,妳拜託了斐迪南大人,請他幫妳尋找璐思薇塔吧?妳為近侍擔憂的心意真是教人感動。」
蒂緹琳朵走出房間來,彎起紅唇說道。雷昂齊歐則拿著一顆色彩構成十分複雜的魔石,將其滾到面色如紙的萊蒂希雅腳邊。魔石發出「叩咚叩咚」的聲響。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璐思薇塔實在是太吵了……無法把她帶去蘭翠奈維。畢竟您不惜殺害斐迪南大人也想找到她,肯定很想與她一起離開吧?萊蒂希雅大人,蘭翠奈維也非常歡迎璐思薇塔的到來喔。」
「啊……啊……」
萊蒂希雅的喉嚨發乾痙攣,目光緊盯著滾到眼前的魔石無法移開。視野裡的景象彷彿染上一片鮮紅,她再也無法保持貴族應有的儀態。
「不要啊──!!璐思薇塔!!」
萊蒂希雅發出淒厲悲鳴。然而,沒有任何人救得了她。就在四周響起蒂緹琳朵高亢的尖笑聲的同時,她的意識也墜入黑暗。


小書痴的下剋上: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Ⅶ
「席格斯瓦德王子,那我上去為二樓的魔導具供給魔力了。」
王族也出席的貴族院奉獻儀式結束後,我偕同想將魔力分給圖書館的羅潔梅茵,一起來到了圖書館。隨後羅潔梅茵應蘇彌魯魔導具的要求,帶著近侍們走上二樓。
下達許可後,我留在一樓的閱覽室。圖書館內存放魔導具的空間不大,說得再準確些,是建造時便沒有預期王族或領主候補生會帶著複數的近侍前往,因此即便我想帶著近侍隨行也進不去。
「明明還要上課,羅潔梅茵似乎為圖書館提供了不少魔力。」
「……是呀。若不是羅潔梅茵大人,這座圖書館也許早就不存在了。我對她真是由衷感激。」
我與索蘭芝聊起了羅潔梅茵之於圖書館是怎樣的存在,有著怎樣的作用。就在這時候,二樓忽然傳來些許嘈雜聲響。聽見帶有驚愕的喊聲,我不由得看向通往二樓閱覽室的階梯。但二樓很快便安靜下來,不再有任何聲音。
不一會兒,兩名穿著青衣神官服的人走下樓來。其中一人是艾倫菲斯特的神官長哈特姆特,另一個人我不認識。兩人來到我面前跪下後,由哈特姆特過意不去地開口:
「席格斯瓦德王子,實在非常抱歉,但羅潔梅茵大人希望接下來能讓她留在圖書館看書。畢竟今天是土之日,原本是休息的日子,如今儀式也已結束。再者本就預計場地將由中央神殿與庫拉森博克負責整理,最後再由我這個神官長負責檢查。這陣子來主人都沒有時間好好看書,懇請您應允她這任性的要求。」
羅潔梅茵是與身為王族的自己一同前來,並為圖書館供給魔力,明明直到方才什麼也沒有說,不可能現在突然想看書。儘管羅潔梅茵一看起書來便會沉迷其中,毫不理會言行有無不敬,但我也知道她在翻開書頁之前,多少還能保持理智。
肯定另有隱情。但是,我也察覺到了這件事哈特姆特無法當著索蘭芝與自己近侍們的面說出口,因此先同意他的要求。
「那我便允許羅潔梅茵留下看書吧。相對地,最奧之間的檢查就由我陪著神官長一同前往。」
「遵命。達穆爾,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被喚作達穆爾的青衣神官靜靜頷首,再度走回二樓閱覽室。
隨後我在索蘭芝的目送下,帶著自己的近侍們與哈特姆特一同離開圖書館。我將防止竊聽的魔導具遞給他,往中央樓前進。
「那麼,羅潔梅茵發生了什麼事?」
「主人在供給魔力的途中平空消失了。」
你在胡說什麼──這句話幾欲脫口而出,但我吞回肚子裡,擠出微笑。
「你說她平空消失了,這是什麼意思?」
「據在場的圖書館魔導具所言,羅潔梅茵大人是前往了爺爺大人的所在地。問了他們誰是爺爺大人後,他們只說他既古老又偉大。不知王族諸位是否曾有耳聞?」
為了不讓周遭的近侍察覺到異樣,哈特姆特說話時始終面向前方,臉上帶著沉穩微笑。但是,還是能感受到他的情緒有些許波動,比如抑制不了的淡淡興奮以及焦慮。看來他並未撒謊,況且為這種事情欺騙王族,並無任何好處。
「那麼羅潔梅茵預計何時回來?圖書館的魔導具是否說過什麼?」
倘若平空消失的人不是羅潔梅茵,我也不會如此介懷吧。但是,現在已預計羅潔梅茵春天過後會成為國王的養女,並為我帶來古得里斯海得。她的行蹤若突然成謎,會讓我非常困擾。
「……聽說羅潔梅茵大人會何時回來,這點並無法肯定。有可能此刻已經回來了,也可能是三天後。但是,現在我們並不想聲張。艾倫菲斯特預計暫時對外宣稱,羅潔梅茵大人因為舉行了奉獻儀式太過疲累,身體不適病倒了。」
「那麼今夜我會將此事只稟告父王一人。在下個土之日之前,我與父王都不會向任何人透露。」
但要是羅潔梅茵消失了超過一週的時間,屆時我身為王族必須召集眾人談話。已預計成為王族的羅潔梅茵,地位便是如此重要。聽見可以得到一週的緩衝時間,哈特姆特緊繃的面容稍微緩和下來,笑道:「感激不盡。」
回到大禮堂後,只見中央神殿的人正在整理最奧之間。哈特姆特以貴族代表的身分走動察看,最後由我以王族的身分關閉最奧之間。
當天夜裡,我僅向貴為君騰的父王報告了羅潔梅茵失蹤一事,以及艾倫菲斯特預計對外宣稱她是身體不適。由於已知的線索太少,面對這樣的事態根本無法採取對策,父王面色凝重,緩緩吐了口氣。
「倘若羅潔梅茵很快便會回來,目前確實是該避免引起騷動。就按艾倫菲斯特的要求去做吧。」
於是我與父王決定,倘若到了下個土之日,也就是中級貴族舉行奉獻儀式的那一天羅潔梅茵仍沒回來,便要召集王族成員討論她失蹤一事。這一天便也宣告結束。
之後過了整整一週,羅潔梅茵依舊沒有現身。這天由於是錫爾布蘭德第一次要參加儀式,只見他精神抖擻地前來問好。目送他離開前,我還提醒他記得問問艾倫菲斯特的人,羅潔梅茵現在的情況如何。接著我告訴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晚餐過後有要事相商。為免對秋季尾聲剛產下女兒的艾格蘭緹娜造成太大的負擔,讓她參加餐後的談話就足夠了。
去年秋天,當時還是我第一夫人的娜葉拉耶誕下一名男孩,而在半年後的領主會議上,我們接著發現艾格蘭緹娜懷孕了。聽說竟然是艾格蘭緹娜在祠堂祈禱時,神向她告知她已懷有女兒一事。由於會對魔力與身體造成負擔,神便要她停止祈禱,並把已經奉獻的魔力化作祝福還給了她。
儘管吩咐過了不得對外洩露,但艾格蘭緹娜懷孕了的這項消息,還是讓王族一時方寸大亂。因為原先由艾格蘭緹娜負責奉獻的魔力,如今變成了得由剛過基本哺乳期的娜葉拉耶,還有剛與自己成婚的阿道芬妮一同分擔;艾格蘭緹娜也不必前往各個祠堂,而是專心為胎兒灌注魔力。
為了在眾人面前表現出與去年無異的樣子,現在艾格蘭緹娜正強撐著產後不適的身軀,擔任貴族院的教師。儘管娜葉拉耶會負責半學年的課程,減輕她的負擔,但我知道她肯定還是感到很吃力。
不過,我也認為既然艾格蘭緹娜想要孩子,那麼多少勉強自己也是理所應當。畢竟娜葉拉耶先前可是抱著剛出生的兒子,還得忙於迎接阿道芬妮為第一夫人,後來又因為艾格蘭緹娜懷孕了,被催著回來處理公務。明明也對我的妻子造成了很大的負擔,亞納索塔瓊斯卻說什麼也不肯讓步。
其實,我很希望艾格蘭緹娜能等到我與阿道芬妮有了兒子後再懷孕。至少不是現在,先等到羅潔梅茵成為王族、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或是能夠幫忙供給魔力的人數增加以後,她再懷孕也不遲。這是我的真心話。
……王族人數增加確實是件喜事,但父王還是太天真了。
若不是因為同一年在貴族院與在領主會議上都舉行了奉獻儀式,取得豐富魔力,再加上又發現羅潔梅茵有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否則即便知道艾格蘭緹娜懷孕了,我們也無法為她感到高興吧。
而艾格蘭緹娜誕下的是女孩,亦讓我感到慶幸。因為奧伯.庫拉森博克為了讓自己的發言更具有影響力,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萬一她誕下的是男孩,肯定想方設法也要讓亞納索塔瓊斯成為下任國王吧。
我很清楚沒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有多麼不堪一擊。儘管如此,我仍得裝作毫無所覺,表現出王族應有的風範。因此,倘若艾格蘭緹娜真想阻止庫拉森博克的介入,讓尤根施密特能平穩安定,她應該要懂得顧全大局,暫時別有孩子才對。
……雖說我也知道大半的責任都在亞納索塔瓊斯身上,但既然只有艾格蘭緹娜阻止得了他,心情實在難以保持平靜。
當天,我們邊用晚餐,邊聽著錫爾布蘭德分享奉獻儀式時的情況。他說雖然沒像羅潔梅茵在的時候一樣出現魔力光柱,但神具都發出了帶有貴色的光芒。聽起來與我上次參加的奉獻儀式不大相同,記憶中在紅布上流動的魔力又多又快,讓人有些措手不及,所有神像的神具還一齊往上升起了七色光柱。儘管錫爾布蘭德對此有些不滿,但第一次能夠參加儀式,還是顯得十分開心。
晚餐過後,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也前來會合。屏退近侍以後,在場只剩下王族,但我們仍是使用防止竊聽魔導具,商討羅潔梅茵失蹤一事。我告訴大家,羅潔梅茵在圖書館二樓忽然消失了蹤影,並且據圖書館的魔導具所說,她是去了爺爺大人那裡。
「咦?羅潔梅茵臥病在床是騙人的嗎?」
錫爾布蘭德雙眼圓睜,我對他點頭道:「這是艾倫菲斯特的要求,因為他們不想聲張。」接著我也問他,今日參加奉獻儀式的艾倫菲斯特一行人有何反應。
「……就跟平常一樣喔。他們告訴我,羅潔梅茵目前依然臥病在床,然後對王族的關心表達了感謝。」
看來艾倫菲斯特打算繼續隱瞞羅潔梅茵失蹤一事吧。
「艾格蘭緹娜,那貴族院的情況如何?關於羅潔梅茵失蹤一事,有任何風聲走漏出去嗎?」
「不,我想應該沒有人懷疑羅潔梅茵大人為何長時間臥病在床……頂多只有傅萊芮默老師吧。她不斷主張,臥病在床這麼久太可疑了。」
傅萊芮默是誰?我搜尋記憶,想起了有名教師相當敵視羅潔梅茵。真希望亞倫斯伯罕能指派更好的人選來擔任教師。
……不,說到這點艾倫菲斯特也一樣。
滿腦子就只有研究的赫思爾掠過腦海,連帶地我也想起為了讓艾倫菲斯特能蒐集情報,命其返回領地的那些中央貴族。希望今年能蒐集到一些有用的情報,因為艾倫菲斯特擁有的情報實在太少,常識時常與我們有出入,難以理解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貴族院內也沒有因為羅潔梅茵大人不在,而有任何顯著的變化。雖有特定幾人出於關心,會以個人名義捎信問候,但由於羅潔梅茵大人本就身體虛弱,也總是以最快速度修完課程,再返回艾倫菲斯特,因此課堂上沒有她反而才是常態。」
羅潔梅茵雖是最優秀者,卻也相當特立獨行。每次只要出現在課堂上,她便老是做些引人矚目的事情,但平常又大多不在貴族院。由於她會以最快速度修完課,然後返回領地舉行奉獻儀式,因此見到她反而比較稀奇。
「不少領地為了能與羅潔梅茵大人交流,似乎還是會向艾倫菲斯特提出社交邀請,但現在也和往年一樣,都是由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出面應對。」
還真的是和往年一樣。據說艾倫菲斯特的學生們也沒有任何不同以往的舉止。明明領主候補生平空消失後都過了一週的時間,他們可真是沉得住氣。
「現在還得考慮羅潔梅茵再也沒有回來的情況。」
父王神色哀戚地說道。這一年來,王族所採取的行動都是以羅潔梅茵會幫忙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為前提。倘若最終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那麼就算要稍微咬牙苦撐也沒問題,但萬一最終沒能得到,就得改變現在的對策。
父王與我因為大神的加護不足,必須先前往各個小祠堂獻上祈禱。然而,過往的君騰候補都是利用就讀貴族院的整整六年時間在進行奉獻,我們卻是同時還要處理公務,著實令人感到力不從心。此外,小祠堂似乎並非是由君騰所建造,而是由屬性不足的個人,為了便於向特定的神祇獻上祈禱所建。因此有的小祠堂早已毀損抑或只剩神像,有的則可能根本無人建造,才會找不到所在地,使得取得加護之路更是難行。
父王重新舉行加護儀式時,因已得到幾位眷屬神給予的加護,勉強成為了全屬性,但我還有兩位眷屬神的加護未能取得。
……不僅如此,之後還得前往各個大祠堂,才有可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一思及此,前路彷彿漫漫無光。我切身地體會到,已達到那個階段的羅潔梅茵有多麼了不起。她甚至能在奉獻儀式上引發七色光柱,對此面不改色。
「艾格蘭緹娜,萬一羅潔梅茵再也沒有回來,等妳過了必須哺餵幼兒的那段時間,便要請妳也開始巡迴祠堂。」
「父王,這樣會對艾格蘭緹娜造成太大的負擔,而且庫拉森博克……」
亞納索塔瓊斯正想抗議,我輕抬起手來制止。
「如今我們已經知道如何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對王族來說,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便是首要之務。倘若到了春天,積雪也已融解,羅潔梅茵還是沒有回來,那麼即便會造成負擔,還是拜託從一開始便擁有全屬性的艾格蘭緹娜去取得會最有效率。」
「但是,艾格蘭緹娜才剛生產完不久。」
父王平靜地注視著還不肯死心的亞納索塔瓊斯,緩緩搖一搖頭。
「若是羅潔梅茵在領主會議過後仍未歸來,屆時我便會下令。到那時候,艾格蘭緹娜應該也已過了基本的哺乳期。先前因為艾格蘭緹娜要待產,娜葉拉耶便提前回來處理公務,那麼這次輪到她了。身為王族,妳有義務要前往祠堂進行奉獻。」
「遵命,君騰。」艾格蘭緹娜帶著微笑點頭應道,緊接著小聲輕喃:「不過,真希望羅潔梅茵大人能早點回來呢。要是今年的最優秀表彰被其他學生拿走,感覺真是太可惜了。」
羅潔梅茵已連續三年都是最優秀者,但她本人再不回來,這樣的成績恐怕也將無法維持。想起羅潔梅茵去年終於參加了表揚儀式,上臺時臉上還帶著自豪的笑容,我也不由得感到可惜。
「假使到了下級貴族舉行奉獻儀式的那一週她還是沒回來,我會找艾倫菲斯特進行談話。必須問問他們接下來打算如何應對,以及羅潔梅茵剩下的課該怎麼辦。因為以我們的常識,實在難以預料這個領地會有什麼行動。」
每當我們依著貴族的常識行事,他們卻總是感到困擾,與他們應對時,我完全不曉得該以何為基準。儘管羅潔梅茵今後將成為王族的一員,但對王族來說,她與艾倫菲斯特同樣可說是未知的存在。若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是她,便很難只是單方面地對她下命令。我只能一邊摸索,一邊慢慢找出適合的應對方式。
……我將成為她的丈夫嗎?
羅潔梅茵容貌清秀,魔力也很豐富,但明明同是尤根施密特的貴族,我卻總是無法與她順利溝通。單憑神殿出身這個理由,實在無法解釋她為何如此異於常人。不光是與貴族,她整個人的行事作風抑或觀念,也與中央神殿裡的人截然不同。曾經單獨與她面對面的我,已然有過深刻體會。想起亞納索塔瓊斯曾說:「為了不讓貴族們陷入混亂,我反對讓羅潔梅茵擁有權力。」個人認為他說的非常正確。
後來,下級貴族的奉獻儀式也結束了,羅潔梅茵仍然沒有回來。於是,我以慰勞對奉獻儀式貢獻良多的艾倫菲斯特為由,邀請了曾穿著青衣出席奉獻儀式的貴族們舉辦茶會。由於僅限穿過青衣的人,邀請對象便包括了羅潔梅茵的近侍與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但排除了庫拉森博克的學生。
這天,韋菲利特與夏綠蒂最先走了進來,接著是羅潔梅茵的近侍們。不過他們今天都穿著貴族的服裝,不再是青衣神官服。羅潔梅茵的近侍有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萊歐諾蕾與安潔莉卡,另外還有四名學生。面對王族的邀請,艾倫菲斯特一行人臉上雖有著緊張,但幾乎沒有半點不安或窘迫。
道完寒暄,嘗過食物以示安全,也使用了指定範圍的防止竊聽魔導具後,我們開始討論有關羅潔梅茵的事情。
「羅潔梅茵這麼長時間不在,你們不擔心嗎?艾倫菲斯特應該也亂成了一團吧。」
韋菲利特開口回答。
「我們確實會擔心。但是,為了在自己離開以後,艾倫菲斯特仍能維持正常運作,羅潔梅茵早已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做好安排。所以,我們不至於陷入一團混亂。」
韋菲利特用貴族特有的迂迴說法,表示羅潔梅茵不管是被招攬去中央,還是去了爺爺大人身邊,反正結果一樣都是她不在。這是在諷刺王族嗎?霎時間我這麼心想道,但馬上轉念又想,可能這些話在艾倫菲斯特是其他的意思吧。
……要與艾倫菲斯特的人對話果然不容易。
「羅潔梅茵大人離開了這麼長時間確實教人困擾,但只要知道她安然無恙,我們便也不會太過擔心。」
哈特姆特說完,他身旁眾人旋即面露苦笑。發現他們都一副理所當然般地接受了哈特姆特這番說詞,我不禁納悶不已。現在王族之間,甚至出現了羅潔梅茵或許早已登上遙遠高處的猜測。
「為何你能如此肯定,羅潔梅茵安然無恙?」
「因為我能感受到主人的魔力。倘若羅潔梅茵大人早已登上遙遠高處,我也會隨她而去吧。」
哈特姆特笑容可掬地斷然說道。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了羅潔梅茵願意成為王族的條件之一,便是要讓她能夠帶著未成年的已獻名近侍來到中央。
……哈特姆特也是獻了名的近侍嗎?
一般不會對外宣揚自己獻名一事,然而哈特姆特卻是毫不諱言地告訴眾人,自己正深受著羅潔梅茵魔力的影響,還一臉自豪地展示掛在脖子上的魔石墜飾。上頭的圖案與艾倫菲斯特書籍的最後一頁一樣,都是羅潔梅茵個人的徽章。
「羅潔梅茵大人的魔力正一天比一天更強。雖然我不曉得她身在何處,但每天的成長都非常驚人。由於至少可以肯定她平安無事,我們才能如常地繼續生活。」
……竟為可以感受到羅潔梅茵的魔力如此喜不自勝,哈特姆特也會跟著一起來到中央吧?看來艾倫菲斯特怪人的比例又要上升了。
緊接著,艾倫菲斯特似乎還是打算對外宣稱,羅潔梅茵依然臥病在床,並且對外這麼說明:由於擔心羅潔梅茵的身體,現在已經讓她返回領地。
「畢竟羅潔梅茵遭遇到了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等她回來,希望王族能向教師們下令,讓她可以盡快參加考試;或者是給予她通融,讓她除了冬天以外的時間也能留在貴族院。」
我對韋菲利特的要求點一點頭。既然要納羅潔梅茵為王族,不必他提出請託,我們自會採取這些措施。
「韋菲利特,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之後你將與羅潔梅茵解除婚約,不知你對此作何感想?」
「我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而且我不適合成為羅潔梅茵的未婚夫。若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應該多少會匹配一些吧。」
看韋菲利特的表情,似乎對於婚約將要解除沒有任何留戀。想必他內心其實是波瀾萬丈,但他竟能如此自制,實是貴族的典範。
「接下來請當成是我的自言自語……個人認為護身符的製作最好盡早開始。因為羅潔梅茵身上戴了大量的護身符,若想在訂婚之前全部替換掉,恐怕不容易。」
這麼說來,洛飛與英蒙丹克的學生確實曾在報告時說過,他們是被羅潔梅茵護身符的反擊所傷。若要成為古得里斯海得的持有者,最好是做些護身符吧。於是我藉著招呼對方喝茶,向韋菲利特致謝。
結果,時間一轉眼來到了領地對抗戰與畢業儀式,羅潔梅茵還是沒有回來。這兩場重要活動她皆不見蹤影,今年甚至是由奧爾特溫獲得最優秀表彰,他領終於開始議論紛紛。然而,艾倫菲斯特依舊堅稱羅潔梅茵是臥病在床。領地對抗戰上,由於傅萊芮默不停尖聲嚷嚷:「怎麼可能臥病在床這麼久呢!」、「她其實已經登上遙遠高處了吧?!」最終被趕出會場,也確定了要將她遣送回亞倫斯伯罕。這是貴族院所有老師達成共識後,一致做出的決定。
畢業儀式翌日,我忽然臨時起意去了圖書館看看。因為我突然十分在意,不知羅潔梅茵那般惦記的圖書館魔導具是否安好。要是冬季期間完全無人灌注魔力,單憑奉獻儀式時提供的魔石,魔力會在春天至秋天這段時間就耗盡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到了圖書館的辦公室後,索蘭芝告訴我貴族院開放期間,錫爾布蘭德與漢娜蘿蕾都曾以圖書委員的身分幫忙灌注了魔力,另外韋菲利特與夏綠蒂也曾造訪,提供盈滿魔力的魔石,聽完我鬆了口氣。
看樣子暫時都不必擔心,於是我起腳準備返回離宮。然而,走出辦公室後,來到閱覽室的門前時我不自覺地駐足。因為我陡然想起,自己都還沒有去過羅潔梅茵消失蹤影的現場。
為免聲張,羅潔梅茵消失的那一天我便沒有走上二樓閱覽室。後來利用圖書館的學生變多後,身為王族的我也不好造訪,免得引起眾人注意。但現在是畢業儀式的第二天,想必不會遇到任何人吧。因此我走進閱覽室,循著左手邊的階梯拾級而上。
……艾倫菲斯特的披風?
本以為不會遇到任何人,想不到二樓仍有其他人在。閱覽室深處有三道披著艾倫菲斯特披風的身影,羅潔梅茵供給過魔力的魔導具也許就在那附近。
「席格斯瓦德王子?」
轉過身來的人是斐迪南。他便是羅潔梅茵掛念不已的對象,還為他無視慣例。既然會出現在這裡,代表他們知道羅潔梅茵並不是臥病在床,而是下落不明。
「羅潔梅茵真是教人擔心,她離開得未免也太久了。」
「是啊……話說回來,席格斯瓦德王子何故來此?」
「我想大概和你一樣,我來看看羅潔梅茵最後供給了魔力的魔導具。因為先前學生眾多,我不方便過來。」
不過,遇到斐迪南真是太好了。因為我雖然聽說過是二樓的魔導具,卻不曉得是哪個魔導具導致羅潔梅茵消失。
「你了解二樓的魔導具嗎?」我這麼詢問斐迪南後,他便依序告訴我魔導具的所在位置。大大小小合計有十個以上,但我還是不曉得哪一個是羅潔梅茵最後供給了魔力的魔導具。去了他領的斐迪南肯定也不清楚詳情吧。
我向斐迪南道謝,轉身離開。走沒幾步路後,忽然聽見他充滿疲憊的話聲。
「羅潔梅茵還真會打亂別人的計畫……」
他的音量不大,但或許是因為四下無人,話聲相當清晰地傳入了我耳中。我猛地轉身回望,只見斐迪南正瞪著懷中有本偌大書籍的梅斯緹歐若拉神像。
所有學生皆返回領地後,各領便會留下負責聯繫的騎士,然後關閉宿舍。唯獨艾倫菲斯特提出了申請,希望羅潔梅茵的侍從莉瑟蕾塔與谷麗媞亞,以及兩名護衛騎士與專屬廚師能留下來,以備隨時迎接羅潔梅茵的歸來。
對此下達許可的幾天後,我剛用完晚餐便收到了奧多南茲。是父王捎來的。
「席格斯瓦德,我收到了錫爾布蘭德的奧多南茲,說是艾倫菲斯特聯絡了他,想請他打開最奧之間。雖然錫爾布蘭德已說他會過去,但麻煩你陪他走一趟。」
由於同是圖書委員,錫爾布蘭德相當喜愛親近羅潔梅茵,這讓瑪格達莉娜傷透了腦筋。想起這件事後,我立即起身。我先向父王捎去奧多南茲表示沒問題,再告訴錫爾布蘭德要在大禮堂前面會合。另外也寄了奧多南茲給艾倫菲斯特,告訴他們我會到場,請到大禮堂門前來。
「我是羅潔梅茵大人的首席侍從莉瑟蕾塔。竟在這種時間叨擾諸位王族,實在萬分抱歉。但是,因為我已接到羅潔梅茵大人回來了的消息……」
手上捧著好幾塊布料的侍從與護衛騎士們向我們賠罪。此刻外頭的天色已是微暗,由於月亮高掛空中,今晚還算明亮,但一般確實不會在這種時間聯繫王族。但是,總不能照著一般程序向王族提出請求,再把羅潔梅茵大人丟在最奧之間裡長達三、四天的時間──莉瑟蕾塔一臉過意不去地致歉。
「現在羅潔梅茵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們快去迎接她吧。」
「席格斯瓦德王兄,我可以開門了嗎?」
「錫爾布蘭德,你冷靜一點。」
我安撫著明顯興奮不已的錫爾布蘭德,頷首下達許可。大禮堂的大門旋即敞開,我們一行人快步前進,筆直穿越昏暗的大禮堂。遼闊的大禮堂內僅有我們的腳步聲陣陣迴盪,緊接著觸碰盡頭門扉上的魔石,打開了門,穿過油膜一般色彩奇異難辨的結界後,便來到了最奧之間。
「……羅潔梅茵?」
進來後我環顧左右,隨即倒吸口氣。朦朧的月光從等距排開的細長窗子外灑落進來,而屋內有個拿著發光板子、疑似是羅潔梅茵的人影。沐浴在朦朧月光下的那道身影如夢似幻,彷彿不是真實的人類。
與此刻夜空相同顏色的長髮往上盤起了一部分,並且搖曳著我們早已見慣的虹色魔石髮飾。轉頭看來的那雙金色瞳眸與記憶中一模一樣,身上的神殿長服也是失蹤時的那一套。局部分開來看是一樣的,但整體看來卻是判若兩人。原先的羅潔梅茵看起來年紀就與剛入學的學生差不多,現在卻成長到了符合她的年紀。
原本小孩子特有的豐腴臉蛋變尖了些,可愛討喜的五官變得清麗脫俗,有種玲瓏剔透的美感,手指也變得纖細修長,不再帶有小孩子的圓潤。但儘管整體多了份女性的柔美,卻又有種未臻完全的感覺,散發出了成年前少女特有的純淨無瑕。

……諸神的祝福。
腦海中除了這幾個字外,再也沒有其他形容詞。本來羅潔梅茵便是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卻沒想到長大之後會變得如此美麗。
面對羅潔梅茵完全出乎預料的美貌,我定在原地屏息凝視,身後她的近侍們則是快步上前。
「羅潔梅茵大人!」
「莉瑟蕾塔,妳幫我帶來了呢。謝謝妳。」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們都很擔心您呢。」
莉瑟蕾塔攤開手中的斗篷,將羅潔梅茵從頭到腳徹底包覆住。真想再看久一點──這樣的惋惜浮上心頭,但我立即將其壓下。
「羅潔梅茵,妳這副模樣是……?」
錫爾布蘭德似乎和我一樣大受衝擊,用有些變尖的話聲問道。畢竟羅潔梅茵之前還與他差不多高,現在卻一下子高出一顆頭以上,也難怪他會感到震驚。
「是艾爾維洛米大人在創始之庭裡,請求培育之神安瓦庫斯讓我長大。」
「創始之庭……?」
錫爾布蘭德還想繼續追問,但羅潔梅茵沒等他說完便消除手中的發光石板,走到我面前來。原先她的頭部只到我的胸口,現在已到了下巴附近。以成年女性來看還是有些偏矮,但考慮到她的年紀,可能以後還會長高。
「席格斯瓦德王子。」
如此呼喚著的嗓音也不復記憶中的稚嫩尖細,而是女性特有的甜美清脆。筆直朝自己看來的金色眼瞳還是和以前一樣,但由於長高了的關係,感覺羅潔梅茵與我的距離變近了許多。
「怎麼了嗎?」
「抱歉如此冒昧,但詳細情況能否容我到了領主會議時再向您稟報呢?我有急事必須立即返回艾倫菲斯特與奧伯商議。領主會議前我一定會回來,還請您見諒。」
羅潔梅茵毫不掩飾臉上的焦急說道。我再真切不過地感受到,此刻在她那雙金色眼眸裡全然沒有我的身影。

「夏綠蒂大人、韋菲利特大人,抱歉稍微打擾兩位。」
這天是土之日,也是王族與上級貴族舉行奉獻儀式的日子。我們正用著午餐時,姊姊大人的近侍們現身走來。不同於以領主候補生身分參加了儀式的我與哥哥大人,姊姊大人因為是神殿長,要負責把蒐集到的魔力交給王族,並在會場收拾完畢後進行檢查,所以剛才並未與我們一道回來。不過,現在收拾工作顯然已經結束了。
「……哎呀?沒看到姊姊大人呢,難道是太累回房歇息了嗎?」
明明近侍們都在這裡,卻不見身為主人的姊姊大人,對此我納悶偏頭。聞言,哈特姆特突然一臉陶醉地揚起微笑,並且舉高雙手。
「接下來我們會對外如此宣稱。但是,其實羅潔梅茵大人是收到了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的邀請。啊啊,怎會有如此卓越不凡的奇蹟!祈禱獻予諸神!」
哈特姆特忽然間開始祈禱,還說著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而為此啞然失聲的人不只有我,餐廳裡的學生與在旁服侍用餐的侍從們,全都露出了「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我從讚揚起諸神與姊姊大人的哈特姆特身上移開目光,看向其他近侍。只見他們也抱著頭,對哈特姆特的言行感到頭痛,其中達穆爾最先振作起來,開口說道:
「奉獻儀式過後,王族同意了羅潔梅茵大人想分點魔力給圖書館的請求,於是我們便與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同前往圖書館。到了圖書館後,館內的魔導具又要求羅潔梅茵大人供給魔力。」
……圖書館內的魔導具是指休華茲與懷斯吧。
艾倫菲斯特的所有學生都知道,姊姊大人身為圖書委員會為他們供給魔力。
「然後羅潔梅茵大人應他們的要求,為圖書館的魔導具供給魔力後,她便突然間平空消失了。」
下級貴族達穆爾用著比上級貴族哈特姆特要淺顯易懂的方式進行說明,大家也都認真傾聽,但聽完以後還是無法理解。
「請問,你說姊姊大人消失了是什麼意思呢?」
「羅潔梅茵大人真的就在眼前忽然消失,我們也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據圖書館的魔導具所說,她是去了爺爺大人那裡。」
「爺爺大人又是誰?」
哥哥大人滿臉納悶地問道,柯尼留斯接著搖頭。
「聽說他既古老又偉大,但我們毫無頭緒。問了索蘭芝老師與席格斯瓦德王子以後,他們也沒有聽說過。」
「那麼姊姊大人平安無事嗎?」
「由於已獻名的近侍們並無任何異常,我們判定應該是平安無事。至於何時才會回來,似乎全看羅潔梅茵大人。」
柯尼留斯說完,我們都注視著向姊姊大人獻名的舊薇羅妮卡派近侍。姊姊大人一死,向她獻名的人也會死,所以如今姊姊大人不在,他們接下來的生活會是如履薄冰吧。
「我們已經與席格斯瓦德王子談過此事。奉王族之命,在羅潔梅茵大人回來之前,暫時都要對外宣稱她正臥病在床。」
說完,萊歐諾蕾環顧餐廳內的眾人。
「總之羅潔梅茵現在遭遇到了特殊情況,雖然不知何時才會回來,但可以肯定平安無事。然後因為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所以要奉王族之命,對外宣稱她正臥病在床。事情就是這樣,大家都了解了嗎?」
哥哥大人總結了姊姊大人近侍們的說明後,學生們暫且點一點頭。
「反正就算告訴別人她是在供給魔力的途中消失、是受到了睿智女神的邀請,也沒人會相信吧。」
「是的。無論有無惡意,若有人膽敢說出羅潔梅茵大人其實是消失了,不論是王族還是奧伯.艾倫菲斯特,肯定都會加以責罰吧。而且一旦有人說溜嘴,哈特姆特也會再無顧忌,對著他領開始傳頌讚揚。到那時候,不光是宣揚事蹟的哈特姆特,他領會以為我們領內所有人都是他的同類。」
眾人一致默然無語地看向哈特姆特。他依舊神情恍惚,讚美著被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選中的姊姊大人。我想起了近侍鄂妮思塔曾說過,在姊姊大人沉睡於尤列汾藥水中的那兩年,哈特姆特不斷地對外散播艾倫菲斯特聖女的事蹟,導致那段時間他領學生的目光簡直教人如坐針氈。
……絕對要避免讓哈特姆特進入毫無顧忌的狀態!
再者哈特姆特是因為奉獻儀式的關係,破例得到了君騰的許可,所以在所有奉獻儀式結束之前,我們無法單方面地要求他返回領地。
「任何人都不准洩露半個字,這可是事關艾倫菲斯特整體的名譽。」
哥哥大人神情悲壯地這麼宣布後,除了哈特姆特外,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當天,我們也向人在領內的父親大人報告了這件事,他的回覆則是「就按王族說的做」。除非王族有任何指示,否則對外一律宣稱姊姊大人正臥病在床。父親大人說了,他在領內也會這樣應對。
「要是姊姊大人能早點回來,就不用擔心了呢……」
既然獻名的近侍們平安無事,姊姊大人也就安好無恙。儘管明白這一點,但看不到人還是教人無比擔心。然而三天過去後,姊姊大人並沒有現身。
「現在宿舍內部是什麼情況呢?不是曾有人起鬨說,姊姊大人這是遇上了在貴族院內流傳的奇聞,要去查證看看嗎?消息遲早會從這些人的口中洩露出去吧?」
貴族院內長年來流傳著許多不可思議的奇聞,比如「畢業儀式夜裡跳舞的神像」、「時之女神會惡作劇的涼亭」、「開始比迪塔的加芬納棋」等等。其中有則奇聞是「祭壇的最高神祇」,內容在說有個學生對供奉神祇的祠堂惡作劇後,因為觸怒眾神,某天便突然消失了蹤影。之前見習護衛騎士馮傑爾來向我報告過,說有學生們在討論:「這是不是跟羅潔梅茵大人的情況很像?」由於男學生的房間在二樓,而在二樓發生的事情大多不會傳入女學生耳中,因此我一直等著男性近侍的回報。
「後來他們被哈特姆特大人抓個正著,所以應該不敢在外面亂說話了吧。」
馮傑爾說他當時正好在現場,看見哈特姆特面帶駭人的笑容逮著他們,斥責道:「羅潔梅茵大人是收到了眾神的邀請,你們當真認為她會做出觸怒眾神的事情嗎?身為艾倫菲斯特的學生,還擁有聖女的庇佑,你們要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
「哈特姆特大人還說:『既然你們想要查證,那得能夠完美地獻上祈禱才行。』然後逼著他們祈禱了好幾次。在我看來,他們早在那時候就不敢亂來了,但哈特姆特大人沒有輕易放過他們,聽說他要他們背誦羅潔梅茵大人的事蹟。」
「背誦嗎?」
「是的,還說這個比上課更重要。看到他們這副模樣,其他學生都不敢再隨口提起羅潔梅茵大人了。」
看來哈特姆特時時留意著宿舍裡的情況,一邊說著對姊姊大人的讚美,一邊也拐彎抹角地警告學生。如果是學生間發生問題的時候,那自然是無可奈何,但就好比男學生禁止進入三樓一樣,身為女學生的我平常也無法踏進二樓。
「雖然已經慢了好幾拍,但我是不是該以領主候補生的身分出面阻止呢?哥哥大人不知道這件事嗎?」
「韋菲利特大人知道喔。因為近侍們曾去喚他,那些學生好像也去找過韋菲利特大人,希望他能制止哈特姆特大人。」
「……那哥哥大人怎麼說呢?」
「他一口回絕了,還說他早就提醒過大家不要亂說話,是他們自己要在哈特姆特大人聽得到的地方討論羅潔梅茵大人。最後更勸他們死心,乖乖背誦……」
我完全可以明白哥哥大人不想與哈特姆特扯上關係的心情。那麼我也向哥哥大人看齊,當作沒有這回事吧。
「畢竟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避免學生們不小心說出姊姊大人消失不見的消息嘛。與其接到王族或父親大人的召見被訓斥一頓,哈特姆特這麼做,從長遠來看並沒有什麼壞處吧。」
在我決定宿舍內部的監視工作就交給哈特姆特他們以後,隔天赫思爾老師毫無預警地現身宿舍。赫思爾老師是舍監,本來舍監出入宿舍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因為在艾倫菲斯特舍,她不在才是常態。
「我聽說羅潔梅茵大人臥病在床,便來探望她了。但她竟然與往年不同,還沒修完課就完全不見蹤影,實在不像她的作風,而且沒修完課要怎麼去圖書館呢?」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赫思爾老師目光犀利,紫色雙眼中還有著探究。對此,我與姊姊大人的近侍們還有哥哥大人互相對望。
……既然王族對於老師沒有任何的事前知會與說明,現在最好含糊其辭吧?
畢竟姊姊大人甚至沒能去參加考試,老師們難免起疑。可是,至少在聯繫過王族、取得指示之前,現在必須隱瞞真相。
「我們本打算先觀察幾天再聯絡老師呢……」
「我已經觀察過好幾天了才會過來。雖不曉得有怎樣的隱情,但與亞倫斯伯罕的共同研究現在打算怎麼辦呢?研究所用的原料也都在羅潔梅茵大人手上吧?」
儘管赫思爾老師臉上笑咪咪的,但顯然完全不打算就此罷休。見狀,哥哥大人死心似地嘆了口氣。
「倘若目標是研究所用的原料,那再怎麼想蒙混過關也沒用吧……」
「布倫希爾德、莉瑟蕾塔,真是不好意思,能請妳們帶著老師去姊姊大人的房間,為她說明嗎?」
我們決定交由姊姊大人的女性近侍們說明情況,並讓赫思爾老師與我們統一口徑。之所以指定姊姊大人的房間為談話地點,是為了排除哈特姆特。因為他一在場,便會無謂地滔滔不絕讚美,讓談話根本無法進行。
姊姊大人的近侍們與赫思爾老師談過話後,聽說已拜託了她幫忙隱匿此事,也請她在姊姊大人回來時,幫忙協調考試與上課的時間;然後做為交換,則是提供了姊姊大人帶來要做圖書館魔導具的研究用原料。
「往年姊姊大人都是很快便修完課,但其實在最終測驗之前修完就可以了呢。她應該能在最終測驗之前趕回來吧?」
「嗯,您放心,她一定能在這之前回來的。」
儘管與首席侍從瓦妮莎有過這樣的對話,但後來還是沒有任何變化發生,轉眼又到了土之日。這次是中級貴族要舉行奉獻儀式,並由哥哥大人扮演神殿長的角色。聽說還未入學的錫爾布蘭德王子也會參加,但我無法出席,只能等著前去參加的近侍們回來報告。
「今天的奉獻儀式怎麼樣呢?他領的學生應該也開始發現姊姊大人其實是失蹤了吧?」
雖然哥哥大人說了,就連一起上課的同年級領主候補生們也沒發現異樣,但現在一週都已經過去了。好比赫思爾老師便起了疑心,戴肯弗爾格的漢娜蘿蕾大人也捎信來問候過,到這時候大家都該覺得奇怪了吧。然而,我的見習侍從凱薩琳與卡珊朵拉卻只是對看一眼,然後雙雙偏頭。
「大家好像沒起什麼疑心呢。錫爾布蘭德王子還當著大家的面,向韋菲利特大人問起羅潔梅茵大人的情況,沒有人會懷疑王族說的話吧。」
「只是問了情況嗎?沒有其他指示或吩咐?」
「是的。王族應該是希望保持現狀吧,說不定也已經知會老師們了。」
由於前幾天都被赫思爾老師發現了,我還以為老師之間多少會有些流言碎語,但卡珊朵拉說她從來沒有聽到類似的傳聞。
「讓人比較在意的,大概就是庫拉森博克的珍希安娜大人了吧。她好像想參加圖書委員的活動,還對韋菲利特大人說了,她等著羅潔梅茵大人身體康復。另外,我們也向庫拉森博克借到了共同研究用的資料。」
「那麼那些資料現在是在哥哥大人那裡……?」
如果是共同研究用的資料,那便必須在貴族院的奉獻儀式結束後、開始與他領交流前看完。
「不,被哈特姆特大人拿走了。好像是因為羅潔梅茵大人十分期待看到庫拉森博克的資料……他搶走時還說:『等我抄好了,就可以供艾倫菲斯特在進行共同研究時使用,所以先給我吧。』伊格納茲大人很是消沉呢。」
既然是共同研究的資料,真希望能交給我或是哥哥大人的近侍呢。不過,我們現在都還沒修完課,確實也不可能馬上看完。
「等到進入社交期間,便要與庫拉森博克討論共同研究,在那之前抄寫得完嗎?」
「哈特姆特大人說他會在返回領地之前,動員所有的近侍抄寫完畢。」
「那就不用擔心了呢。」
「不過,韋菲利特大人對於共同研究雖然積極,但收到邀請函時卻都說交給夏綠蒂大人,所以我們可能得開始為社交活動做準備了。」
凱薩琳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輕嘆了口氣。哥哥大人每當收到女性的邀請,便會全部推給我。大概是打算把與庫拉森博克的茶會都交給我準備,自己只負責攬下共同研究的成果吧。
「那我們是不是該先找布倫希爾德商量呢?」
「是的。非常抱歉,都怪我們能力不足。因為我們是中級貴族,很難從庫拉森博克那裡蒐集到情報……」
「身分差距是無法彌補的嘛。請妳們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盡力輔佐布倫希爾德她們吧。」
珍希安娜大人因為是一年級生,其他領地還沒有人知道她喝茶的喜好。雖然必須透過侍從間的資訊交流來獲取情報,但上位領地領主候補生的侍從多是上級貴族,初次見面時,中級見習侍從的身分似乎不容易得到理睬。凱薩琳她們與那些侍從碰到面時,雖然也能說上幾句話,但與布倫希爾德相比,得到的情報量有相當大的差距。
……因為我以前招攬近侍,都是以將來會離開領地為前提……
先前負責指導的上級貴族如今早已畢業,年級比我低的上級見習侍從則是要從現在開始栽培。此外,大概是因為祖母大人當年太過跋扈,似乎少有上級貴族願意讓自己的孩子成為領主一族的近侍,所以與我還有哥哥大人同世代的學生當中,很少有能成為近侍的上級貴族。
「夏綠蒂大人,真是抱歉。我明明是上級貴族卻幫不上忙……」
「伊迪琳娜,妳才一年級嘛。要是已經有認識的上位領地貴族,那才奇怪呢。我會拜託布倫希爾德,請她連同貝兒朵黛一起指導妳,所以今年先努力讓大家認得妳吧。」
「遵命。」
伊迪琳娜與貝兒朵黛都是今年入學的新生,也都是上級見習侍從。而現在最為重要的,就是要趁著布倫希爾德還在的時候,與上位領地的見習侍從們建立起交情。
從明年開始,我將在成為國王養女的姊姊大人庇護下,一邊由瓦妮莎負責輔佐,一邊由伊迪琳娜與貝兒朵黛帶領艾倫菲斯特舍裡的眾人,與上位領地往來交流吧。
「……現在十天都過去了,不知道姊姊大人還好嗎?」
「夏綠蒂!」
「啊……」我急忙摀住嘴巴,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哈特姆特往上站起,雙眼陡地迸射亮光。下意識站起來阻止我的哥哥大人,在看到哈特姆特這副模樣後,只能「啊~」地按著額頭重新坐下。
「請您放心吧!羅潔梅茵大人正在一天天地長大,這我感覺得到!」
……真是失策。
哈特姆特的姊姊大人頌歌又開始了,必須想辦法轉移話題。於是我沒有看向哈特姆特,而是把目光投向其他已獻名的近侍。
「姊姊大人若有所成長,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光憑哈特姆特單方面的主張,可信度並不高呢。倘若已獻名的近侍都能感覺到主人的魔力,那其他人也能感受到姊姊大人的成長嗎?」
我想聽聽其他人怎麼說,請你安靜一下──我委婉地如此要求後,哈特姆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意圖,便閉上嘴巴看向羅德里希與馬提亞斯。
「呃,那個……我在調合之類的時候能稍微感覺到差異,所以羅潔梅茵大人的魔力應該確實增長了沒錯……但這是否代表她的身體也有所成長,恕我無法判斷。」
「儘管沒有哈特姆特那麼明顯,但我也感覺得到羅潔梅茵大人的魔力增強了。」
「我能感覺到羅潔梅茵大人的魔力變多以後,開始穩定下來,所以也許真如哈特姆特所說,她的身體也成長了吧……但我並不確定。」
聽完其他近侍消極的同意,我點一點頭。姑且不論有無身體上的成長,但看來魔力本就十分豐富的姊姊大人,魔力確實又成長了。我正感到佩服時,發現哈特姆特對於其他已獻名的近侍們面露不滿。
「這表示論忠心與細心,沒有人比得上哈特姆特呢。身為姊姊大人最優秀的近侍,希望你今後能繼續為她盡心盡力。」
「一定謹遵夏綠蒂大人的吩咐。」
為免他開始無謂的指正與斥責,我開口這樣制止後,哈特姆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而他身旁姊姊大人的近侍們,都顯得一臉如釋重負。就在這個時候,莉瑟蕾塔往前站了一步。
「夏綠蒂大人、韋菲利特大人,我有事向兩位稟報。」
莉瑟蕾塔告訴我們,今天漢娜蘿蕾大人透過侍從送了本書過來,要借給姊姊大人當作探病禮物。她也已經代替主人寫信致謝,並將姊姊大人預先準備好的書籍借給漢娜蘿蕾大人做為回禮。
「兩位之後若在課堂上或茶會上見到漢娜蘿蕾大人,也請代羅潔梅茵大人為借來書籍一事致謝。」
「我知道了。而且戴肯弗爾格的人都很擔心姊姊大人呢。好比茶會上有機會交流的時候,我也會表達謝意。」
「嗯,因為漢娜蘿蕾大人非常體貼細心啊。但從哈特姆特他們的描述來看,羅潔梅茵應該過得很好,根本不用擔心……」
……哥哥大人,怎麼可以說「根本不用擔心」呢!請擔心一下!
明明姊姊大人的近侍們眼神變得那般冷冽,他都沒有發現嗎?我只能輕聲嘆氣。
後來,下級貴族的奉獻儀式也順利結束。多虧哈特姆特等人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只要照著指示行動、詠唱禱詞就好。真是感謝提出了請求、讓哈特姆特等人可以留在貴族院的父親大人,以及對此下達許可的君騰。換作是艾倫菲斯特的學生,若每週都要自己進行這些準備,肯定會出紕漏吧。
「夏綠蒂大人,您辛苦了。另外,布倫希爾德大人請求與您會面,似乎是有急事想要商議。」
奉獻儀式結束後,我一回到宿舍,便見伊迪琳娜神色緊張地等著我回來。於是我決定先會面再更衣,便吩咐凱薩琳她們準備茶水,然後向布倫希爾德送去奧多南茲,告訴她我現在可以會面。
「夏綠蒂大人,感謝您欣然答應求見。您竟然甚至尚未更衣……」
「哎呀,不是有急事嗎?那應該需要這個吧?」
我遞出防止竊聽的魔導具後,布倫希爾德輕笑著接下。
「其實是哈特姆特回來時,帶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給的邀請函。」
「但王族應該不會跳過哥哥大人,只邀請我吧……」
以往都是姊姊大人會收到王族的邀請,而姊姊大人不在時,則是會找哥哥大人。因為哥哥大人的年級較高,又同是男性,跟他談話想必比較自在,所以我始終沒來由地認為自己不會收到邀請。
「席格斯瓦德王子除了指定兩位,還有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
「……席格斯瓦德王子是以怎樣的基準在挑選出席者呢?」
「他給出的理由,是要慰勞辛苦舉行儀式的人,因此哈特姆特在猜想,可能是想討論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事情吧。因為還指定了必須是儀式上穿過青衣神官服的人,顯然排除了庫拉森博克的珍希安娜大人。」
相較於艾倫菲斯特,一同進行這項共同研究的庫拉森博克與王族的關係要更親近。然而,這次卻沒邀請他們,那麼哈特姆特的猜想多半八九不離十吧。
「由於可能會提到羅潔梅茵大人要前往中央一事,因此最好別讓您與韋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同行。」
「可是,姊姊大人的近侍都受到邀請了,我很難想出藉口不讓他們隨行。」
「能否請您向他們聲稱,王族只允許領內會與羅潔梅茵大人一同出入神殿的人同行呢?因為我認為最好在正式的場合上,讓今後將與羅潔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的獻名近侍,以及將成為領主一族的我,先與席格斯瓦德王子打過照面。」
也就是說除了這些人,即便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也不會帶去參加吧。
「我明白了,我會努力說服近侍們。」
「還有,此事也需要與奧伯.艾倫菲斯特商議,但這就交給您與韋菲利特大人,之後請再向我告知結果。」
聽說是因為若布倫希爾德主動去找哥哥大人的近侍,對方有時會拐彎抹角地對她冷嘲熱諷,意思不外乎是說:「妳已經當自己是領主一族了嗎?」所以根本無法議事。
「因為哥哥大人並不贊成布倫希爾德成為第二夫人,近侍們也完全不曉得他將與姊姊大人解除婚約,所以才敢這樣大放厥詞吧……但居然無法制止自己的近侍們,哥哥大人也真教人傷腦筋。」
「近侍其實都是照著主人所思所想在做事。因此,我實在是希望韋菲利特大人能更認真地思考近侍們的未來,畢竟之後將會宣布解除婚約。」
在布倫希爾德眼中,她覺得哥哥大人幾乎不為近侍們的未來著想吧。與急著交接的姊姊大人不同,哥哥大人奉命必須維持現狀,所以或許也是有些情有可原,但我也不太清楚哥哥大人目前的情況。
……在婚約宣布解除以後,哥哥大人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在參加席格斯瓦德王子舉辦的慰勞宴之前,我成功說服了近侍們,也認為這次出席,自己不過是順帶被邀請而已,因此徹底鬆懈了心防。
「我們確實會擔心。但是,為了在自己離開以後,艾倫菲斯特仍能維持正常運作,羅潔梅茵早已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做好安排。所以,我們不至於陷入一團混亂。」
……哥哥大人,這種話也太不敬了吧?!您這樣說,對方可能會以為您是在諷刺要將姊姊大人收為養女的王族……
哥哥大人多半只是想要強調,現在姊姊大人在艾倫菲斯特領內進行的交接工作非常順利,所以請王族不用擔心吧。但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未必會照著字面上的意思這樣解讀。實際上,此刻的他正有些歪過頭。
……我忘記要針對哥哥大人擬定對策了!
我感到胃部一帶隱隱作痛,與布倫希爾德對看一眼。只見她一臉彷彿「這我早就料到了」般,向哈特姆特使了一個眼色。難道他們早就擬好對策了嗎?不愧是姊姊大人的近侍們。我投去期待的目光後,哈特姆特卻是對著席格斯瓦德王子開始滔滔不絕。
……哈特姆特,這些話請在宿舍裡面說就好!
我在心裡厲聲慘呼,但哈特姆特儼然一切盡在計畫之中的表情,分散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注意力。被迫欣賞了帶有徽章圖案的魔石後,王子滿臉困惑,想必早已忘記了剛才與哥哥大人有過的對話。哈特姆特不厭其煩地說著對姊姊大人的讚美,讓在場眾人目瞪口呆的同時,再把話題轉移到與姊姊大人有關的傳聞上,以及她回來時後續的課要如何處理。他怎麼有辦法做到這種事?我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之後為了領內的奉獻儀式,我們將會返回領地。屆時預計對外宣稱,身體狀況不佳的羅潔梅茵大人同樣返回了領地。」
我們也說好會向父親大人報告。等到所有的談話告一段落,席格斯瓦德王子便向哥哥大人問起他對解除婚約一事的看法。
「我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而且我不適合成為羅潔梅茵的未婚夫。若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應該多少會匹配一些吧。」
哥哥大人的回應讓我狠狠倒吸口氣。前半句還沒問題,但後半句、後半句未免也太過失禮……
……再加上居然還對王族說:「若想在訂婚之前全部換掉恐怕不容易」……哥哥大人,您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我戰戰兢兢地窺看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表情,但他並未顯露出任何情緒,這樣子反而更恐怖。不過,席格斯瓦德王子在思忖了一會兒後,卻是招呼哥哥大人喝茶。
……難不成原本除了領地以外,對於將失去下任領主資格的哥哥大人個人,也會有什麼保證嗎?他解讀成了哥哥大人是婉拒的意思……?
總之席格斯瓦德王子看來並無不快的樣子。我終於卸下了心頭的重石。
「感謝你們的幫忙,領地的奉獻儀式也麻煩你們了。」
這天,我們目送了哈特姆特一行人返回領地。從現在開始,面對他領要改口說姊姊大人已經返回領地舉行奉獻儀式。由於姊姊大人回領本就是常有的事,宿舍內的緊張氣氛霎時緩和不少。
「這樣一來就和往年一樣了。雖然突然消失讓人嚇一大跳,但羅潔梅茵不在也不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真是太好了。」
「哥哥大人,您在說什麼啊?!」
「我說的是事實啊,今年的報告書幾乎沒有事情需要寫喔。」
……就算哈特姆特他們回去了,也還有其他近侍在喔!
畢竟對象是領主一族,因此姊姊大人的近侍們並不會反駁或是抱怨。但是,他們對哥哥大人的觀感卻是越來越糟。為什麼哥哥大人總愛說些不必說出口的話,讓人對他心生反感呢?
「姊姊大人不在,我倒是很困擾喔。因為他領提出的社交邀請,目的都是想與姊姊大人有交流呀。」
「這點不也和往年一樣嗎?沒什麼好困擾的吧。」
……我擔心的才不是今年!
可以的話真想脫口而出,但由於禁止洩露機密,這我當然不能說。我硬生生地將這句話吞回肚子裡,再化作嘆息往外吐出。
一旦姊姊大人前往中央,他領面對艾倫菲斯特不僅是看法不同,社交往來上也會有很大的改變吧。本來今年冬天應該盡量與姊姊大人一起行動,向他領突顯我們與姊姊大人的交情,這樣才對艾倫菲斯特的將來有益。然而姊姊大人不在,便無法突顯這一點。
……姊姊大人,拜託您快點回來吧。
不久後社交週開始了。與往年相同,都是由我與哥哥大人帶著領內眾人參加社交活動。今年帶頭的還有布倫希爾德,因為她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也是未來領主一族的一員。布倫希爾德的身分有了改變以後,能找她商量的事情比去年要多得多,因此她的加入讓我感到非常安心。
「聽說姊姊大人答應了庫拉森博克的珍希安娜大人,會讓她成為圖書委員之一,請問這該怎麼辦才好呢?珍希安娜大人似乎也因為奉了奧伯之命,希望能在姊姊大人的身體狀況好些時見一面……」
為了歸還庫拉森博克借給我們的資料,一起舉辦茶會後,珍希安娜大人的要求卻令我十分為難。因為我並不是圖書委員,完全不曉得要做哪些事情才能加入,甚至我也不清楚姊姊大人是否真的答應過她。
「羅潔梅茵大人是曾咕噥說過,庫拉森博克透過艾格蘭緹娜大人拜託了她這件事情。那麼我們也透過艾格蘭緹娜大人回絕吧,要不然,請她改為拜託同是圖書委員的錫爾布蘭德王子如何?」
主人與近侍是不是會越來越像呢?既然是王族提出的要求,那就再丟回給王族──這種思考方式與姊姊大人真是像極了。但當然這些話我只會放在心底。
撇除珍希安娜大人的詢問,其他領地對於姊姊大人長時間臥病在床,完全沒有半個人有過質疑,來信問候的也只有特定幾人。眼看沒有半點風聲傳入他領耳中,我感到安心的同時,不知為何也感到非常寂寞。
「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喔。等到了領地對抗戰,問起羅潔梅茵大人的人勢必會變多吧?可能得提前與奧伯還有王族商量此事。」
「我想恐怕沒有這個必要……因為父親大人肯定只會繼續堅稱,姊姊大人是臥病在床,畢竟他對領內的人好像也是這麼說。先不說這個了,父親大人送了怎樣的髮飾給妳呢?聽說妳還建議父親大人,也送個髮飾給母親大人吧?」
如今既已確定姊姊大人與哥哥大人將解除婚約,往後萊瑟岡古的貴族們會轉為對布倫希爾德的孩子寄予厚望吧。屆時布倫希爾德想要統領一族的人,會比過往還要困難。
「我說過我會支持芙蘿洛翠亞大人,便會信守承諾。為此,夏綠蒂大人也要覓得佳婿才行呢……」
「可是,會有男士能夠接受我只是暫代領主嗎?要是往上位排名的領地尋找對象,對方會覺得應該要自己來治理吧……?」
「現在似乎有許多領主都收養了子女,領主候補生的人數變多了,您要不要也考慮看看年紀小一些的對象呢?」
一旦布倫希爾德有了孩子,我便打算在那孩子受洗前繼承領主之位,一邊削弱萊瑟岡古貴族的勢力,一邊等著麥西歐爾長大成人。往後若想順利地將領主之位讓給麥西歐爾,我的配偶最好是來自排名與我們相當的領地,而麥西歐爾最好是能迎娶到上位領地的女性領主候補生。
社交週結束後,便是領地對抗戰。不出所料,眾多他領的貴族都問起了姊姊大人。但是,除了一再堅稱姊姊大人正臥病在床,我們也別無他法。
……叔父大人也露出了懷疑的眼神在蒐集情報呢……
無論是對叔父大人還是對他的近侍們,我們都不能說真話。因為亞倫斯伯罕的人始終在一旁看著,想要知道我們交換了哪些情報。王族與中央騎士團也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因此我們什麼也不敢說。頂多只能麻煩莉瑟蕾塔,將姊姊大人準備好的物品交給叔父大人。明明以前還會順便附上信件與餐點,這次卻什麼都沒有,叔父大人肯定能猜到姊姊大人出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吧。
……要是能找叔父大人商量就好了。
大概是因為叔父大人以前一直在幫姊姊大人收拾善後的關係吧。我總是沒來由地覺得,叔父大人定能找出姊姊大人消失不見的原因。
畢業儀式上父親大人擔任了布倫希爾德的男伴,藉此向眾人昭告她將成為自己的第二夫人。看到父親大人竟然護送著母親大人以外的人,我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從以前到現在,父親大人眼中真的就只有母親大人。
「韋菲利特,你臉上的笑容太不明顯了喔。」
母親大人面帶微笑,如此提醒哥哥大人。原本在宿舍裡頭,哥哥大人更加露骨地表現出了不滿,但在母親大人將他與近侍們叫到會議室裡訓了一頓後,現在勉強都擠出了貴族該有的表情。我覷向兩人時,母親大人將臉龐轉向我。
「那個髮飾是用了我的髮色與領地代表色唷。儘管我告訴她,應該要選用適合自己的顏色才對,她卻非常堅持。明明是未婚夫送給自己在畢業儀式上配戴的髮飾,竟然優先選擇了領地的代表色……」
母親大人說完,我看向布倫希爾德那頭深紅色的髮絲。以領地代表色編織而成的髮飾,再清楚不過地展示了她的決心。
「因為布倫希爾德想要的並不是父親大人的愛呀。最重要的是不與母親大人對立,以及牽制萊瑟岡古貴族。母親大人頭上的髮飾也很適合您唷,這是用了與布倫希爾德髮色相近的顏色吧?深紅色的迷佛亞讓母親大人比平常更光彩動人。」
用了對方髮色來製作的髮飾,讓兩人彷彿正相互輝映。迷佛亞的花語是「合作」,正好完美展現出了兩人的意志。
母親大人發出銀鈴輕笑,輕拍了拍我的手說:「下次夏綠蒂也一起定做吧。」
畢業儀式結束以後,學生們便開始返回領地。今年我們向王族提出了申請,為了姊姊大人不關閉宿舍,然後留下兩名侍從、兩名護衛騎士、一名專屬廚師與兩名下人,我們自己則返回了領地。
就在慶春宴結束的隔天,我在房裡用著早餐時,收到了奧多南茲。原來是昨夜便接到貴族院的通知,說姊姊大人回來了。
「那姊姊大人馬上就要回來了吧?!」
用完早餐,我與近侍們一起討論了今天的行程要做哪些更改,隨即進行準備。離開房間下了樓,便看見哥哥大人與麥西歐爾的身影,於是三個人一同前往轉移廳。到了以後,只見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與波尼法狄斯大人也在。姊姊大人的近侍們都顯得有些心神不寧,讓我不覺莞爾。
緊接著轉移陣充滿了魔力,開始綻放金黑兩色的光芒。隨著如火光般搖曳的光芒逐漸暗下,轉移陣上也出現了三道人影。
原本想說「歡迎回來」的我,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因為出現在眼前的姊姊大人,完全成長為一名面容姣好的絕世佳人。儘管哈特姆特總說「羅潔梅茵大人長大了」,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姊姊大人的成長會如此劇烈,彷彿換了一個人。
一頭美麗的夜空色長髮輕柔飄逸,金色眼瞳雖然有些侷促不安地望著四周,但平視時的高度已經比我要高,整個人看起來幾乎已與成年人無異。再也沒有半個人能用「可愛」來形容姊姊大人了吧,那精雕細琢般的美貌令我情不自禁發出讚嘆,想要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一直看著。
「養父大人,我回來了。抱歉讓您擔心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稟報。」
姊姊大人最先向父親大人問好後,立即要求會面。明明臉上的疲憊還未消除,卻馬上就要前往領主辦公室。姊姊大人彷彿是看見了某些我完全不明白的東西,也好像是已然洞悉一切,這副模樣讓我想起了當年洗禮儀式上,我曾感覺自己與姊姊大人之間有著難以填補的差距。
……怎麼辦?感覺姊姊大人突然變得好遙遠。
我頓時有些瑟縮,只是在一旁看著姊姊大人與波尼法狄斯大人說話。這時哥哥大人忽然邁著大步上前,用著和以前沒有兩樣的態度對姊姊大人露出笑容。
「哈特姆特每天都在滔滔不絕,說妳長大了,沒想到竟然是真的,嚇我一大跳。」
「唔呵呵,我變得很漂亮吧?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我也嚇了一大跳呢。」
「嗯,的確是變漂亮了,但妳的內在完全沒成長嗎?」
哥哥大人與姊姊大人的對話也和以前一模一樣。看來就算外表改變了,就算變得比我還要高,姊姊大人仍是姊姊大人。對於能夠毫不猶豫地保持原本態度的哥哥大人,我既佩服又感謝地吐了口氣,接著終於有辦法出聲呼喚。
「姊姊大人,歡迎回來。」

「把萊蒂希雅她們關在這裡,等船一到就把她們帶過去吧。啊,對了,你們需要可以出入北邊與西邊別館的許可吧,只要帶著這個便可以穿過結界,那邊的女性就讓她陪著萊蒂希雅沒關係。另外,支持我的貴族就交給你們聯絡了。雷昂齊歐大人,那我們前往使館吧。」
蒂緹琳朵大人向自己的護衛騎士們下了幾個指示後,便面帶愉快的笑容開始移動。絕望得渾身瑟瑟發抖的萊蒂希雅大人與其見習侍從,就這麼被關進了原先關著璐思薇塔的房間裡。
接下來萊蒂希雅大人房間所在的北邊別館,以及斐迪南大人房間所在的西邊別館,館內所有的魔導具與魔石都將被搬空,之後與萊蒂希雅大人她們一起被搬上船。
……雖然有些令人同情……
但與其讓萊蒂希雅大人留在這裡,被蒂緹琳朵大人處處針對,倒不如前往蘭翠奈維,以魔力豐富的女性身分展開新生活,受到眾多男性的疼愛呵護,想必可以過得更幸福吧。很清楚蒂緹琳朵大人有多麼不待見她的我,向房門瞥去一眼後,便護送著蒂緹琳朵大人前往城堡的正門玄關。
「啊,必須通知母親大人計畫成功了才行呢,她一定迫不及待地等著我計畫成功的消息。」
喬琪娜大人「為了祈福儀式」,早在幾天前便乘坐馬車,出發前往了鄰近艾倫菲斯特領地邊界的土地。聽說名喚奧多南茲的白鳥魔導具最遠只能送到那裡,而喬琪娜大人便是在那裡待命,等著收到命令達成的報告。
……儘管她沒有詳細告知過在這之後的行動,但肯定是要奪取艾倫菲斯特吧。
喬琪娜大人唯一關心的就只有艾倫菲斯特。從她的言詞之間,我能感覺到不管是蘭翠奈維、亞倫斯伯罕還是中央,甚至是自己的女兒們,都不過是她為了將艾倫菲斯特納入掌中的棋子。
而這樣的她對蒂緹琳朵大人下達的命令是:「等萊蒂希雅大人將斐迪南大人變成了魔石再通知我。」然而,蒂緹琳朵大人卻是兩手空空地從供給室裡出來,還說那個劇毒對斐迪南大人沒有效。無可奈何下,她似乎為他戴上了可封住思達普的手銬魔導具,再將他關在裡頭供給魔力,直到魔力枯竭為止。換言之,現在尚未能確認他的死亡。
「報告前沒先取得斐迪南大人的魔石,真的沒問題嗎?」
儘管蒂緹琳朵大人單純地笑道:「母親大人一定會為我的成功感到高興。」但對象可是喬琪娜大人,絕不可能有這種反應吧。那位大人僅會為了自己的計畫,淡漠地擺布棋子。一旦計畫失敗,她便會再執行其他計畫來做彌補,抑或訂定新的計畫。「再過不久就會死」這種模稜兩可的報告,恐怕令她最為反感,而且隱瞞微小的失誤,使得計畫無法及時修正,有時更會導致致命性的失敗。
「哎呀,雷昂齊歐大人,難道您要我一直在供給室裡面守著,直到斐迪南大人魔力枯竭為止嗎?我才不要。那個人可是就算中了那種劇毒也沒有變成魔石,況且受了傷的野獸會更殘暴唷。」
……但正因他是如此危險的存在,喬琪娜大人才會吩咐「確認他死亡後,要將魔石交給蘭翠奈維」吧?
由於蒂緹琳朵大人一直刻意隔開我們兩人,除了寒暄問好外,我與斐迪南大人幾乎沒有接觸過。蒂緹琳朵大人向我這麼形容他:「他是個愛嫉妒,什麼事情都要反對我的冷漠男人。」喬琪娜大人對他的評價則是:「他以往在貴族院曾獲選為最優秀者,是最有可能阻撓我計畫的存在。」
……此外,中央騎士團長也對他深惡痛絕。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聽說斐迪南大人是逃出了阿妲姬莎離宮的魔石。中央騎士團長的身影浮現至腦海,極力主張:「他本就應該變回原有的樣子,被送去蘭翠奈維。」
……雖然我對他並沒有個人的私怨……
尤根施密特發生政變以後,蘭翠奈維公主所在的離宮便被就此關閉,蘭翠奈維也不曾再收到魔石,一晃眼十年便過去了。雖說去年多虧蒂緹琳朵大人通融的關係,再加上今晚的魔石狩獵,將能得到往年不曾有過的優質魔石,但魔石當然是越多越好。
因魔力豐富,不得不奉命來到大領地當入贅夫婿的阿妲姬莎之實,究竟變作魔石時會是什麼模樣?本來我還十分期待,但倘若是魔力枯竭而亡,得到手的只會是空魔石,未免太浪費了。
「其實不需要等,只要動動手便能得到魔石……」
「哎呀,您怎能要求女性做出這種野蠻的行徑呢。」
蒂緹琳朵大人不快地皺起臉龐,瞪了我一眼。她似乎認為身為女性領主一族,直接對敵人下手是非常有失體面的行為。對比為了執行自己的計畫,據說連自己的丈夫也能痛下殺手的喬琪娜大人,眼前的她顯然並無任何覺悟。
「但至少該向喬琪娜大人正確地報告消息,說斐迪南大人還活著吧?」
「那樣一來母親大人會斥責我吧?反正我已經拔掉了登記魔石,還把它拿在手上,斐迪南大人不可能有辦法離開供給室。時間一久他自然會死,這樣不就好了嗎?」
蒂緹琳朵大人說著:「因為如果只是取下來,近侍有可能再放回去吧?」然後向我展示被她帶走的登記魔石。她說沒有這個魔石,即使斐迪南大人有辦法停止供給魔力,也沒有辦法離開供給室。
……換言之,不是魔力枯竭而亡就是餓死嗎?
這時掃了蒂緹琳朵大人的興致只是自找麻煩,再者喬琪娜大人行事那般縝密,肯定在訂定計畫時也考慮到了女兒的個性吧。想必早就吩咐其他人,要向自己報告正確的消息。況且沒有思達普的我用不了奧多南茲,在這裡也無法使用蘭翠奈維慣有的通訊方式。於是我放棄了聯絡喬琪娜大人,並且堆起微笑討好蒂緹琳朵大人,護送她上馬車。
「若我具有進入供給室的資格,便不用勞煩美麗的蒂緹琳朵大人親自動手了,我只是為此感到悔憾。是否惹您不高興了呢?」
「沒辦法,那我就原諒您吧。那麼待會兒見。」
……這樣的虛與委蛇,也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便能結束。
目送載著蒂緹琳朵大人的馬車出發後,我也坐進為自己備好的馬車。若沒有喬琪娜大人或萊蒂希雅大人等其他同乘者在,蒂緹琳朵大人便不會與我同坐一輛馬車。明明在人前那般與我依偎,但是在她心裡,似乎仍認為自己身為未婚的女性,與我在交流上守著應有的分際。然而,我經常能夠看見身邊的人出言勸阻她,由此可知她的標準異於常人,抑或有著某些嚴重的誤解。
……真累。
坐進馬車裡後,我緩慢地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在外人面前總是擺出隨從姿態站在我身後的堂弟喬達諾,這時也在我旁邊坐下來,咧嘴露出笑容。為了迎合尤根施密特的貴族,原先故作正經的表情此刻已完全消失。
「雷昂齊歐,事情完全按照計畫。這下子一切都能順利進行吧。」
「我只覺得這一切終於開始了,但能不能順利還不知道吧?」
我斥責喬達諾太早便下結論,但他只是輕輕聳肩。
「雖然還不知道一切能否順利進行,但至少今晚的魔石狩獵與貴族女性的運送是可以肯定的吧?只要這兩件事能成功,就算離宮不可能重新開啟,我們暫時也能支撐一段時間吧?」
今夜蘭翠奈維的人將大開殺戒,因為喬琪娜大人與蒂緹琳朵大人已同意我們襲擊支持萊蒂希雅大人的貴族們。蒂緹琳朵大人是因為那些貴族比起自己更支持萊蒂希雅大人成為下任領主,為此感到生氣;喬琪娜大人則是為了往後著想,想先排除掉有可能妨礙自己的人;我們則是需要品質優良的魔石,三方因此完美地達成了共識。
「哎啊~尤根施密特的貴族大人還真恐怖,對待反對自己的人毫不手下留情……但是這樣一來,王族終於能夠恢復力量了吧。倘若計畫順利進行,蔻拉蓮耶一族的地位也將大幅提升。」
蘭翠奈維有著以尤根施密特的花為名的三大家族,分別是蔻拉蓮耶、懸汀思與蘭柏萊亞。源自於蘭翠奈維的公主住在離宮時,所用的房間之名。
我只是聽國王說起過,對離宮並不清楚,但聽說離宮內有三個房間,時常有三位公主入住。依照慣例,蘭翠奈維公主誕下的其中一名男孩會在成年的同時得到思達普,然後回到蘭翠奈維成為下任國王。但是,為免血緣關係太過接近,尤根施密特每幾代才會接受一次蘭翠奈維的呈獻。聽聞這段時間,會由公主的女兒們住在離宮裡生活。
而在尤根施密特長大的下任國王,回到蘭翠奈維後會由國王收為養子,成為王族。這樣的他對蘭翠奈維自然不甚了解,因此會由親族陪在身旁,教育並輔佐他成為國王。一般是母親的親族會擔下此重任。
我的祖父基亞弗雷迪國王的母親是蔻拉蓮耶的公主,傑瓦吉歐國王的母親則是蘭柏萊亞的公主。想當然耳,傑瓦吉歐國王身邊全是蘭柏萊亞出身的親族。儘管基亞弗雷迪國王指定了自己的女兒嫁予傑瓦吉歐國王為妻,但不知是與傑瓦吉歐國王合不來,還是她並非他喜歡的類型,雖能得到一定的敬重,卻不受到寵愛。
因此傑瓦吉歐國王繼位後,受到重用的多是他的親族蘭柏萊亞一族,以及得其寵愛的妻子所屬的懸汀思一族,我們蔻拉蓮耶一族逐漸被排除在了權力中心外。
與此同時,為了將少量的魔石運用到極致,國內這方面的技術日新月異,也逐步發展出了魔力以外的能源。人們開始在說,雖然蘭翠奈維需要有持有思達普的國王才能讓城市繼續存在,但不需要有那麼多僅僅只有魔力的王族。
我若想以王族的身分留在城堡,就必須讓妹妹以蔻拉蓮耶的公主之身分進入阿妲姬莎離宮,並在日後輔佐下任國王。然而,想將公主送往離宮,必須要有君騰的首肯。政變過後,尤根施密特決定關閉離宮時,蘭翠奈維雖曾提出抗議,卻慘遭漠視。因此,眾人普遍認為若沒有認識的人能居中協調,讓君騰願意傾聽我們的意見,離宮恐怕不可能再次開啟。於是,我們只能靜靜等著王位再次交接。
然後大約在兩年前,使者受喬琪娜大人所託,帶著她寫的信回到了蘭翠奈維。當時前任奧伯.亞倫斯伯罕仍然在世。
「蘭翠奈維的國王認識中央騎士團長嗎?」
那封信上就只有這麼一句話,非常簡潔。而且明明是在提問,卻連中央騎士團長的姓名也沒寫下。
「中央騎士團長是保護君騰的護衛騎士,我記得總是跟隨在君騰左右,但幾乎不曾造訪過離宮,私下也沒有打過招呼,稱不上是認識。況且,信上所說的騎士團長與我所知的是同一人嗎?說不定早已換人。」
傑瓦吉歐國王說他毫無頭緒。但是,這可是能與君騰牽上線的寶貴機會,說什麼也不能錯過──城堡裡的人為此熱切地議論起來。信上所說的蘭翠奈維國王,會不會並不是指傑瓦吉歐國王,而是指上一任的基亞弗雷迪國王?會不會是陪著君騰造訪離宮時曾碰過面?也許在君騰與下任國王互道寒暄的時候,兩人曾說過話?有沒有可能對方曾在離宮裡與下任國王十分親近,後來當上了中央騎士團長?眾人激動萬分地討論過後,最終決定先試著與之接觸。
但是,總不能毫無查證便讓國王前往亞倫斯伯罕。因為傑瓦吉歐國王若出了什麼意外,蘭翠奈維國內並沒有下任國王。在國王親自前往之前,最好先派人前去交涉。為了向喬琪娜大人與中央騎士團長問個清楚,也為了多增加一些能幫忙交涉的管道,讓君騰同意開啟離宮。最壞的結果,至少也要透過貿易取得比現在更多的魔石……
但就連要派誰前往,大家也吵得不可開交,最終在複數的候補人選當中,由我贏得了擔任使者的機會。
「倘若這次的計畫能順利進行,蘭翠奈維也將迎來巨大的改變吧。」
我說完後,喬達諾點一點頭。隔著馬車的窗子可以看見港口,只見蘭翠奈維的船隻已經抵達。看來計畫進行得很順利,我難以壓下心頭澎湃的情緒,等著馬車抵達蘭翠奈維之館。
「啊,亞絲娣德大人,沒想到您已經到了。」
「既然會有客人來訪,我想自己應該先到比較好。方才我已接到通知,說是船隻抵達了港口。那麼客人應該快到了吧?」
先一步到達的蒂緹琳朵大人似乎已經迅速進入館內,並未看見她的身影,反倒是她的姊姊亞絲娣德大人出來迎接我。其實現在亞絲娣德大人才是為亞倫斯伯罕基礎染色的人,雖然還未得到君騰的認可,但實質上的奧伯是她。
亞絲娣德大人是位二十出頭的上級貴族,有著一頭偏紫的藍髮以及亮綠色眼眸。儘管髮色、瞳色及五官與喬琪娜大人十分相似,但可能是因為她個性寡言文靜,又有種時時在看旁人臉色的感覺,給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很難說是一對相像的母女。
在我看來,她不僅被母親,也完全被妹妹牽著鼻子走。因為本是前任奧伯之女的她會下嫁給上級貴族,正是母親的主意;現在會為基礎魔法染色,又是因為母親與妹妹的計畫。明明還有個年幼的女兒,卻也被迫參與此次計畫。
「亞絲娣德大人,您還真是辛苦。記得以前聽您說過,您並不想成為奧伯……」
「是呀。但我雖然不想成為奧伯,現在的情況也不算與我的心願背道而馳。」
聽說她的丈夫布拉修斯本是領主一族,還以下任領主為目標,政變之際卻因為母親出身領地的關係被降為了上級貴族。
「我想讓布拉修斯大人回到他原本的身分。如果事情能按母親大人的計畫進行,那麼我之後可以再將亞倫斯伯罕的基礎魔法讓給丈夫。而且趁著現在,還能將女兒以領主候補生的身分栽培長大。」
……政變發生以後,真的都沒帶來什麼好事呢。難怪蒂緹琳朵大人會將現在的君騰數落得一文不值。
「離宮被關閉以後,蘭翠奈維的人也為此坐困愁城吧?希望這次的計畫可以順利進行。」
我們一邊這麼聊著,一邊進入館內。到了會客室後,只見蒂緹琳朵大人正吩咐侍從泡茶。屋內亞絲娣德大人的丈夫布拉修斯大人也在,明明這座使館是供蘭翠奈維的人休憩所用,兩人卻彷彿當成了自己的宅邸一樣,感覺得出身後的喬達諾為此發出嘆息。蒂緹琳朵大人一來,蘭翠奈維的人便會被趕去其他房間,這已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姊姊大人,那扇門您打開了嗎?我已經把鑰匙給您了吧?」
「不,還沒有。因為我想得等妳過來……母親大人也是這麼吩咐的吧?」
儘管實際上為基礎魔法染色的真正奧伯是亞絲娣德大人,但對外仍然宣稱蒂緹琳朵大人才是奧伯。我想起了喬琪娜大人曾嚴加囑咐過,在打開只有奧伯能開的門扉或是境界門時,一定要有蒂緹琳朵大人在場。
「姊姊大人,您還是老樣子,這麼聽母親大人的話。不過,對方可能已經在等我們了唷,至少先把門打開吧。」
「是呀,對方說不定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呢。」
蘭翠奈維之館內,有著公主要前往離宮時,以及下任國王要從離宮前往蘭翠奈維時所用的轉移陣。而亞倫斯伯罕這邊的轉移廳,只有奧伯才能開門。
……恐怕沒有人想得到,就為了能夠使用這個轉移陣、自由來去離宮與亞倫斯伯罕,前任奧伯.亞倫斯伯罕便因此遭到殺害。
當然喬琪娜大人想必還有其他的理由,但這肯定是理由之一。然而,在殺害了前任奧伯,再讓亞絲娣德大人為基礎魔法染色後,好不容易可以自由使用這個房間了,王族卻在這時為離宮決定了新主人。
不是為了迎接蘭翠奈維的公主,而是為了提供給領主會議上將被君騰收養的人做使用。我只覺得王族這麼做,是為了徹底粉碎蘭翠奈維還冀求著君騰能重新打開離宮並接受公主的希望。
為了重新布置與打掃,還有搬運家具,工匠們開始出入離宮,王族也不時前來監督檢查,所以喬琪娜大人根本無法使用轉移陣。儘管這對她的計畫並未造成太大影響,但聽說對於她的協助者來說卻是始料未及的失算,使得計畫嚴重受挫。
近來離宮似乎終於整頓完畢,不再有工匠進出,因此能夠使用轉移陣。從現在開始直到領主會議時新主人入住為止,我們都能自由使用這個轉移陣與離宮。
……那個計畫真能順利進行嗎?
儘管馬車上我對喬達諾說了,「還不知道能否順利進行」,但其實比任何人都強烈希望著可以成功的人肯定是我。
「那我打開了。」
亞絲娣德大人插入鑰匙的瞬間,鑰匙倏地亮起黃色光芒,緊接著門扉上浮現出魔法陣。我壓下了想要大叫「怎麼回事?!」的衝動,將驚叫聲吞回肚子裡。經常與蒂緹琳朵大人一起行動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更懂魔法,然而,我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光景。
乍然浮現的魔法陣固然令我驚訝,但看到門扉只是插入鑰匙便自行打開,這更令我倒吸口氣。周遭貴族們的表情卻是文風不動,顯見這樣的魔法對他們來說理所當然。
門扉打開以後,空蕩蕩的白色房間映入眼簾。房內空無一物,只有地板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那個便是轉移陣。雖然兩邊都要消耗魔力,但可以傳送人或是物品喔。」
蒂緹琳朵大人神情得意地為我說明。與此同時,她的近侍往轉移陣放下字條,上頭寫著:「準備已經就緒。」亞絲娣德大人則是走向柱子後頭,不知做了什麼,只見轉移陣在剎那間綻放明亮光芒。
……思達普就在轉移陣的另一頭嗎?
被那轉瞬即逝的光芒吸引,我不自覺地往前踏了一步。
我太想擁有自己的思達普了。
有了思達普,不必等到妹妹誕下子嗣,我便能靠著自己將權力握在手中。
我不由自主又往前跨了一步時,轉移陣再度亮起光芒。這次並非轉瞬即逝,湧現的光芒交織著金黑兩色,宛如火焰一般不可思議地搖曳擺動著,是我平生未見的景象。我吃驚得回過神來,收回腳步。
「哎呀,果然讓你久等了呢。歡迎來到亞倫斯伯罕。」
光芒暗下後,出現在轉移陣上的人便是中央騎士團長勞布隆托。看到方才還不在的人此刻突然現身,我不覺屏住呼吸。這也讓我切身地感受到,蘭翠奈維的技術再進步,面對這種大型魔法依然無法與之匹敵。
「勞布隆托大人,客人就快到了唷。剛才已經收到通知說船隻抵達港口了。」
上前迎接的蒂緹琳朵大人這麼說完後,勞布隆托大人高興得瞇起眼角。
「這樣啊,終於能夠迎接我主人的到來……這一刻我等得真是太久了。」
……記得他還說過,竟然因為要整理離宮而無法使用轉移陣,實在是失算吧。
我們原定在夏天的葬禮時進行最後一次討論,並在秋天執行計畫,結果卻因為要等到離宮整頓完畢、再也無人進出,只好拖到了現在。對此最為長吁短嘆的,便是眼前這個男人。
「既然你已經在等著我們,代表那邊做好準備了吧?想必已經知道如何助我成為君騰。」
勞布隆托大人先是環顧聚集在轉移廳裡的眾人,然後向著我們蘭翠奈維一行人用力點頭。
「一切正按計畫進行,我將能給予各位冀盼已久的事物吧。」
他的嗓音與話語都低沉而帶有重量,有著讓人想要無條件給予信任的力量。我的胸口因期待而發熱。
……我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嗎?
「啊,勞布隆托。真是久違了。」
從港口駛來的馬車抵達後,接著走進館內的正是傑瓦吉歐大人。只見中央騎士團長跪在蘭翠奈維的國王身前,這幕奇妙的光景讓我無法移開目光。
「我的主人,終於前來迎接您了。沒能完成您最後的命令,保護好瓦拉瑪莉娜大人,我實是萬分……」
「夠了。雖然教人遺憾,但瓦拉瑪莉娜那也是無可奈何。那裡的規矩就是如此,你已經為此痛苦多年,別再自責了。」
……瓦拉瑪莉娜是誰?
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既然是兩位都認識的人,多半與離宮有關吧。來到亞倫斯伯罕後,我才得知傑瓦吉歐大人還住在離宮時,勞布隆托大人曾是他的護衛騎士。正是因為這樣,國王傑瓦吉歐大人才會來到這裡。
「等這一切結束,結局將能皆大歡喜吧。勞布隆托,由你帶路,前往我多年未見的離宮。」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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