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蛊之证
巫蛊之证
“你干什么?”
为了让自己不摔在地上,咏月赶紧用手抓住了眼前的绒毯。她一落地马上就对李隆基抗议他刚才的行径。就在刚才,李隆基跟在她的身后,扯着她的衣服,也半跪着落到了地面。
“你突然推我一下,要是把壶碰倒了摔碎了要怎么办——诶?”
直到这个时候,咏月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太对。刚才自己还在放壶的房间里的,而现在他们却身处一间光线被遮蔽的昏暗的屋子内。本应在眼前的广口壶也不见了踪影。
“不会吧……”
她匆匆忙忙地环视四周,理解自身的处境之后,咏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盘着金龙的朱红色柱子,黑檀色的屏风,以及房间深处有着华盖的巨大床榻。空气中还萦绕着她闻都没有闻过的高级香料的气味。
“这里是长生殿……?为什么要……?”
咏月现在正在女皇的寝室里。她曾经在壶中无数次窥探过这里,对这里的环境和陈设并不陌生,所以绝对不会认错。
难道她们又用了壶中术进行空间移动了吗?明明刚才他们想用这个手法回到迎仙宫都没有成功啊——
“没想到真的可以过来啊。而且连我也可以跟过来。看来世事总是需要尝试的。”
和慌得不行的咏月相反,李隆基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原来你是故意推我的?就为了来长生殿?被人发现的话,我的脑袋可是会搬家的啊?!而且要是失败的话,把壶摔了要怎么办啊?!”
咏月情绪激动的话语让李隆基无趣地挖了挖耳朵。
“壶、壶、壶——你整天就只会说这个。”
“你有意见吗?”
看着李隆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咏月提高了声音。但是,这些抱怨并不是她内心真正想要说的话。
但是就在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咏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处之地,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这里是女皇的寝室,意味着女皇本人就在那华丽的帷幔后面。虽说她现在是无意识的状态,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吵闹的话,还是有可能让她醒来的。
“你等……”
李隆基不顾咏月的顾忌,径直往房间深处的那张大床走去。还没等她阻止,他就拉开了那重重叠叠的帷幔。
“——!”
咏月强压下自己喉咙深处想要迸发出的悲鸣。但是她并没有听到想象中的斥责声,她胆战心惊地睁开了从刚才起便不自觉闭紧的眼睛。
“……果然是无意识的状态啊。”
李隆基站在那里低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单纯的确认呢,还是一种喜悦或者失望呢?
本来咏月作为最底层的宫女,是没有机会得见天颜的。但是李隆基的这句轻声细语,让她无法战胜内心的诱惑,不自觉地靠近了床榻。
“这就是,女皇陛下……”
虽然通过壶中术,她好几次看到过这张面孔,可是像这样直接用自己眼睛看见她,还是第一次。
在巨大床榻上沉眠着的年逾八十的老妇人的身躯比她想象的还要瘦小。完全花白的头发,爬满深深皱纹的国字脸。从丝绸被褥中伸出的手指十分细小,简直就是皮包骨头。
看着这随处可见的老妇人的身姿,咏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太胆小了。”
“……那还真是抱歉啊。”
虽然她被李隆基调侃了,但是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反驳了回去。
“对你来说,这当然是寻常之事。因为你是宗室——郡王大人啊。看到孙子来探望自己、就算是女皇陛下也会被感动得流下眼泪,说不定就会免了你的罪了。”
但是咏月并不是女官,而是整天擦拭陶瓷器的下级宫女。以她的身份是不能踏入女皇的寝宫的,如果被人发现他居然出现在女皇的寝室里,那肯定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你放心吧,如果被人发现的话,就算是我也会被处死的。”
“你在说什么傻……”
“就算在女皇的寝室,只要女皇一直没有恢复意识,在这里就是张氏兄弟说了算。我也得偷偷摸摸地行事,如果被当作贼人斩杀,就是我的父亲也无话可说。”
他的父亲,就是女皇的儿子·相王。虽说他已经禅让帝位,但是如果连曾经登上皇位的人也无法出手相救的话,那么这世上就没有人可以救他了。
但是说这些也是无法让人放心的。
“顺便说一句,如果你觉得女皇的孙子就可以拥有豁免权的话,这完全就是大错特错。三年前,就因为说了张氏兄弟的坏话,我的堂兄妹就被逼自杀了。”
这说的是皇太子李显的儿子——邵王李重润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的事。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咏月已经进宫了。她还记得当时整个皇宫因为这对兄妹的死而陷入了悲痛之中。
“而且,我的大伯父原因不明的猝死、二伯父在幽禁之后被迫自杀、三伯父在登基之后不到两个月就被废,流放外地。我的父亲也是曾经短暂登上皇位,然后被迫禅让皇位给女皇,从此一直被幽禁在东宫之中与世隔绝。”
“……别说了。”
不论听别人说了多少次,她都觉得这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家人。这都是因为女皇对于权力的野心吗。对她来说,皇位就真的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吗。
“你刚刚也提到说,女皇很有可能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吧。”
为什么这个人能够让自己的子孙遭受如此悲惨的人生呢?咏月带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再次看向躺在床上的女皇的面容。
“啊啊,你说的是安定公主吧。”
“对于女皇来说……只要成为了自己的绊脚石,就连血脉相连的家人也是可以随意杀害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存在吗?就算她杀害了他们,心里也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吗?”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啊。”
“你也曾经被女皇陛下给幽禁过吗?”
咏月注意到李隆基对女皇嗤之以鼻,根本不像是对自己祖母的冷漠态度,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相王被迫禅让皇位,被幽禁在东宫的时候,李隆基大概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李隆基和父亲一起被幽禁,在大内中度过了十分压抑的少年时代。他也因此而憎恨女皇吧。
“不。托了姑母大人的福,我被过继给早逝的大伯父,所以没有和父亲一起被幽禁。”
作为女皇的长子,李弘没有生下继承人就英年早逝了。因此太平公主为了不想让大哥断了香火,就向女皇陈情,要求把年幼的李隆基过继给李弘。
“大伯父过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明明还有其他的兄弟或堂兄弟,为什么偏偏要选上我呢。”
在形式上他已经不是相王的子嗣了,所以他并没有和父亲和其他兄弟一起被软禁在东宫,而是送到宫外经由母亲的姐妹们抚养长大。
“所以我现在还是无法违抗姑母大人的命令。”
所以之前太平公主强迫他帮忙寻找走失的猫。他会接下这个无理要求,也是因为这一段因缘往事。
看着耸了耸肩膀的李隆基,咏月恍然大悟。
李隆基这种不肯向他人低头的独特气质,是在宫外培养出来的吧。而且一般的皇族子弟也是不会向咏月这样的宫奴搭话的。
“既然你没有和你父亲一起被软禁起来的话……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着女皇陛下呢?”
“……如果是作为君主来说,比起软弱无能的三伯父,我觉得还是由她主导政事比较好。而且她还破例提拔了一些寒门出身的人才,并且许以要职,这些人以狄仁杰为代表,都是数一数二的能臣。”
李隆基举出了这位被女皇称为“国老”的著名宰相的名讳。自从成为高宗的皇后以来,不受门阀贵族支持的女皇开始不限门第地登用人才。而在这些人当中,狄仁杰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个。
“女皇自从登基以来,任用酷吏,在宫廷内外掀起各种血色风暴,可是地方上没有一起农民起义。女皇的统治出现阴影,也是在狄仁杰死后才开始的。而且之前她也豢养了大批男宠,也没有出现像张氏兄弟这样干涉国政的情况。”
咏月看着冷静分析女皇的统治的李隆基,想着这个郡王也并不是单纯的方术痴啊。
“但是作为李家人,我当然对伯父和堂兄妹的死怀有怨言。而且李唐宗室也基本被女皇给杀光了吧。恐怕女皇对于我们这些人也没有血肉相连的亲情吧。除了姑母——太平公主之外。”
李隆基说,从太平公主得到的食邑就可以看出女皇对她的宠爱之甚。
通常皇族得到的食邑,王爵不能超过一千户,公主最多也就三百五十户。但是太平公主在不断的赏赐加封中,现在的食邑足足有三千户。
食邑就是封地的意思。在这些封地上得到巨额税收的太平公主,过着李隆基的父亲·相王都无法比拟的奢侈生活。
而且女皇为了让她嫁给表哥薛绍,还杀死了他的发妻。(译注:其实这段事迹是发生在太平公主第二任丈夫武攸暨身上)这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爱女·太平公主能够实现少女的初恋。
“姑母对于女皇来说是唯一的女儿,是特别的。”
“唯一的女儿……”
对于女皇对太平公主异常的溺爱,咏月的嘴里重复着这个词。
在宫女当中,女皇对于太平公主的偏爱也是出了名的。
女皇在她还是皇后的时候就开始临朝听制,在玉座之后的珠帘里掌控国事大权。但是在生下太平公主之后却有一阵子没有来参加朝会,没有将其交给奶娘抚养,而是自己亲自抱着女儿逗弄嬉戏。
老宫女们都说,这和之前生下四个男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在这之后,开始疏远女皇的高宗已经有废后之意,但是女皇却以此为契机,要求大臣们以“二圣”来称呼他们,慢慢将自己的地位提高到和皇帝平起平坐的地步——
“但是她可能杀死了另一个女儿……”
“是啊。”
杀害和溺爱——
如果女皇真的杀死了长女的话,那么次女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让她另眼相看呢。咏月这么想着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女皇那干瘪的嘴唇慢慢地动了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她刚刚说了什么……”
“……月”
她不自觉将耳朵凑近女皇的嘴边,听到的的确是这样的话语。
“……月。原谅我……月。”
她大概在说梦话吧。女皇的嘴里不停地用微弱的声音说着这些话,咏月却无法移开目光,这时候站在一旁的李隆基说话了。
“这大概是说的姑母大人吧。姑母大人的名讳是——令月。”
太平公主的名字——
太平公主是那么特别的存在吗。
原谅我——在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呢。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咏月突然意识到,本应在身边的李隆基却不见了踪影。她抬起了头。
“你,你在干什么啊!”
不知什么时候,李隆基开始在房间角落的柜子里到处翻找起来。咏月吃了一惊,不由得发出声音。
“我在找东西。”
“找东西?你要找什么?”
无视咏月的诘问,李隆基把柜子上的抽屉一个个全都拉了开来,查看一遍之后又跑到小圆桌边上,一个个看着放置在上面的小物件。
“巫蛊的证据。”
“什么?!”
这个方术痴又在说什么傻话。
“巫蛊是使用动物而实行的咒术对吧。你为什么会去找这种——”
“是的。这指的是使用活物而实行的咒术。如果为了加害他人而实行就是诅咒,如果是为了祈福而实行就是祭拜。自古以来这都是被宫廷所禁止的,如果为了杀人而实行的话,一经发现就是死罪。”
“那你为什么要来女皇陛下的寝室来找这个?难不成女皇陛下她也行巫蛊之事?”
因为不知道他的目的所在,咏月皱起了眉头。
“很久以前,我的母亲在觐见女皇之后就失踪了。”
“您的母亲吗?”
“是的。就在我快要十岁的时候,因为一个奴婢的诬告,我的母亲被女皇传召了。在嘉裕殿觐见之后,她和父亲的正宫夫人·刘皇嗣妃一起就音讯全无了。虽然女皇说已经让她们回去了,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她们走出大殿。”
谁都知道她们肯定已经被女皇杀害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就连李隆基的父亲,身为她们丈夫的相王也不敢引祸上身。然后她们的消息就这样被掩埋在黑暗之中。
“但是如果她们被杀的话,为什么找不到尸体?如果母亲她们真的犯下什么大错的话,女皇完全可以依律处置她们。就算误杀的话,罪状也是可以罗织编造的。”
“所以你才会觉得是巫蛊……?”
咏月觉得这个想法比较牵强。
“本来女皇就曾经有过遁入空门的经历对吧?就算她对这方面有所了解也不足为奇。”
“难不成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不惜利用我而闯入长生殿吗?”
咏月惊呆了。这样的话,他就是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找出女皇行巫蛊的证据才跟她一起行动的。
“看到你使用壶中术,我的的确确是想借此进入男子禁入的长生殿。”
李隆基爽快地承认了这点,咏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但是说起对于母亲的眷恋之情,咏月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算身为父亲的相王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嫔妃,但是李隆基肯定也是无法忘记母亲的存在吧。说不定他的内心还有那一线希望。只要没有找到尸体,那她说不定还活着。
“可是,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吗?”
就算他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女皇施行巫蛊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可不觉得她会留下什么证据呢。为什么事到如今你才来寻找呢?”
“我也觉得自己已经忘记这件事了。直到我听说最近迎仙宫失踪了好几位宫女。”
“你知道?”
咏月十分惊讶,没有想到身为宗室的他居然对下人的事情这么关心。
“你不知道一个人在皇宫里凭空消失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吗?不论这些人的死活,没有用壶中术这样的法术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在怀疑我吗?!”
话题又转到壶中术这边,咏月开始慌了。但是李隆基冷静地点了点头,一副被我料到了的表情。
“不是吗?”
“不是!”
咏月竭力否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的是不可思议。”
“但是如果宫里有那些让她们出宫的穿针引线的人的话……”
失踪的那些宫女恐怕和张氏兄弟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吧。但是在她说出这个情况之前,李隆基摇了摇头。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那还有可能,可是现在失踪的人却不止一个。没有人能够办到这种事情的。事实上只要有宫女失踪,我就派人在宫外各个角落都搜了个遍,但是不仅没有任何确切消息,就连见过她们的人也没有找到一个。”
“怎么这样……”
咏月说不出话来。那么消失的宫女们,又究竟去往何方了呢?
“但是就因此判断为巫蛊还是有点……”
咏月注意到自己的话语过于跳跃,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比如说垂垂老矣的女皇为了让自己行将就木的身体恢复青春活力,拿这些宫女作为祭品实行巫蛊之事这种的?就算不是巫蛊,那么也是和你的壶中术那样,用了什么方术之类的吧。”
“但是……女皇陛下不是一直昏迷不醒吗?”
不假思索地说出这话之后,咏月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是不相信女皇会杀死那些宫女的。
(但是女皇她不也曾将许许多多的人都逼上了绝路吗?)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无辜的吧。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不择手段。这才是女皇吧。
在咏月陷入迷茫的时候,李隆基也没有闲着,他继续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甚至把房间角落里的佛龛的门也打开了。
这里面应该放着一尊可以放在手掌上大小的佛像的。
女皇身为虔诚的佛教徒,每天临睡前都要向这尊佛像祈祷。咏月也是因为长期通过壶中术偷窥女皇才得知这一情况。
“这是……”
“怎么了?”
在佛龛里不停翻找的李隆基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咏月来到他身边,看到他将佛像挪到一边,原本放着佛像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把手。李隆基伸手进去轻轻一拉,发现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带着盖子的瓦罐。
李隆基马上就将其拿了出来。
“!”
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咏月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小小的骷髅——。因为已经全部发黄了,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吧。
“这是……”
不会吧,她想着。但是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李隆基摇了摇头。
“不对。这不是人的头骨。大概是猫还是狗的——。总之不是人的。”
“这、这样啊。”
咏月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胸口。
的确,这比人的头骨要小上不少。而且上面还有锋利的獠牙。听了李隆基刚才的那番话,她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但是女皇是不可能把人的骨头藏在这种地方的。
虽然她不相信女皇会行巫蛊去害人,但是她的心里也不是没有疑惑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放在佛龛里面?好像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它藏起来一般。”
她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但是李隆基却突然把她拉到了一边。
“嘘。”
她还没来得及去想为何李隆基要打断她的话,咏月就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在她紧张得心跳加速的时候,李隆基迅速关好佛龛的门,然后拉着她的手,躲到大床的阴影处。
没过多久,那华丽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像是女性的人影走了进来。是觉察到咏月他们的动静吗,隔壁房间的上官婕妤过来查看情况了。
“女皇陛下,您好些了吗?”
她对着盖着层层帷幔的大床呼唤着,但是处在昏迷状态的女皇是不可能给她任何回复的。上官婕妤拨开帷幔,仔细查看女皇的情况。看到老妇人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之后,便离开了床边。
在上官婕妤过来的时候,咏月一边因为担心被发现而发着抖,一边小心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一旁的李隆基也做好了随时控制住上官婕妤的准备。
但是可能是觉得一切正常,上官婕妤随即又回到了隔壁房间,咏月松了一口气。
“我刚刚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一屁股坐在绒毯上。
近距离看到的上官婕妤毫无疑问是个美人。丰沛的黑发上插着漂亮的花簪步摇,鲜艳的红色小嘴,脸颊上还点了流行的黑痣。她在宫中是可以和太平公主争锋的存在。
“看那个模样就可以理解,她在年轻宫女之间的人气了。跟着女皇出席朝政的时候,则是穿着男装——”
被上官婕妤吸引注意力的咏月突然抬起头来。因为李隆基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就在极近的距离一直盯着她看。
“……干吗?”
咏月也是年轻女孩子,被年轻的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直盯着看,不可能没有任何感觉。但是对方是宗室——是女皇的孙子。
“没有,我刚刚有一瞬间觉得你的容貌有点像谁——”
他用充满疑惑的声音,含糊地说了这句话。
“如果你没有这些雀斑的话——”
“请不要提雀斑的事。对于女性的容貌评头论足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行为。”
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咏月挥手甩开了李隆基朝她伸过来的手。
然后她开始慢慢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一边祈祷着对方不要因为这些令人不快的态度和故意岔开的话题而觉得她十分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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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为什么只要你跟着,我就可以去往壶中所映照出来的地方呢?”
在上官婕妤离开的这段时间内,他们总算找到空隙离开了女皇的寝室,躲进了一间置物间。咏月一边寻找着壶,一边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问。
“我一个人想回迎仙宫的时候,想借用壶中术却只是弄湿了自己的手,根本就不成功呢。”
李隆基躲在门后面,一边窥探走廊上的情况,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是意志的强弱吧。”
“意志?”
“你究竟有多想去那个地方的意志。而且一开始看到你的手凭空出现在半空中的时候,我就觉得肯定是什么方术。我就想,绝对不会让你跑掉,所以才可以把你抓了出来。”
“原来如此……”
所以他是这么想要来到长生殿啊。
而且在看到半空中悬浮的手就第一时间想到是某种方术,不愧是方术痴。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会觉得很可怕,想离远一些。而这个人却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呢。)
但是就是因为这个好奇心,咏月今天可是倒了大霉。她不过也就是按照平时那样想暗戳戳地偷窥一下的,却完全被这家伙给卷进一系列不得了的事件里。
“一口一个我是‘壶痴’,你不也是对方术有着特别的关注吗?”
她话里有话地指责他是方术痴,没想到李隆基听了这句话,还很得意地摇着头纠正她的说法。
“我追求的可不是方术。我追求的,是‘道’。”
“道?”
“‘道’是宇宙中普遍存在的真理。即是说,它无形无相,它无体无有。方术不过是让我们和‘道’合二为一的一部分罢了。”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咏月皱起眉,她根本理解不了李隆基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即是说,‘道’是超越一切礼义的天道和人道。道生万物。”
“……额,这个,如果你能说的更简单一些就更好了。”
不行了。越来越混乱了。
“这不是用语言可以描述的东西。‘道’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哈……”
这是什么鬼——但是当她在斟酌着用什么词语来附和他时,李隆基却十分烦躁地开始大吼大叫。
“你、为、什、么、还是不懂呢?!话说回来,你连这个都不懂,为什么却可以学会壶中术啊?”
就算被这么说了,他的话语还是像水中花镜中月,根本完全抓不住真意,完全理解不了。
“混账啊……那种德行居然也能学会壶中术,这个世道是多么不公平……”
李隆基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开始嘟嘟囔囔。看起来身为方术痴的李隆基十分嫉妒可以自由运用壶中术的咏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咏月耸了耸肩膀,把李隆基扔在一边继续在置物间里寻找壶的存在。现在可不是关心方术痴的时候。
长生殿作为女皇的寝宫来说,里面的人是相当的少。可是在寝宫出入口和宫殿的周围却有大量的侍卫在巡逻着,想要离开这里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李隆基在离开女皇寝室的时候就命令咏月去寻找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咏月并不像他那样,拥有只要找到壶就可以轻松地跑到外面的想法。
(不知道这种好运气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这家伙的想法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虽然她是一百个不赞同,但是因为没有找到可以替代的更好方案,所以目前只能依他命令行事。
“话说回来,我肚子饿了。”
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咏月用手按着肚子,叹了口气。
她今天不过才吃了早饭,如果一直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恐怕就会错过晚饭了。
“说的也是。刚才把那些放在女皇寝室里的点心吃了该多好啊。”
李隆基也同样地用手压着肚子,开始自言自语。
“但是还真是奇怪啊。从刚才开始我们几乎都要把这个屋子翻个底朝天了,但是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壶的存在。”
李隆基终于恢复了冷静,他歪着头思考了起来。
“说的也是呢。这个屋子里有瓶子也有碗,但是居然没有一个壶呢。”
虽然瓶子和碗都可以装水,但是壶拥有比它们都要大的壶身,在壶口处却缩成了一个小口。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拿了一个瓶子做了实验,但是却根本无法在水面显示出任何画面。
迎仙宫内保管着大量的壶,这一点身为陶瓷器管理人的咏月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女皇却似乎没有在长生殿使用壶的迹象,就连装饰用的壶都没有。
(简直就像是把壶彻底排除在寝宫之外一样。)
咏月注意到这一点,她有些慌了。
“这要怎么办……如果这么下去,那真的就赶不上熄灯时间了……”
这里没有要找的东西,他们走出置物间。走廊上的灯笼已经被点亮了。冬天日落得很早。再这么下去,他们可能就要在长生殿里过夜了。
虽然她刚才因为在迎仙宫外面而感到忧心忡忡,现在回到迎仙宫,却被困在长生殿里也是同样的麻烦事。一旦她的失踪暴露了,宫里会掀起新一轮的搜查,被找到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追究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这样吧,我来制造一些骚乱,你就趁机逃出去吧。”
就在咏月想着,都怪你把我扯进来才有这些破事,一边对他翻着白眼的时候。李隆基似乎感到了一点责任感,然后他就提出了这个主意。
“你这么做没问题吗?”
“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因为你刚刚说,就算是宗室子弟也会被斩首的呀。”
“到时候我就尽可能地大闹一场,把外面巡逻的李多祚给叫进来。到那个时候,他发现女皇的身体状况之后就一切好说了。那可是十分忠义的男人,如果可以成为同伴的话,我就放一百个心了。”
又是这么不靠谱的说辞,但是真要说起来,让咏月困在长生殿,也是这个李隆基一手造成的。
“那么,就拜托你——”
就在咏月毫不客气地想要答应他的提议时。
“有人来了——”
李隆基注意到有人往这边来了,赶紧抓住咏月的手塞住她的嘴。被压在墙上的咏月注意到走廊的尽头经过的那个人,她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怎么了?”
“刚才过去的那个人——”
是她看错了吗。
手脚重获自由的咏月没来得及对李隆基说明便冲向了走廊。然后她躲在拐角处,窥探着那个人所去的方向。
“为什么……?”
为什么柚铃会在这里?
她和咏月都是迎仙宫最下层的奴婢,应该是禁止出入长生殿的。
“她是你的熟人吗?”
李隆基追上来问了这一句。咏月点点头。
在有着不祥预感的咏月面前,柚铃东张西望地注意着四周,然后进了一间屋子。咏月对那扇门有印象。她用壶中术偷窥长生殿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看到过这扇门。
“喂!”
不会吧——!咏月赶紧冲上前,丝毫不顾李隆基的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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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能见到您了。见不到您的时候,那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咏月偷偷从门缝间窥探屋内的情况,这时候她听到了柚铃的声音。
因为柚铃背对着大门,所以看不到她此时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但是刚刚柚铃的声音,是咏月不曾听闻过的柔媚。
这时,有人从屋子深处走了过来。看着那张身为男性却细皮嫩肉的脸孔,咏月瞪大了眼睛。
(张昌宗——!)
这个穿着金丝襕衫的男人,正是身为女皇男宠的张氏兄弟中的弟弟——张昌宗。
这个及其靠近女皇寝室的屋子就是他的房间。咏月好几次从壶里目睹他将好几名宫女带进这间屋子。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柚铃……)
在无法接受这个冲击的咏月面前,这两个人抱在了一起,热烈地接了吻。
【我才不要呢!这么年轻就要常伴青灯古佛,在那里孤苦终老!】
咏月想起今天早上柚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十分惊讶。没想到她为了离开宫廷,一直想让自己入得了那些大人物们的眼。
(但是她居然去找张昌宗——!)
什么时候这两个人就变成这种关系了呢?明明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啊——。
【事实上只要有宫女失踪,我就派人在宫外各个角落都搜了个遍,但是却一无所获。】
如果李隆基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就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怎样才能劝说柚铃离开张昌宗呢?在一片剧烈的头疼耳鸣中,咏月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
“诶,那家伙身为男宠,竟然对其他宫女下手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利用自己的身高挤在咏月头顶上偷窥室内情形的李隆基嘲讽地低语着。
“你啊,哪怕有偷窥的兴趣,但是像这样直接偷看别人谈情说爱也是要有点节操的。”
“您想到哪去了!”
虽然心里明白这家伙仅仅是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那随时可能要吹起口哨一般的轻浮态度却让咏月很不爽。她狠狠地瞪了李隆基一眼。
“张昌宗大人。您什么时候可以带我离开这座迎仙宫啊。万一女皇陛下驾崩了,那我就不得不被遣入寺庙了。这样我就离张昌宗大人越来越远了呀。”
想继续怒斥李隆基的咏月听到屋内传来的柚铃的声音,又将注意力转了回去。
“刚才孙尚寝就在盘问我前天的踪迹,难不成,她在怀疑我和张昌宗大人私会了吗……”
柚铃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张昌宗的胸口上,十分不安地说。
“你有和别人说我们的事吗?”
“没有!”
柚铃连忙摇头否认。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和别人提过!”
“这样。但是,这种事情还是宜早不宜迟呀。”
咏月这时才注意到,在张昌宗身后的地面上出现了像是黑雾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黑雾慢慢接近了屋内的两人,缠住了柚铃的双脚。但是一心只看着眼前的情郎的柚铃却根本没有发觉这点。她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用着甜蜜的声音对着张昌宗细细低语着。
“宜早不宜迟?那么,您是会带我离开此地吧?”
“离开?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
“诶?”
柚铃对张昌宗的话感到十分疑惑。刚才还在地面上游动的黑雾突然包裹住柚铃的身体。
“——!”
事发突然,柚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知道那黑雾究竟做了什么,她便倒在了地板上。
“这是什么……?救救我,张昌宗大人——”
但是她恳求的对象却用一副和刚才那深情款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冰冷的声音对她说道。
“我凭什么要和一介宫奴一起私奔呢?还要在女皇陛下随时都有可能驾崩的,这个节骨眼上?”
“什么……”
看着已经傻掉的柚铃,咏月握紧了拳头。
身为犯官家眷而被没入宫廷的柚铃虽然有点情绪化,但是却是一个十分有人情味的人。几年前咏月刚入宫的时候,她就十分照顾咏月。
咏月因为不通人情世故,几乎被所有人排挤的时候,唯一亲切待她的就是柚铃。而且对于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的咏月而言,开朗的柚铃的存在就是一种救赎。
“好难受——”
像是无法呼吸一般,柚铃抓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着气。咏月看不下去了,猛然地推开房间的门。
“你个蠢货!”
“柚铃!”
虽然她听到李隆基不满的嘀咕声,但是咏月还是奋不顾身地冲到了柚铃身边。但是无论怎么去抓开缠绕在她身上的黑雾,咏月的手在碰到它的那瞬间便化为烟雾散开,根本无法碰触分毫。
“你在干吗?我以前没见过你呢。”
张昌宗惊讶于突然出现的咏月,但是随即又摆出一副厌烦的傲慢神情,轻蔑地看着她。
“你想对柚铃做什么?!这个黑雾又是什么?!”
这时候的柚铃已经失去意识瘫软在地。看着愤怒的咏月,张昌宗用鼻子笑了一下,说道。
“真是愚蠢的家伙。如果你没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可以活的久一点的。不过反正是最下贱的宫奴,死了也不足挂齿。”
“……你是柚铃的情郎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情郎?区区一介宫奴,还想让我当她的情郎?真是痴心妄想。”
“你说什么……”
咏月对张昌宗的话十分震惊。
“你们这些贱婢,不过就是食材罢了。不过善良的我可怜你们,死之前都不知道男人的滋味,所以就稍微陪你们玩了一下。”
“食材——?”
这时候盘旋在柚铃身边的黑雾又开始蔓延开来。
“喂,现在食材变为两个人了。连骨带皮地给我吃干净吧!”
话音刚落,黑雾朝她们袭来。咏月瞬间就像落进了阴影之中,眼前一片黑暗。
“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一片沉重,黑色的影子在一瞬间将她包裹住。在脖子被缠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掐住咽喉一般无法呼吸。
(喘不过气——)
就在她拼命挣扎的当口。
“什么人!”
张昌宗的声音刚落下,李隆基便拔出剑冲进屋子。被张昌宗知道他躲在长生殿会很麻烦吧。李隆基用布蒙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对任何喝问保持着沉默。
但是他的剑在碰到缠绕咏月身躯的黑雾时,剑刃却径直穿透了黑雾,无法伤到其一分一毫。
“这是什么?!”
李隆基对这意外的情形感到抓狂。就在此时,那黑色雾霭一般的东西化为一条长蛇,朝李隆基冲了过来。
“这该如何是好!”
即使身为郡王,他也是会一点剑术的。但是面对没有实体的黑雾,就算会多么精湛的剑术也是无济于事。
对着已经无法动弹的李隆基,像是想要确认他的身份一般,张昌宗的手伸向了蒙住他面孔的那块布。李隆基一边艰难地喘着气,一边用力地挥出手上的剑。张昌宗的小指尖似乎被砍到了,惨叫了一声。
“杀了他!杀了这个男的!”
李隆基无视情绪激动、捂着手指头的张昌宗,抓住了咏月的手腕。
“我们走!”
“怎么走!?”
“这里也没有壶吗?”
李隆基环视周围,十分烦躁地叫道。
“如果有的话,我干嘛这么辛苦啊!”
咏月也很伤脑筋。如果现在有壶的话,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借此机会离开了。
(这么下去的话,就全完了——)
咏月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挂在腰间的那只养父交给她的葫芦。此时,咏月便想起了当时拿到葫芦时,养父的话语。
【如果你在宫里遇上了真正的麻烦,不得不逃的时候,就拔起这个壶塞吧。】
(现在这个情形,肯定就是他说的那个时候——)
咏月紧紧咬住嘴唇,抓住柚铃的手,对着李隆基说。
“请抓紧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拉开了葫芦的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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