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好方术的郡王

喜好方术的郡王

咏月一说完,临淄郡王李隆基便又陷入了思考。然后他对随侍在旁的侍卫下了某个命令。

“那还真是巧了。如果你真的可以使用那个所谓的壶中术,那么就在这里用给我看吧。”

“啊?”

他会怎么罚我呢?怀着这种心思的咏月一直在窥探李隆基的神色,没有立即明白他的话。

“我现在正在找一只猫。如果你能替我找到它,我就不追究你踢我一脚的罪过。”

从李隆基的话语来看,太平公主把肩舆停在这附近,好像是因为她带来的猫不见了。

因为女皇讨厌猫,所以宫城里禁止猫的出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也有传闻说,女皇特地将首都从李唐帝国的都城长安迁到神都洛阳,是因为位于长安的大明宫里有太多猫的缘故。

“……遵命。”

所以他的意思就是,施展法术给他看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们要找到的猫,但是也只有在此施展壶中术了。

不一会儿就回来的侍卫递给咏月一个盛满水的壶。

“猫不见的时候,大概是半刻钟之前。毛色全白……不过据说尾巴很长——”

“这不是……黑釉瓷的双耳瓶吗?从未见过如此顺滑的触感,如此平缓的壶身……这是多么好的名品啊!”

在她接过黑亮而散发光泽的漂亮瓷器的时候,眼睛发亮的咏月就无视李隆基的说明大叫了起来。它之前到底是放在哪里的呢?迎仙宫可看不到这么漂亮的黑釉瓷。

“……喂!”

“请殿下恕罪。”

兴奋得忘乎所以的咏月,被李隆基的低沉声音拉回了现实,为了遮掩刚才的尴尬,她假咳了一下。对了,现在可不是赏壶的时候。

“……你是个壶痴吗?”

“的确有人这么说过我。”

咏月并没有否定壶痴的说法,她赶紧让壶中的水面展现出宫城的景象。

然后为了确认从狭小壶口可以看到的画面,李隆基从旁边硬挤了过来。

虽然他的脑袋对于找猫这件事是个大阻碍,但是咏月完全没法发牢骚。咏月一边在心中告诫自己无视这个妨碍,一边让壶中出现俯瞰整个宫城的全景画面。

整座宫城最引人注目的,是作为正殿的明堂——通天宫。曾经遭受过一次火灾,虽然重建之后的规模便比之前略小了一些,最下方是方形,象征四季,配上十二边形,象征十二时辰的中层,最顶层的圆形屋顶上装饰着金凤的铁像,是十分富丽堂皇的的建筑。

然后在明堂的西北方向,是放置着巨大佛像的天堂五层高塔。在明堂和天堂的周围,随处可见身穿朱紫、佩戴金银鱼袋、戴着金带冠、拿着笏板的高官政要的身姿。

“这的确是宫城的景象。”

看着一个个在壶中倒映出的景象,李隆基的表情比起惊讶更像是一种感动。

“我们要找的猫的大致动向,你有头绪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最坏的情况就是它跑进了迎仙宫。”

如果事态变成那样,那么哪怕已经发现了它的踪迹,也无法让侍卫去把它抓回来。这时候就没法私下解决这个问题了。

“而且像猫这样小的动物,要怎么找呢?如果它躲到阴暗的角落里,我们是发现不了的,如果它跑到某座宫殿里,我们不得不一座座地搜过去啊。”

咏月觉得这是一件超越想象的麻烦事,可是李隆基不这么看。

“我已经让侍卫到每座建筑里面搜了,你不必在意那些细小的地方,就这样照着屋顶就好了。”

按照李隆基的话,咏月从仙居殿开始,把迎仙宫附近的宫殿一个个搜了过去。但是一无所获的她,烦躁地将视线往西边的方向慢慢偏移。最后他们的视线停留在举行贡士殿试的洛城殿上。李隆基为了让咏月停下来,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等下,那个白点是什么?”

“啊!找到了!”

咏月放大了李隆基的所指的那个方向,她也大叫了起来。灰色的屋顶上,的确有一只白猫团成了一团。总之它似乎不惧寒风,在这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悠闲地睡着午觉。

“居然在这种地方,在底下怎么找也是找不到的吧……——在洛城殿!快点!小心一些,别让人看到你们在爬屋顶!”

李隆基一边叹着气,一边对着身边的侍卫下了命令。

“捕获了公主的御猫!”

过了不久,侍卫们便提着装着猫的竹笼子跑了回来。他们好像是经历了一次战斗,好几个人的脸和手都有抓痕。

“快点拿到姑母那里去吧!”

接受了李隆基的命令的侍卫们,连忙向公主肩舆所在的地方跑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姿态,咏月总算放下心来。本以为是根本找不到的,现在却总算找到了。这下应该李隆基也不会问她的不敬之罪了吧。

“原来如此。看来你所说的,并不是假话。你看上去并不是张氏兄弟从迎仙宫派来的奸细。”

“我才不是张氏兄弟派来的奸细!”

咏月马上就跳了起来。被认为是那种四处渔色的张氏兄弟的爪牙,这是根本无法忍的。

这时候李隆基的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情。

“你看起来十分不满呢。”

“这是当然的!那两个人可是女性公敌呢。”

在原本是男人禁止入内的迎仙宫,让那些被迫过着与男人无缘的生活的宫女们做一场黄粱美梦。咏月没有否定她们这种愿望的打算。

但是咏月却注意到,和张氏兄弟有着瓜葛的那些宫女却在之后,一个接一个的从宫里消失了。

女皇的男宠和其他女人私通,这也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那些宫女在事情被女皇发现之前,被张氏兄弟赶出宫去了吧。虽然她不愿去想,但是也不能排除张氏兄弟觉得那些宫女是个麻烦,将她们杀了的可能性。

因为那些宫女也是某天突然消失的,所以哪怕会使用壶中术窥探各地的咏月,也无法找出她们的下落。

但是,就算是张氏兄弟也不可能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在迎仙宫中藏匿尸体。所以他们大概是利用了自己手中的权限,将那些宫女赶出宫去,这个才比较合理。

但是赶出宫去之后呢?咏月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们出宫之后的情况。如果是一个人那还好说,对于那种每一次都对不同的宫女下手的男人,她可想象不出他们会照顾这些女人出宫之后的生活。

“哼……算了。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回迎仙宫呢?如今那里的宫门可是被封锁了,没有出门记录就贸然回去的话,可是会被严加审问的哦。”

“诶?”

咏月本以为总算可以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放壶的房间,可是却被李隆基的这句话给吓到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张氏兄弟不想让大臣们知道女皇陛下的身体状况,故而出此下策的。”

听到这里,咏月就想起孙尚寝曾经严令禁止她们离开迎仙宫。咏月因为总是一个人躲在放壶的房间,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而且从入秋以来,不管是大臣还是我的父亲、伯父、姑母都无法面见女皇陛下。女皇陛下前几天曾经因为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而出席了朝议,可是之后还是无法面见她的尊容。这几天迎仙宫的出入盘查更加严格了,就有人推测说她的身体状况是不是很糟糕了。”

“啊啊,这么说来,张昌宗是有说过‘已经五天没有意识了’……”

他应该是这么和上官婉儿说的。

“你居然也敢偷窥长生殿的情况啊……”

李隆基的这句话,让咏月马上就闭上了嘴。就凭偷窥女皇寝宫这一点来给她定罪也足够了。

但是李隆基好像并不打算处罚她,只是喃喃自语地说着“这么说来,她应该还没死”。

“那个……如果我没有回到迎仙宫,之后会变成怎样……?”

即使是整天躲在放壶的房间里的咏月,如果直到熄灯的时候都没有回去,柚铃这样的同房间的宫女们也会注意到她的失踪的。

“一般来说,只要有宫女失踪,就会对整个宫殿进行彻底的搜查的。”

这个她知道。那些和张易之和张昌宗有关系的宫女失踪后,她就见过内侍的宦官们好几次将迎仙宫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当初制定这个规定是怀疑失踪的宫女有可能怀上了皇帝的子嗣,但是在当今陛下这里却是不可能的事情。大肆搜索的原因是担心这些知道众多宫闱秘事的人跑到外面大肆宣扬所谓的宫廷秘史。

“如果他们在宫外发现了你,当然会用这个规定追究你的罪责。但是,仅仅是不遵守宫规还只是打板子就完事了,如果他们抓住你晚上也不在宫里这一点的话,那就有可能给你安插个秽乱宫廷的罪名处死你的。”

“怎么这样……”

咏月的脸发青了。为什么自己要因为没有做过的事情而被处死呢?

“但是,如果他们问起你怎么从迎仙宫出去的话,你要怎么回答他们呢?”

看个壶然后掉到外面来了,除了这个脑袋有点奇怪的郡王之外,是没有人会相信自己的吧。如果事情变成这样,为了撬开自己的嘴,他们可能会对自己进行严刑拷打的。

在她毛骨悚然的时候,李隆基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可以利用壶中术回去吗?”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她已经忘记对方宗室的身份,不由自主地大喊大叫起来。迄今为止她从未用壶中术来进行空间传送过。

“是这样的吗?本来壶中术不就是随心所欲地操纵壶中天地的方术吗?在壶中创造出另一番天地,然后自由自在地控制它不是吗?壶中和其他的空间进行连接,然后倒映出那个空间的景象,这本来就是可以用来穿梭世间的不是吗?”

“壶中的另一番天地——?”

咏月呆呆地重复李隆基的话语,然后李隆基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出了“明明你会用这个方术,结果却什么都不知道吗?”这句话。

“东汉时期,汝南有一个叫做费长房的小吏,被一个叫做壶公的仙人带到壶中。这个故事一直流传到了现在。在壶中有着富丽堂皇的朱栏画栋,是个美酒佳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奇世界。”

李隆基对方术相关的知识似乎特别了解。他刚刚还说咏月是个大壶痴,照这个来判断,他本人不也是个方术痴吗?

“你刚刚不就是靠这个,从迎仙宫里面来到这了吗?”

“这个……那个并不是我自己有意识去做的……”

“哼……你比我想象的更没用啊。”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

总之,李隆基要她先试试再说。于是,咏月就用刚才找猫而用到的壶映照出迎仙宫的放壶房间。那里依旧除了咏月之外是基本没人会去的地方,如果能借此回到那里,那么估计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过迎仙宫。

“——不行。”

但是无论她把手往水面怎么伸,水面除了些许摇晃之外便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这一回和之前不一样,她的手腕和手腕之上的部分都被水浸湿了。

“你刚刚是怎么做的?”

“我那时是想接住掉落的发簪。然后我的手就突然被抓住了……”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掉到壶里的世界去,然后出现在这里。

“原来如此,这个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事啊。”

“……说不定我的手指尖刚刚就在迎仙宫里了。但是没有人在那里拉我一把,所以就没法出现在那里吗?”

“那就没办法了啊。”

不知道李隆基为何耸了耸肩膀,一副失望的样子。

“过来。我帮你回迎仙宫。”

“……你有什么目的?”

咏月摸不定李隆基的意图,愣在那里。毕竟帮她,李隆基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别在意。这不过是我的回礼罢了。因为你帮我找到了姑母大人的猫。而且如果我没有凭自己的喜好拉住你的手,你就不会在这了。”

“好像的确是你说的这么回事。”

咏月接受了他的解释,赶忙跟在大步往前走的李隆基身后。他让两个侍卫跟在自己身后,其余人原地待命。这个男人明明身为皇族宗室,却不喜欢排场啊。

“但是就凭一只猫就引发那么大的骚动,看来女皇陛下讨厌猫的传闻是真的啊。”

只要带猫进宫就会遭到处罚,果然这些身份高贵的人们的想法相当有趣。而且将公主的猫称为“御猫”,用上了“捕获”这种词,在平头百姓来看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跟在在李隆基身后,没精打采的咏月不自觉地发出了抱怨。

“你啊……居然敢随便乱说话,不要脑袋了啊?宫里头很多人为了各种好处,会特地抓住人的一些无心牢骚话去告密的。”

“……是哦。”

被这么一说,咏月就闭上了嘴。明明柚铃一直都说她“缺乏紧张感”,结果她又得意忘形了。

“你居然还能在宫里头活到现在,你的上官、尚寝都没注意过你吗?”

“不是没有人说过我,不过我一直躲在放壶的房间里,很少与人接触。”

“原来如此……怪不得对我也是那个态度。”

似乎李隆基对于她的某些说话方式和那不客气态度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他似乎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了,而是接受了她的说辞一般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咏月一边想着,这有那么奇怪吗,同时她的心中也有一丝自知之明。

哪怕自己身为宫奴,咏月也没有其他人那样的对于上位者的畏惧和邀宠之心。

(是因为有这个的原因吧——)

咏月摸了摸腰部,清楚地感受在衣带之下的小小葫芦。

这是咏月决定进宫时,养父给她的护身符一样的东西。

肯定是因为它的缘故,所以咏月才能神经大条地,在这一说错话就可能丢掉性命的宫廷中活到现在吧。

“你想知道吗?”

“什么?”

咏月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感受腰间葫芦的触感,没注意去听李隆基特地停下脚步对她说的话。他也注意到咏月在走神,所以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盯着她。

“女皇为什么害怕猫。”

虽然她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但是在她回答之前,李隆基就继续说了下去。

“好像是因为诅咒。”

“诅咒?”

“你知道吗?女皇本来是我的祖父·高宗皇帝的皇后。在此之前,她也是我曾祖父·太宗皇帝的妃嫔。”

咏月点点头,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女皇原本是李唐帝国第二位皇帝·太宗的妃嫔。在太宗驾崩之后,曾经出家为女冠。女冠就是道姑。但是她不知何时和太宗的儿子·高宗皇帝私通,然后长袖善舞地回到了皇宫。(译注:其实武则天是出家为尼,不是道姑。)

“当时,祖父·高宗皇帝的后宫里,王皇后和萧淑妃在争宠。女皇趁这两个人鹬蚌相争之时,自己渔翁得利,一个人得到了祖父的专宠。”

这部分的故事,咏月也听说过。连无子的王皇后为了对抗萧淑妃,十分积极地让女皇进宫这件事也知道。

“但是只要王皇后在,她就当不了皇后。想到这一点的女皇便向高宗哭诉说,自己刚刚生下的女儿被王皇后杀死了。”

“刚生下的女儿……”

女皇和高宗育有四子二女。

长子李弘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太子,年纪轻轻地就突然死了。

次子李贤一度被立为皇太子,但是不久就被废,被流放之后不久就被逼自尽。

三子李显在高宗死后即皇帝位,但是被女皇废为庐陵王流放外地。当初女皇打算将想将武周帝国的皇位传给自己武姓的侄子,但是被大臣进言之后,决定立自己的儿子,几年前被重新召回洛阳,立为皇太子。

四子李旦虽然在兄长李显被废之后,短暂地成为李唐帝国的皇帝。在女皇想建立武周帝国的大势之下禅让皇位,以皇嗣这一暧昧的身份长久被软禁在东宫。在李显重新被立为皇太子之后便重回自由身,现在被封为相王。

小女儿太平公主和四个哥哥不同,自小就受到女皇的无尽宠爱。而且女皇有时候还会和她商讨政事,握有很大的权力。

还有另一个孩子——

“对,那是安定公主,女皇和高宗的长女。也有女皇为了构陷王皇后,对自己的女儿下手这样的传闻。但是现在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这个我也听说过。”

咏月在进宫之后不久便听说了这个传闻。

“但是这是真的吗?一个母亲会亲手杀死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吗……”

“谁知道呢。”

似乎是有所感慨,还是觉得咏月的想法很奇妙呢,李隆基皱起了眉头。

“总之,女皇认为安定公主之死是王皇后所致,然后又说王皇后和萧淑妃行厌胜巫蛊之事来诅咒女皇,最后她们两人被关进别院。受到极刑的萧淑妃冲着已经成为皇后的女皇,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

被陷害处死的女人,永不消逝的怨念——。想到这一点的咏月觉得自己背脊发凉。

“虽然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不过之后女皇似乎就不怎么喜欢猫了。这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李隆基说,这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咏月始终低着头,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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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迎仙宫附近,果然如李隆基所言,正门·迎仙门是门扉紧闭,门口也有宫中守备军·羽林军紧密把守着。

“这不是李多祚吗?”(译注:日文原文写的是“吏多祚”,但是通过出土墓志铭和新旧唐书的记载,应该是“李多祚”,故此这里用墓志铭和文献记载的名字。)

装作偶然路过的李隆基暗中观察,在守卫大门的士兵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上前和气地对他搭了话。

“这不是李隆基殿下吗?”

然后那个管理守卫的高大壮汉就跑过来,跪在他的面前。这个男人有着武人的一切特征,眼光锐利、还有一个鹰钩鼻子。

“身为右羽林卫大将军的你,居然亲自来看守这扇大门,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啊?”

“女皇陛下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迎仙宫。但是以宰相张柬之大人为首,想要强行闯宫的人一直没完没了,所以臣也不得不留在这里。”

李大将军一副十分困扰的模样。

他话里提到的张柬之,是女皇入秋病重前后被任命为宰相的人。

这个人是长久支撑着女皇治世的国老·狄仁杰临死时推荐的宰相人选,虽然已经年逾八旬,但是却精神十足积极地对女皇进行进谏。

即是说对张氏兄弟而言,他也是除了一直不断弹劾自己的御史中丞·宋璟之外,另一号棘手人物。

“不许任何人?也包括我,这个女皇陛下的孙子吗?”

“……是的,没有任何例外。”

李大将军虽然一副惶恐的样子,但是面对李隆基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势。总之是个十分认真,但是不容变通的家伙。

“但是这道命令是张氏兄弟假借女皇陛下的名义下的吧。像你这样的男人,为何会甘心听从区区一介男宠的命令呢?”

“……羽林军是女皇陛下的直属亲兵。能够命令我们的,也只有女皇陛下。”

李大将军似乎对目前这种不得不听从张氏兄弟的现状也是十分不满。对于李隆基的煽动也是非常克制地紧锁眉头。

“我知道的,你对陛下是一片忠心。”

被客气的话语和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注视着的李隆基也想尽力避开无谓的冲突吧。他在说完这番话之后马上便转身离开了,丝毫不顾跟在他身后的咏月。

(果然还是不行啊……)

慌慌张张跟在他背后的咏月也失望地离开了迎仙门。果然即使拥有皇室的威仪也没法回到迎仙宫吗。

不知道怎么办的咏月已经是日暮途穷了,但是李隆基却沿着迎仙宫的宫墙一直往东走,在路边拐弯的地方将她拉到一棵悬铃树的阴影处。

“来,你在这里使用壶中术。我们要偷偷摸进去,得找找守备松懈的地方。”

“诶?”

“被守门的士兵赶出来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们趁没人的时候赶紧翻墙进去吧。”

咏月十分惊讶于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居然还随身带着那个装满水的壶。不过也说明,李隆基从一开始便打算这么做了。

“没人的地方……”

但是突然被这么说的咏月有点犹豫,因为她迄今为止从未将壶中术用于这个目的。

“在空中俯瞰的时候就可以清楚看到哪边有警备的死角了。别磨磨蹭蹭的了。”

在李隆基强硬的态度下,咏月只好让水面出现了迎仙宫的画面。然后一直在她的脑袋上方看着水面的李隆基马上就发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在这儿啊。”

然后他便带着咏月去了那里,然后李隆基让他的一个侍卫引开四周巡逻的卫兵的注意。然后剩下的那个侍卫便用双手做出一个脚踏,李隆基一个箭步就借着这个人肉脚踏,瞬间跳到了墙头上。

“上来。”

咏月惊讶于他这幅习以为常的态度。李隆基在她的面前垂下了一段绳子。反应过来的咏月在站在墙边的侍卫的帮助下抓住了绳子,千辛万苦地爬上了墙。

正好这个时节,种在宫墙内侧的垂枝梅已经全部盛开了,替他们遮挡了来自宫中的视线。咏月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影跑到梅花树的树影之外,小心谨慎地抓着绳子慢慢爬下来。

“非常感谢!”

当她的脚触及地面的时候,从未想过还能这么简单地回到这里的咏月,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开心的声音。

“全托了殿下您的——为什么你也下来了?”

但是当她转身对恩人表达谢意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应该待在墙头上的李隆基不知什么时候也顺着绳子爬下来了。

“别在意,这不过就是顺便罢了。”

“这当然得在意,这里可是禁止男人出入啊!?”

为什么擅自进来了,咏月惊异地差点说不出话来。

如果得到女皇的特许那无可厚非,可是一旦他擅自闯入宫闱的事迹败露,就算他是女皇的孙子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我当然知道这点。但是我有想要调查的事情。”

“想要调查的,事情吗?你该不会一开始便打着这个主意,将我当成你私闯宫闱的借口吧?”

他刚刚说的“作为帮忙找猫的回礼,帮你回到迎仙宫”,也不过是这个目的的借口吗?

“啊,不要在意细节。”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咏月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她感到十分震惊。但是李隆基根本就没把她的抗议放在心上,开始往迎仙宫内走去。

“长生殿是这个方向吧?”

“你……你给我站住!”

看到李隆基就要往巡逻比较严密的地方走,咏月赶紧拉住了他。

“你不必过分担心。刚才你鸟瞰整座宫殿的时候,我就大致记下了所有宫殿的布防情况。”

“你特意要我在这里使用壶中术,不仅仅是为了找空隙溜进来,而且还是要查看迎仙宫内的情况吗……?”

咏月呆呆地说着这些话,一脸愕然。

“你要去长生殿做什——”

他不惜动用这么乱来的手段,到底要去调查什么呢?但是在她问话的时候,咏月突然注意到往这边过来的脚步声。他们赶紧屏住呼吸,躲在庭院里的假山后面,看着例行巡逻的宦官们经过。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的话,绝对会被发现的!”

如果事情变成这样的话,咏月和刚才在宫外不一样,完全可以找个借口搪塞过去,麻烦的是李隆基。

“那么,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吗?”

“为什么我要……?硬要跟过来的,不是你吗?”

咏月不想被卷入这种麻烦事中,但是李隆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能顺利回到迎仙宫,最大的恩人是谁?”

“唔……”

无法反驳的咏月只能认命地低下头。

“……跟我来。”

无计可施的她只能先把李隆基带到她的放壶的房间。这里基本没有什么人会过来,应该也是可以藏人的吧。

“算我求你了,别随便乱碰啊!”

他们小心翼翼地来到放壶的房间,为了不让可能会在隔壁的小房间的人发现,咏月轻手轻脚地将李隆基推到房间里,然后用不客气的话语对他这么说道。就算对方是宗室子弟,但是被这么利用,哪怕是她也会感到生气的。

“诶,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呢。”

但是李隆基没有理会她那张臭脸,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房间里那些整齐摆放着木箱的架子。

“算我求你了,别到处乱碰啊,这些可是三百年前的青瓷天鸡壶!”

咏月注意到李隆基伸出手打算去碰触那些架子上的木箱,就生气地怒目而视。

“万一你把它摔了,这不仅仅是对制作它的工匠,也是对长久保存这么完整的时光的亵渎!”

“我知道了,别大喊大叫的。”

看着李隆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神色如常地到处欣赏放着各种高价的陶瓷,咏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万一他摔了一跤,那这里的陶瓷可会被摔碎或者碰裂的,那可真是无法挽回的损失啊。

“对于你这个壶痴来说,这里可是天堂啊。”

“我不否认这点。”

虽说是陶瓷,可是这个房间里可不仅仅只有壶,还有盘子和花瓶这些的东西。因为工作原因,为了不被调配到其他地方去,有时她也会做一些其他器物的清理工作,不过在咏月眼里,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你是尚寝局的宫女是吧。叫什么名啊?”

李隆基突然回过头来,问了一个之前根本没有问的问题。

“……咏月。”

“姓氏呢?”

“我没有姓。因为我是父母不要的小孩。进宫的时候,我就用了养父的姓氏,所以档案上写的是袁咏月这个名字。”

“养父?”

“是的。也是教会我用壶中术的人。”

“姓袁啊……是道士吗?”

“……大概吧。养父他很担心沉迷于壶罐的我,想要让我多见见世面,就教了我这门法术。”

咏月想起了和自己一同度过许多时光的老道士的面容。

他对自己这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十分同情,一直将咏月当成自己的亲孙女一般疼爱。正因为他的悉心照顾,咏月对抛弃自己的父母没有任何怨恨之情,才得以健健康康地顺利成长。

“对不住啊。都是因为我,才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养父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他在咏月说要进宫的时候,虽然没有摇头反对,但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一抹悲哀的神色。

但是在她得知自己年老的养父已经命不久矣的时候,咏月拒绝在没有他的那个世界里,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在那个没有任何访客,时间流动仿佛停止了的世界——

“嗯。虽说他教了你,但是并不代表这个法术是那么容易就学会的东西。”

“我的养父倒是说我很有天赋……”

对避世的养父来说,咏月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吧。她想告诉李隆基,自己学习壶中术时候的那些快乐回忆,却听到了放壶的房间外传来的声音。

“咏月,你在里面吗?”

“……快躲起来!”

从这个威严的口气判断,来人是掌管整个尚寝局的孙尚寝。咏月赶紧指了指李隆基对面的柜子背后,让他马上躲进去。

他刚一藏好,放壶房间的门就开了。进来的是眉头紧锁、刚过四十岁的孙尚寝。

“你果然在这里啊,咏月。”

“孙尚寝……!出、出了什么事吗?”

“你一直没来吃午饭,我就过来看看情况。”

孙尚寝不咸不淡地回答着咏月那慌慌张张的问题。

“啊……那个……我擦壶忘记了时间……”

刀子嘴豆腐心的孙尚寝肯定是担心咏月才特地过来看她。欺骗这样的她,咏月觉得自己内心十分不安。

“是这样啊。擦壶也别太卖力了,差不多就行了。”

孙尚寝就是如字面上所说的过来看一眼吧。她马上就转身打算离去。不过她突然又回过头来,仔细地打量整个房间。

她不会发现李隆基了吧。但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却是和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咏月心中想的完全不一样的话。

“你知道柚铃去哪了吗?”

“诶?柚铃?她现在不是应该去照料花木了吗?”

突然被问到同屋宫女的事,咏月十分疑惑。柚铃总是在这个时候去花园里修剪花木,现在不在那里的话,大概是去上厕所了吧。

“是吗。那个女孩,最近总是不见人影,是不是跑去偷懒了……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

孙尚寝说完这些便离开了,咏月不由得地松了口气。

“没被发现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你在干什么?”

在她因为没被发现而松了口气的时候,咏月注意到躲在架子后面的李隆基擅自摆弄着壶罐,这又让她紧张起来。

“喂,是这个吧?你刚才离开迎仙宫所用的壶。”

他手上摆弄的,的确是咏月早上擦洗的白瓷壶。

到底是拜谁所赐,她才不得不变得如此胆战心惊啊?李隆基对着想要骂出上面这些话的咏月说。

“广口壶还是很方便观察水面的。你让水面出现长生殿的画面吧。”

“可以是可以……”

如果这样就可以让他乖乖地回去的话,咏月马上让水面倒映出女皇的寝宫·长生殿的画面。女皇的寝室在起居室的旁边,上官婉儿一般都会待在隔壁的房间里。男宠·张氏兄弟好像也不在。

“寝室那边呢?有谁在当值吗?”

“好像没人……”

咏月将视角切换到寝室回答道。

“我听说女皇陛下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身边仅有很少的女官跟随。”

房间深处的大床上,一如既往地垂落着层层叠叠的布帘。因此咏月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是看样子似乎女皇真睡在里面。

“啊啊,这个绒毯的花纹真不错,再靠近一点让我看看。”

李隆基突然毫无征兆地对这个应该是来自西方的绒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诶,你居然对这种东西有兴趣?”

咏月十分意外,但是也按照他所说的那般,让水面映照出那绒毯上花草的图案,就在这时。

咚——。

“诶……?”

突然,李隆基往她背后一推。

失去平衡的咏月连回头的工夫都没有,便被那大张着的壶口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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