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宫的壶

迎仙宫的壶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咏月跪在贵人面前,一边想着事情为何会是现在这个发展,同时也拼命想着如何从这里脱身的方法。

刚才自己明明还在迎仙宫的。在武周帝国的首都·神都的宫城——太初宫中,女皇进行日常起居的宫殿角落的储藏室里,看着装满水的壶里映照出各种各样的景色。

但是现在她却在阴沉沉的灰色天空之下。被扔在临近正月的寒空之下,她的手边又没有任何一件披风,这让人觉得刮来的风是如此冰冷刺骨。

“你是何人?”

询问从天而降的咏月的身份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从他的衣着来看,她马上明白对方是一个皇族。

(这个人应该是……临淄郡王?)

咏月凭借着进宫时强行背诵下来的皇室族谱图系和迄今为止在壶中偷窥到的某个人物对上了号,确定了他的名字。

临淄郡王——李隆基。

(他应该是女皇陛下第四子·相王的儿子。)

这个相王曾经将皇位禅让给母亲,是李唐帝国最后的皇帝。她一边在心里确认对方的各种信息,一边偷偷地窥探对方的表情。

当了从天而降的咏月的人形肉垫的李隆基心情似乎相当糟糕。看到他右脸颊那道红色的印记,应该是刚才自己的鞋子踢到的吧。想想这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奴婢是迎仙宫的宫女。刚才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殴打皇室宗亲,运气好的话最多就是杖责。运气不好就是死罪。祈求开恩的咏月为了确认自己身在何方,开始偷偷地四处打量。周围有着明显不是宦官的男性存在,这里应该是迎仙宫的外面。

(……这里是……宫城的西侧?即是说,我来到了刚才所窥视的地方了?)

咏月的大脑一片空白。虽然她在壶里看到了不少人和事,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还是头一次碰到——

“你说你是迎仙宫的宫女?为什么伺候女皇陛下的人会在这种地方?而且归根结底,你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那个,我爬到树上,然后就掉下来——”

“不许撒谎。”

李隆基马上就堵住了想搪塞过去的咏月的后路。

“这里可没有可以让人攀爬的大树。你到底用了哪种方术,老实招来。”

“您说方术……”

“当然。我可是亲眼看到你从天上掉下来。那不是方术的话,又会是什么呢?是乘风日行三千里的御风术吗?还是能将千里存在化远为近的缩地术?给我从实招来!”

对于咄咄逼人的李隆基,咏月发觉到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男人,他对方术也未免知道了太多了。

在女皇进行武周代唐之前,这个帝国就因为老子——李耳和皇室同姓,所以对于道教是礼遇有加。所以也豢养了大量的道士,这位临淄郡王应该也是从这些人当中知道这些东西的吧。

“……你还知道的真多啊,这个据说是叫做‘壶中术’。”

“壶中术?”

“在壶中装满水,然后就可以在水面上看到你想看到的画面,然后我就凭此术看了很多事,然后失手掉下来了……”

其实她就是想偷窥太平公主的肩舆。女皇的爱女悄悄地把肩舆停在隐蔽的地方,这种行为无疑刺激了人的窥私欲。

当然她不能这么老老实实地说真话,咏月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不能急急忙忙去捡掉落的发簪啊。)

为了捡发簪,她将手伸进壶里,但是这似乎和她刚才偷窥的地方是相连的。

她可从未想过自己居然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明明掉进了壶中,身上除了手指以外居然没有一点被弄湿。

“壶中术——我听说宫里以前也有个道士可以使出这招……”

被这么自言自语的李隆基所震惊,咏月突然抬起头。

迄今为止,咏月都以为只要和其他人谈论起方术,都会被人贬低为异想天开。但是他却因为思索而陷入了沉默,却没有半点怀疑她的迹象。

“你,莫非是……”

突然李隆基皱起眉头半跪在咏月面前,从相当近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从他那有神的眼光和一字眉来看,可以初步窥见他那直率的性格。这是在不对上位者察言观色就无法生存下来的宫城里,几乎难以见到的面相。

她想到这里,突然她的两边脸颊就被人用力往外一扯。

“好痛,好痛啊!”

她一发出惨叫,李隆基就松了手。

“我不会剥了你的皮的。话说回来,你真的是宫女吗?”

这是什么意思,咏月想。似乎她的表情已经表现出她内心的疑问,临淄郡王解释道。

“我还以为你是老道士变的,看来并不是呢。”

极度衰弱的咏月递出了自己所属宫殿的木牌。

“我毫无疑问就是迎仙宫的宫女。偷窥公主殿下的肩舆……仅仅出于兴趣。”

对于她的老实交代,李隆基显得有点扫兴。但是这比起被当作奸细被处斩来得要好得多。

“兴趣……是偷窥?”

“是的!”

自暴自弃地表示肯定的咏月,将刚才发生的事简要地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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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感觉越来越危险了。”

咏月被她的宫女小伙伴·柚铃悄悄地搭话,是在这天的巳时。

“哪里危险了?”

咏月称之为放壶的房间,其实是迎仙宫内专门放置陶瓷器的仓库。沉迷于擦壶工作的咏月,手上没停地问了回去。

她手上的这个说是壶吧,那也是作为拥有女性平均身材的咏月也得勉强双手合抱的巨大的广口壶。

把它无损地拿到面前是一项技术活,真是一点也不能松懈。先是简单地拭去灰尘,然后再用沾了水的布让它的色彩显露出来,这样那些能工巧匠所用的釉彩的华丽光辉就会被慢慢唤醒。

“果然这样烧制的白瓷,这种晶莹通透的白是最棒的!”

看到沉迷于工作并开始恍惚地自言自语的咏月,柚铃吊起了眉毛。

“喂!咏月,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新年快到了,上面要求我把这些壶全给擦一遍呢。我很忙的呀。”

过了新年,就要改元“神龙”,大赦天下。挑选能在宫中摆设的陶瓷器是高级女官的差事,当然没有咏月插手的份,不过她还是想在今天把所有上品的东西都给擦干净。

“那么,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女皇陛下啊!”

迟钝的咏月让她感到烦躁,柚铃提高了声音。但是随即她马上就捂住了嘴,然后马上四处张望着有无别人通过。

“别担心,这个放壶的房间几乎不会有人来。”

如咏月所说的那样,当她确认房间内和门口都没有任何人的时候,脸上马上浮现出放心的表情,然后她再次凑到咏月的跟前。

“女皇陛下的病情好像越来越重了。如果她就这么驾崩的话,会怎么样?”

驾崩——?

她根本没料到柚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咏月停下了擦拭壶口边缘的手。

女皇年事已高,今年秋天开始就一直卧病不起。但是她听说前几天女皇的病情有所恢复,还出席了朝议——

“会怎么样……就算事情变成那样,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影响啊。”

咏月抬起头,对着一脸不安的柚铃如是说道。然后抱着壶、对着不知何时便已经变冷的手开始哈气。只有在这个只有她一人待着的房间是不让烧炭的。因此只要一不留神,身体便会冷下来。

“我们虽然是女皇陛下生活的迎仙宫所属的宫女,但是并不是左右侍奉的女官啊。”

咏月和柚铃都是在负责日常打扫、调度的尚寝局下,最底层的宫女。

虽然她们都明白君王的御崩是头等的大事,但是如今也不像古代,需要宫女们作为守墓人,为死去的君王殉葬,柚铃应该没有必要如此不安吧。不过就是丧葬的时候,工作变得多一些吧。

“而且,之前不是柚铃你一直警告我说,不要在宫里乱说话。女皇驾崩什么的,这话如果被那些内侍宦官听了去,那就完了。”

咏月在脖子那边比了一下斩首的手势,就像之前柚铃多次做过的那样。然后她就闭上了嘴。

“因为……!如果事情变成那样,你知道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吗?!作为可以替代的宫女,我们会被遣送到寺庙道观里面去啊!一旦成为了尼姑女观,额头上不是会被刺字吗?”

“如果是道观的话,倒不必担心。说白了,能去那里的只有高级女官。像我们这种最底层的宫奴,不是至死都没法踏出宫门一步吗?”

“虽然可能是这样……”

咏月笑着摆摆手,但是这样似乎并不能让柚铃放心。

“而且现在宫里并没有妃嫔,谁知道这个惯例会不会有所变动。毕竟现在的圣神皇帝,可是自大一统王朝兴起以来,第一个即位成为女皇陛下的人啊。”

而且不仅是这样,如果是作为妃嫔而被选入的秀女就算了,而为了劳作而进宫的宫女就和签了卖身契一样的奴婢是一样的。她们在这个禁止男人入内的地方是永远不能结婚、永远都只能被身份高贵的人当作棋子来使用的宿命。

“对于我们这种下级宫女来说,进入寺庙道观不是更好吗?既然皇帝是女性,那么连临幸的梦都没有办法做了。”

咏月不过是将其他宫女发发牢骚的话说出来罢了。但是野心勃勃的柚铃可不会这么想。

“啊!那是因为咏月你根本没有梦想!我才不要呢!这么年轻就要常伴青灯古佛,在那里孤苦终老!”

总有一天,就算皇帝驾崩了,自己也想被贵人看上,从而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虽然以前也经常听她这么说,但是这一次好像是真心的。之前害怕额头上被刺字,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柚铃虽说和咏月是同一个屋里的宫女,但是她本来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据说她的伯父本来是工部的官员,因为犯了事而被处斩。柚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罚为宫奴来到迎仙宫。因此她比其他的宫女更懂得一些礼仪,也会识文断字。

“看着吧。我才不是永远都会待在这种地方的女人!”

看着咏月不冷不淡的态度,柚铃十分不满。她生气地站起身,用力地甩上门走了。

一边叹气一边看着她的背影,咏月继续集中注意力到手边的工作,再次抱着壶擦拭起来。

“只要习惯了,你就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赖。”

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咏月和柚铃不一样,对当下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

孑然一身的女子在这个世间,想要一个人生存下去是及其困难的。至少在迎仙宫里她不必担心吃穿,更何况这里还到处都有上等的陶瓷器。

(越州窑的青瓷、邢州窑的白瓷、还有瓦渣坪窑的黄釉陶……)

咏月痴痴地看着为了擦拭而一个个搬下来的壶罐。然后一个个地用目光抚摸着地从每只壶的壶口、经过壶肩、沿着曲线再到壶身最后看到壶腰。

比起陶器更为轻便的瓷器,还是一般百姓无法购买的高价品。能看到如此众多的上等陶瓷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

(虽然也不是没有被高级女官迁怒过。)

在封闭的宫廷里,也有人会把身份比自己低微的宫奴当作出气筒。但是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也是这样,都是凭身份高贵之人的念头来决定一切。

而且咏月认为,尚寝局的最高负责人·孙尚寝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本来作为尚寝局的宫女,需要做一些类似打扫宫殿、物品调配的管理、整理园林等一些繁杂的琐事。

但是孙尚寝发现了咏月对于壶有着强烈的爱好,就特地让她去做陶瓷器的管理有关的工作。

咏月就把自己关在她称为“放壶的房间”里,而且喜欢这种基本出不了头的工作的宫女基本是不存在的。更何况对于看到好看的壶就迈不动步子的咏月来说,这种安排简直是十足的好事。

至于这个过程,咏月则是毫不关心。任何事物都有适合它的地方。明白这一点的孙尚寝的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对于那些时不时盯着最底层的女官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何况这事情的确正如她所想的那样有趣。)

嘴边带起一丝微笑的咏月往刚刚擦完的壶里慢慢倒入水。

通常来说,对于最底层的宫奴来说,她们每天的乐趣就是吃饭。不喜欢点心糕点的女人是不存在的吧。然后就是可以在女皇陛下召开的宴会上,偶尔偷听一下公开表演的雅乐。虽然宫里允许赌钱,但是想想宫女那微薄的薪水,实在也没法玩出一掷千金的大场面。

但是咏月不一样,她有着可以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乐子的能力。

等到摇晃的水面慢慢恢复平静,咏月就开始窥视壶中的景象。那里倒映出的并不是她那超过二十岁但是还带着一些稚气的、带着雀斑的脸颊,也不是她那令人讨厌的宽额头和四方脸。当然也不是充满污垢的放壶的房间的天花板。

映照出来的,是铺着红色地毯的昏暗房间。

盘绕着金龙的红色柱子、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无数华丽的巨大帷幔。在角落里有着精致雕刻的屏风和描金镶钿的佛龛,有着半人高的橱柜上摆放着装着满满点心的高脚漆盘。

这是一个豪华绚丽仿佛不似人间的房间——这就是这个迎仙宫、应该说是整个武周帝国的主人,女皇陛下的寝室。

“来。把壶装满水,然后在心中默念你想要看到的画面试试。”

说这话的正是教会咏月这个法术,养大她的道士。

说是“父亲”,可明显超越了那个年龄的他,对于咏月的壶痴行为是大笑般接受了,而且还教给她这门方术。虽然咏月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动机,是觉得有趣呢,还是对于无法出门的养女的怜悯呢。

有了这个壶中术,咏月就算躲在重重宫墙包围着的迎仙宫的一个小小角落里,也能随时看到富丽堂皇的宫中情况、洛阳城中的喧闹街市这种自己想要看到的景象。

虽说如此,这一天壶中首先倒映出的是女皇的寝室,这果然还是受到了刚才柚铃那一番话的影响吧。

在这大白天居然还将窗子的竹帘全部放下来,果然就如柚铃所说的那样,从秋天开始就卧病的女皇已经重病缠身了。

(就算觉得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实际上内心却还是割舍不下啊。)

在咏月刚进宫的那会儿,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在女皇所起居的长生殿内当差,在女皇路过的时候想要偷偷看一眼她的样子。

但是在她听说了许多女皇为了登上皇位,不惜杀害多位亲人的传闻之后,咏月想要见到女皇的渴望便逐渐消失了。她觉得直接见到女皇的话,自己的身心都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但是当听说女皇可能时日不多了的时候,果然自己还是十分不成熟啊。

咏月一边自嘲,一边将注意力移向了隔壁的房间。总之只要没看到御医的身影,就也可以确定她的病还有可以挽回之处,咏月现在并不想去偷窥女皇的床榻里的情况。

然后壶中就倒映出隔壁的房间里,有三个人的身影。咏月为了听清他们的对话,一直竖着耳朵。

“婕妤,女皇陛下今天还是没有醒吗?她已经睡了整整五天了!”

慌慌张张在这里大喊大叫的,是一位皮肤如女性般白皙、穿着金玉锦绣衣服的年轻男子。

常常在壶中偷窥长生殿中景象的咏月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

这人是女皇的男宠·张昌宗。全身穿戴着种类繁多的装饰品,在咏月看来简直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某种意义上,他还真像一个喜剧演员。

(这个人好像被那些溜须拍马的家伙称赞有宛如仙人一般的美貌,至少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用冷静的眼光旁观,咏月发觉这个人对女皇病重的情况十分慌张。

“你的声音太大了。”

被张昌宗称为“婕妤”,并且责备他的女人,正是一位叫做上官婉儿的漂亮女官。

她掌管宫中制诰,辅佐女皇,拥有掌管内庭与外朝的政令文告的巨大权力。在大臣中,将身为女性却参决政务的她,揶揄为“巾帼宰相”。

而且“婕妤”这个一般是后宫妃嫔的封号,但是如今的皇帝也是一位女性,这个“婕妤”就不是妃嫔的称号,而是显示她女官的品级地位。

从咏月这样最底层的奴婢开始,一路平步青云成为女皇跟前的红人,还被封为婕妤。在宫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她,实际上年龄不详的她在宫中就连美貌也是许多宫女的憧憬对象。

像她身上那种齐胸的裙裳,披上薄如蝉翼的襦衣,大方袒露胸口大片如玉的肌肤,这也是最近的流行。

(大冬天的穿那么薄,难道不冷吗?)

虽然有这种想法的咏月无法理解她们的行为,但是柚铃告诉她,为了好看,她们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而且在宫女中,也有模仿她在眉间画上额头上那个罪人刺字的形状的花钿的。

然后站在张昌宗和上官婕妤之间不说话的,是他的兄弟·张易之。明明他们兄弟两个都是女皇的男宠,张易之虽然也如张昌宗一般披金戴银,但是却没有他那么显眼。似乎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咏月基本上就没见过他说话的样子。

“我怎么可能顾得了那么多?前几天御史中丞宋璟不是还参了我一本吗?”

宋璟是弹劾张氏兄弟的急先锋。想起他那已过不惑之年,率性刚正而又血气方刚的面孔,咏月就开始苦笑。张氏兄弟屡次借故在女皇面前中伤他,想贬黜他,可是却屡不成功。可是个了不得的强者。

(张昌宗居然这么慌张,这在之前可没见到过呢。平时他明明就只会向地位不如他的人各种耀武扬威。)

一边想着别人的坏话,咏月继续充满兴致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的,这个帝国最为高贵的人们所聚集的这个宫城,对于咏月来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不管是否生而高贵,他们都需要上厕所,睡觉都会打鼾。但是他们因为这个与生俱来的血统和身份所带来的矜持和傲慢,让他们无法像百姓那样活的单纯。

而且这里还上演着百姓们无法想象的、错综复杂的人间百态、因为一些无聊至极的理由而彼此怀恨在心,从而互相攻讦。一些只需一笑了之的事情却被发散成不得不斩首的大事,简直就像一出大型的人间喜剧。

所以咏月现在所做的,就是被人称为“偷窥”的行为。

虽然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但是对于在市井里长大的咏月来说,看到这些庶民百姓都无法知晓的云端上的人物的真实样子,变得兴致勃勃也是合理的。

(反正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身份低微的宫女不过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的存在吧。)

正因为不把下人当人看,所以被看到了什么也应该不会在意吧。既然如此,那我再看一会儿也没关系不是吗?

“这该如何是好?这样下去,那些大臣们可不知道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来啊!”

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咏月,看着抱膝而坐、满脸苍白的张昌宗向上官婕妤诉苦的样子,心想真是活该。

她可是知道,张昌宗对好几个迎仙宫的宫女出手这一事实。

虽说张氏兄弟有个男宠的名头,可是女皇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他们最多也是给她做做按摩、说说好话哄她开心的份上吧。而且女皇拥有男宠这件事,恐怕也是对于那些就算已经垂垂老矣,但是身边却围着一大群嫔妃的历代的男性帝王的反抗之心。

但是张昌宗却利用可以自由出入女皇寝宫这一特权,在这个除了宦官之外便无男人的女儿国里露出了他的渔色本性。

(这个渣男如果能马上失势就好了)

心情舒畅的咏月转换了壶中的视点。她打算也是看看被张昌宗指名道姓的宋璟的情况,于是她就从皇帝生活的迎仙宫开始,一点一点向外移动着视线。

然后她就发现,在离迎仙宫十分近的宫城西侧,有一座贵人的肩舆停在那里。

(那不是太平公主的肩舆吗……?)

她好几次看到过那座装饰着金银的豪华肩舆。

太平公主是女皇唯一的女儿,极受宠爱。咏月有点在意,太平公主在这个地方究竟要做什么。

虽然俯仰整个宫城的咏月可以一眼看到她的肩舆,但是恐怕在地面上,那个肩舆就会被建筑群所遮挡,并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闻到了秘密气息的咏月,凭着本能让意识接近了肩舆。

然后跪在肩舆面前的年轻男子就站起来对周围的侍卫下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命令。

(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

看着侍卫四散的样子做如是想的咏月,让自己的视线追着一路踢着落叶往前走的年轻男子。

正在她贴近壶口,想要确认从侍卫那边得到什么报告、抓耳挠腮的这个男人的身份时。

“啊——”

不巧的是,她插在头上的其中一个发簪就突然滑落下来,发出响亮的声响掉入水中,为了抓住它,咏月没多想就伸出了手。

可是只有一瞬间,手指的前端感觉到水的冰凉。然后水面开始摇晃,发簪从咏月的手中滑过,继续往下沉。

然后令她更为震惊的是,发簪居然掉到了壶中倒映出的画面里了。

(诶——?)

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在她疑惑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伸进壶里的那只手。

然后下个瞬间,咏月自己也被一把拉进了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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