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沒事的

    終章 沒事的

  迴盪在體育館的歌聲,隱約摻雜著雨聲。

  我發覺到這一點,突然停止唱歌。旁邊的同學瞥了我一眼。只有我一個人保持沉默,瞪著台上高掛的「畢業典禮」文字。這場島上高中的小型典禮,是為了我們這些只有十人左右的畢業生舉辦的。

  ──世路多歧,人海遼闊,揚帆待發清曉。誨我諄諄,南針在抱,仰瞻師道山高。

  今天最後一次穿制服的同學淚眼汪汪地唱著畢業歌。我只是閉上嘴巴,試圖聽辨雨聲。

  走出學校,就聞到春天的氣味。

  我一手拿著裝畢業證書的筒子一手撐著傘,走在沿海的道路上。不久之前還冷到刺痛肌膚的海風,不知何時開始帶有柔和的溫度。結束下午捕魚工作的幾艘漁船漂浮在海面上,彷彿正在緩緩滑動。路邊長著鮮黃色的花朵,櫻花樹上也綻放淡粉紅色的花。

  春天真的又來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望著從以前就沒有變化的島上風景。春天為什麼會再度來臨,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季節為什麼到現在還是會變化?人類的生活為什麼依舊不變地持續下去?

  明明在那之後,雨一直下著。

  我眺望著把漁獲搬到港口的漁夫身影,繼續思考。

  即便如此,從那天之後,人們的表情就稍稍改變了。變化非常細微,如在廣大的游泳池中滴了一滴墨水,顏色、味道、氣味都沒有改變,本人或許也沒有發覺,然而我知道,人們的表情、內心已經和三年前不一樣了。

  「──森嶋學長!」

  突然聽到有人叫我,回頭看到兩名學妹正跑下斜坡。我當然認識她們,畢竟全校學生只有三十人左右,但只有打過招呼。名字是──我還沒有想起來,兩人就來到我面前站住,以躊躇的表情說:

  「那個,有件事想要請問你……」

  長髮女生問我:「請問你真的要去東京嗎?」我回答「嗯」,一旁的短髮女生用手肘戳她說:「看吧,我就說今天是最後機會了。」

  我們在道路旁邊的涼亭下面對面站著。雨聲和海浪聲混在一起。

  「快問吧,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短髮女生像在斥責般低語,長髮女生便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看到這幅情景,我不禁驚愕──這個局面該不會是……我即將接受告白了?

  「那個,學長!」長髮女生鼓起勇氣,以濕潤的眼睛看著我。「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問學長!」

  糟糕,這是意料之外的發展。該怎麼辦?我感覺到掌心滲出汗水。

  「請問學長,聽說你在東京──」

  糟糕。我該怎麼用不會傷害對方的方式拒絕她?救救我吧,凪前輩。

  「──曾被警察通緝,是真的嗎?」

  「……咦?」

  兩名學妹以興奮的表情看著我。

  「……是假的。」

  「咦?可是我們聽說,森嶋學長雖然看起來很普通,可是其實有前科!還和東京的黑道有來往!」

  我對自己愚蠢的期待心生無奈,不過也稍微鬆一口氣地老實回答。反正我沒有特別想隱瞞。

  「黑道傳聞是假的,不過我的確被逮捕過,還在東京接受審判。」

  「哇啊!」

  兩人高興地握著彼此的手歡呼。

  「好酷喔!簡直像電影主角!」

  「謝謝。」我苦笑著說。

  長長的汽笛聲迴盪在下著雨的三月天空,宣告渡輪即將出港。

  巨大的船身撥開海水前進的沉重震動,從我的屁股下方傳送到全身。

  我的座位在最接近船底的二等艙。往東京的航程有十小時以上,到達時已經是晚上。這是我這輩子第二次搭乘這艘渡輪前往東京。

  我站起來,前往爬上甲板的階梯。

  兩年半前的那年夏天──

  我在下著雨的屋頂上醒來,當場被警察逮捕。位在鳥居下方的陽菜仍舊在沉睡,被警察扛到別的地方。飛機頭刑警在警察局告訴我,在那之後她馬上醒來,健康狀態沒有異常,大概能夠獲允再次和弟弟一起生活。

  我在被送交的檢察廳小房間內,得知自己背了好幾條嫌疑。槍刀法第三條,禁止非法持有槍械。刑法第九十五條,妨礙公務。朝他人開槍屬於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條及兩百零三條的殺人未遂罪。跑在軌道上違反鐵道營業法第三十七條。

  然而少年法庭對我下的判決,意外地只有保護觀察處分。法庭認同我並非故意持有槍械,一連串的事件也被判斷並非重大案件,犯罪危險性很低。

  我從少年鑑別所獲得釋放、好不容易回到島上時,距離離家出走那一天已經過了三個月。盛夏已經結束,開始感受到秋天的氣息。我意志消沉地回到家,雙親和學校都笨拙但溫暖地迎接我。原本令我感到窒息的父親和學校,在我回去之後就變成理所當然的生活環境。如同我自己不夠完美,大人也同樣地不完美。大家都抱持著如此不完美的缺陷,時而碰撞得鼻青臉腫在生活。我不知不覺中很自然地接受這樣的想法。就這樣,我在島上的高中生活重新開始。

  那是格外安靜的歲月,彷彿走在海底,感覺距離地表很遠。我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別人說的話無法順利傳達給我,我說的話似乎也無法順利傳達給別人。過去我不必思考就能做的事,現在卻無法自然做到,包括下意識地睡覺、理所當然地用餐,甚至連走路似乎都有問題,一不小心好像就會同手同腳。實際上我有好幾次在路上摔跤、在課堂上忘記被詢問的內容、在用餐時拿著筷子停住不動。每次有人指摘,我就會刻意擺出笑臉,溫和地說:「抱歉,我只是剛好在發呆。」為了不讓別人擔心、讓他們能夠安心,我盡可能努力過著正常的生活。雖然只是主動掃地、認真聽講、不逃避與人交往等等像是聽話的小學生般的行為,卻讓我的成績進步、朋友增加,大人對我說話的次數也變多了。不過這些全都是附帶而來的,我的目標並不是這些。在夜晚淋濕的窗玻璃外,在早晨灰色的大海另一頭,我持續追尋著她的蹤跡。在雨聲當中,我持續尋找著那天晚上聽見的遙遠鼓聲。

  就這樣,我慎重地屏著氣,等候畢業的日子到來。每個月和保護司進行一次的面談也在畢業前結束。除了不能在履歷表寫上「無賞罰紀錄」否則會成為謊報經歷之外,對我施加的處分結束了。

  隨著傍晚接近,渡輪間擦身而過時響起的汽笛聲變得頻繁。我再次爬到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吸入冰冷的風和雨。水平線後方開始出現東京閃爍的燈光。

  「已經兩年半了。」

  我用確認磅秤刻度般的聲音喃喃自語。過了這麼久,距離那年夏天越遙遠我越覺得那起事件好像只是幻影。當時我看到的景色,美得不像是現實,但如果是幻影,細節又太鮮明。我照例感到混亂。然而,不久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景象,清楚地告訴我那不是幻影。

  那是完全變樣的東京。

  彩虹大橋沉入水裡,只有四根柱子矗立於海面,宛若含意深遠的塔。好幾個箱子浮出水面,看起像散落在海面的積木,其實是沒有完全沉沒的大廈頂端。由於天空執拗地持續下雨,導致關東平原大片土地沒入水中,眼前就是它的新面貌。目前東京都有三分之一的面積沉入水底。

  即使如此,這座城市仍舊是日本的首都。原本在海拔○公尺以下的東部大片低窪地區因為持續不斷的雨,原有的排水機能無法正常運作,經過兩年多緩緩沉入海中,當地居民也在這段期間遷移到西邊。溢出的荒川與利根川周圍,至今仍在建造遠遠包圍新滯洪池的巨大長堤防。即使氣候改變得這麼厲害,大家還是理所當然地繼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而我也回到了這裡。

  我完整地封存那年夏天發生的事,再度來到此地。十八歲的現在,這回我真的是為了住在這座城市、為了再度見到她而來。

  陽菜在這座城市,不知懷著什麼樣的想法生活。

  到底能夠為她做什麼?我眺望著不斷接近的城市,心中一直思考。

      💧

  我在大學附近租了公寓。

  搬家的行李只有兩個紙箱。我把紙箱放在手推車上,搭乘長時間的電車搬到公寓。聽說這兩年因為西遷的熱潮,拉高了這一帶的租金,不過我租的這棟舊公寓大概只要兼兩份打工就付得起了。這一帶位於武藏野台地深處,幾乎沒有受到淹水的影響。

  我聽著雨聲,獨自一人打掃房間並整理行李。吃完泡麵後,天空已開始變暗。線上廣播在播放關東地區的天氣預報:『接下來是今後一週的天氣預報。一整週都是雨天,最高氣溫為十五度左右。因為不是強降雨,因此可以欣賞到較久的櫻花……』

  我把預報當成耳邊風,拿手機瀏覽兼差查詢網站。社會上充斥著各種工作,不過──我心想,應該還找不到。

  還找不到。

  還不知道。

  這兩年半,我幾乎快要想破頭,終於決定大學要進入農學院。我想要學習在氣候變遷的現代需要的是什麼。雖然還不是很明確,但大概確立了一個目標,讓我總算稍微透得過氣。不過,我還是沒有找到真正重要的事情。我想要知道我去見她的理由,以及我能為她做的事。

  「啊。」

  我微微喊了一聲。正在尋找兼差的大腦當中,有一小塊區域突然想到其他事情。說起兼差,不知道那個網站還在不在──我輸入網址。

  「……還在!」

  手機上顯示的是太陽的圖案及色彩繽紛的「送上好天氣!」文字。穿著黃色雨衣的粉紅色青蛙,在一旁的對話框中說:「百分之百的晴女!」這是我們製作的晴女生意網站。我輸入密碼,登入管理員畫面,聽到電子鈴聲響起。

  畫面顯示「有一件委託」。我驚訝地點擊內容。

  那是將近兩年前收到的晴女委託。

      💧

  「咦?只有你一個人嗎?」

  富美婆婆看到我獨自站在門口,詫異地問。

  「晴女小妹妹呢?」

  她顯得有點失望,我連忙說:

  「那個……她已經不是晴女了。今天我只是來報告這件事……」

  「你特地為了這件事來到這種地方?」

  「是的……」

  打樁的「鏗、鏗」聲響迴盪在集合住宅的走廊上。這一帶接近荒川,雖然沒有淹水,但附近正在建設大型堤防。

  「房間很小,不過還是進來坐坐吧。」

  富美婆婆的房間雖然比我的公寓大了一倍左右,但是和之前造訪的日式平房相比,顯得相當狹窄。室內空間為四坪左右的起居室,加上旁邊的一間和室。從鋁框的窗戶可以看到建設中的堤防,迷你玩具般的黃色工程車來來往往。房間裡擺了幾張照片,其中的老先生應該是她過世的丈夫,另外也有熱鬧的家庭合照和孫子的結婚照。只有從小型佛壇飄來的線香氣味,仍舊和那天的盂蘭盆節相同。

  富美婆婆將裝滿點心的盤子端到我面前。

  「啊,不用麻煩了!」

  「年輕人不要那麼客氣。」

  富美婆婆在餐桌對面坐下。我雖然下定決心來訪,卻想不出適當的話題,只能勉強延續對話。

  「您搬家了吧?我們上次造訪的是更接近下町的地方……」

  「那一帶已經淹到水底了。」

  富美婆婆若無其事地說。

  「……對不起。」

  我不禁道歉。

  「你為什麼要道歉?」

  富美婆婆似乎覺得很滑稽,我卻無法正視她,只能垂下視線含混不清地說:「也是……」我到底有什麼資格說什麼?我不禁想要說出一切:是我害東京失去了晴空。是我任性的決定,奪走民眾居住的場所、奪走太陽。但是,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我知道這樣做只會讓富美婆婆困惑。

  「──你知道嗎?」

  富美婆婆忽然以柔和的聲音開口。我抬起頭,只見她從盤子裡拿了巧克力派,邊撕開包裝邊繼續說:

  「直到不久前──大概是江戶時代左右吧,東京的那一帶原本是大海。」

  「真的嗎?」

  「江戶本身就是海灣。從地名就看得出來吧(註12)?海灣的門戶是東京。是人類和天氣逐漸改變了這塊土地。」

  富美婆婆說完,把撕開包裝的巧克力派遞給我。不知為何,我心中產生奇妙的感覺,覺得她好像把很重要的東西傳遞給我。

  「所以說──我覺得,到頭來只是恢復原狀罷了。」

  富美婆婆望著窗外的堤防,以好像在懷念什麼的表情說道。我無法找到適當的句子回應,只是注視她刻著皺紋的側臉。

  ──恢復原狀?

  換作那個人,不知道會怎麼說。我很想聽聽他的意見。

      💧

  「什麼?在那之後你就一直在想這種問題?都要念大學了,還是跟小鬼一樣。」

  眼前的中年大叔裝出忙碌的樣子敲著鍵盤說話。

  「怎麼可以說『這種問題』……」

  我忍不住抗議。原本以為這個人應該會理解我,所以才鼓起勇氣找他,可是這個中年人竟然惡毒地說:

  「最近的年輕人越來越糟糕,日本也差不多完蛋了。」

  「可是,那時候我們──」

  「你要說,是你們造成的?是你們改變了世界的樣貌?」

  這個中年人以由衷傻眼的口吻說完,總算從螢幕抬起頭看我。他把時尚的眼鏡拉到頭上(不過那一定是老花眼鏡),一雙看似輕浮的細眼睛瞇得更細。

  「怎麼可能?笨蛋。自我膨脹也要有個限度。」

  須賀先生果然沒變。依舊穿著緊身襯衫,以慵懶的口吻批評我:

  「不要胡思亂想,看清現實吧!你聽好,年輕人常常搞不清楚狀況,不過一直凝視自己的內在也找不到任何答案,重要的東西都在外面。不要看自己,看看別人吧!你以為自己有多特別?」

  「我說的不是這種話題──」

  這時須賀先生的手機響起。他拿出手機,高興地發出「喔!」的聲音,接著把手機螢幕舉到我面前。

  「你看你看!我上次跟女兒去約會!」

  「……哇!」

  我不禁喊出聲。映在畫面上的是拿手機自拍、對焦模糊的須賀先生,以及後方長大許多的萌花,另外還有一起橫比勝利手勢的凪前輩和夏美。前輩原本就是美少年,現在長高之後簡直像真正的王子。他已經上國中了。至於原本就是美女的夏美,雖然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卻反而流露出成熟的魅力,變成更加非比尋常的美女。

  「只可惜夏美和凪也跟來,滿礙眼的。這兩人莫名其妙變得很要好……」

  須賀先生雖然如此嘀咕,卻顯得很高興。他仍舊沒有和女兒住在一起,不過和岳父岳母的關係並不壞。視須賀先生的工作狀況,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他們就能夠一起生活。K&A企畫公司的辦公室搬到一間大廈,目前僱用三名員工,成為還算有個樣子的公司。身為老闆的須賀先生顯得很忙碌,或許不完全是裝的。須賀先生立刻轉為說教口吻說:

  「你也不要想些沒意義的事,快點去見那個女生吧。你說你們從那天之後就沒有再見面?你之前都在幹什麼?」

  「可是……你應該也知道,我一直都在保護觀察期間,不能造成她的困擾,而且就算要聯絡,她也沒有手機。還有,真的要見面的話,我會很緊張,也需要一個理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聽到了鈴鐺的聲音,我曾經在某處聽過這個聲音。該不會是……正當我心跳加快,一團黑色與白色的毛球就從不知何處緩步走過來。牠先跳上椅子,再緩緩爬上須賀先生的辦公桌,一屁股坐下之後看著我。

  「小……小雨?你變得好大……」

  牠是原本是小貓的小雨。最初在巷子裡遇見牠的時候,牠才大概比手機稍微大一點,現在卻變得像相撲選手般巨大,體重大概有十五公斤,慵懶而壞壞的眼神跟須賀先生一模一樣。正在用鍵盤打字的須賀先生再度抬起頭,和小雨並排的表情簡直像父子。須賀先生以趕人的動作朝我揮揮手說:

  「快去吧!現在就去。乾脆直接去那個女生家。你在這裡會妨礙我工作!」

  「打擾了。」我說完,垂頭喪氣地走出辦公室,員工紛紛對我說「歡迎再來」。我不禁想問他們:「在這種老闆底下工作不要緊嗎?」

  「喂。」

  我正要打開出口的門,被須賀先生叫住便回頭。須賀先生像是嘆氣般露出苦笑,直視著我。

  「青年,你也別那麼沮喪。」

  「啊?」

  「反正這世界原本就是瘋狂的。」

  須賀先生以有些豁達的表情這麼說。

      💧

  離開須賀先生的辦公室之後,我從新宿站搭乘山手線。山手線現在已經不是環狀線,中間夾著被水淹沒的地區,被切割成C字形。位在兩端的巢鴨站和五反田站之間,有開往各地的水上巴士。我沒來由地想要繞遠路,因此在五反田站下車,度過棧橋,轉乘雙層的船。船上的二樓座位沒有遮蔽,有幾個乘客跟我一樣穿著雨衣,眺望水上的風景。

  「中午要吃什麼?」「之前開了新的餐廳。」「好期待週末去賞花。」日常的對話鑽入耳中。絲綢般細緻輕盈的雨降落在整片內海。航路的東側似乎原本是住宅區,有幾棟建築屋頂露出水面。這幅景象讓我聯想到在遼闊的牧地睡覺的羊群。無數的屋頂從漫長的勤務得到解脫,看起來好像也鬆了一口氣。

  『下一站,田端。田端。』

  船內廣播以悠閒的聲音播報站名。隔著雨水,我看到通往陽菜家的斜坡。

  我脫下雨衣,撐起傘走在細長的斜坡上。

  這是那年夏天走過好幾次的路。右邊堤防上排列著一棵棵半開的櫻花樹,左邊底下則是開闊的景觀。那裡過去簇集著軌道和建築,現在變成連結太平洋的內海,水面上有許多建築探出頭來,新幹線的高架橋宛若巨大棧橋般筆直延伸。綠色藤蔓和色彩鮮豔的野花纏繞在這些被拋棄的巨大水泥塊上,宛若新的主人。

  「這裡原本是大海──」

  我眺望著這幅景象,喃喃自語。

  「世界原本就是瘋狂的……」

  我聽見雨點打在大地的聲音、春天小鳥的啼叫聲、水上巴士的引擎聲、遠方汽車與電車的噪音、自己的運動鞋踩在濕漉漉柏油路上的腳步聲。

  我從口袋取出戒指凝視。這是小小的翅膀形狀銀色戒指。如果能夠再次見到她──該說什麼?

  「所以說,這個世界變成這樣,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試著喃喃自語。這樣說就行了嗎?她想要聽的是這句話嗎?東京原本是大海。世界原本就是瘋狂的。

  這時水鳥突然飛起來,我不經意地往那邊看。

  接著,心臟劇烈跳動。

  她在那裡。

  在斜坡上,沒有撐傘,雙手交握在一起。

  她閉著眼睛在祈禱。

  在毫無停歇的雨中,陽菜朝著淹沒的街道祈禱著某件事。她期望著某件事。

  不對,我像是清醒過來般想到──

  不對,不是這樣。世界並非一開始就是瘋狂的,是我們造成了改變。那年夏天,在那片天空,我做出了選擇。和晴空相較,我選擇陽菜;和眾人的幸福相較,我選擇陽菜的性命。我們許下心願,不論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都要一起活下去。

  「陽菜!」

  我高喊,陽菜看向我。這時吹起一陣強風。使櫻花花瓣亂舞的這陣風,吹落陽菜戴的帽子,綁成兩條馬尾的黑色長髮隨風飄揚。陽菜眼中泛起淚水,在此同時露出滿面笑容。這一瞬間,世界彷彿受到刺激,得到耀眼的色彩。

  「──帆高!」

  陽菜大喊。我丟下雨傘,兩人同時奔跑,她喜悅的臉孔朝我接近,來到我面前時,她便跳過來抱住我。這股力道讓我驚愕,但仍努力撐住沒有跌倒,抱著她轉了一圈。就這樣,我們面對面站著。我們笑著調整呼吸,陽菜一雙大眼睛仰望我。由於視線高度和以前不同,我才發覺自己長高了。看到陽菜穿著高中制服,也發覺到她這次真的是「即將十八歲」。

  陽菜忽然露出憂慮的表情摸著我的臉頰問:

  「帆高,怎麼了?還好嗎?」

  「咦?」

  「你在哭。」

  這時我才發覺到,淚水如雨水般從自己的雙眼湧出。

  妳是多麼地高尚。明明妳自己也在哭。

  我是多麼地沒用。應該是我要問妳:「還好嗎?」

  我對陽菜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以堅定的決心說:

  「陽菜,我們──」

  不論如何被雨淋濕,我們仍舊活著。不論世界如何變化,我們都會繼續活著。

  「我們沒事的。」

  陽菜的臉彷彿受到陽光照耀般綻放光輝。雨滴輕輕撫過我們牽著的手滑落。

  註12:江戶是東京的舊稱。海灣的日文在這裡用的是「入り江」,意指海水或湖水進入陸地的地形。

    後記

  這本《天氣之子》是我擔任導演的二○一九年動畫電影《天氣之子》的小說。

  記得在剛好三年前出版的《你的名字。》後記中也寫過類似的話。跟當時一樣,電影尚未完成。我一方面對遲遲看不到出口的製作工作感到焦慮,一方面在進行後製配音的工作(目前剛好是電影上映的兩個月前)。在這當中,小說比電影早一步完成。寫這本小說的目標是希望讀者即使沒看過電影也能充分得到閱讀樂趣,不過在此我想要借用篇幅,寫下包含小說版和電影版《天氣之子》的故事由來。

  (後記中會稍微提到最後一幕,如果擔心洩漏劇情,請先閱讀小說。)

  想到這個故事的契機,是因為上一部電影《你的名字。》成了遠遠超乎製作者預期的賣座電影。雖然「超乎預期地賣座」這種說法感覺滿討人厭的,不過對我來說,真的是很懸殊的差異。在《你的名字。》上映的半年多期間,我是第一次受到那麼多人矚目、受到那麼多樣的評論。在家吃飯時,電視上有所謂的知名人士在評論這部電影(感覺好像被鄙視了),在居酒屋喝酒時也聽到有人在談論感想(被鄙視得滿嚴重的),甚至連走在路上時,都聽到電影的名字(還是被鄙視了)。社群網站上充斥著大量評論,雖然有很多人喜歡,不過我也看到滿多人表達激烈的憤怒。在那半年當中,我一直在思考讓那些人生氣的理由是什麼,而那半年正是我寫《天氣之子》企畫書的期間。

  雖然沒有從這樣的經驗得到明確答案,不過我自己內心做出了決定,那就是「電影不是學校的教科書」。我到這時才重新體認到,電影(或者更廣義的娛樂)不需要是正確的、模範的,反而應該談課本沒有談的東西,譬如讓人知道了會皺眉的祕密願望。我要使用和教科書不同的語言、和政治家不同的語言、和評論家不同的語言來談,要以不同於道德或教育的標準來寫故事。這才是我的工作。如果因為這樣受到斥責,那也沒辦法。我只能將真實的感受寫成故事。這樣的決心或許來得太晚,不過《天氣之子》就是基於這種心情寫出來的故事。

  這樣堅定信念後寫出這部作品,老實說非常愉快。這是我自己也感到興奮的冒險,完全不去想「適合男女老幼的暑假電影應有的格調」之類的事。故事中的主角們與顧忌、揣測、慎重無緣,直到電池用完之前都毫不保留地使出全力,而我似乎就在他們的催促下完成劇本。我花了十個月把劇本製作為分鏡(電影設計圖),花四個月寫出這本小說。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後,電影也終於要完成了。

  說到電影版與小說版的差異,基本上兩者是相同的,但小說有滿多電影沒有的描繪。這不是因為在電影中無法完全呈現(電影版我也自認為已沒有不足之處),也不是小說版提供了特別內容,而是起因於電影與小說兩種媒體的差異。

  譬如電影的台詞基本上越短越好(至少我是這麼認為)。因為電影台詞不是單純的文章,還會加上影像的表情與色彩、聲音的感情與節奏,還有音效和音樂等龐大的資訊量。做為核心的東西越簡單,越能夠讓裝飾發揮效果。但是小說沒有這些元素。電影的「內容」是故事,影像與聲音則是傳遞內容的「器皿」,但小說的「內容」與「器皿」是以相同東西做成的。因此,如果只是把故事寫成文章,無法成為小說(那只是劇本)。小說這種媒體無法將故事與表現手法分開,也因此即使是同一個人物的同一句台詞,電影版和小說版視情況會有不同的呈現方式。

  具體而言就像這個例子:在接近故事高潮的時候,夏美朝著帆高喊「快跑」。在電影中,動畫的速度感、配音員的聲音、直到前一刻為止的機車排氣聲、下一刻的背景音樂等等元素結合在一起,光是這樣的台詞就構成令人感動的場景(希望如此)。不過在小說中,光憑一句台詞,很難得到和電影相同的效果。因此,小說需要加入各種比喻,而且在故事的前半部需要花一些篇幅描述夏美的人生。這是電影中完全沒有的部分,但是為了讓這一瞬間的場景不輸給電影,小說就需要增加這樣的手續。從結果來看,這成為只有小說版才有的內容,對我來說也帶來了寫作的喜悅。我希望對讀者而言,也能因此增加閱讀的樂趣。

  關於《天氣之子》與音樂的關係──寫完這部作品的劇本時,我自然而然想要找的第一個讀者,就是RADWIMPS的野田洋次郎。我不是為了請他製作音樂,而是基於朋友關係把劇本寄給他,純粹想知道他對劇本會有什麼感想。

  結果三個月後,我收到〈愛にできることはまだあるかい〉以及〈大丈夫〉的Demo曲。就結果來說,這正是我想要聽的「感想」。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可是憑自己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的言語,全都在這些曲子當中。我覺得自己好像意外闖入了祕密的寶庫。就這樣,很自然地(不過回想起來其實滿任性而強硬地)請了洋次郎擔任《天氣之子》的音樂總監。

  不過在此我必須老實地坦承一件事。事實上,我一開始聽到〈大丈夫〉時,覺得這首歌沒辦法用在電影裡,也這樣告訴洋次郎。單純只是想不到該用在哪裡。如果要在劇情中播放,歌詞與旋律感覺都太強烈。

  然而事實上,一年之後,最初得到的這首歌幫了我大忙。

  當時我正煩惱該如何呈現最後一幕。其他部分都已確定分鏡內容,進入作畫的程序。尾聲也已經把分鏡畫到須賀的台詞「反正這世界原本就是瘋狂的」,只有在這之後的最後三分鐘尚未完成。故事的發展在劇本中已經確定,但我仍舊無法掌握帆高與陽菜最後的情感。雖然試著做出最後的分鏡,但周圍的評價不是很好。

  我持續煩惱了兩個多月,在和洋次郎討論最後一幕的音樂時,忽然談到還沒有使用的那首〈大丈夫〉。於是我重新聽這首曲子,受到很大的衝擊。

  竟然全部都寫在這首歌裡面了。

  沒錯。必要的東西、重要的感情,全都已經唱在最初拿到的〈大丈夫〉當中。我幾乎是用從歌詞描摹的方式,畫出最後場景的分鏡,然後把一年前收到的這首歌放在那裡。畫出來之後,就覺得這個故事的最後場景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最後要說的是──製作電影的同時寫小說,最初是在製作《你的名字。》時,應製作委員會的要求而不情不願地開始。然而現在,我覺得這項工作就某種意義來說帶給我救贖。寫文章這件事純粹讓我感到快樂,從小說版也挖掘到一些可以帶回電影的東西。更重要的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劇中人物讓我更加喜愛。除了身為作者的我之外,如果各位讀者也能喜歡這本書,那會是最值得高興的事。

  另外在製作電影的過程中,我之所以能夠不時離開工作室去寫小說,都要多虧作畫總監田村篤領軍的荻窪工作室的動畫人員。他們強大的工作成效,讓我能夠安心執筆。實在是感激不盡。

  謝謝大家拿起這本書,並且閱讀至此。

  二○一九年五月 新海誠

    解說 野田洋次郎

  現在是二○一九年六月七日。打從接受寫解說的委託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還在製作電影原聲帶的四月上旬,導演詢問我能不能替這本《天氣之子》寫解說。我不是很清楚解說是什麼樣的東西,就回答他「如果能幫上忙,我願意接受」。我純粹是因為想要比誰都先讀到小說,才接下這份工作。

  老實說,我現在心中充滿後悔。不論寫什麼都覺得不太妥當,每天都反覆寫了又刪除。我不知道適合這本小說的解說是什麼樣子,轉眼間就到了夏日全國巡迴演唱會的前夕。這種工作根本不是我這種人該接的。

  也因此,我懷著有些豁出去的心情,打算一面回顧我和導演至今為止的工作,一面介紹這個故事。

  導演最早把《天氣之子》的劇本寄給我,是在二○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當時剛好是《你的名字。》上映的一年後,感覺很符合天性浪漫的導演作風。接下來的大約一年半,我們一直在進行這個故事。劇中出現的樂曲最後總共有三十三首,大幅超越《你的名字。》的二十七首。我和分鏡中還無法活動也沒有上色的帆高與陽菜、以及新海導演一起在作品中旅行,持續對話,終於走到這裡。一年半的工作期間,我和導演大概往返了超過三百五十封郵件,也好幾次直接見面討論。討論配樂的時候,當然也會討論到角色的內心,譬如這個場景的音樂要配合誰的心境、從什麼觀點來配樂。導演個性溫柔、人很好,即使是等同局外人的我提出的意見,他也願意認真聆聽。

  「(劇中人物的)他現在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會說這種話嗎?」

  包含製作人川村元氣在內,大家會一起進行這樣的對話(硬要說的話,川村先生負責理論部分,我則負責精神論部分)。每個人心中都有確實存在的角色形象,討論時就會交戰。讀這本小說便會知道,在製作電影過程中成形的每個角色的個性與性格,在導演寫這本小說時變得更加清晰。這種感覺也像是自己在對答案。

  小說和電影不同,每個角色會以第一人稱述說。在電影當中,帆高、陽菜的內心當然有不少描寫,不過須賀和夏美的心理描繪並沒有那麼多。如果要把所有東西都放進電影裡,不可能在一小時半之內結束。能夠聽見主角以外的人物內心的聲音,是閱讀小說最大的樂趣,也讓這個故事更為豐富。

  前幾天,我吐露自己不知道該在解說當中寫什麼,導演就回應:「我想要知道你為什麼會為《天氣之子》付出這麼大的心力。這點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思索理由,兩秒鐘就得到結論──因為那是新海誠的作品,而且新海導演願意相信我。就只有這個理由。我會毫無顧忌地挑選人,沒辦法對所有人溫柔;身體也只有一個,只能在有限範圍內發揮自己的力量。當然會有很多人討厭這樣的我,我也不在乎。不過能夠遇見值得信賴的人、得到一起創作新作品的機會,對我來說是無比快樂的事情。

  創作時,要在自己喜愛的作品中反映出別人的意見或想法,其實並不簡單。即使領域不同,從事「創作」的人應該都能理解。創作時堅信只有自己懂這個故事、只有自己知道這個作品的正確答案──這樣的人應該也不少。但是,導演相信自己信任的人所說的話,這麼一來我也會產生必須付出自己所有能力的衝動(雖然我自己不知道是否真的已使出全力)。

  讀完這本小說之後由衷的感想,就是這本小說的文章、角色的動作、言語、感情流動、以及在電影院放映的美麗畫面,全都是新海誠本人,也是透過新海誠映出的世界樣貌。我們可以自行決定這個世界的美醜、脆弱與悲傷。不論別人多麼自以為了不起地評論,談及世界的慘狀或以淵博知識稱之為「現實」來反駁,我們仍舊能夠自己定義這個世界。沒有人能夠束縛他人的內心。新海誠知道──新宿這個區域固有的美感、都會天空獨特的光輝、不論如何豪華的料理都無法勝過某人偶然提供的溫柔餐點。

  我喜歡導演相信的世界,也喜歡他相信的堅強。人們為了在多到令人眼花撩亂的人與物當中生存,不知不覺會將自己標準化,茫然將自己的存在依附於世間類似「正確答案」的東西,然後感到放心。雖然這樣也不純然是壞事,卻會逐漸迷失自己內心與世間「正確答案」之間的界線。

  導演乍看之下比誰都謙和、比誰都體貼,也很重視協調。像我這種人每次看到他,都覺得他可以(甚至應該)表現得更自大一點。不過,我想這是導演溫柔的本性造成的。

  然而,不論如何著重外在形式、不論理性如何試圖與周圍及世間取得平衡,在他心中不能退讓的核心仍舊會顯露出來,無法克制地暴動、靜靜吶喊。在他心中存在著「不論誰說什麼都不會聽從的區域」,就像《天氣之子》的帆高。我就是受到這一點所吸引。

  帆高知道陽菜的命運。在過去的歷史中,人類確實曾把活人祭品奉獻給神明,試圖得到安穩的生活。即使如此,帆高仍舊去救陽菜。他的世界需要陽菜。即使世人無法接受這個故事的結局也沒關係。我想帆高耿直的個性,正反映了導演本人的姿態。

  導演創作出《秒速五公分》、《言葉之庭》等多部名作,又以《你的名字。》取得票房上的大成功,這次則以更大的自信、可靠的員工、堅如磐石的技術,製作出這部作品。在我看來,導演過去的作品,不知是出於美學的考量、或是靦腆、或是對觀眾的顧慮,故事結局總有些變得膽小的傾向(我有點擔心自己是否真的可以這麼坦率地批評),不過在這部作品中,導演似乎對自己的想法堅持到底。他和帆高名副其實地合為一體去救陽菜。我得到這樣的印象,並且為此感到高興。

  在片尾工作人員名單出現時,播放的是〈大丈夫(Movei edit)〉這首歌。大概在去年十二月,(自稱)從這首歌的歌詞得到靈感的新海導演重新畫出最後場景。我不禁感受到自己背負了很重大的責任,好一陣子覺得肚子裡好像有沉重的鉛塊。直到四月中旬為止,我都在交涉希望把劇終的曲子換成別首,不過導演到最後都沒有退讓,堅持要用這首歌結束電影。他的眼神一如平常,和這一年半以來看到的一樣直率。

  他說,聽到「想要成為妳的倚靠(暫譯)」這句歌詞、看完這部電影的觀眾,最後一定會得到救贖。

  〈大丈夫(Movei edit)〉是為了《天氣之子》所寫的曲子。這是帆高與陽菜的曲子,為了在這個世界意外被命運玩弄的兩人而唱。然而,我不知道這首歌最後是否能成為觀眾的曲子。

  「只有我看見,世界扛在妳小小的肩膀上(暫譯)」──我不知道觀眾是否會接受這句話,當成屬於自己的歌詞。不過讀了這本小說,我覺得我理解到,所有人都擁有只屬於自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當中拚命努力生活。擁有自己的任務、背負著某種責任,天天將自己這個獨一無二的生命從今天延續到明天──這樣的人不只有陽菜而已,所有人都掙扎著生活在只屬於自己的這個「世界」裡。我了解當有人在近處看著自己這副模樣時,會感到多麼可靠與安心。「有人看著自己」「有人知道我這個微小的世界」「有人會問我:『還好嗎?』」──我了解這樣的想法會成為多大的支柱。每個人看到最珍惜的人掙扎的模樣,就會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這個人的倚靠」。

  我想這首〈大丈夫(Movei edit)〉就是這樣的歌。導演讓我明白自己這首歌的意義。

  新海導演,謝謝你。

  (RADWIMPS il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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