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後的夜晚

    第八章 最後的夜晚

  我停下吹乾頭髮的吹風機,雨聲便彷彿重新獲得生命,再度傳到我耳中。雨聲穿透薄薄的屋頂和牆壁,迴盪在房裡,簡直像一群粗暴的小矮人同時在敲門。

  「去年在我媽媽過世的不久之前──」

  我們的傘被風吹走,全身淋濕回到公寓。陽菜先去淋浴,接著我也借了淋浴間。

  「我曾經一個人爬到那棟大樓的屋頂。」

  小小的洗臉台前方,有兩個杯子和兩根牙刷、洗面乳、護手霜、止汗噴霧、髮蠟等。我抬起頭,看到自己呆滯的臉孔映在鏡中。

  「那裡簡直就像光的水窪。從雲層間只透下一道陽光,照亮那塊屋頂。那棟廢棄大樓的屋頂長了一大片花草,有小鳥在唱歌,還有朱色的鳥居,在陽光下發光。」

  陽菜那一天雙手合十,穿過了鳥居。

  神啊,求求您。

  希望雨能夠停止。希望媽媽能夠醒來。希望三人能夠再一次一起走在晴空下。

  雨聲突然中斷。她張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於晴空的正中央。

  她在那裡看到雲上的草原,以及閃閃發光的天空之魚在游泳。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倒在鳥居下方,天空已經放晴了。那是久違的晴空。從那時候開始,我就──」

  在淋著雨回家的路上,陽菜告訴我。

  「──好像跟天空聯繫在一起了。」

  叮咚!

  突然的聲音讓我嚇到差點跳起來。是門鈴在響。就我所知,這是第一次有人造訪陽菜的公寓。選在這種時間,不知道是誰?我有些遲疑地打開洗手間的門,看到陽菜正在窺探玄關的貓眼。

  「帆高,躲起來!」

  她迅速地對我低聲說道,我連忙再度關上門。門鈴又響了一次,從玄關傳來女人的聲音。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我們是警察──」

  內心騷動不安,心跳加速。我聽到陽菜打開門的聲音,接著傳來似乎是女警的聲音以及男人粗厚低沉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問:「妳看過這名少年嗎?」心臟差點蹦出來,全身冰冷,同時失去力量。

  他們找的是我。我心想怎麼可能,但腦中冷靜的部分也覺得理所當然。這種日子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演變成這樣。

  「妳可以更仔細看看這張照片嗎?這個少年在這附近被目擊好幾次。」

  「沒有,我沒有看過……這個人怎麼了?」

  「我們有些事情想問他。」男人以不悅的聲音說。「而且他是離家少年,他的雙親已經提出協尋失蹤者的申請。」

  膝蓋宛若變成別的生物,無法抑制地顫抖。

  「還有,天野同學。」女警的聲音說,「妳和念小學的弟弟兩個人一起生活吧?」

  「是的。」

  「這樣其實也有點問題。沒有監護人陪伴,只有未成年人獨自生活──」

  「可是!」

  陽菜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們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聽到玄關的門「砰」一聲關上的聲音。警察似乎暫時先回去了。我緩慢地調整呼吸,走出洗手間。陽菜仍舊站在玄關前方,背對著我低聲說:

  「他們說明天會再和兒福機構的人一起過來。」

  遇到危機的不只有我,陽菜姊弟也面臨重大問題。我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先思考哪一個問題。陽菜轉頭,以憔悴不堪的表情說:

  「怎麼辦……我們會被拆散!」

  「──啊!」

  這時,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我拿出手機,看到打來的是須賀先生。

  我悄悄打開大門,探出頭環顧四周。昏暗的公共走廊上沒有人影。巷子的盡頭,隔著越來越大的雨,可以看到路燈照亮須賀先生的車。

  「帆高,不好了!警察──」

  我跑向車子,凪前輩從前座打開門對我說。

  「嗯,我知道。前輩,你先回去吧。」

  我坐進車子,關上車門。須賀先生坐在駕駛座,把帽簷壓得很低,戴著黑框大眼鏡。他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須賀先生?」

  「哦,你問我這身打扮?」他看著前方,以平常的嘲諷口吻說話。「我在隱藏身分。」

  我無言以對。汽車音響的廣播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播報氣象:『日落之後,氣溫急遽下降,都心現在的氣溫是十二度,創下觀測史上八月最低──』

  喀嚓。須賀先生關掉廣播。

  「……剛剛警察也來了我的辦公室。聽說他們是當作未成年誘拐案件在調查。我堅稱不知道,不過他們一定在懷疑我。」

  「誘拐案件……」

  「聽說你的父母親提出協尋失蹤者的申請。真是為孩子著想的好父母。」

  須賀冷笑一下,然後突然壓低聲音繼續說:

  「還有,他們說你有槍。這不會是真的吧?」

  「……什麼?」

  「警察拿監視器畫面的照片給我看,地點是在停車場的角落。雖然是放大之後畫質粗糙的照片,可是拿槍指著大人的小鬼的確有點像你。」

  我無法順利呼吸、胸口疼痛,努力擠出辯解之詞:

  「那是……撿到的!我以為是玩具,被流氓找碴的時候想要嚇嚇對方……已經丟掉了!」

  「真的假的?」須賀先生露出一點都不覺得好笑的笑容。「警方懷疑你非法持有槍械。」

  我嚇得面無血色。須賀先生摘下帽子,戴在我頭上。

  「這個給你,當作遣散費。」

  遣散費?我雖然聽見他的話,卻無法理解句子的意義。須賀先生依舊沒有看我。

  「你不要再來我家了。這樣下去,我會被當成誘拐犯。」

  雨點打在引擎蓋上,聽起來像連續擊鼓聲般激烈。

  「我正在申請接回女兒──說來很難堪,我在老婆過世後,曾經一度變成廢人。當時女兒被我老婆的雙親奪走監護權,現在我正在跟他們交涉。為了順利接回女兒,收入和社會評價都很重要。現在是很敏感的時期,抱歉。」

  我知道須賀先生在等我的回答,雖然知道卻說不出話。須賀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嘆氣的聲音之輕,讓我感到受傷。

  「……你還是明天就回家吧。這麼一來就全部恢復原狀了。不是很簡單嗎?只要坐渡輪就行了。」

  須賀先生拿出錢包,點了點鈔票。

  「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最好的方式。」

  他把幾張一萬日圓鈔票塞到我手中,然後總算看了我的臉。我臉上一定掛著想哭的窩囊表情。須賀先生從剛才就一直沒有稱呼我的名字。

  「──少年,你也該成熟點了。」

  我打開公寓的門,看到房裡散落的東西。姊弟兩人正在把行李塞進背包裡。陽菜沒有移開落在手邊的視線,對我說:

  「我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

  「咦?可是你們要去哪裡?」

  「不知道,可是──」

  「只要跟姊姊在一起,不管去哪裡都可以!」凪前輩開朗地說。

  陽菜慈愛地瞥了前輩一眼,再度把視線落在手邊。

  「帆高,你在被警察輔導之前,最好還是回老家吧。畢竟你還有地方可以回去。」

  連陽菜都說出和須賀先生同樣的話。雨聲越來越大。陽菜看了看我,露出安撫小孩子般的笑容說:

  「我們不會有事的。」

  「!」

  我感到心很痛。看到這張笑臉、聽到這句話,原本混亂的思緒總算撥雲見日。

  「……我不回去。」

  姊弟倆停下手邊的工作看著我。我終於想起自己該做的事。現在正是我必須保護他們的時候。雙腳已停止顫抖,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以吐出空氣的力道說:

  「我們一起逃吧!」

      💧

  那天的雨從傍晚就越下越大,到了晚上變成異常的豪雨。

  簡直像天空的水龍頭壞掉一般,宛若濁流的雨降在街上。電視上播放的東京遠景中,大廈底部隱沒在水霧中,上方則被濃霧籠罩,看似浮游的廢墟。

  電視上的播報員說:『東京都剛剛發布大雨特別警報。這場雨有可能成為數十年一次的大雨。低窪地區必須以最高警戒提防淹水和河川氾濫。請用電視、廣播、網路確認當地的災害資訊。如果出現避難指示,請遵從指示行動。』

  我試著轉台。播報員以新宿車站南口的人潮為背景,在雨中高喊:『相當於颱風等級的風雨,影響到下班回家的交通!首都圈的電車接連出現延誤──』

  我又轉台,但每一台都在播放氣象資訊。

  有幾個地下鐵車站已經淹水,荒川和隅田川沿岸地區出現避難指示,羽田機場的班機起降紛紛取消。一小時的雨量超過一百五十公釐,各地的人孔蓋噴出水,發生內水積淹現象。有好幾座車站出現排隊等候計程車的人潮。電視上說,無法回家的人有可能成為「歸宅難民」,必須即刻採取保護性命的行動。畫面中每一個人吐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搓著手臂一副很冷的樣子。

  『以八月來說,這樣的寒冷相當異常。現在東京都內氣溫已低於十度──』

  『從低氣壓北側,有強烈寒流進入都心區域。這一個小時當中,氣溫已經下降十五度以上,有可能持續下降──』

  各台播報員的口吻都變得越來越沉重。

  『重複一次,目前東京都已經發布大雨特別警報。雨勢有可能演變為數十年一次的大雨。請確認最新資訊,立即採取保護性命的行動──』

  『以關東甲信地方為中心,過了黎明之後也持續籠罩著活躍的雨層雲──』

  『不合時令的氣溫急遽下降現象,對於身體衰弱的人已達到危險程度。請拿出收進衣櫃的厚外套──』

  『氣象廳發表見解,認為這樣的異常天氣今後仍會持續好幾個星期──』

  『這可說是前所未見、非常危險的異常氣候──』

  我忽然感到憂鬱,關上電視。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卻覺得自己遭到責難。到底是怎麼了?我趴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試著思考理由。

  難道是……

  不可能。可是……

  我想起自己白天在公園對陽菜說的話。我告訴陽菜,神主說過「天氣巫女是活人祭品」。我感覺那就是這場雨的原因。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但是──

  「喂,夏美,這種天氣妳要去哪裡?」

  背後傳來父親暴躁的聲音,不過我仍舊拿起安全帽,打開大門。

      💧

  我們搭乘的山手線在池袋站停下來。

  車內廣播中,車掌以毫不掩飾疲憊的聲音播報:

  『呃,因為大雨導致大眾交通系統紊亂,目前山手線還無法確定何時能夠重新行駛。另外,目前JR全線都發生大幅延誤與停駛。很抱歉造成各位旅客的困擾,請搭乘替代的交通工具。重複一次……』

  「搞什麼?結果還是不開了。」

  「要不要下車?」

  「接下來該怎麼辦?」

  「請爸媽來接吧。」

  乘客紛紛抱怨並下車。

  「怎麼辦?」

  陽菜不安地問道,我勉強裝出笑臉說:

  「總之,先找今晚住的地方吧。」

  「很抱歉,現在客滿了。」

  「請問你們有沒有事先訂房?」

  「今天已經客滿了。」

  「只有你們三個人嗎?父母親呢?」

  「必須請你們出示身分證──」

  不論詢問哪一家飯店都沒有空房,不知是真的到處都客滿,還是因為帶著小學生的三名未成年人組合令人起疑,我們持續被拒絕住宿。我們甚至還到住商混合大樓地下、看起來很可疑的出租房間詢問,卻被懷疑地問:「你們該不會是離家出走吧?」還說「要報警也很麻煩,你們自行離開吧」,就把我們趕走了。

  我們為了尋找睡覺的地方,在連結車站東西兩側的地下通道來回好幾趟。三人都背著大背包,還穿著雨衣。氣溫低到令人發抖,雨水像冬天的雨般冰冷刺骨,再加上街上到處淹水,變得像淺水游泳池,運動鞋都濕透了。身體凍僵,腳尖冰冷,行李也很沉重,讓我們筋疲力竭。我對於說要一起逃跑卻連住宿一晚的地點都找不到的自己感到既窩囊又火大。

  「你們看那個!」

  凪前輩突然指著地下通道的出口喊。

  「那該不會是雪吧?」

  我們驚訝地走出通道。在路燈照射下飄舞的確實是雪。我看到陽菜臉上浮現接近恐懼的表情,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樣。現在明明是八月。

  路上行人也都驚訝地抬頭仰望天空。大顆的雪落在淹水的柏油路上,接連製造出無聲的漣漪。電車停下的軌道沿線上,籠罩著奇妙的靜寂。氣溫越來越低。

  ──這該不會是天譴吧。

  我在雨衣中摩擦著從短袖露出來的手臂,突然這麼想。

  會不會是因為我們擅自改變天氣,讓天神之類的生氣了?因為我們不滿足於上天賜予人類的天氣,任性地渴求晴空──

  我搖搖頭。不可能。可是──我想起陽菜說的話。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好像和天空聯繫在一起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無數的雪在上方擴散,宛若夏季天空的煙火。

  ──這片天空和陽菜聯繫在一起?

      💧

  當我抵達小圭的辦公室時,令人不敢置信的事發生了──雨點變成雪。

  我把機車停在辦公室後方,一面後悔自己太大意竟然穿短褲出門,一面跑下通往辦公室的階梯,打開門進入屋裡。

  「好冷!小圭,八月竟然在下雪!」

  我邊說邊拂去肩膀上的雪。

  「咦?」

  沒有人回應。我看到小圭趴在吧檯上,吧檯上的電視機以很小的音量在播報:

  『都心竟然下起雪。今天傍晚開始下的激烈豪雨在各地造成淹水災情。到現在晚上九點,雨水已經在大範圍的區域轉變為雪。根據預報,過了深夜應該會再度轉變為降雨──』

  我關上電視。吧檯上放著沒喝完的威士忌、菸灰缸和幾根菸蒂。我看著趴在吧檯上睡覺的小圭,思索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明明已經戒菸很久了。小圭擺著臭臉,發出微微的鼾聲。他的肌膚乾燥粗糙,頭髮和鬍碴都摻雜著白色。我心想,這個人也老了一些。小圭旁邊的凳子上,貓咪小雨蜷縮著身體在睡覺,好似在嘔氣的睡臉和小圭很像。我不禁輕聲笑出來。

  「喂,小圭,起床。你會感冒喔。」

  我搖著小圭的肩膀,他便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低聲喃喃說:

  「明日花……」

  他的聲音悲傷而虛弱。我有點驚訝,原來他現在還會夢見妻子──我忽然想起那段日子。四年前,同樣是在夏天,舉辦了公司成立的小型派對。剛改造酒吧完成的這間辦公室還很空曠,祝賀用的花籃驕傲地排列著。萌花還只是個嬰兒,當小圭和明日花招待訪客的時候,我一直在和萌花玩。當時我在念高中,大概是穿著制服。對了,訪客幾乎都回去以後,我替三人拍了紀念照。背景是寫了「K&A企畫」的窗戶,明日花抱著萌花,小圭高興地挺起胸膛。

  「……是夏美呀?」

  小圭總算醒來,打了一個大噴嚏。

  「唔~好冷,開暖氣吧。」

  用遙控器打開暖氣後,送風口先吹出一股灰塵味,然後才送出暖風。

  我在吧檯內製作自己的調水威士忌,對他說:

  「小圭,你也變成真正的歐吉桑了。」

  小圭以歐吉桑的動作用雙手摩擦臉說:

  「人一旦年紀大,就沒辦法替換重要性的順序。」

  「啊?你在說什麼?」

  我在小圭旁邊的凳子坐下。

  「對了,帆高呢?他還沒有回來嗎?」

  我一問,小圭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憂鬱。

  「你把他趕出去了?不會吧!」

  「我不是說了,警察都找上門來,我怎麼可能讓那種小鬼繼續待在這裡?」

  「你──」

  小圭每次感到內疚就會故意用惡劣的說話方式。這是他的習慣。

  「一般來說,自己的生活當然比別人的人生更重要吧?」

  「哦?所以你才違背戒菸的決心又喝酒,沉浸在罪惡感裡?」

  我抱起睡在椅子上的小雨,伸到小圭面前。

  「看,小雨也在說,這個大叔好蠢喵~」

  小雨一副嫌麻煩的態度,很配合地「喵」了一聲。

  「真的好蠢,根本是典型昭和時代的行動模式。你可以不要坐在我旁邊嗎?我會被感染到老人的臭味。」

  我把小雨放回原來位置,自己移到最邊邊的凳子。我們此刻坐在吧檯的兩端。他竟然在這種夜晚趕走帆高?

  「基本上,小圭每次都是半吊子。要拋棄他的話,一開始不要撿回來就好了吧?外表裝成無賴的樣子,卻是個膽小又規規矩矩的人,這種人最糟糕了。」

  「啊?妳自己從老爸那邊逃到我這裡,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妳既然討厭當個規規矩矩的人,那就馬上停止求職,去當詩人或旅人算了。」

  我瞪著小圭。小圭喝了一口調水威士忌,也回瞪我說:

  「如果說我蠢,妳自己還不是很蠢。那個女生……好像是叫陽菜吧?」

  我緊張了起來。這個人知道,我們同樣都感到內疚。

  「妳把天氣巫女是活人祭品的事告訴那個女生了吧?如果這個說法是真的,她總有一天會消失。這種話可以說出去之後就置之不理嗎?」

  「可是,那……那我應該怎麼做?」

  「啊?妳在認真什麼?反正那只是信口胡謅吧?」

  小圭露出嘲諷的表情叼起香菸,用打火機點火,故意長長吐出一口煙,接著轉移話題。

  「不過啊,假如說……」偏青色的煙像滴在水中的水彩,邊擴散邊溶解。「一個活人祭品就能讓天氣恢復原狀,我會很歡迎。不只是我,其實妳也一樣吧?應該說,大家都一樣。某人為了某件事犧牲,社會才能運轉下去。總是會有背負起吃虧角色的人,只是平常看不見而已。」

  「你在說什麼?」

  我發出不悅的聲音,越來越火大。故意展現不負責任態度的小圭、瘋狂的天氣、還有內心其實有些同意小圭說法的自己,都讓我生氣。我明明是因為無法靜靜待在家中才來這裡,最後卻只是邊喝酒邊絮絮叨叨地發牢騷。我對這樣的自己相當生氣。

  我已經不想去思考任何問題,一口氣喝下調水威士忌。

      💧

  「你們等一下。」

  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我回過頭,背上不禁冒起雞皮疙瘩。

  叫住我們的是穿著制服的兩名警察。此刻我們三人正走在鬧區的街頭。

  「這種時候沒有成年人陪伴在外面遊蕩,太危險了吧?你們在做什麼?都是兄弟姊妹嗎?」

  警察一開口就以高壓的語氣質問,讓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來。這時陽菜向前踏出一步說:

  「我們現在要回家。我是大學生,這兩人是我弟弟。」

  「哦?妳是姊姊呀?可以看一下學生證嗎?」

  「我沒有帶在身上。」

  這時,我和其中一名警察四目相交,看到對方的眼睛似乎驚訝地瞪大了。我再度起雞皮疙瘩,內心產生不祥的預感。那名警察轉身背對我,用無線對講機說了一些話之後,站到我面前擋住視線。

  「你是高中生嗎?你背的背包還真大。」

  警察彎下腰,毫不客氣地檢視我的臉。

  「可以稍微把帽子往上拉嗎?」

  他們該不會是在找我吧?我想起須賀先生說過,警方懷疑我非法持有槍械。

  「陽菜。」我對一旁的陽菜說悄悄話。

  「怎麼了?」

  「快逃!」

  我還沒說完就拔腿奔跑。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跟陽菜他們在一起會帶來麻煩。

  「站住!」

  腳步聲追來。我頭也不回地拚命奔跑,然而背包的邊緣很快就被抓住了。我使勁甩開那隻手。

  「妨礙公務!」

  隨著這聲怒吼,另一個警察從旁邊擒抱住我,把我壓倒在地面。我要被抓住了,死命地掙扎。

  「帆高!」

  陽菜大喊。我從眼角瞥見她朝著我跑來。

  「不要過來!」

  然而,陽菜使出全力撞向我身上的警察。警察倒在地上。

  「──這傢伙!」警察的眼睛燃起怒火,高舉起警棍。

  陽菜立刻交握雙手大喊:

  「拜託!」

  我頓時聽見幾乎刺破耳膜的巨響,在此同時強烈的閃光讓視野變成全白。閃電落在大約五十公尺前方、停靠在路肩的卡車上。因為衝擊力道飄起來的車體,彷彿慢動作畫面映入眼簾。不到瞬間,卡車就爆炸了。

  周圍一片騷動。有人逃跑避難,也有人拿起手機跑去湊熱鬧。

  「……糟糕!」

  警察呆愣一下後,立刻恢復清醒奔向火焰。

  我看到陽菜像祈禱天晴時一樣雙手交握,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火焰。該不會是陽菜……我立刻抹除愚蠢的想像,抓起她的手。

  「趁現在趕快跑!」

  我也拉了呆立的凪逃離現場,往巷子裡黑暗的方向一直奔跑。不久,背後傳來警車與消防車的警笛聲。雪下得越來越大了。

  「──一晚兩萬八千日圓。」

  歐巴桑從狹小的窗口抬頭看我的臉,以不耐煩的聲音說道。

  「咦?」我聽到超乎預期的回應,不禁啞口無言。

  「我說了,要兩萬八千日圓。你們付得起嗎?」

  「啊,好的,我會付!」

  這裡是離市中心稍遠的賓館。櫃檯的歐巴桑應該瞥見我們三人淋成落湯雞的模樣,但是沒有說什麼。我們搭乘不斷發出「喀噠喀噠」聲晃動的電梯到達八樓,用剛剛拿到的鑰匙打開沉重的鐵門,進入房間上了鎖,下一瞬間同時癱坐在原地。我們已經瀕臨極限了。

  「呼……」

  所有人都發出深深的嘆息。

  「我好像徹底變成通緝犯了……」

  我用陰沉的聲音喃喃低語,前輩便豎起大拇指說:

  「那不是很帥嗎?」

  「真、真的嗎?」

  「呵呵。」

  陽菜笑了出來,接著大家都笑了。

  「我還以為要完蛋了。」

  「帆高那時候差點就要被逮捕!」

  「超好笑的!」

  「我真的很緊張,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發出更大的笑聲。在笑聲中,體內鬱積的疲憊緩和、消散,不安也溶化了。好比剛好來得及在手機電量僅剩百分之二時插上電源,大家轉眼間就恢復活力。

  「房間好寬敞!」

  「床好大!」

  「浴缸好大!」

  凪前輩在客房的每一個角落都感動地大聲讚嘆。室內裝潢採用典雅的淺棕色、黑色和金色系,給人穩重的印象。前輩在浴缸注滿熱水,陽菜也迫不及待地煮熱水泡茶。我趁這段時間,迅速拿走成人影片節目表及其他各種不該讓姊弟倆看到的東西,藏到櫥櫃深處。來到東京之後,這大概是最讓我心跳加速的工作。

  「姊、帆高!」

  前輩在浴室高喊。

  「三個人一起洗澡吧!」

  我和陽菜同時噴出正在喝的茶。

  「你自己洗!」兩人異口同聲地喊。

  「不要。帆高,那我們男生組一起洗吧!」

  「什麼?」

  「你去吧。」陽菜忍俊不禁地說。

  「好溫暖……」

  我和前輩在裝滿熱水的浴池裡,把肩膀以下都泡在熱水中。

  「嗯?這是什麼?」

  前輩按下牆上的按鈕,浴室的燈突然熄滅,變成浴缸內側發光,接著不斷冒出氣泡。這是按摩浴缸。

  「好棒喔!」

  「好癢!」

  我們興奮地笑鬧。

  「換人洗澡!」

  姊弟倆擊掌。在陽菜洗澡的時候,我們便準備晚餐。

  我們打開電視下方的櫃子,看到販賣機陳列各式熟食和速食品,有炒麵、章魚燒、杯裝泡麵、速食咖哩飯、炸薯條、炸雞塊,光是看紙包裝就讓人流口水。

  「哇,有好多種!帆高,你要挑哪個?」

  前輩興奮地問我。

  「乾脆全部吃掉吧,前輩!」

  「真的可以嗎?」

  「我有遣散費!」

  「太棒了!」前輩朝著浴室大喊:「姊,今天的晚餐很豐盛喔!」

  「好期待唷!」

  陽菜帶有明顯回聲的聲音從浴室傳來。光是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跳就加速。

  「我洗好澡了。」

  當我們用微波爐將熟食一一加熱的時候,陽菜打開浴室的門。

  「啊,妳回來啦。」

  我低聲回應後,不禁屏住氣息。陽菜披著雪白的浴袍,把長髮集中到單側用毛巾綁著。平時白皙的肌膚變成淡淡的櫻花色。我發覺自己足足盯著她五秒鐘左右,連忙移開視線。陽菜似乎不以為意,看到排列在桌上的各種熟食,發出興奮的歡呼聲。

  「開動了!」

  三人合掌齊聲喊。

  「炒麵好好吃!」

  「章魚燒好好吃!」

  「咖哩好好吃!」

  大家紛紛喊道。這些食物真的令人不敢置信地美味。我們輪流傳遞熟食盒子,大家一起分享每一種口味;把炸雞塊放入咖哩變成咖哩雞,然後興奮地喊:「太好吃了!這是偉大發明!」吃了只泡兩分鐘的泡麵又喊:「這杯泡麵超級彈牙,絕對比店裡賣的更好吃!」

  飯後我們舉辦卡拉OK大賽,接著是丟枕頭大賽。我們使盡全力互丟枕頭和椅墊,不論有沒有丟中或是被丟中,都十分開心。因為太開心、太快樂了,不知為何會想哭。

  我邊丟枕頭邊想:

  如果真的有神明──

  拜託。

  已經夠了。

  已經沒問題了。

  我們會設法生活下去。

  所以,請不要再給我們任何東西,或是從我們身上奪走任何東西。

  ──枕頭打中陽菜的臉,她回擊的枕頭也打中我的臉。

  神啊,拜託,拜託。

  ──我邊和大家一同歡笑,邊以有生以來最認真的態度祈禱。

  請讓我們繼續像這樣再多待一點時間。

  枕邊的數位時鐘變成零點的瞬間,發出微弱的電子鈴聲。

  凪前輩在盡情笑鬧之後,不知何時已經熟睡在床上靠牆的位置。這張床非常寬敞,足以讓我和陽菜並排仰臥。陽菜有和我一樣的洗髮精香氣,單只是這樣就令我有點得意。房裡的燈光已經熄滅,只有床頭燈在四周投射昏黃的燈光。

  降雪似乎又恢復為降雨,窗外再度傳來激烈的雨聲,但已不是像先前那樣暴力的聲音,而是更為柔和、親密、彷彿只為了我們演奏的遠方鼓聲。這是從遙遠的地方花了很長的時間抵達的特別鼓聲。這個聲音知道我們的過去與未來,不論我們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或選擇,都不會責備我們,默默地接納所有歷史。

  這個聲音在說:活下去吧。活下去。活下去。只要活下去。

  「陽菜。」

  我像是受到雨聲鼓舞,取出戒指盒。

  「祝妳十八歲生日快樂。」

  說完,我把盒子放在床單上。陽菜以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雖然是便宜貨,不過我特別找了最適合妳的款式。」

  陽菜打開盒子,臉上如同花朵綻放般緩緩露出笑容。

  「謝謝……」

  我感到羞赧,發出短促的笑聲。

  「對了,帆高。」陽菜的聲音忽然稍微變低。「你希望這場雨停止嗎?」

  「咦?」

  原本注視著戒指的陽菜抬起頭看著我。隱約帶點藍色的眼睛深處似乎搖曳著某種感情,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因此老實地點頭。

  「──嗯。」

  這一瞬間,天空宛若在回應一般,響起低沉的雷聲。閃電不知落在哪裡,床頭燈閃爍了一下。陽菜緩緩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恢復仰躺的姿勢凝視天花板。啊──我內心察覺到某件事。先前在陽菜眼中的是……

  「聽說我是活人祭品。」

  「……什麼?」

  「夏美告訴我的。她說這是晴女的命運。晴女成為犧牲品、從這個世界消失,瘋狂的天氣就會恢復原狀。」

  這時我才理解,那是絕望。

  「這……怎麼可能?」

  我擠出僵硬的笑容。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然而,我內心充滿後悔。

  「說真的,那些人講話都很隨便……怎麼可能會……消失?不可能……」

  陽菜像是要阻止我說下去般起身,無言地解開浴袍的腰帶,緩緩將左手臂從浴袍中抽出來。我無法移開視線。陽菜的左胸整個袒露出來。

  「啊……」

  胸部後方可以看到床頭燈。

  這半邊身體是透明的。

  她的左肩到胸部一帶如同水一般透明,床頭燈的燈光反射在身體內側,從內側微微照亮肌膚。我只能呆呆看著她的身體。

  「……帆高。」

  不久,陽菜開口了。我終於從她身上移開視線,看著她的臉。好像要哭出來的臉上突然露出柔和的笑容。

  「你在看哪裡?」

  「我沒有看──」

  我反射性地回應,但是不行了。我不能哭,不能──

  「──我在看妳……」

  眼睛像壞掉一般湧出淚水。我拚命用雙手擦拭,用拳頭壓住眼睛,想要把眼淚推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為什麼是你在哭?」

  陽菜溫柔地笑了。即使在這種時刻,她也笑著。我哭得更厲害了。

  「一開始完全沒事。但有一天我發現,越是祈禱天晴,身體越是變得透明。」

  我為什麼沒有發現?她隔著手掌仰望天空時,表情是那麼悲傷。或者我其實已經發現了,只是假裝沒看到?

  「如果我就這樣死掉了……」

  陽菜以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

  「像以前那樣的夏天一定會回來。凪就拜託你了。」

  「不要!」

  我大喊。

  「不行,妳不會消失!我們要三個人一起生活!」

  我說的話幼稚到讓我對自己絕望,但我想不出其他說法。

  「帆高……」

  陽菜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看著我。

  「陽菜,跟我約定吧。」

  我拉起她的手,在她左手無名指戴上戒指。這是一只小小的翅膀形狀的銀色戒指。這根手指也隱約變得透明,肌膚之下可以看到水中冒出的小氣泡。

  「……」

  陽菜凝視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吐出不成言語的嘆息。她以彷彿隨時要掉下淚水的眼眸看著我。我雖然知道自己說的話很幼稚,但還是拚命訴說:

  「我會工作!會賺足夠的生活費!妳已經不當晴女了,身體一定會馬上恢復原狀。」

  淚水終於從陽菜眼中流出來。我因為惹她哭泣而心生罪惡感。這時,陽菜突然抱緊我。

  我驚訝地啞口無言。

  陽菜像是要安慰我般,溫柔地撫摸我的頭。我已經無計可施,只能緊緊抱住她。我強烈地盼望著、相信著、認定著,這樣做能夠讓她停留在原地。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只要強烈盼望,一定能夠如願。

  我這麼想,這麼盼望,這麼祈禱。

  陽菜邊哭邊繼續撫摸我的頭。遠處又傳來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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