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空的彼岸

    第六章 天空的彼岸

  『哦,那份企畫案啊?的確有收到。』

  編輯以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這麼說。我在電話中聽到有人喊:『坂本先生,請過來一下。』

  「啊,很抱歉,可以稍等一下嗎?」

  坂本放下聽筒,發出刺耳的「鏮」一聲。

  我單耳聽著編輯部忙碌的吵雜聲,心想這下子又不行了。我考慮乾脆掛掉電話,但畢竟還是不能這麼做。寂靜的辦公室裡只有我一個人,聽到的是雨聲與低調播放的串流廣播聲音。

  『昨天晚上舉辦神宮外苑煙火大會,都心一帶奇蹟似地遇上晴天。不過今天卻像是反作用一般,再度出現豪雨。都心現在的氣溫是二十一度,大幅低於往年,涼爽的氣溫不像是八月的天氣。創下紀錄的連續降雨日數和冷夏,導致農作物價格高漲。萵苣一公斤的價格接近去年的三倍──』

  我按下停止鍵切斷廣播,這時坂本終於回到電話旁。

  『須賀先生,讓你久等了。呃,是關於先前收到的企畫吧?嗯~很抱歉,依開會的結果,我們沒辦法挪出版面……』

  我用紅色原子筆在企畫案標題上打叉。「追蹤傳說中的晴女!異常氣象是蓋亞的意志」沒被採用,另外還有「沉睡於歌舞伎町的弁天與龍神之黃金傳說」、「尋找通往裡世界的電梯」、「東京鐵塔是通往靈界的電波塔」等等也都打叉。我對幾家雜誌社提出企畫案,本週通過的只有「四十多歲的記者賣命採訪!強精藥完整報導」。

  「這樣啊……不會,好的,下次我一定會努力,請多多指教。」

  我按捺情緒輕輕掛上聽筒後,自然而然地啐了一聲,粗暴地打開抽屜,在裡面翻找到一盒香菸。我取出一根菸叼在嘴裡,這時聽到鈴鐺的聲音。

  ──喵~

  小雨跳到桌上。這是帆高擅自撿回來、飼養在辦公室的小貓。牠脖子上掛著小小的鈴鐺,抽動鼻子聞了香菸前端的氣味,再度發出「喵~」的叫聲,用玻璃珠般的眼睛凝視著我。

  「……幹嘛?」

  我覺得自己好像受到責難,嘆了一口氣,把還沒點燃的香菸折成兩半,丟到垃圾桶裡。事實上,我正在挑戰不知第幾次的戒菸。我想起戒菸理由,一鼓作氣地再次拿起聽筒,下定決心撥打間宮太太的電話。鈴聲響了幾次後,聽到一板一眼的聲音:

  『喂,這裡是間宮家。』

  光是聽到聲音,我就覺得好像被那位高雅的老婦人責罵。我努力伸直駝起的背,打起精神一口氣說:

  「間宮太太,我是圭介。很抱歉好像在催促您,不過上次拜託的面談──」

  『又是這件事?』間宮太太喜怒不形於色地說。『我不是拒絕過了嗎?她不能在雨天外出。』

  「間宮太太,我也有見她的權利──」

  『這種天氣讓她外出,要是氣喘變嚴重了怎麼辦?下個週末反正也會下雨吧?』

  我忍住差點冒出來的嘆息。這個人總是這樣。

  「那麼,如果是晴天呢?」

  『啊?』

  「週末如果是晴天,可以讓我們見面嗎?」

  我看著雨水,說出想了很久的提議。我也覺得自己說了很蠢的話。

  『……這場雨下這麼久,大概有好一陣子都不會放晴。』

  「所以我說的是萬一放晴的狀況。我會開車到大廈樓下去接她。」

  『……到時候再說吧。』

  間宮太太說完就掛斷電話。

  「小圭,你太慢了!這是很重要的採訪耶!」

  我坐進本田的輕型車,等得不耐煩的夏美便這麼說。我們正要去採訪夏美約好的對象。這傢伙的工作是我的助理,不過她的個性原本就喜歡與人交際,比我更熱心進行採訪工作。我連回都懶得回,默默坐在副駕駛座,大剌剌地把腳放在儀表板上。

  「哎唷,臉真臭。工作的企畫案被拒絕了嗎?」

  她猜中了。我沒有回答,只是擺著臭臉問:

  「帆高呢?」

  雨刷忙碌地擦拭著前窗玻璃上的雨水。

  「因為有別的兼差工作,沒辦法來?」

  我打開手機的位置分享應用程式,淺藍色的GPS圖案顯示著現在位置。我們正沿著新目白路往西前進,帆高的現在位置則在隅田川以東的曳舟附近。那裡是下町(註9)。他在那種地方打工?

  「那傢伙最近常常蹺班。」

  「有什麼關係?反正本公司最近也滿閒的。」

  握著方向盤的夏美毫不在乎地說出傷人的話。沒錯,K&A企畫公司的工作最近的確減少了,而且夏美到現在總算開始求職活動,今天也穿著正式的襯衫和窄裙。她的外表很搶眼,又有讓現場氣氛活潑起來的能力,如果認真去求職,一定很快就能得到成果。即使如此,她任性地來又任性地走,實在讓人火大。

  「竟然擅自撿貓回來養,明明是借宿還那麼厚臉皮。」

  我把對夏美複雜的不滿情緒宣洩在帆高的行為上。但事實上,我自己也老是叮嚀夏美「快點去找家正當的公司上班」。夏美本人以從容的表情回應:

  「跟你一樣吧?」

  「啊?」

  「你沒辦法丟下他不管吧?因為跟自己很像。」

  「……什麼意思?」

  夏美握著方向盤,仍舊看著前方回答:

  「所以說,帆高大概是把小雨這隻野貓的境遇跟自己重疊在一起,就跟小圭撿回帆高的理由相同。」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壓下想說的話,臭著臉看向窗外。濕答答的灰色街道往後方流動。

  「對了,你到底付給帆高多少月薪?」

  她突然詢問,我便無言地豎起三根手指。夏美驚訝地喊:

  「什麼?才三萬?太便宜了!」

  咦?

  「不是……」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支支吾吾地說:「三千……」

  「什麼!」夏美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凶狠。「你是認真的嗎?月薪三千?太便宜了!根本是超級黑心企業!你會被告到勞動局喔!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會去告發。不對,連我都想去密告了!」

  車子的速度加快,夏美不斷追過前方車輛。我冒著冷汗辯解:

  「可是我有給他飯錢,住宿又免費,手機費也是公司出的,還讓他把貓帶回來養……應該沒關係吧?」

  「天啊!」

  夏美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瞪著我。

  「怪不得他要找其他地方打工……」

      💧

  在屋簷低矮的日式平房集中的區域後方,出現巨大到驚人的晴空塔。在那後方,雲層變得稀薄,露出太陽。

  「哎呀,沒想到真的放晴了。」

  委託人立花富美女士仰望屋簷外的天空,欽佩地說。

  「你們好厲害,停掉這個工作太可惜了。」

  富美婆婆的年紀跟我的祖母差不多,是一位典型的下町老太太,說話充滿活力。我和富美婆婆並肩坐在緣廊。陽菜在小小的庭院中祈禱天晴,凪則替她撐起晴天娃娃傘。我望著兩人的背影回答:

  「上次煙火大會被電視拍到之後,就接到大量的工作委託。」

  電視新聞在報導煙火大會時,以「網路上流傳的晴女!」為標題,映出了陽菜的身影。雖然只是穿著浴衣的少女在大廈頂樓祈禱的短暫空拍影像,但是效果非同小可。晴女網站湧入大量委託案件,伺服器被迫暫時關閉。關閉前寄來的大量委託幾乎都是冷嘲熱諷的內容。

  「我們沒辦法應付那麼多工作。今天的這件委託和下週末的委託是之前就預約的,結束這兩件工作之後,我們打算休息一陣子。她好像也有點累了……」

  沒錯。陽菜雖然依舊充滿活力,但是最近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好像出現了些微的陰影。

  「咦?有客人嗎?」

  我聽到聲音,回頭一看有個男人從放置佛壇的房間走過來。

  「瀧,你來啦?」

  富美婆婆的表情變得柔和。被稱作瀧的這名青年髮色偏淺,看起來很溫柔。我猜他大概是富美婆婆的孫子。

  「今天要舉辦盂蘭盆節的迎魂儀式吧?我想說要來幫忙。不過妳的客人還真年輕。你們是我祖母的朋友嗎?」

  他以穩重的聲音詢問我們,三人便異口同聲地說「你好」。

  「老公的『初盆』,至少希望能夠放晴啊。」

  「哦?啊,雨真的停了,祖父以前就是個晴男嘛。」

  瀧笑著穿上涼鞋,進入院子。我和富美婆婆從緣廊看著他點燃火柴燒起苧殼(註10)的背影。

  「如果下雨的話,他大概也不方便回來吧。」

  「回來?」

  從院子回到屋內、不知何時開始替富美婆婆捶背的凪問。這個男生每次都很自然地就和委託人打成一片。

  富美婆婆舒適地瞇起眼睛說:「盂蘭盆節是死人從天上回來的日子。」

  「初盆是指死後最初的盂蘭盆節吧?」站在青年旁邊的陽菜詢問。

  「對呀。」

  「那我媽媽也是初盆……」

  果然──我現在才知道。苧殼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燃燒,白色的煙裊裊上升。富美婆婆問陽菜:

  「妳媽媽也是在去年過世的嗎?」

  「是的。」陽菜和凪點頭。

  富美婆婆溫柔地說:

  「那你們也一起去跨過迎魂火吧。媽媽一定會守護你們。」

  「好的!」

  迎魂火冉冉升起,好似被吸入雲層縫隙空出的一塊藍天。

  「我老公會乘著那道煙,從對岸回來。」

  「對岸?」

  「就是彼岸。天空從以前就屬於不同的世界。」

  陽菜舉起手一直凝視著天空。我忽然想到晴女眼中的天空不知是什麼模樣。

      💧

  乘著風的龍悠然飛翔在天上。

  巨大鯨魚從雲層探出頭,周圍飛舞著無數細小的天空之魚,好似乘著潮流。

  「據說這是天氣巫女看到的景象。」

  這間神社的神主以無比沙啞的聲音說話。夏美拿著正在錄影的手機,發出感嘆的聲音。

  「這幅畫真的好神奇。魚飛在天上!還有龍!那是富士山吧?那上面也有龍。天空中到處都是生物。」

  「真是壯觀。」

  我也這麼說。這間神社的天頂畫的確和常見的雲龍圖很不一樣。雖然是畫著龍的天頂畫,但主題看起來不是龍。圓的周圍畫了一圈山脈,連同洶湧的雲朵及魚群,看起來好像共同描繪出一個世界觀。筆觸比水墨畫更細緻,接近大和繪。這間神社據說是在日本也很罕見、祭祀氣象的神社。對於能找到這種採訪對象的夏美,我感到有些欽佩。

  「沒錯吧?」神主也顯得很高興。在神主旁站著一個穿運動服的小鬼,看起來像是剛從社團活動回來,對我們漠不關心地玩著手機遊戲,大概是負責看護爺爺的孫子吧。

  「天氣巫女是不是像祈禱師那樣的人?」

  我問神主問題,但是沒有得到回答。接著他用怒吼般的大嗓門問:

  「啊啊?你說什麼?」

  神主的外表與沙啞的聲音相符,顯得很蒼老,不過看樣子他連耳朵都不太好。我忽然想到,不知道他幾歲了。

  「是不是像祈禱師那樣的人?」

  夏美大聲替我轉達。神主停了半拍後,連連點頭說:

  「嗯。巫女的工作就是要治療天氣。」

  「好可疑……」我不禁喃喃自語。雖然是很適合神祕學雜誌的報導,但「追蹤傳說中的晴女!異常氣候是蓋亞的意志」這個企畫已經被拒絕了。我還沒有告訴夏美這件事。夏美興致盎然地詢問神主:

  「要治療的,就是像今年這種異常氣候嗎?」

  「……啊啊?這哪裡算是異常氣候!」

  神主不理會被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到的我們,自顧自地激動說道:

  「現在的人動不動就提到觀測史上第一次,擅自驚慌失措,實在太窩囊了。觀測史上第一次?從什麼時候開始觀測的?頂多也才一百年而已。你們知道這幅畫是什麼時候畫的嗎?是八百年前!」

  「八百年前?」

  夏美高聲喊,我也不禁目瞪口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鎌倉時代。以雲龍圖來說,該不會是日本最古老的吧?神主此時不斷咳嗽,孫子撫著他的背說:「阿公,你不要太興奮了。」

  神主好不容易停止咳嗽之後,繼續說:

  「所謂的天氣,其實就是上天的脾氣。上天的脾氣不會管人類方不方便,不能用正常、異常來衡量。我們人類只是寄宿在潮濕而蠕動的天地之間,緊緊依附著避免被甩落。以前的人都很了解這一點。」

  我聽著神主宛若來自地底的聲音,想起以前在某個地方看過的行基式日本圖(註11)。據說那是在這座島國經過實地測量之前,由一位僧侶繪製的古代日本地圖。看起來像融化的石頭、不說沒人會知道是本州的島嶼周邊,有一條看起來像龍蛇的巨大身體環繞。我們乘坐在龍的身上──這樣的想像奇妙地容易理解。神主的話語洪亮地迴盪在被雨聲包圍的本殿中。

  「即使如此,上天與人類之間有一條細細的線連結。那就是天氣巫女。天氣巫女是很特別的人物,能夠將人類迫切的願望傳遞給上天。古時候在每一座村莊、每一國,都有這樣的人物。」

  聽到這段話,夏美興奮地看著我。

  「小圭,這就是晴女吧?」

  以奇談來說的確是不錯。煞有其事的傳統,搭配現在流行的議題,這樣的報導很受編輯和讀者喜愛。我正想著這樣的念頭,就聽到陪同的小鬼開口問:

  「請問一下,你們怎麼會來採訪我祖父?他年紀已經很大了,講的話不可靠吧?」

  「沒這回事。這是很寶貴的資訊,幫了很大的忙!」夏美說話的同時,神主的拳頭也打在小鬼頭上。沒想到他火氣還滿大的。我感到有些安心。

  「不過啊,任何事物都必須付出代價。」

  神主的語調突然顯得哀愁,讓大家再度注視他的臉。

  「天氣巫女有著悲傷的命運──」

      💧

  「一、二、三!」

  凪和陽菜跳過小小的迎魂火。

  凪說「接下來輪到婆婆」,富美婆婆苦笑著回答「我不用了」,陽菜卻拉起她的手說:「一起跳吧。」

  「謝謝你們陪我祖母。」

  瀧把盛滿西瓜的盤子放在緣廊的地板上,在我旁邊坐下。

  「沒有,我們今天其實是來打工的……」

  我有些惶恐地這麼說。庭院傳來笑聲。我望過去,看到三個人最後還是一起跳過迎魂火。

  「好像很有趣。」瀧瞇起眼睛說完,又問我:「你們幾歲了?」

  「呃,凪是十歲,我是十六歲。她是──啊!」

  我忽然想起陽菜以前說過的話。

  「她應該快要十八歲了。」

  陽菜房間的月曆上,凪的筆跡在八月二十二日寫了生日。

  「生日!那就得送禮物才行。」

  瀧愉快地這麼說,讓我不禁緊張起來。送生日禮物給女生?這樣的行為好像大幅超越我的能力範圍,不過我確實很希望讓陽菜高興。該怎麼做才好?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切了西瓜,大家來吃吧!」

  瀧朝著庭院呼喚,院子裡的凪和其他人便高興地喊:「太棒了!」遠處傳來微弱的雷聲。不知何時,天空再度烏雲密布,滴滴答答地下起雨。陽菜他們笑著跑回緣廊。

      💧

  那天採訪後的回程路上──

  我至今都還記得,在開車的途中,我一直對神主難以捉摸的談話感到心神不寧。當時我以為只是很老套的傳說故事之類的。不,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相信什麼天氣巫女或晴女。後來發生的幾個事件,應該都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才對。

  當時讓我感到心神不寧的,或許是更實際的理由,譬如拖欠的辦公室租金、不斷減少的工作、與間宮太太之間遲遲無法改善的關係。

  另外還有讓離家出走的未成年人在辦公室待了一個月以上。而那個少年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做了驚天動地的事。

  然而奇妙的是,不論怎麼想,我還是抱持同樣的想法──即使能夠對過去的自己提供建議,即使能夠一再重新選擇人生,在我和帆高相遇的瞬間,我一定還是會一再重複同樣的選擇吧。我至今仍舊抱持奇妙的信心這麼認為。

  註9:「下町」 原指地勢低窪、靠近河岸或海邊的地區。江戶城於今日東京築城時,出於軍事等考量建於台地上,因此武士住所多半集中在台地,外圍的低窪區則是庶民的商舖及住所。所以下町即是傳統庶民區。靠近東京灣的上野、淺草等均屬於下町。

  註10:苧殼 剝掉皮的麻莖,用途為焚燒迎魂火及送魂火。

  註11:行基式日本圖 日本古代地圖,相傳為奈良時代的僧侶行基所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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