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白1号(化名)与活蹦乱跳的章鱼

  “没想到,没想到你动作竟然这么敏捷。”

  “应该是你动作太慢。”

  “看电视上播的悬疑剧场,那些女演员用钝器几下就完事了的……”

  “哎,毕竟是电视剧嘛。”

  “我到底该怎么办……”

  “丽子小姐。”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这样的人竟然会动手杀人,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吗。说不定我还能尽一份力。”

  丽子小姐抬起泪湿的脸:

  “告诉你,你就愿意让我杀吗?”

  “看情况。真能帮上忙的话,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哎呀!”丽子小姐两眼发光。“你真是个好人啊,一条小姐。当今日本像你这样的好人可不多了。”

  “以前也常有人这么夸我。”

  “要是像你这样的人能当上日本首相,太平洋战争就不会爆发了吧。”

  “这种夸法还真是头一回。”

  “然后应仁之乱和南北战争也被扼杀在摇篮里。”

  “夸到超越时空的程度感觉还是有点过头了。不对,话题跑歪啦。麻烦解释下怎么回事。那个脑袋到底哪位?”

  “那是六地藏樱子小姐。”

  “另一个年轻的女学徒?”

  “对。”

  “是你杀了她又斩首的?”

  “不是,是。”

  “到底是不是?”

  “杀她的是我丈夫,斩首的是我。”

  丽子小姐解释得弯弯绕绕,以下是我个人总结的版本。

  照她说法,发现尸体是在今早十点的时候。早晨出门购物回来,就发现六地藏小姐仰面倒在道场正中央。今天道场放假,不过大二郎师父又特别为六地藏小姐排了一场从早上开始的一对一指导。

  六地藏小姐嘴边挂血,道服翻开,露出的腹部上有一处向内凹陷的黝黑伤痕,此外再无外伤。即便是全无医学知识的丽子小姐,也能猜出她死于猛烈击打造成的内脏破裂。

  这时丽子小姐灵光一闪。这显然是挨了一记蛸药师流究极奥义·蛸药师暗黑流星脚呀。那是因过于危险而遭封藏的禁断之技,大二郎师父从不外传。故而世上唯有大二郎师父会这招,谁是犯人就一清二楚了。

  丽子小姐便慌慌张张往里屋去,想问丈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提起六地藏小姐的话题,大二郎师父也只会夸她很有天赋,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健忘症犯了。接着下一句便是“今天早饭吃什么”——即便他早就吃过了早饭。

  不错,大二郎师父真的忘了。

  丽子小姐估摸着是这么回事:恐怕大二郎师父训练太过全神贯注,误以为自己真在与敌人生死搏斗,不留神就使出了蛸药师暗黑流星脚,接着又将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可怎么办啊,她万分烦恼。总不好让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丈夫去蹲大牢。也不能弄砸头上蛸药师流的看板。必须得想个办法瞒下此事。

  如果尸体被发现,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格斗家的手笔。可要私下处理,光靠自己一个女人的柔弱腕力,又没法将尸体搬去远处。

  就在这个瞬间,丽子小姐想起了——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曾在电视上的推理剧里见过斩首后调换尸体的诡计。

  丽子小姐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切断六地藏小姐的头部与双手。然后找一个与六地藏小姐体态相近的女人,引诱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用钝器击打头部杀死这个替身,切断替身的头部与双手,再在一旁放上六地藏小姐的脑袋和双手。如此一来,这具尸体被发现时,警方一定会误以为躯干也是六地藏小姐的躯干。而替身的躯干上没有踢伤的痕迹,便怀疑不到大二郎师父头上了……。

  正因如此,她才盯上了与六地藏小姐身高三围相似,血型也相同(其实不同)的我。

  “原来如此。”

  我打开另一个保温箱看了看。里面正装着女人的手掌,两只成对。

  “把手也带上,是想在对照指纹的时候派上用场吗?”

  “对。这招不错吧?”

  “但只切断手与头部,显得有点不自然啊。”

  “所以不只是脑袋和手,我本来打算把你整个身子都切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就用这个。”

  丽子小姐从高尔夫包里拿出一个锯子,还闪着银光,看上去崭新如初。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上边有仔细擦拭过后残余下来的茶色斑点。

  “唔,六地藏小姐的脑袋和手,也是用这个切下来的吗。”

  “嗯。我一个人在浴室干得可费劲了,就拿这个嘎吱嘎吱地锯。”

  “嘎吱嘎吱地锯。”

  “累死人了呀。花了得有两个小时吧。”

  “那真是辛苦了。”

  “另外,还有这个。”

  丽子小姐又从包里翻出来上衣和裙子,甚至还有胸罩内裤等等,全身上下一件不缺。

  “这些都是六地藏小姐的东西。当面说有点不大好,但我本打算杀掉你之后就把你的衣服脱掉带走的。然后只要在尸体周围散乱摆上六地藏小姐的衣服,现场看起来就像是猎奇杀人狂的犯行了吧。”

  “意思是要向第一发现者和警察披露我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裸体?”

  “不好意思啊。你肯定很害羞吧。”

  “不,我倒无所谓啦。我没什么羞耻心,而且被看见的时候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经常洗澡出来,身上只披一条浴巾就大大咧咧坐在地上喝可乐。父亲看见了总会训斥说至少先穿条内裤。

  “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要选奖杯作凶器?”

  “啊,这个呀。我是从上周的悬疑剧场里来的灵感。那集里犯人就是用佛像杀人的。”

  果然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话说对佛像不敬会遭报应的吧,换到泰国电影里这犯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顺便一提我说的那集就是《大和路古董店事件簿》(化名)的第八回,这回的犯人是……”

  “啊啊我不是关心这个。”

  我拎了拎那座奖杯。相当地沉,里面应该灌注了实心金属。

  “这东西不大好使吧。”

  “嗯,没想到竟然这么难用。”

  “臂力不足是一大问题。换成菜刀不好么?”

  “不行啊,用菜刀可不行。”

  “为什么?”

  “杀完人,那把菜刀不就没法拿来做菜了……”

  “丢掉不行吗。”我吐槽说。“凶器给我当场处理掉啊。”

  “我家菜刀是一代名匠的得意之作,上面还刻了刀铭的。丢掉太可惜了。”

  “你还认识刀匠?”

  “不认识,电视购物上买的。”

  好廉价。

  价格肯定非同小可,但“电视购物买的菜刀”实在不能不给人廉价的感觉啊。

  “顺便一提我说的购物节目是放送协会十点的那档,主持人是……”

  “说了我不是很关心这个。”

  人上了年纪似乎总喜欢说些多余的话。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换一身更方便活动的衣服?我看穿长裤就不错啊。”

  “我没有长裤。除了和服就只剩裙子。”

  “穿裙子杀人也比穿和服方便吧。”

  “可我没有红裙子。”

  “哦哦,那你刻意挑一身红色的浴衣,是因为不希望溅到血时太显眼?”

  “对。在浴室里锯六地藏小姐的脑袋的时候,就流了一地血呢。所以……”

  丽子小姐又从高尔夫包里掏出一枚围裙,上面还绣着小鸡图案。

  “姑且还准备了这个,不过有双重保险更好嘛。砍你脑袋的时候血还是难免会沾到衣服上的。”

  “我想也是。”

  “杀完人回家,还要穿着沾了血的衣服上公交或者打出租,岂不是太不像样了。”

  关键不是像不像样吧。

  “于是就换了这身沾血也看不出来的浴衣。”

  红浴衣只会更招人耳目啊。而且等到血干了不就变成茶色了。

  “那为什么不准备一身备用衣服,锯完我的脑袋直接换一套?”

  “哎呀,哪能做那么不知廉耻的事!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太不成体统了。”

  砸死我再拿锯子斩首难道是很体面的事吗。我有点搞不懂丽子小姐的判断标准。

  “最后一个问题。丽子小姐,教你学会斩首调换尸体这招的那部电视剧,你究竟是哪年看的?”

  “我想想,那时候刚和丈夫结婚不久……估计得有三十五年了吧。”

  “大概昭和五十年前后?”

  “哎,差不多就是那个年头。”

  “抱歉,请允许我多问一个问题。”

  “什么?”

  “丽子小姐听说过DNA鉴定吗?”

  一如所料,她满脸茫然:

  “七恩诶限定……?”

  “我说话有这么口齿不清吗。DNA啊DNA。新闻上不是经常出现吗,你没见过?”

  “唔——”丽子小姐沉吟片刻,忽然两眼一亮。“啊!”一拍手就说:

  “就是那个!鱼肉里面富含的那个,吃了就能变聪明的那个……”(注:DHA)

  “嗯……这么没技术含量的装傻,感觉认真吐槽反而是我输了啊。不过鱼里面确实也有啦——DNA指的是脱氧核糖核酸。”

  “脱痒喝汤很酸?”

  “深入说明太麻烦,就大胆省略了,总之DNA就是人人都有又人人都不一样的东西。和指纹差不多。所以警察只要调查遗体的DNA,马上就会知道尸体躯干和脑袋不属于同一个人的。”

  “还能这样!”

  还有一句我没说:轮不到查DNA,光是血型不对就够你露出马脚了。

  “三十五年前这项技术还没兴起。替换尸体的诡计放在电视剧那个时代说不定行得通,现在可不好使了。除此之外,你的计划还有不少漏洞。”

  我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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