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黄战士(化名)与巨大冷冻库
为什么要杀我呢。我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动机来。找不到半点自己非死不可的理由——不过这也早就习惯了。
无论如何总不能当场下车,就再陪她逛一段吧。毕竟犯人是上了年纪的女性,也犯不着担心会被强奸。
出租车行驶十五分钟左右,便抵达了位于邻市的马喰山。
一下车便看到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寺庙附近。“走这边。”丽子小姐说,抱着高尔夫包登上了台阶。身上挂着两个保温箱的我就跟在她后边。
“东西是要送去寺里吗?”
我生硬地问道。
“啊?嗯。我们和这家寺庙的住持是老相识了。”
丽子小姐也生硬地作答。她还没看出我已经有所怀疑了吗。
保温箱沉得要死,狠狠勒着肩膀,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呢。两个箱子里还有一个塞得满满当当。触感冰凉,每一摇晃就骨碌骨碌地响,内容至少有一部分是冰块吧。
即便有两侧的茂密森林遮蔽阳光,戴着这样沉重的行李爬好几百级台阶还是教人疲惫万分。我开始后悔答应帮忙了。既然她之后要动手杀人,我自然是赚不到劳务费了。累死累活却换来一个被杀的结果,赔了小命又折兵。
于是我便有些坏心眼地问她:
“这个箱子好重啊,里面装了鱼吗?”
“欸?啊,是我先生昨天去海边钓的鱼。”
刚才说的便当又哪儿去了?
“原来大二郎师父还有钓鱼的兴趣啊,我第一次知道。”
“嗯,这事他不怎么告诉别人。”
“昨天钓的?”
“对。”
“哎呀?但师父昨天不是早上下午都在指导学徒练习吗……”
丽子小姐有点慌了。
“不,不对……他是练习结束后才出门的。”
“哦哦,夜钓?”
“对对对。”
惨不忍睹啊,丽子小姐。谁来看都知道你在胡编。看来是没空仔细打磨杀人计划了。
大约她必须赶在保温箱里的东西腐坏之前完事儿吧。
不光丽子小姐。迄今为止向我下手的犯人,大多都败在了准备不足与谋划不精上。就算是我,也想碰上个才华横溢的犯人,被惊人大胆又天马行空的诡计杀上那么一两次啊。但偏偏没那种好运。或许天才罪犯都忙着与名侦探纠缠,没空打发名被害者。
我再试探了一下:
“钓上来什么鱼呀?”
“欸?”
“什么鱼要拿这种箱子来装?啊,我不是很懂鱼的种类,所以一直在纠结:鲑鱼鳟鱼太大了应该放不进去,泥鳅之类的又没必要用这么大的箱子。”
“啊,那个……”丽子小姐陷入沉思。“啊,对。是樱鳟。他钓了好一箱樱鳟……”
“原来如此,是樱鳟啊,难怪这么沉。”
“对。钓上来不少呢,全都活蹦乱跳的。”
“这样。烤来吃味道肯定不错吧。”
“嗯,很好吃哦。”
以为逃过一劫,丽子顿时松弛下来,我又再补上一句:
“你之前说师父是去海钓的吧?”
“…………”
“我还以为樱鳟是河鱼呢。原来海里也能钓到,又长见识了。”
丽子小姐一时窘迫,挤不出话了。我也感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之前强调过好几次,她对我一直蛮不错的。
这时,丽子小姐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右边:
“哇——,那是什么呀?”
语气好生硬。真是闻者落泪的拙劣演技。我愈发确信这人不适合犯罪了。
“什么什么?”
我配合地看向她手指的方向,那边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林。
“你看,那里有只蝴蝶欸。”
“有也不奇怪嘛。都到夏天了。”
看我没什么兴趣,丽子小姐有点着急。
“那个,但,但那只蝴蝶真的好漂亮哦……”
“凤尾蝶?”
“比凤尾蝶还大还漂亮……”
“是蓝色的么?”
“对,对!”
“那就是蓝闪蝶了。”
“还有这种蝴蝶?”
“有,不过不大常见。”
“那肯定是蓝闪蝶了。我们去看看吧。”
说着,丽子小姐跨下石阶往森林里走去。我拿她没办法,只好跟在后面。
毕竟是自己举出来的名字,再这么说显得有点不留情面,但如果栖息在中南美的蓝闪蝶出现在日本,那才真是一大发现。再追着蝴蝶走下去就该误入失衡地带变身成巨人了(我对经典名作也颇有研究)。(注:追着蓝闪蝶变成巨人的情节出自《奥特Q》第22集)
我们在森林里愈走愈深,离了石阶恐怕得有五十米距离吧。树木忽然稀疏,出现了一片空地。走到这里就不怕被人目击了。
“啊,在那里!”
“哪里?”
“就是那里。刚飞到那颗大树背后了。一条小姐,能麻烦你过去看下吗?”
“好吧。”
放下保温箱,我慢吞吞地朝那棵树走过去,绕到后面看了眼。心底还冷漠地想着,真有东西就见鬼了。
“什么也没看见呀——。”
“你再找找!”
“但……”
正要回过头去,丽子小姐又慌慌张张地大喊起来:“啊那里那里,就在那里!”
“就在你前面的草丛里边!有只蓝色的蝴蝶!”
她好像不希望我回头。
“到底在哪里……”
“就在那里呀!”
“找不着欸。”
我刻意装作在找蝴蝶的样子,凝神注意身后的动静,便听见谁拉开拉链的嚓嚓声响。紧接着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那么,姑且说明一下我们两人目前的站位吧。
这片空地位于山的东北侧斜面上,地势倾斜,我们面朝东北方——也就是山脚的方向。时间正值午后,太阳位于西南边,几乎位于山的正上方。
说这么一大串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就是影子啦,影子看得一清二楚啊。
丽子小姐站在我身后,她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我旁边的树根附近。只要往那边稍微瞥几眼,光靠映在草丛间的影子就能把她的动作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一看就知道她正忙着从包里拿什么东西出来。
话说,真的好磨蹭啊,丽子小姐。那东西似乎很大,挂在包口一直扯不出来,让她手忙脚乱,一边忙活一边“呜呜”地使劲。现在转过头去好像不太礼貌,我就继续盯着前边假装找蝴蝶。
“……还没好吗?”
“嗯,你说什么?”
“没。就是觉得这蝴蝶真难找啊。”
“啊,确实。再稍等一下哦……马上,马上就好了……啊。”
她好像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把凶器掏出来了。将那玩意儿高举到头顶——从影子看得一清二楚——朝我走来。
“……马上就结束了。”
丽子小姐的声音颤个不停。感觉离我大约有两米距离吧。
但不知是不是还没下定决心,她迟迟没有动手。我都替她着急了。能不能干脆点啊,丽子小姐。要我一直配合着站在原地等你嘛。
终于。
“我砸。”
一声毫无紧张感的叫喊之后,丽子小姐朝我下手了。
我朝侧旁一躲,什么金色的东西就从肩边擦了过去。
回头看,丽子小姐正盯着我,似乎大吃了一惊。她手中抱着一个高约五十厘米的金色雕像——这不是摆在道场里当装饰的那个奖杯吗。记得说是昭和四十年代大二郎师父在某某比赛上赢得的荣誉。四角形底座上有个大叔的塑像,只穿一条内裤,两手叉腰笑嘻嘻地摆姿势。
她愣了一会儿,紧接着终于回神,又挥着雕像袭过来:
“我砸。”
我朝旁边一躲。
“我砸。”
我躲。
简直不要太好躲。不像她丈夫,丽子小姐压根没点战斗技能。战斗等级为零。攻击时身体畏畏缩缩,脚下踉踉跄跄,没一个动作像样的。一边咿咿呀呀一边挥着奖杯,像是正月间小孩在打手毽。
更教人无法忍受的是那身浴衣。脚下竟然还穿木屐。你是瞧不起杀人吗,丽子小姐。我们换条长裤再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砸。”
我躲。
“我砸。”
我躲。
怎么能这么松弛啊。感觉像在陪小孩玩扮鬼抓人的游戏。都到杀人环节了,场面竟然能弄得如此和谐,丽子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左右闪躲间,我不小心踢到了保温箱一侧。箱子倒下,捆在盖上的带子趁势松开,箱里的东西就和冰块一起滚了出来。与我事先料想的相差无几: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人头。
人头和日本民间传说里的饭团似的滚下斜坡,撞到树根停了下来。头发像落败武士一样乱成一团,青白的脸上翻着白眼,嘴大张开,仰对天空。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注:应指桃太郎的饭团)
普通女性这时候大约已经“呀呀”地发出裂帛似的尖叫了,可惜我的感性不大普通。我可是能拿着拖鞋淡定拍死蟑螂的少女。尸检画面更是打小学时代起,就在《犯罪现场调查》或者《识骨寻踪》之类美剧里看过不下几百遍了。在现实里中见到惨死的尸体也不止一回两回。
话说回来,撕开绢帛的声音真和女人尖叫声相似吗。我还没干过这种奢侈的行为,所以心里没底。
“我砸。”
我躲。
丽子小姐还没放弃攻击。
“我砸。”
我躲。
“我砸。”
我躲。
“我砸。”
我躲。
单调的攻击反复大约二十回,丽子小姐终于收手了。她耷拉着肩膀,呼呼地大喘气,看来是没劲儿了。这人真不适合杀人。
丽子小姐满脸悲伤地凝望我:
“你为什么要躲!?”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反问道。语气些许不逊,因为确实有点生气了。并非为丽子小姐想杀我而生气。而是因为她手法实在太烂,才勾起了一阵无名火。袭击我的杀人犯里不乏技术拙劣的人,可放在那些人里边,丽子小姐也算最差的那档。怎么能被那种玩笑似的攻击杀死呢。简直有辱我的名誉。
可能我瞪得太狠,奖杯从她手里滑落,接着丽子小姐就呜呜地大哭起来。这回好像不是演的。她心理一直比较脆弱。
“呜呜,我精心打磨的杀人计划……”
“感觉也不算很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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