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話 前「魔王」與高階貴族會面

    第七十七話 前「魔王」與高階貴族會面

  拉維爾與阿賽拉斯的國境沿線,存在著多個堡壘。

  我們轉移過去的就是最堅固的一座。

  由於周遭的地形等因素,這個地點極度容易受到攻擊,駐紮的士兵與防衛設備品質也必然更高。

  然而……

  看來敵方似乎並未把這個堡壘的防衛能力當一回事。

  又或者,是為了收集有關堡壘的情報?

  我們忙著處理許多事情的時候,敵軍似乎進行過襲擊。

  轉移到堡壘內部的瞬間,我們目擊到一群受傷的士兵。

  他們一副剛打完一仗的模樣,心情亢奮,對突如其來出現的我們露出犀利的殺氣。

  「這些傢伙是怎樣!」

  「又是敵襲嗎!」

  他們和先前的獸人士兵不同,反應十分劇烈。

  但話說回來,他們的殺氣立刻就消失了。

  「喂……喂,那個小伙子……不是,我是說那個小少爺……不是米謝爾少爺嗎?」

  「吉妮小姐也在耶……!」

  士兵們似乎在看到他們兩人後,判斷我們是自己人。

  吉妮坦然走到他們面前,開口說道:

  「看來各位剛打完一場,真的辛苦了。我們也才剛完成任務,把阿賽拉斯的野蠻人從市街上一掃而空了。」

  吉妮說得像是自己的功勞。

  她非常聰明而成熟。

  這種時候,與其主張是個陌生少年的功勞,還不如由他們所認識的貴族主張是自己的功勞,來得淺顯易懂。

  就是這種淺顯易懂,提昇了士兵的士氣。

  「喔喔!真不愧是薩爾凡家的千金!」

  「和史賓瑟家的少爺們一樣,年紀輕輕就有大將之才啊!」

  「這下子我們的生活也安穩啦!」

  吉妮、米謝爾與艾拉德,對士兵們來說是將來的主人。

  證明他們的有能,也是促使士氣提昇的要因。

  前途無量的主人,以及故鄉將來的安穩──他們就是為了保護這些而拚命。

  「……對不起,亞德。做出搶走你功勞的事情。」

  「不會,不用放在心上。妳反而應該抬頭挺胸,妳的判斷對極了。」

  身心都受到創傷的士兵們,已經變得意氣風發。

  照這樣看來,無論敵人如何襲擊,他們應該都能勇敢地應戰。

  「……好了,那麼吉妮同學,還有米謝爾先生,我們去找你們的雙親進行戰勝報告吧。」

  「是啊。米謝爾大人的父親傑拉德大人,以及……我的母親夏容。我想他們兩位一定正在兵營裡召開會議。我領各位過去。」

  吉妮態度顯得鎮定,然而……米謝爾卻全身發抖,直冒冷汗。

  「嗚嗚……不要……我才不想見父親大人……」

  從他的反應,就能想像公爵是什麼樣的人物。

  這樣看來,到時候也許會弄得劍拔弩張。

  我想到這裡,一邊聳著肩膀,一邊隨著眾人走去。

  接著我們在吉妮的帶領下,來到一棟建造得格外雄偉的兵營中。

  我們接受沿途走過的士兵們敬禮,抵達一個標示為會議室的房間。

  看來吉妮所料不錯,室內似乎正熱烈進行會議。

  吉妮一邊聽著傳到門外的說話聲,一邊將目光朝向米謝爾。

  「米謝爾大人,請敲門。」

  「咦,不……不對,可是……」

  「我是你們的家族史賓瑟家的家臣。家臣萬萬不該搶在主人前面。來,快點。」

  「嗚嗚……!知……知道了……!」

  多半是極度厭惡受到矚目吧。我隱約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他像隻幼犬似的全身發著抖,敲了敲門之後,下定決心似的呼喊:

  「傑拉德公爵次子!米謝爾!前來報告!」

  這一瞬間,室內傳出的說話聲立刻停歇。

  接著就聽見一個莊嚴的說話聲。

  「進來。」

  這像是迴盪到丹田的重低音,多半就是艾拉德與米謝爾的父親傑拉德所發。

  米謝爾被這聲音嚇得發抖,但仍打開門,走進會議室。

  我們也跟著他,踏進室內。

  會議室裡完全沒有多餘的裝飾,中央擺放一張圓桌,多名男女圍繞圓桌而坐。

  室內就像個只為了進行軍事會議而存在的空間,果然有種獨特的緊張感。

  不只因為這是個要對將來做出重大決定的場所……

  一名男子散發出的強烈壓力,應該也是一大要因。

  「報告吧。」

  說出這麼短短一句話的人,就是傑拉德嗎?

  原來如此,是個典型得像是從繪畫裡走出來的「可怕的武人」啊。

  艾拉德與米謝爾的家族史賓瑟家,自古以來就是武將一族。

  傑拉德的面孔,就像是在象徵這樣的家世。

  剽悍的面孔上刻有無數傷痕。不折不扣是戰士的面孔。

  被這張臉瞪著,相信連哭泣的小孩都會不再吭聲。

  面對這樣的他,米謝爾畏首畏尾地開了口:

  「在……在沙謬爾進行的鎮壓作業!以及奪回遭到占領的堡壘!兩項任務都已經在方才完成!」

  聽到這個報告,圍坐在圓桌旁的人們,表情都微微放鬆。

  「竟然……!出陣以來還過不到十天……!」

  「史賓瑟家的少爺就要這樣才行。」

  「薩爾凡家的千金似乎也相當有能耐呢。」

  一名老將看向一名女子的臉。

  是坐在傑拉德身旁的美麗魅魔族。

  她有著桃紅色的頭髮,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風貌文靜。

  這些特徵和吉妮一致。

  她肯定就是吉妮的母親吧。

  這樣的她只對女兒微笑,一句話也不說。相信這是她考慮到現場的氣氛與自己的立場等因素之後,做出的判斷。

  ……而在她身旁,傑拉德對戰勝報告則絲毫不露笑容。

  他以嚴厲的表情看著米謝爾,說出一句仍然很短的話。

  「說明詳情。」

  這個時候,將會考驗米謝爾作為貴族的手腕。

  如果老老實實說出至今所發生的一切,那就是三流以下。

  這種時候要扭曲事實,始終主張功勞歸於自己與兄長,然後不著痕跡地也強調一下吉妮的功勞。

  這才是正確答案,然而……

  「兄……兄長和……吉……吉妮小姐,英勇奮戰!可……可是後來『龍人』種插手,我和吉妮小姐成了階下囚──」

  看來這個少爺,沒有一丁點作為貴族的才幹啊。

  他毫不扭曲,說出了原原本本的事實。

  這是大大的失敗。身為貴族後代的伊莉娜與吉妮不用說,連席爾菲也明白。

  她們都一同做出「哎呀~~這孩子搞砸啦」的反應。

  接著──

  聽到這種報告的眾人,臉上也都浮現出苦澀。

  「然……然後,在亞德•梅堤歐爾先生的活躍下,一切都──」

  「米謝爾。」

  報告到一半,傑拉德額頭上冒出青筋,叫了兒子的名字。

  風貌原本就很嚇人的這名男子,現在發出了怒氣。

  相信這對米謝爾而言,可怕得足以令他石化。

  接著傑拉德以平靜,卻又讓人感受到確切怒氣的聲調說:

  「出去。」

  聽到這以不容拒絕的聲調發出的命令,「遵命!」米謝爾連應答聲都破音,逃走似的離開了室內。

  之後,傑拉德看著我。

  「小犬受你照顧啦。米謝爾,還有……艾拉德。你和敝家族,似乎有些緣分。」

  這句話並不是發自感謝。

  正好相反。

  他的眼神像是在說,他對我由衷不悅。

  看來他是典型的「高高在上的貴族」。

  他鄙視平民,徹頭徹尾不把平民當人看待。

  而且,相信自己的價值觀絕對正確。

  ……要跟這類人打交道,非常麻煩。

  敷衍過去大概比較明智吧。

  「像我這種低賤的平民,哪裡敢高攀與公爵家的緣分呢……」

  我以敬畏的口氣說話,但我的反應似乎火上添油,讓傑拉德加重了怒氣。

  啊啊,果然很麻煩啊。這種類型的人,不管說什麼都會生氣。

  所以,我其實已經不想再跟他打交道。

  但現狀不容我做這樣的選擇。

  這場戰爭,我若不參加,就無望速戰速決。

  因此這個時候,就對事後會有的麻煩做出覺悟,做該做的事吧。

  「說來惶恐,傑拉德大人,現在處於緊急事態。至少,不是您有空把時間花在平民身上的狀況。因此,還請立刻繼續進行會議。而我們希望能夠同席。」

  我自覺說話的口氣有些太直接。

  以傑拉德為首,圍住在圓桌旁的人們,大多已經表示出不悅。

  也不想想自己是平民,也太囂張了──這樣的想法已經表現在臉上。

  好啦,該怎麼讓這群貴族主義者接受呢?

  就在我想到這裡的當下──

  「讓這些傢伙也參加會議。」

  門被打開,接著一名少年走了進來。

  是艾拉德。

  他一瞬間和吉妮對看一眼,露出尷尬的表情。

  吉妮也以五味雜陳的表情低頭。

  艾拉德從她身上撇開目光,散發出有些抑鬱的氣氛。

  為了把這種心情撇開,我丟出問題:

  「您到得可真快。我和您道別,還過不到一個小時。」

  「這是因為那個啦,就是你露過一手的轉移魔法。我複製了術式,改編成我也用得出來的法術。」

  「……哦?」

  過去,眾人稱艾拉德為神童。

  當時我不知道現代的常識,所以判斷他很無能……但有了這些常識的現在,我對他的評價完全反了過來。

  雖說不如古代那些傢伙,但以現代出生的人而言,他不折不扣配得上神童的美譽。複製與改編術式──這兩件事都不是現代人可以輕易辦到的。

  「不過比起原版挺微妙的就是了。而且在抵達目的地前,得經過好幾個地方轉接。」

  「即使如此,這仍是非常了不起的本事,您果然有一套。」

  「別說啦。就說你的誇獎和諷刺根本是表裡一體了。」

  艾拉德聳聳肩膀。

  看來抑鬱的心情已經消失了。

  他再度面向父親傑拉德。

  「老爸你也知道,亞德•梅堤歐爾是大魔導士的兒子。然後,這邊這個精靈族是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是英雄男爵的女兒。然後這邊這個紅頭髮的……」

  席爾菲莫名地「哼哼」一聲,露出得意的表情挺起胸膛。

  然而,艾拉德額頭冒出冷汗。

  「呃~~~~……………………妳誰?」

  「啊哇哇!」

  這句話讓席爾菲憑空跌了一下。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她是唯一在現代沒有頭銜的人嘛。就算說「動盪的勇者」就是她,也不會有人相信。

  席爾菲似乎也從過去的經驗,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總覺得最近,只有我受到的對待很過分……」

  她只鬧彆扭似的噘起嘴唇。

  「總之,讓亞德和伊莉娜加入會議,也就表示能夠期待他們兩位的雙親出力協助。你們也知道那幾位大英雄的實力吧?」

  艾拉德毫不畏懼這些態度強勢的大人,說話反而牽制著他們。

  他坦蕩蕩的舉止,配得上公爵家長子的身分。

  他父親傑拉德似乎也是同樣的意見。

  儘管仍有不滿,但似乎接受了。

  「……所有人坐下。」

  於是會議繼續進行。

  最先開口的是艾拉德。

  「看來我們去沙謬爾的期間,有過襲擊啊。部隊的現況怎麼樣了?」

  聽到這個提問,所有與會將領都沉默了。

  吉妮的母親──夏容,替籠罩在沉重氣氛下的他們做出回答:

  「先前的一戰,我們勉強擊退了敵人,但結果失去了許多士兵。雖然將官無人戰死,但是……」

  「很多步兵被殺掉了是吧?嘖,糟透了。」

  因此就現狀而言,這個堡壘似乎變成了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沒錯,這個必須防守得最嚴密的地方,現在處在最脆弱的狀態。

  那麼首先應該考慮的就是──

  「從其他堡壘調人來比較好吧?」

  伊莉娜說得沒錯,調集兵馬是最省事的方法。

  然而,這多半有困難。

  「我聽說阿賽拉斯的兵馬,基本上都有著數量優勢,而且還兵強馬壯。因此,他們能夠對所有堡壘進行波狀攻擊。既然如此──」

  「啊啊~對喔,那這樣就不能調集人員過來了。不然就算守得住這裡,其他堡壘也會淪陷……」

  沒錯。調集人馬,也就必然會導致此地以外的重要據點防守變得薄弱。

  要守的不是只有這個堡壘。不讓敵人越過國境,才是最重要任務。為此,從其他地方調集人員的手段是不可能採用的。

  既然如此──

  「去請附近的貴族協助就可以了啊。」

  席爾菲的發言,也是正確答案之一。

  然而,這樣的想法,想必在座的每個人腦海中都浮現過,卻又都判斷不可行。

  彷彿要證明這點,艾拉德嘆了一口氣:

  「貴族真的是一群非常蠢的傢伙。嫉妒心強,自尊心又高。這些因素互相連鎖個不停的結果……就是我們家族呢,搞得有夠麻煩的。」

  艾拉德說了。說他們家族是從這個國家誕生以來就延續至今的公爵家族。

  說他們自負有著長年的歷史,對國家的繁榮最是盡心盡力。

  然而,正因如此──

  史賓瑟家代代對其他貴族採取高壓的態度。

  「剛才我也說過,貴族這種生物,就像是自尊心的結晶。所以啊,他們沒有一丁點乖乖敬重上位者的想法。他們心裡有的,就只有對立場更高的人所懷抱的嫉妒,以及想取而代之的意思。」

  如果是聰明的家族,會千方百計籠絡這樣的一群人,將他們納入自己的勢力當中。然而,史賓瑟家說得好聽是自豪的武門,說得難聽就是一群腦袋長肌肉的傢伙,不認同這種做法。

  他們這些年來都鄙夷地認為那種做法是耍小聰明,只以絕對強者立場的高壓態度進行支配。

  接著艾拉德拄著臉,嘆著氣說道:

  「我們家代代的外交都爛透了。因此周邊貴族全都跟我們為敵。就算要他們派兵,他們也只會找各種藉口,不可能答應……唉,就是因為沒有人望也沒有友情,這種時候才會陷入危機。這狀況是我和你兩個人都有責任啊,老爸。我看你今後還是多努力點交朋友比較好吧?」

  對於這語帶批判的視線,傑拉德「哼」了一聲,當場駁回。

  「我們不需要小聰明。這些年來我們始終以武力開出道路,今後也不會改變。」

  「也得要有今後就是了……夏容爵士,關於敵人的第二波會在幾時打來,妳可有個估計?」

  對艾拉德的提問,夏容以苦澀的表情點點頭。

  「如果密探的情報正確……說是對方訂立了這樣的戰略──預計在大約十天後,調集相當的兵力,一口氣突破這個堡壘。」

  雖只是傳聞,但據說夏容與吉妮的家族薩爾凡家,代代都擅長諜報活動。

  魅魔族這個種族具備的特質之一,就是魅惑Charm能力。她們能夠運用這種能力,將對方銷魂蝕骨,問出情報。

  據說哪怕是對任何拷問都不會屈服的戰士,一旦碰上她們這種能力,也立刻就會變得和奴隸沒有兩樣。

  因此,她們帶來的情報可信度很高。

  「……原來如此。整理一下狀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十天以內會有敵方大軍攻來。對此,我方也非得湊足最低限度的兵力不可。否則就必須以寡敵眾,而且要對付的是極其精強的阿賽拉斯軍。」

  坦白說,這狀況令人絕望。打敗仗的可能性十分濃厚。

  正因如此,眾人才會從剛剛就頻頻瞥向我和伊莉娜。

  雖然不說出口,但多數人是這麼想的。

  想著如果能有我們的雙親,也就是大英雄出手相助就好了。

  畢竟他們的實力,足以打倒復活的「邪神」──哪怕是已經弱化過的。

  這種力量能夠以一當千。只要有他們加入,也就看得見勝機。

  然而……

  「我的父母親以及英雄男爵,不會加入戰列。就由我亞德•梅堤歐爾,將此次戰爭導向勝利吧。」

  對於我的宣言,伊莉娜、吉妮、席爾菲與艾拉德等四人,都懷抱著「也是啦,是會這樣吧」的確信,點了點頭。

  然而,對我的實力只從風評中聽說的人們,則投來懷疑的目光。

  尤其傑拉德更是忿忿地瞪著我。

  「小子,別說大話了。你說你能做什麼?」

  「如同我先前所說……將勝利的榮耀帶給各位。」

  傑拉德擠在眉心的皺紋更深了。

  但他似乎有了先看看我的手腕再說的想法。

  傑拉德沉默不語,注視著我,要我說下去。我一邊將視線在以他為首的所有人身上掃過,一邊問起:

  「請問我方失去士兵,大概過了多少時候?」

  送來答案的是夏容。

  「我想應該過了三天。」

  嗯。既然如此,也就沒辦法讓失去的士兵復活來補充戰力了啊。

  過了三天,靈體就會去到冥府,該名死者也將永遠不可能復活。

  雖然這不出我所料。

  即使沒有人數優勢,也能夠打贏戰爭。

  首先要做的,就是紮營設置陣地吧。

  正巧圓桌上就攤開了國境周邊的地圖。

  我用魔法創造出一根長了點的指揮棒,用來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

  「對方知道我方的現況,會派大軍來攻陷這裡……這樣的結論未免太欠思量。對方不是糊塗的肌肉腦袋集團,而是很會打仗的阿賽拉斯。既然如此,我們應該想成對方很可能會使出狡詐的計謀。」

  聽我這麼說,一名老將開了口:

  「狡詐的計謀?你說那些蠻族會用聰明的戰術?」

  對於這懷疑的視線,我聳了聳肩膀。

  「許多國家都稱阿賽拉斯為蠻族國家。要這樣蔑視他們,並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問題。然而……我認為輕視對手就不是很明智了。」

  阿賽拉斯是一群野蠻人的集團,這群傢伙活著就是以凌辱敵方勢力取樂。這點不會錯。

  然而,如果剖析他們的歷史……

  應該就能理解到,他們並非只是一群野蠻而愚蠢的人。

  「直到幾年前,現在的一國之主德瑞德•班•哈統一國家之前,阿賽拉斯一直在反覆進行內戰。沒錯,阿賽拉斯的歷史就是戰爭的歷史。因此,他們的經驗是壓倒性地比我們豐富。」

  接著我做出斷定。

  「就戰爭這件事而言,他們遠在我們之上。我們就先從承認這一點開始吧。就是因為先前沒有這樣的認知,我們才會像這樣陷入僵局。」

  聽到這幾句話,老將沉默了。

  我把離題的討論帶回正題。

  「我們現在的所在地是這裡。然後,敵軍紮營的地點……多半是這一帶吧?」

  我對夏容一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那麼事情無疑會演變成我所說的情形。他們多半是為了控制我們的思考,特意在這個地方設下陣地的吧。也就是說,為了讓我們認為他們不會耍任何計謀,會直線前進,以優勢武力來結束遊戲戰爭──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

  一片毫無起伏,完全平坦的平原。就「常理」推想,從這裡通往我們堡壘的路線,就只有一條。

  也就是直線進攻,攻陷堡壘。在這個地點設下陣地,就像是做出這樣的宣言。

  「對此我們該如何行動?這就是關鍵所在,然而……這個時候,我打算特意走比較差的一步棋。」

  目前沒有一個人理解我的想法。

  連伊莉娜他們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面對他們,用指揮棒指向一個地點。

  「首先,我們趕往這裡,設立營寨。這裡是阿賽拉斯軍肯定會通過的地點,對我們來說最好進攻。」

  堡壘前的地形是一片丘陵地帶。起伏劇烈,因此有許多險要之處。

  戰場上的險要處,指的就是高處。從這些高處俯瞰敵手,往下發射魔法,就能輕易擊潰對手。

  另外,只要盤據在高處,也就必然能夠掌握敵軍的所有動向。

  「只要比敵方先拿下所有險要處,我們就等於掌握了地利。比起據守在情報多半已經在上次襲擊中被對方掌握的堡壘,勝算要高得多了。」

  聽到這樣的說明,一名將領歪著頭問起:

  「這步棋哪裡不好了?我倒認為這是極為妥當的方針。」

  我搖搖頭,這樣回答:

  「的確極為妥當。若說我們還有什麼勝算,就是盤據在丘陵地帶,拿下所有險要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而理所當然……敵方對此也再了解不過。」

  聽我發言說到這裡,吉妮出了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只是她,艾拉德與席爾菲似乎也理解了我想說的事。以傑拉德為首的將領們也一樣。

  相反的,不熟悉戰事爾虞我詐的伊莉娜,則似乎什麼都還沒搞懂。

  我為了對她講解而開口:

  「我就來詳細說明我所推測的敵方策略吧。首先,阿賽拉斯多方布局,縮減了我們發想的範圍。也就是逼得讓我們只會想到一種方法,認為除非據守這丘陵地帶,否則不可能獲得勝利。」

  我用指揮棒戳在地圖上的一部分,繼續說下去:

  「相信阿賽拉斯也真的派了一定程度的兵力前往丘陵地帶吧。可是,那終究只是誘餌。主力部隊……會經過這山岳地帶,迂迴過來。為的就是占領所有兵力都已經出陣,無人防守的堡壘,對吧。」

  透過這番解說,伊莉娜也聽懂了似的點點頭,然而……

  相對的,其他人似乎產生了新的疑問。

  「這山岳地帶的地形非常險惡,他們有辦法帶著大軍突破嗎?」

  「如果照我們的常識推想,這路線應該是行不通吧。可是,對他們來說不一樣。如果是完全由強健的獸人組成的軍團,他們肯定認為有方法突破。獸人種體力很高,極為頑強。即使是艱險的山岳環境,我想應該也能輕而易舉地克服。」

  這些內容都是不需說明大家也會懂的。

  接著傑拉德所問出的問題,指向了核心。

  「……那麼,亞德•梅堤歐爾啊。假設你所說的內容正確,我們要怎麼辦?現在能夠正常作戰的士兵人數極少,如果在丘陵地帶和山岳地帶都派出兵力……相信在兩個戰場都會吃敗仗吧。」

  沒錯,到了這個環節,人數的問題再度浮上檯面。

  如果把軍隊一分為二,分頭進軍,應該就會如傑拉德所說,吞下敗仗。

  我方的兵力本來就是少數,如果還分成兩半,那麼無論用上什麼樣的戰術,都不可能獲得勝利。因此,只能把兵力派到一個地方。但這樣一來,雖然能在兩個地點當中的一處獲得勝利,卻會容許對方入侵另一處。

  「現狀仍是無計可施,這點並沒有任何改變。你要怎麼打破這個僵局?」

  面對傑拉德考驗似的目光,我回以悠然的微笑。

  「不把軍隊一分為二。如同先前所說,我們就先在丘陵地帶紮營吧。這樣的情報……就特意讓我們內部多半存在的密探帶回去。為的是讓對方以為我們中了對方的計。然後再把兵力合而為一,讓全軍移動到山岳地帶。」

  「……這樣一來,前往丘陵地帶的敵軍要怎麼辦?」

  「關於這點,沒有任何問題。」

  我挺起胸膛,坦蕩蕩地宣告:

  「由我亞德•梅堤歐爾,單騎擊滅敵軍。」

    ◇◆◇

  正因為事態緊迫,更需要有時間鎮定下來。傑拉德似乎也明白這點,在開始動身前,先下令所有人休息。

  我們也分配到了一間宿舍,今晚就和其他士兵們一樣,得到充足的餐點和睡眠後休息。

  是時候了。

  吃完飯後,我前往另一個房間。

  是艾拉德的房間。開戰前,我有些話想跟他說。

  因此我來到他分配到的房間前,敲了敲門。結果……

  「喔喔~~嗯。」

  以應門而言,這聲音有點奇怪,不過算了。我轉動門把,進了他房間。

  這一瞬間──

  「舒服嗎,主人?」

  「棒……棒透啦,莉莉絲!就是那邊!那邊多踩幾下!」

  床上。

  我看見了艾拉德讓隨侍的美貌少女女僕踩自己背的情景。

  「喔﹑喔喔~~嗯……………………啊。」

  看來他似乎發現我了。

  我微微一笑。

  「兩位慢慢來。」

  說著就要關門,然而……

  「慢著慢著慢著!你誤會了吧!你一定誤以為我是個讓女僕踩自己背在爽的變態吧!」

  「不是事實嗎?」

  「不是,才不是~~!是按摩!這就只是按摩!」

  「……具有性意味的?」

  「是普通的按摩!我哪會讓莉莉絲做具有性意味的事情!」

  艾拉德喊得氣喘吁吁。

  名叫莉莉絲的女僕依然踩著他的背,開口說道:

  「艾拉德少爺說得沒錯。這就只是在按摩。」

  「嗯!就是啊,莉莉絲!」

  「可是……艾拉德少爺是隻愛受虐的豬,所以似乎也會感受到性快感。」

  「莉莉絲!妳說這什麼話啊,太扯了吧?」

  莉莉絲始終面無表情,看著艾拉德慌張的模樣。

  她的表情非常平板,然而……我卻覺得有種充滿愉悅的跡象。

  看到他們兩人這樣的互動,我嘆了一口氣。

  「你在短時間內瘦得讓人吃驚,說話口氣也恢復原狀了,可是……本質的部分似乎沒有改變呢。」

  看上去就是以前那個囂張跋扈的艾拉德。然而,內在卻和他發福的那陣子沒有兩樣。相信這個性質,才是他的本質吧。

  該怎麼說,雖然有種來錯了地方的感覺,但還是差不多該拉回正題了。

  「我是來找你談正經事的,方便嗎?」

  「好……好啊!儘管說!」

  艾拉德讓踏自己背的莉莉絲退下,起身面向我說:

  「所以?你要談的是什麼事?」

  「時間也不多了,我就單刀直入說吧。艾拉德同學,我希望你務必盡快和吉妮同學和好。」

  聽我這麼說,艾拉德表情一僵。

  「這……這個嘛,怎麼說呢……該說是沒有好的時機嗎……」

  「這不是時機的問題吧?你要不要正視吉妮同學,才是問題。」

  我想起了以前在校慶上和他重逢時的情形。

  當時艾拉德是這麼說的。

  說希望有朝一日能對吉妮道歉,可是,又不敢面對她。

  他對家人……多半就是對父親傑拉德有著恐懼,父親又對他施加沉重的壓力。而他就是為了排遣這些壓力,才開始霸凌與家臣無異的吉妮。

  然而艾拉德也說,認識我成了一種契機,讓他精神上做出了改變。

  但他也說,正因如此,對於自己對吉妮的所作所為,才更讓他有著比以往更重的罪惡感。

  「和我交戰後,你拒絕上學。起初我還以為你是怕我,然而……實情並非如此。你之所以不再來上學,是顧慮到吉妮同學,不是嗎,艾拉德同學?」

  聽我問起,他吞吞吐吐,但仍點了點頭。

  「……沒錯。因為我和你們是同班同學。只要我去上學,就會每天見到面……想來她根本連一瞬間都不想看到我的臉,我就想既然這樣,乾脆留級個一年吧。」

  聽到這樣的想法,我搖了搖頭。

  「不可以。我不答應這種事,艾拉德同學。我要你在不久的將來……不,我就說得更具體吧。我要你在這件事結束之前,和吉妮同學和解。然後……請你來上學。」

  在我的注視下,艾拉德以狐疑的表情問起:

  「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施壓啦!維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吧。畢竟吉妮看起來也很幸福,沒必要跟我這種人牽扯──」

  「請不要說什麼『我這種人』。因為現在的你,對我來說,是唯一能夠成為男性朋友的對象。」

  聽到我這個說法,艾拉德瞪大了眼睛。

  我對這樣的他,滔滔不絕地、有些起勁地說:

  「美加特留姆事變裡,你說過吧,說你認為說不定我們可以當朋友……對我來說,那是決定性的救贖。你的話帶給我的衝擊,比起認識伊莉娜的那個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會害怕異物。

  會害怕壓倒性強於自己的強者。

  因此,一旦被對方所畏懼,就無法和這個對象建立友情。

  即使事前有過友情,一被畏懼的瞬間,這些關係就會瓦解。

  ……是艾拉德告訴我,這樣的想法是誤會。

  他承受過我的力量,一度對我產生畏懼。

  即使如此,他還是說,覺得我和他有些相像。

  說正因為這樣,覺得我們也許可以當朋友。

  也許那幾句話,是艾拉德不經意說出口的。

  但對我而言,那些話卻令我耳目一新。

  「艾拉德同學,我想和你當朋友。想和你一起上學﹑一起參加各種活動﹑一起歡笑……如果可以,希望吉妮同學也一起。」

  相信對艾拉德而言,那是他所期望的未來。

  然而──

  他以極為消沉的模樣,搖了搖頭。

  「……這很難。事到如今,我要用哪張臉去面對她?」

  我看著沮喪至極的艾拉德,開口說道:

  「現在這張臉就行。吉妮同學不是胸襟狹小的人,她的格局足以接受你的謝罪。你就只要跟她面對面道歉就夠了。只要這麼做,一切就會圓滿收場。」

  對於我的發言,艾拉德毫無回應。

  沉默維持了一會兒,接著──

  「……給我……一點時間。」

  他似乎還在游移不定地煩惱。

  然而,我覺得看見了一點點積極正面的色彩。

  「我們的友情,將在你和過去做出了結的瞬間來臨……我期待那一刻的到來。」

  我做出這樣的告知後,就走出了他房間。

  然後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嘆氣。

  比起在戰爭中贏得勝利,梳理糾結的人際關係還難得多了。

  我由衷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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