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稲荷竜]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03[台/繁]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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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稲荷竜
插画:加藤いつわ
图源:15岁的JK魅魔银银子
录入:15岁的JC魅魔银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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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六章 優咪回憶錄
第七章 戈麗的聖劍修理記
第八章 歐朵的「奴隸」購入記
序言。
我打算趁還沒忘記的時候,把過去的事情記錄下來。
我得事先聲明,這是有個失敗結局的故事。
這是在歷經艱難的過程與痛苦的決定後,什麼也保護不了的故事。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其他人,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其實很想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正巧亞雷克給了我新製的紙張,希望我能告訴他使用的感覺。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想用他製成的紙張,寫出關於他的故事。
他既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大哥──他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
至於在旅店修行的客人,則大多把他當成了怪物。
現在的他在各方面的表現確實和怪物沒有兩樣……我忽然閃過一個空虛的念頭。
「如果他打從一開始就是那樣的怪物,說不定會有不同的未來。」就是這樣的念頭。
也許我們不會經營旅店,而是會成為犯罪者。
也許我的父親與兩位母親還會在身邊。
我會想寫下過去發生的事,一方面也是為了將心中這些空虛的「如果」做個了結。
我知道前言最好別拖太長,只是就算想馬上進入正題,一旦要起頭卻意外困難,不知道該從哪裡下筆。
所以,我想仿效自己也很熟知的故事開頭。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名為「光輝的灰狐團」的組織。
○
回想起當時的季節,首先想起的是酷寒的氣候。
我討厭寒冷。
在「光輝的灰狐團」這個組織裡面,我當時主要的工作是負責團員的衣物清洗以及提供伙食。
組織這種團體依團長、團員與設立過程的不同,擁有各種不同的形式。
我從懂事的時候就待在「光輝的灰狐團」,那是個近似旅隊的團體。
組織會隨場合在各地移動,或許也可以用生活共同體來形容。
那不是單純為了探險而聚集在一起的團體,交情要來得更加深入,就像是一個大家族。
真要說起來,大家聚集在這個組織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冒險。
「光輝的灰狐團」是由犯罪者與類犯罪者的人組成的集團。
孤兒、逃亡的奴隸、無家可歸的人與最主要的成員──犯罪者。
那是個不容於社會的人們互相協助的場所。
話說回來,組織的中心人物就是犯罪者。
首領「灰客」,是一位刺客。
副首領「狐」,是一位盜賊。
另外,雖然沒有職位,有個叫「輝芒」的人專門負責提供意見。
在組織成員心中,這三個人的地位如同父母與大姊。
除了他們以外,每個人都是兒子女兒,或是弟弟妹妹。
我是集團中心人物的親生子,但是和其他孩子相比並沒有得到特殊待遇,經常需要負責洗衣服或是準備伙食這些雜事。
寒冷季節的水有多麼冰冷,我記得很清楚。衣物溼透的重量、嬌小的身體奮力曬著床單、曬衣繩斷裂害得我必須重洗一次衣物,這些事我都記得……充滿這些回憶的日子過得相當平穩。
不過,現在的我知道,狀況總是在水面下產生變化。
狀況出現連我也察覺得到的顯著變動,大概是在他入團的時候。
「喂,我撿了新團員回來啦。」
我想起了「灰客」粗啞的嗓音。
現在回想起來,我父親的長相與聲音格格不入,甚至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灰客」是一位魔族男性。
純白的頭髮、白皙的肌膚,右眼是紅色瞳孔,左眼則是戴著眼罩。
他的樣貌年輕,有著中性化的長相。
他總是穿著銀毛的毛皮斗篷,雖然是實用的防具,穿在他身上卻像是流行的時尚打扮。
在小時候的我心裡,帥氣的父親讓我很自豪,只要他不開口說話就是世上最棒的父親,我還記得自己有過這些失禮的想法。
當時的「光輝的灰狐團」,根據地位於一個廢棄的大型酒館。
那裡位於遠離城市的郊外,是棟沒有屋頂的兩層樓建築物。
沒有工作的成員總是聚集在那裡,天南地北地閒聊著。
詳細的室內裝潢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雜亂的桌子、隨意丟棄的木材和「灰客」坐在中間那張桌子上的身影彷彿歷歷在目。
「就是這傢伙。喂,小子起來了,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父親對撿來的少年很粗魯。
少年的模樣看起來很落魄,但是他的身上沒有流血,衣服雖然破破爛爛,身上卻沒有傷勢,露在外面的肌膚也不見毆打的瘀痕。
冷靜想想,詭異的少年──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仍然鮮明地留在我的耳中。
「我、我沒睡著!我只是稍微離開一下而已!」
雖然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不過我只記得自己在那瞬間,在心中把他歸類為「怪人」。
他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個行為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光輝的灰狐團」基本上是來者不拒的組織,有怪人出現並不稀奇。他大概也是那類型的人吧,我的思考異常冷靜。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根本是個不像小孩子的孩子。
那個樣子不知道該說是豁達還是成熟,總之就是冷漠無情又傲慢。
我會變成這個樣子,說起來父親「灰客」恐怕需要負起最大的責任。
父親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個性輕浮,和小孩子沒兩樣。或許是因為他那副模樣,讓我在心裡產生了自己必須堅強的想法。
「哈哈!有趣的小夥子!你介紹一下自己吧。」
「介、介紹自己……?」
「你沒有名字嗎?」
「有是有……唔,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好好,我來解釋。你打算殺了我,結果反而讓我打倒了,可是你不知道為什麼活了下來,所以我把你帶來這裡,讓你成為我們組織的一員。這就是事情經過,有什麼問題嗎?」
「也不能說是問題……只是實在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了……首先,你怎麼會想讓試圖殺死自己的人加入組織!?」
「哦,你到了會在乎這種小事的年紀啦?」
「這不是小事!」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是相互廝殺的交情吧?你不是對我掏心掏肺了嗎!既然我們裸裎相見過,那不就和親人一樣了嗎?」
那是他常見的歪理。
少年默不吭聲,那張尷尬的表情我現在依然記得很清楚。
沒多久之前,我在少年面前模仿了他當時的表情,「我沒露出那種表情」結果遭到他的否認……他絕對露出了那樣的表情,那張既悲慘又困惑的表情。
總之,只要在「灰客」面前說不出話,那就沒戲唱了。
那也許稱不上是交涉手法,但是之後他只能任由「灰客」擺佈。
「所以你是我們的團員,來成為我們的團員吧,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你趕快自我介紹,不然我就要擅自幫你取名字囉。」
「……」
「好吧……因為你這個人殺了也殺不死,不如就叫『不死者』怎麼樣?」
「……亞雷克山達。」
「大聲點。」
「亞雷克山達!我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
「哈哈!亞雷克山達小弟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們組織的一員!你們要叫他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都行!」
「……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情形?」
亞雷克那張不甘心的神情,我依然記得很清楚。
我每次回想起來都忍不住想笑,因為那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
就這樣,父親讓亞雷克加入了「光輝的灰狐團」。
既然有新成員加入,這時候就要舉行慣例的儀式。
父親讓一旁的成員拿酒來,高舉起了酒杯。
接著,他和平常一樣下達號令。
「為新家族成員乾杯!」
說完,他一口氣灌下那杯酒。
其他成員也同樣把酒乾了。
新成員加入「光輝的灰狐團」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在之後約莫兩個月的時間,直到結束的那天到來為止,我內心留下了許多深刻的回憶。
○
「我注意到一件事,你該不會想殺了我吧?」
某一天,「灰客」如此嘟囔著,像是現在才察覺這件事。
那是大家在廢棄酒館吃午餐的時候。
亞雷克想要打倒「灰客」結果反被撂倒,以四肢著地的姿勢讓人坐在背上──簡單來說就是被當成了椅子。
「亞雷克攻擊灰客」這件事本身並不罕見,父親回擊了無數次,但他好像一點也沒有感受到生命危險。
在亞雷克聽來,這句話似乎是種「挑釁」。
「我從一開始就想打倒你了!」
「哈哈,原來你一直想打倒我,這種事情早說嘛,那樣我就能做出適當的對應了。真是抱歉,因為你太弱了,我還以為你這麼做只是在鬧著玩。」
「有誰會揮刀鬧著玩啊!再說了,我每次都說要『殺了你』吧!?」
「是啊,所以我才以為你在鬧著玩。」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我要殺了你』這種話不可能對真正想殺死的人說吧,如果真的有殺人的意思,自然會在放話之前殺死對方。特地把『我要殺了你』這種話掛在嘴邊,不就等於是在宣言『我不會殺死你』嗎?」
「……」
「你怎麼會想殺了我?是工作嗎?」
「……理由有很多,像是打倒惡名昭彰的壞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你這個有名的刺客就是我的頭號目標……」
「你的笑話實在很難笑。」
「這不是笑話!我必須打倒魔王,可是這個世界沒有魔王,所以我……」
「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你還好嗎?藥吃完了嗎?」
「我沒瘋!」
「嗯嗯……你沒瘋啊,沒瘋就更可悲了。你不只動不了我半根寒毛,還被我當成了人肉椅子,這樣你還想殺了我嗎?咦,真的嗎?大叔我都要落下同情的眼淚了。不要講這種令人傷心的事,我年紀大了,淚腺很脆弱。」
「你要是同情我,就從我身上滾開!」
「好,我知道了,我來訓練你。」
「……什麼?」
「嗯,這主意不錯。雖然必須有人繼承『灰客』這個名號,不過畢竟是刺客,修行總是免不了『把對方操得半死不活,讓接受修行的人死命努力,真的死了再找下一個人』這樣的方向。」
「…………」
「我在繼承『灰客』這個名號的時候,一起修行的夥伴死了一堆。原本我們有八個人,最後剩下的只有我。你不覺得死太多人了嗎?超好笑。」
「……一、一點也不好笑。」
「至於你的話,就不用擔心這一點了,反正你根本死不了。好,就這麼決定了,拍板定案,我要訓練你成為『灰客』。」
「等、等、等一下!慢著!我可是想殺了你喔?要是你替我修行,讓我變得更強,你的命也就不保了吧!?」
「哈哈,這樣你更能放心吧,因為刺客修行的最後一課就是殺了師父。」
「……」
「最有可能喪命的是修行時期,再來就是修行結束要殺死師父的時候了。你在修行的時候死也死不了,修行到最後也不會因為動情而下不了手……不會吧?不會對吧?」
「…………當、當然不會。」
「所以說,我要幫你修行,目標是成為下一任『灰客』!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為得要栽培自己的孩子成為『灰客』,你真是救世主,太讓人崇拜了,請受我一拜──畢竟沒有人想讓自己的孩子面臨生命危險嘛。」
「…………」
「你救了我的小孩,這可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啊啊,對了,我還沒介紹我的孩子。優咪,向我屁股底下這傢伙問好。」
「你先滾開再說!」
「灰客」沒有滾開。
父親當時開心的模樣彷彿歷歷在目──沒錯,亞雷克的襲擊讓父親樂在其中。
因為沒有人正面挑戰「灰客」,像亞雷克這樣的團員在父親心中應該是既新鮮也很有意思。
犯罪組織──這種集團是「由實力堅強的人當老大,經常發生暴力鬥爭,野蠻又落伍的組織」,或許有人這麼認為。
也許實際上確實有這樣的犯罪組織,只是「光輝的灰狐團」不一樣。
弱者的集團──要這麼形容也可以,真要說起來這個組織更像是以「灰客」為主的中心人物,保護生活有困難或是除了犯罪以外窮途末路的人。
所以說,絕不會有人找「灰客」的麻煩──父親因此失去了嬉鬧的對象。
雖然說是嬉鬧的對象,但亞雷克當時的待遇就像個「玩物」……
總而言之──父親既然要我問好,我也就照做了。
「……我是優咪,初次見面你好。」
現在回想起來,這實在是譏諷意味非常濃厚的一聲招呼。
至於原因的話,亞雷克來到「光輝的灰狐團」已經有好幾天了。
儘管亞雷克早就來了,我卻說是「初次見面」,那種語氣簡直就像「我之前根本當你這個人不存在」……遺憾的是,事實上我也真的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
這話聽來像是藉口,不過當時的我除了某一件事,的確缺乏對各種事物的興趣。
我這句話惹得當時的亞雷克很不高興。
不過,他大概認為對還是個小孩子的我生氣未免過於稚氣,所以他只是露出惡狠狠的目光,沒有理我。
「……大叔,修行要做什麼?」
「我會教你殺戮的方式,你要全部記起來。」
「……具體來說呢?」
「步驟一,由我來示範。步驟二,由你來模仿我的行為。就這樣。」
「什麼!?不成不成不成不成!這種教法太隨便了吧!?如果光看就學得會,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所以我會反覆示範到你學起來為止。對了,我殺的東西基本上是生物,沒殺死的話會遭到反擊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辦不到啊!」
「首先是野生動物,然後是地下城的怪物,最後是我,難度像這樣不斷提高。萬一殺不死對方,死的就會是你。另外,在殺死我指定的目標之前,不准吃飯也不准睡覺。」
「…………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
「用不著擔心,這是八個人裡面會有一個人存活下來的修行,雖然你看起來和死掉的那七個人是同一邊,不過你就算死了還是會復活吧?啊,難道復活有次數限制,還是『你以為殺死我了嗎?很遺憾,那是幻影。』這一類的情形嗎?──不管是哪一種情形,你都要修行。」
「…………」
「要是殺不死你是種詭計還是手段,勸你最好早點說出來才是聰明的做法。我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你先向我解釋是什麼機關,我會在斟酌過後不留情面地下手。」
「…………」
「你覺得辛苦的話可以走,反正你也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沒問題,我答應你。」
「什麼?你要溜嗎?」
「我的意思是要接受修行!聽好了,你一定會後悔幫我修行,因為明天我就會殺了你。」
「喔喔,我也愛你。」
「牛頭不對馬嘴!」
「我說啊,特地聲明要『殺死』一個人,等於是表明自己絕對不會殺死對方,和『愛』是一樣的意思。」
「……」
「如果你認真想殺死一個人,那就別每次都聲明要『殺人』,而是要默不吭聲地殺死對方。你的理想和目標很崇高,可惜決心和覺悟都不夠,雖然最不夠的就是實力了。」
「……可惡。」
「我會用兩個月的時間提升你的實力,反過來說,你的精神撐不過兩個月。我會好好訓練你,就像我以前經歷過的那樣。」
「放馬過來。」
「很好,那股志氣值得嘉獎。我不知道你怎麼看我這個人,但是我挺喜歡你這種叛逆的小夥子,喜歡到想『殺了你』。」
「……噁心死了,別說這種話。」
「哈哈!很好!你馬上就學到一課了。」
「灰客」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我回憶中的父親總是嘻皮笑臉,一臉輕浮,但是──在我的印象裡面,父親最開心的日子就是這個時期了。
從這天起,父親與亞雷克出了門,有好一陣子沒有回來。
我下次再見到他們,已經是一個星期過後。
○
「優咪!爸爸好想妳喔!我好想妳!」
許久沒回來的父親一踏進廢棄酒館,馬上敞開雙臂往我抱了過來。
因為父親的個子高,在當時的我眼中看來,敞開雙臂逼近的身影散發出猶如怪物的魄力,於是我避開了他的懷抱。
……事後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總覺得讓他抱一下好像也無所謂。
事實上,在逃避他的懷抱後,「這麼久沒見面了,應該對他好一點」我心裡也有這樣的想法。身為女兒,我正值思忖該與父親保持什麼距離的年紀。
不過,看見在父親背後的亞雷克後,我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
亞雷克簡直變了個人,連對凡事都漠不關心的我也不禁感受到劇烈的衝擊。
他的衣衫襤褸,手腳沾滿了髒汙的血與泥土,目光異常銳利,隨時對周圍提高警覺。他的臉頰消瘦,整個人骨瘦如柴──一眼就看得出他處在極限狀態。
在現在的我和亞雷克的旅店裡面,偶爾也會出現接近這種狀態的客人,但是沒有一個人的狀態像他這麼慘不忍睹。
由此可見,亞雷克接受了比現在幫客人進行的修行還要嚴格的訓練。
亞雷克沒有清楚解釋過「灰客」的修行。
不過,亞雷克會以「溫和」形容自己現在的修行,絕對是受到「灰客」當時的修行影響,我是這麼判斷的。
看見亞雷克這個樣子,我實在無法再繼續漠不關心。
我尋求起「灰客」的意見。
然而,父親的反應很冷淡。
「啊,對了對了,亞雷克需要休息,妳照顧他一下。只要讓他吃個飯、睡個覺,他就會平靜下來了吧。」
他實在不像是這樣就能恢復正常的狀態。
可是,父親離開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也許是去找「狐」或是「輝芒」那些女人了吧。
……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我還有一種感覺,他總是把麻煩的事情推給我處理。雖然沒有受到父母的特殊待遇,但他似乎把我當成了使喚的對象。
這種狀況實在讓我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總之──我決定先讓亞雷克飽餐一頓。
儘管有像是沒有需要優先處理的事情等各種理由,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當時的我已經開始喜歡上料理。
正確來說,我喜歡的不是料理,而是以便宜的食材,盡可能做出多道美味菜餚的過程──以亞雷克的方式來說,或許我愛上的是這種「遊戲」。
所以,我為他準備了簡單的食物。
我準備的是三明治,而且我記得自己好像把三明治擺在桌上,可是──他連動也沒動。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灰客」的修行導致了這樣的行為。
父親明言修行中禁止飲食與睡眠,要是他暗自違規,說不定會遭受某種懲罰。
我到現在依然不知道懲罰的內容,只知道亞雷克雖然有進食的意思,卻警戒著周圍,在伸手就要取過食物的時候又放棄──不斷反覆這樣的過程。
對於亞雷克這樣的行為,當時我這個既冷漠又不可愛的小孩子採取的行動是──「把他壓制在地,硬是把食物塞進他的嘴巴」。
我實在太衝動了。
我甚至還想著萬一他把食物吐出來,我就把他揍昏過去,讓他先睡一覺──
到頭來,我並未使出這種暴力手段。
他吞下三明治──在我的壓制下哭了出來。
因為他哭得太突如其來,我還記得自己一頭霧水。
「……我好弱。」
這大概是他在喃喃自語吧。
不過,這句話引起了我的反應。
如果我是想安慰他就算了……
「很弱,比我還弱。」
「就算經歷了那麼嚴厲的修行,我還是比這種小孩子弱……人果然沒有那麼輕易改變,前世就沒用的傢伙,即使投胎轉世也不會有長進。」
「?」
「……我是從其他世界轉生來到這個地方,我帶著之前那段人生的記憶,甚至擁有之前的人生中沒有的能力……就算這樣,我還是一樣弱。」
「……」
「我連過普通的生活都沒辦法,所以我必須服從神交給我的使命,打倒壞人,我卻受到『壞人』的訓練,而且照樣動不了對方一根寒毛……或許我是個怪人,沒有人比我更不適合活下去了。」
「有什麼好稀奇的,『光輝的灰狐團』裡面都是你這種人。」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我總是在打擊亞雷克,我簡直想踹飛那個刻薄的自己。
不過──
他以正面的意義,把我的批評聽了進去。
「……這樣啊,原來我沒有那麼奇怪,或許我也不是那麼弱小到無可救藥的人。」
「真正奇怪的是『灰客』和『狐』他們,我的爸媽都是怪人。」
「那個叫『狐』的人是妳的媽媽嗎?」
「對,她是我其中一個媽媽。」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情形。」
「?」
「不,沒什麼。」
「你還是快吃東西吧。」
「老實說,我肚子很餓,只是沒有什麼食慾,身體好像還在無法接受食物的狀態……」
「我都特地幫你準備食物了,而且我還特地做了一人份的食物。」
「……好好,我吃,我吃就是了,雖然說這種時候如果來碗稀飯或是烏龍麵更好……」
「烏龍麵?」
「……這個世界沒有烏龍麵啊,至於稀飯……這麼說來這裡有豆粥。」
「烏龍麵。」
「啊啊,烏龍麵啊,在我的世界,正確說來是國家,那是很普遍的食物……軟Q的粗義大利麵?簡單來說就是麵類。那是用麵粉、鹽巴和水製成的食物,詳細作法必須查網路才知道……」
「那是在沒有食慾的時候也吃得下的食物嗎?」
「這個嘛,如果只有麵條還是很難下嚥,大多會搭配湯汁……不過,這個世界應該煮不出鰹魚高湯……雖然說不定會有味道類似的食物。」
「教我。」
「教什麼?」
「教我怎麼做。」
「……真傷腦筋,也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那些食材。還有,我們討論的明明是『現在想吃什麼東西』……」
「我很有興趣,教我作法。」
「……好吧,沒想到你是個這麼喜歡料理的男孩子,真讓人佩服。」
「…………?」
「不,這算是偏見吧。我的意思是沒想到你會對料理的話題這麼感興趣,因為你總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
「料理和清洗衣物是我的工作。」
「嗯,你對自己的職責這麼有熱誠啊,很好。」
「是嗎?」
「是啊,倒是在告訴你食譜之前,我有句話要說。」
「?」
「從我身上滾開,難不成你們父子都喜歡坐在別人身上嗎?」
亞雷克依然被壓在我的身體下。
一提到料理的話題,我就顧不得其他事情──其實亞雷克在這個時候搞錯了我的性別,但是我也沒訂正他的錯誤。
就算是小孩子,但我認為自己的打扮還算女性化。
後來我問亞雷克,「畢竟這裡是異世界,這麼可愛的小孩子也有可能是男生,再說妳講起話來就像個男孩子」他給了我這樣的解釋。
我是個女生。
不過,我也明白有時候很難分辨其他種族的性別。遇上不論男女的外表都一樣美麗的魔族或是精靈時,我也常會搞錯。
在亞雷克這個人類眼中,或許也分不出來獸人的孩子性別。
總之,我乖乖離開了亞雷克身上。
為了瞭解未知的料理,我盡了各種努力。對其他事物沒有興趣的我一旦遇上感興趣的事情,就容易埋頭猛衝。
「我會教你烏龍麵的作法,只是……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真的做出來,知道嗎?除了小麥以外都是這個世界沒有的食材,再說我的記憶也很模糊。」
「需要的食材我會叫『灰客』拿來。」
「……他可是你的父親哦,你居然叫他『灰客』。」
「對。」
「要叫他把食材拿來已經夠驚人了,但用『灰客』稱呼自己的父親也很驚人。那說起來只是個代號而已吧?啊啊,還是為了不讓人知道他的本名,平常他就要大家這麼稱呼,畢竟他是個刺客嘛。」
「……?」
「有什麼好納悶的嗎?」
「『灰客』不是『灰客』的名字嗎?」
「這麼嘛……我也不知道。也許這個世界有一部分的人把這當成常識,只是我不太清楚。」
「……?」
「用不著放在心上,是我失言了,我們還是來討論烏龍麵的作法吧。」
「好。」
他在那個時候告訴我的食譜,我會另外抄寫在食譜集裡面。
經過大幅的改良後──真要說起來,亞雷克在前世似乎很少下廚,當時教我的作法要不是有所遺漏就是弄錯重要的步驟或食材,簡直是亂七八糟。要呈現出他原本那個世界的味道,實在費了我很大的工夫。
當時的我在經過「學習未知料理的作法」這樣的經驗後,總算瞭解亞雷克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從「一般人」升級成「亞雷克山達」──我實在是個很沒禮貌的小孩子。
「……這就是烏龍麵的作法。雖然做不出日式高湯,但要在這個世界重現法式清湯烏龍麵,我想是沒問題……還有,別輕信我的料理知識,我想應該是錯誤百出。」
「我知道。」
「……如果你願意接受這種曖昧的知識,我有空的時候都可以教你。」
「我很高興。」
「那就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啊……面無表情說這種話實在感覺不出你有多高興。」
「『灰客』要我別太常笑。」
「為什麼?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捉弄小孩子的大叔。」
「他說我要是笑的話會被人綁架,因為我太可愛了。」
「…………從你的數據看來,一般的綁匪根本不是你的對手,用不著擔心。」
「數據?」
「那是我的世界的用語,用來形容一個人的實力。我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那個人有什麼能力,以及實力有多堅強。」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挑戰『灰客』?你明顯比『灰客』弱很多。」
「…………我以為說不定可以碰巧打倒他……另外,這也算是種消極的自殺方式吧。」
「?」
「我在這個世界也是個沒用的人,沒有去處也沒有工作,一心只想完成在這裡誕生的時候從神那裡得到的使命。雖然我因為怕死,到頭來還是用存檔的方式在挑戰這個任務。」
「存檔?」
「……反正『灰客』已經從我的口中問出來,再隱瞞也沒有意義。」
亞雷克那張死心的表情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個時候,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叫出「儲存點」。
那是個輕盈地飄浮在空中,散發出微弱光芒的球體。
那種夢幻般的美麗景象,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
「只要向這個東西說『儲存』,就算死了也能重來。我試過用重來的方式攻略地下城……結果還是徒勞無功。我的實力太弱,不管試幾次都無法攻略。我無計可施,打算使出最後的手段成為勇者……殺死你的父親。」
「…………」
「……原來那個大叔也有家人,有你的那些母親,還有你。」
「嗯。」
「如果我殺了你父親,你會怎麼想?」
我還記得自己答不出這個問題,因為我完全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在我心中,父親的死亡是個不切實際的假設。當時的我認為父親是無敵的生物,父親要是死了,其他生物也活不下去,他就是這樣絕對的存在。
以冒險者等級換算,他的實力大約是八十級,現在的亞雷克這麼告訴過我。這個世界的平均實力是三十級,就算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他的實力也算是非常「強悍」。
儘管我保持沉默,但亞雷克代替我解釋了這陣沉默的意思。
「……這問題很難回答吧。」
「……」
「我不該拿這種問題問一個小孩子,怎麼……我說啊,我一點也不恨『灰客』,雖然修行很辛苦,我也有好幾次想殺了他,那個……我不是很會解釋,不過你用不著擔心。」
「擔心什麼?」
「……雖然我的實力還比不上你,但是在經過『灰客』的訓練後,我感覺自己的確變得更強了,這就是RPG最有意思的地方吧。在升級之後,原先很難應付的怪物就會變成小怪,打起來特別爽快。」
「?」
「啊,總之不用擔心,我不會殺了『灰客』。就算我的實力強到可以殺死他,我也不會奪走你父親的性命,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即使他這麼向我保證,我依然難以想像「灰客」遭到殺害的場面。
畢竟父親實在太強了,他可以獨自打倒別人打不倒的強大怪物,也做到了很多「沒有人做得到」的事。
但是,亞雷克知道──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追上對方的實力。
這樣的想法來自於他是用數值呈現出經驗值。
一般人無法認為「打倒一隻強大的怪物」和「打倒很多隻弱小的怪物」得到的是相同的經驗值,但是亞雷克做得到。
他基於經驗值這樣的概念,毫不懷疑自己透過修行,總有一天實力會超越「灰客」──
事實上,他很快就追上了「灰客」。
不過在那之前,「灰客」的一個念頭,不對,是好幾個突發奇想在他的人生掀起軒然大波。
亞雷克在「灰客」底下修行了幾天後──
「狐」結束工作,回到了根據地的廢棄酒館。
○
「決定了,我要讓你變成怪物,就這麼決定了。」
那是白天在廢棄的酒館用餐的時候。
在亞雷克修行滿兩個星期的那一天,「灰客」又突如其來地提出了這個主意。
同桌的人只有亞雷克和我,其他成員都在遠方觀望這裡的情形。
只有我們三個人同桌,自然有種種原因。
我可以毫不諱言地說,原因是「灰客」和亞雷克早就成了怪物。
我會這麼認為,是因為這個時候的亞雷克已經開始習慣「灰客」的修行。
地下城的攻略一直不是很順利,不過「灰客」的修行他很快就駕輕就熟。
後來我問他,他的回答是「之前的自己不夠拚命」。
他現在在旅店進行的修行之所以會那麼重視拚命,或許原因就出在這裡。
言歸正傳,當時的亞雷克開始嶄露頭角,似乎已有一腳踏進了怪物的領域。
都這樣了還要讓他成為怪物──「灰客」的話讓我不禁納悶。
另一方面,亞雷克像是習以為常了。
他嗤笑著,游刃有餘地問起「灰客」。
「要我變成怪物?這是指修行會更難嗎?」
「修行的難度當然會不斷提升,可是我要做的不只是這樣。你的成長速度超乎我的預期,不管難度再怎麼提升,但你只要一天死五十次就習慣了吧?」
「我逐漸掌握到訣竅了。修行時如果抱著必死的決心,不只能更快學得技能,也能輕易提升數值。只要別認為自己是活著的人,而是當成遊戲裡的角色,修行自然是輕而易舉。」
「哈哈哈,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讓我親一下吧?」
「小心我殺了你。」
「我也很喜歡你哦,所以說呢,這件事實在是很難啟齒,其實我並不是個完美的人。」
「我知道,你這人愛講黃色笑話,輕浮又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所謂的不完美,是指我不是個全能的師父。」
「什麼意思?」
「我懂的只有怎麼殺死生物。」
「……」
「可是啊,殺戮這種手段可以避免就最好避免。一般人大多會用一輩子的時間鑽研殺戮的方法,不過身為天才師父的我要栽培你這個可以大量消耗生命的徒弟,時間就綽綽有餘。」
「明明是天才卻不完美嗎……」
「哈哈,所謂的天才只會專精於一件事。所以說,我打算再幫你增加兩位師父。」
「我知道了,這件事交給你處理。除了你以外的那兩位師父要教我什麼呢?」
「竊盜和交涉。」
「……這個組織裡面有竊賊也不稀奇,那麼交涉呢?」
「交涉是指,啊,對了,應該要這麼說,是指讓人坦承一切並且說出真相的方法吧。」
「我問的不是交涉這個詞的意思。」
「聽好了,亞雷克,我是天才,是個帥氣而且理想的成熟男性。」
「這是個人主觀認定。」
「……即使是眾人眼中無懈可擊的我也有害怕的東西,那就是小鬼的眼淚和生氣的女人。」
「你究竟要講什麼?」
「我不想惹女人生氣。」
「…………講重點。」
「哈哈,簡單來說,我要為你介紹的兩位師父都是女人,只是交涉的師父一生起氣就沒完沒了,很可怕,所以我只能用『交涉』來形容她的行為。如果我用其他方式形容,她就又要說教了。」
「你這樣的年齡還會怕說教嗎?」
「我只能用說教來形容。」
「……這意思是說,那其實不是說教?」
「不,是說教沒錯,只是我只能說那是說教。」
「……唉,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這件事我明白了。所以呢,你什麼時候會介紹那兩位師父給我?」
「其中一位師父就在這裡,我馬上介紹給你認識──她就在你背後。」
亞雷克這時候的表情我記得很清楚。
那和現在住在旅店的客人發現亞雷克在背後的表情一樣,非常震驚。
當時那個人的出現也常嚇到我,我很能理解亞雷克的心情。
她和我一樣屬於狐狸獸人,也擁有和我一樣的金色毛髮。
她的個子很高,身材豐滿,總是穿著漆黑的貼身服裝。
在我三位父母之中,她應該是對孩提時期的我影響最深的一位。
悄無聲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的人直盯著亞雷克。
亞雷克這時候的內心似乎充滿了恐懼。
背後忽然站了一個人,也難怪他會害怕,不過亞雷克解釋自己的反應是因為「對方太漂亮,嚇了一跳,而且不常有和女性說話的機會」。
另一方面,那是我很熟悉的女性。
雖然亞雷克在那個當下嚇了一跳,但我知道其實她也很害怕亞雷克──她怕生又不擅言詞,是個笨拙的人。
所以,我記得那個時候是「灰客」代替沉默不語的她,向亞雷克介紹了她的身分。
「她是『狐』。」
「……那不是和外表一樣嗎?不像你。」
「我的名號是繼承來的,如果要我自己取個名號,我想會是『純白』吧?話說回來,我也很中意『灰客』這個名字,介於白天與夜晚,光明與黑影之間,感覺很帥氣吧?雖然我不管用的是什麼名字都會很帥氣。」
「……所以這是什麼人?」
「我說過了,她是『狐』。」
「我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要教我什麼,是什麼樣的人?」
「她是負責教你竊盜的師父,可能是優咪的母親。」
「……可能?」
「她和另一位師父的其中一個人是優咪的母親,可是她們不肯告訴我誰是優咪的親生母親。有一天,她們忽然消失了,一年後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嬰兒回來。」
「……優咪真的是你的孩子嗎?」
「『輝芒』還有可能,但是她不是會說謊的人。再說了,就算明知對方說謊也要認這個孩子,這樣才有男子氣概吧?」
「專情才是男子氣概的表現吧……既然你不知道誰是優咪的母親,那就表示你覺得優咪不管是她們誰的孩子都有可能吧?所以她們才會向你報復,讓你不知道到底是誰的孩子不是嗎?」
「混帳傢伙,嬰孩是從田裡生出來的,而我是土壤的探索者。撒下種子並栽培出優良的作物是我的工作,這樣你懂了嗎?」
「最好有人聽得懂,別把大人汙穢的行為用寓言的方式美化。你這個人還是死了比較造福社會……」
「哈哈,你的言論總是充滿愉快又新鮮的驚奇趣味。所以說,『狐』,麻煩妳教這傢伙竊盜的技巧,拜託妳了。」
「狐」並未對「灰客」的話做出反應。
雖然面無表情,但突如其來的事態肯定讓她陷入了混亂。
我清楚記得「狐」在這時候向我投來求助的視線。
日常對話當中,我很少幫「灰客」或是「輝芒」說話,倒是常會協助「狐」。
遺憾的是,我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
「他是亞雷克。」
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替她解圍了。
不過,「狐」點了下頭……其實她的心裡千頭萬緒,但是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亞雷克,我是『狐』,是這個組織的創始成員之一。」
「喔……好正經……您、您好……」
「雖然忽然要成為你的師父這件事嚇了我一跳,但我可以當你是希望成為竊賊的新成員吧?一般我會拒絕劈頭就說要成為竊賊的人,不過既然是『灰客』介紹……」
「事實不是這樣……我莫名其妙成為『灰客』大叔的繼承人,但是他自覺能力不夠,又替我追加了兩位師父。」
「…………」
「『狐』師父?」
「……我不清楚狀況,之後我會再拷問『灰客』。總之,要我幫忙修行是沒問題,只是我的修行很嚴厲,隨時都有失去性命的危險,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我的命要幾條有幾條,沒問題。」
「……什麼意思?」
「我有儲存&讀取的能力……」
「……『灰客』,你待會兒得解釋清楚。」
我還記得「灰客」這時候浮現的那張厭煩的表情,讓我非常惱怒。
能讓不是當事人的我這麼惱火,只能說他那個表情實在太機車。就是因為他那樣的反應,才讓我很難尊敬他。
相反的,「狐」的對應很成熟。
說不定那單純是因為她和「灰客」來往的時間很長,已經很習慣應付父親了。
她的語氣輕柔,從「灰客」口中套出他避而不談的情報,現在當亞雷克的口風很緊的時候,我也會借用她這個方式。
「……『灰客』,我願意遵從你的命令,不過你可以至少向我解釋一下狀況嗎?」
「嗯…………這個嘛,我只是覺得如果學到我的殺戮手段,再加上妳的隱匿技術和『輝芒』的交涉術,他就能變成人人聞風喪膽的怪物了,妳不這樣覺得嗎?」
「……我不知道你想這麼做的理由,不過我明白你想做的是什麼事,這樣就夠了。」
「這樣啊!妳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太好了!」
「不過,我反對讓『輝芒』當他的師父,他的精神不可能撐得住。」
「用不著擔心他,對吧,亞雷克?」
「沒錯,我撐過了『灰客』大叔的修行,已經沒有什麼事能嚇得了我。」
儘管亞雷克當時還不認識「輝芒」,但這樣的言論也太草率了。
然而,不可能有比「灰客」更艱苦的修行──他就算這麼判斷,也不該責怪他掉以輕心,畢竟人的想像力是有限的。
亞雷克就這樣輕易地答應了這件事,多了兩位新的師父。
……從未來冷靜回想當時的情形,我的三位父母都不適合栽培人才。
「灰客」缺乏常識。
「輝芒」缺乏慈悲。
「狐」不知道節制。
當時的我應該事先警告亞雷克這些事。
不過,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亞雷克接受了修行的過去並不會因此改變。
○
即使是我在的地方,「狐」的修行也在進行著。
她的修行內容非常單純。
行走時不能發出腳步聲。
這就是「狐」一開始給亞雷克的訓練課題。
這個課題聽起來很單純也很簡單,不過後來我聽亞雷克說,差點逼得他精神崩潰的就是這個修行。
我懂他的心情──這個修行沒有「終點」。
我想起「狐」與亞雷克在廢棄酒館的對話。
「聽好了,行動時不發出聲音的方法、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持續屏除氣息的方法、即使進入他人的視野也不會進入意識的方法,我的修行教的就是這三種方法。只要把這三種方法練得和呼吸一樣自然,那麼不管潛入什麼地方都不會曝露行蹤。」
「妳說得很有道理,要是做得到就輕鬆了……」
「我會教到你學會,首先是消除腳步聲的修行,至於氣息我就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先在走路的時候消除腳步聲。」
「就這樣嗎?」
「對。」
「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開始。」
「今天都要進行這個訓練嗎?」
「不是。」
「……?只要消除腳步聲走一定的步數就行了嗎?」
「不是。」
「不然這個訓練什麼時候會結束?」
亞雷克納悶的神情至今依然歷歷在目,而「狐」接著說出口的那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我也記得很清楚。
「永遠。」
「……永遠?永遠是?」
「就是永遠。不管是今天、明天、後天還是今後的每一天,不管是在用餐、休息還是清洗身體,隨時都得持續下去。」
「……這種事辦不到吧。」
「放心,如果你發出腳步聲,我就會糾正你。」
「這教人怎麼放心……根本沒辦法放心……」
「你必須練到能夠在無意識中消除腳步聲,等到練會後,接著是練習消除氣息。」
「在消除氣息的練習開始前,都必須消除腳步聲嗎……」
「不對。」
「……不對?」
「要是發出腳步聲,怎麼可能消除氣息。」
「妳的話很有道理,只是合理到讓人不明所以。」
「就普通的情形來說,等到不會發出腳步聲之後,接著就是要練習在不發出腳步聲的狀態下消除氣息,一般人練到這種程度需要三年的時間,說起來就是基礎訓練。」
「基礎訓練居然要三年……這還是普通的情形嗎?」
「沒錯。最後是學習如何運用技巧不進入人類的意識,這個方法可以只在有需要的時候使用。如果能夠在日常生活中運用自如,那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存在。」
「我想也是……」
「沒錯,就是這樣,那麼這就開始練習吧。」
「受不了,你們的修行實在是莫名其妙……」
亞雷克這時候的動作很漫不經心。
他垂下雙肩,腳往前跨出半步,大概是無意識中做出的動作。
儘管如此,我還記得「狐」面無表情說出的話。
「亞雷克。」
「什麼事?」
「腳步聲。」
「…………什麼?」
「你剛才動的時候發出聲音,所以我糾正了你的動作。」
「……唔,我沒有走路,只是腳在無意中動了一下而已。」
「是嗎?可是,你發出腳步聲了。萬一在潛入目的地的時候讓對方聽見腳步聲,『這只是我不經意的動作,你就當沒聽見吧』不能把這當成是藉口。所以說,就算是無意間的動作,我也會指正。」
「……」
「又發出腳步聲了。」
「……呃,這個。」
「腳步聲。」
「…………」
「修行剛開始的時候,我會不厭其煩地指出你的腳步聲。就算你沒看見我,也要當成我隨時豎起耳朵注意你的一舉一動。我這人很有耐心,在你可以行走不發出腳步聲前,我都會持續糾正。」
「……」
「每當你發出腳步聲,『腳步聲』我就會這麼提醒你。你瞧,你又在無意間退後半步了吧?無意間的動作更要注意。」
「無意間做出來的動作要怎麼注意?」
「只要在活著的時候,隨時注意自己的動作就行了。」
「……」
「你又退後半步了,我可以聽見你的腳步聲,注意一點。」
「有不會發出腳步聲的方法嗎……」
「你可以反向思考。」
「什麼意思?」
「我的確比較清楚不會發出腳步聲的方法,但是照理來說,你比較知道怎麼發出腳步聲,因為你自然就發出了腳步聲。」
「話、話是……這麼說的嗎?」
「沒錯,所以你只需要一個個戒掉自己熟知的『發出腳步聲的方法』,很簡單吧?」
「……」
「與其向別人學習,經由自行思考得到的才是屬於自己的知識。再說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思考方式,所以我不進行『教育』,只會讓人實行到學會為止。」
「……」
「你又退後半步,而且發出腳步聲了。稍微注意一下聲音,你實在發出太多腳步聲了。」
「我的前世今生加起來,還是第一次讓人糾正『發出太多腳步聲』。你們的修行實在太猛了……總覺得……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腳步聲。」
「講話的時候發出一點腳步聲不要緊吧?」
「是沒關係,不過我不擅長和人對話。對了,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你和優咪發生了什麼事嗎?」
簡直是出人意料的問題。
亞雷克納悶的神情讓我印象很深刻。
「沒發生什麼事啊……啊啊,我教了他一些料理的作法。」
「這樣啊,腳步聲。」
「我剛才動了嗎!?」
「動了,你真是個靜不下來的男人。」
「原來人無意中一直在動啊……」
「倒是你和優咪怎麼了?」
「我只是教了他料理的作法。」
「腳步聲。」
「聽我說話!」
「我是想聽你說話,可惜你的腳步聲讓我聽不見。怎麼了?你整個人心神不寧、坐立不安,一點也不冷靜。冷靜下來不是那麼難的一件事吧?」
「妳的每句話都很正確,但是實在讓人很難接。」
「很難接?」
「啊啊,這個世界沒有這種說法嗎?意思是──」
「腳步聲。」
「……妳真的很難聊!」
「我也希望這段對話可以有所進展,怪就怪你發出腳步聲。我才叫你別再那麼坐立不安,為什麼你就是改不掉呢?」
「如果可以說改就改,那就不用費力了。」
「你不像有想改的意思。總之,你正在往全身施力,乾脆讓呼吸停下來,想像自己是杵在地面的一根木棍。只要不走路就不會有腳步聲,這是常識。」
「雖然是常識沒錯,但從妳嘴裡講出來就讓人想反駁。」
「我想聊你和優咪之間的事。」
「……我說過了,我只是教他我待過的那個世界的料理而已。」
「你待過的世界?」
「……我是帶著異世界的記憶轉世過來的。」
「我懂了,這就是你缺乏定性的理由吧。」
「什麼理由?」
「有種植物會讓人產生幻覺與依賴性,你是癮君子吧?這種人在組織裡面很常見,也有更生的修行。」
「妳和『灰客』都把我當成了怪人,不要這麼說我!」
「誰教你的話實在太奇怪了。異世界?那是童話故事還是神話嗎?雖然聽說過這個世界在亂世時出現了從異世界來的救世主,不過『輝芒』比較清楚詳細狀況。」
「那個救世主也就是勇者的人疑似是我。」
「是嗎?你的腳步──」
「腳步聲是吧!對不起!」
「我是要指出你的腳步聲沒錯,不過用不著向我道歉。與其向我道歉,不如拿出成果。」
「我會努力……」
「受不了,和你的對話一直在原地打轉……」
「是我的錯嗎……?」
「只要你不發出腳步聲,我們就能聊下去了。」
「和妳聊天的難度實在太高了。」
「總而言之,在我看來,優咪和你很親近,所以我有點在意,畢竟這孩子和我一樣怕生。」
「他怕生……?他第一次和我講話的時候,把我壓倒在地……怕生的人會忽然把人壓倒在地嗎……?」
「怕生和把人壓倒沒有關係。」
「不,我覺得有關係,雖然我不太會解釋……」
亞雷克那張苦悶的臉讓我印象深刻。
現在旅店裡的客人和亞雷克說話時,也會露出相同的表情。
「不過……嗯,我想問你,你喜歡小孩子嗎?」
「什麼?如果只能選喜歡或不喜歡,算是喜歡吧……?老實說,我對小孩子稱不上喜不喜歡,主要還是要看小孩子的個性,我就不喜歡任性的小鬼。」
「你喜歡優咪嗎?」
「如果要說喜歡還是不喜歡,算是喜歡吧。雖然他沉默寡言、面無表情又冷淡,可是不會煩人。另外,他認真料理的模樣也讓人欣慰。」
「我明白了。」
「這些問題有什麼用意嗎?」
「這些問題是在評估你的危險度。」
「我的危險度?」
「沒錯。對於『喜不喜歡小孩子』這個問題,『我最喜歡小孩子了,看見他們我就興奮』如果你果斷地這麼回答,我會馬上在這裡殺了你。」
「那是這麼重要的問題嗎!?」
「我身為她的其中一位父母,必須保護她遠離奇怪的男人。」
「妳未免太擔心了吧……」
「不過,這個世上也有一看見小孩子就興奮的變態,我以前也被這種傢伙纏上過,所以後來我開始裝成男人過活。」
「妳的講話方式就是受到當時的影響嗎?」
「對,現在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因為發生過這樣的事,我很擔心你對優咪冒出奇怪的念頭。」
「為人父母自然會擔心孩子,只是妳實在過於擔心了,再說我和優咪都是男生……」
「嗯?」
「怎麼了?」
「不,你這麼想正好。亞雷克,腳步聲。」
「正好是什麼意思,我很想知道。」
「你還是認真修行吧。你只要稍微鬆懈,就會失去冷靜。你可以把這裡想像成憲兵大隊長官邸,萬一不小心發出聲音,馬上就會引警衛過來,一被逮到就死定了。」
「我一輩子都不會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就是因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才好,修行要是不比現場的狀況嚴苛也沒有意義。正式上場的時候常會因為緊張或是突發事態發生,無法充分發揮實力。不過只要在修行時習慣嚴峻的狀況,大多數情形都能迎刃而解。」
「妳說得很對!雖然妳說得對極了!」
「對就沒問題了。」
「……」
「現在就開始實踐,我會一直聽著你的腳步聲。不論何時,只要你發出腳步聲,我就會指出『腳步聲』腳步聲。」
「不能等說完再開始嗎!?妳好像把那句話當成語尾助詞了!」
「可以讓我說完嗎?你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半步半步地拉開距離,不對,拉開距離不重要,別發出腳步聲。」
「到底要怎麼消除腳步聲啦!」
「你先試著更努力點消除腳步聲,之後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對了,你不用接受『灰客』的腳步聲修行嗎?」
「不要在講話裡面混入糾正,我差點就漏聽了。不過,說的也是,大叔的修行也不是就這樣結束了。」
「沒錯,師父增加表示修行也跟著增加。老實說,我的修行就算了,接受『灰客』和『輝芒』的修行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就我目前接受的修行,妳的修行比起『灰客』更會逼瘋我。我已經開始出現從妳的話裡面聽到『腳步聲』這三個字的幻覺了。」
「很不錯的傾向,以後每當你發出腳步聲,就要出現聽見我聲音的幻覺。」
「慘遭邪惡組織進行人體改造的英雄說不定就是這種感覺。」
「今天的修行內容是什麼?我想他不會告訴我。」
「唔,我記得是……我們要在外面會合,今天好像要挑戰地下城魔王。據說地下城難度是三十級,我也不知道實際上是如何。」
「這樣啊,那麼我跟你們一起去。」
「為什麼?」
「我說過這一陣子都會跟在你身邊,隨時糾正你吧?」
「什麼?」
亞雷克這時候臉上浮現出的表情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他擺出了這種臉。
亞雷克心裡肯定以為在接受「灰客」的修行時,「狐」的修行會間斷。
不過,我很熟知「狐」的個性──她說會「永遠」持續下去,那就真的是「永遠」。
所以這個時候,我和「狐」反而是對亞雷克的反應感到不解。
「……真是的,你還是沒搞清楚狀況。聽好了,不管在什麼時候,你都得小心別發出腳步聲。不論是吃飯、休息、洗澡還是睡覺都一樣。」
「睡覺的時候就放過我吧。」
「接受『灰客』修行的時候,消除腳步聲的修行也在繼續。」
「……那個,我今天要挑戰地下城魔王喔,您知道地下城魔王嗎?那可是很強的傢伙喔。」
「我知道。」
「那是我本來就很難戰勝的對手,如果還需要同時注意腳步聲,那還打得贏嗎?」
「你不是說自己可以一死再死嗎?」
「……」
「沒辦法死上無數次的人也能修行,所以你不會有問題。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既然『灰客』打包票說沒問題,就算出了什麼差錯也不會有大問題吧。」
「你們不會太不重視我的性命了嗎?」
「生命沒有輕重之分,所有人都是一樣重要。我和『灰客』還有其他成員,大家都是拚了命在過活。你也是拚了命地過活,和其他人沒有兩樣。」
「完全不一樣!」
「你平常沒有拚命過活嗎?」
「不,最近是還滿拚命的……!」
「這樣啊,那就是和大家一樣。」
「……」
「你會去吧?」
「死後的世界嗎?」
「沒想到你的信仰這麼虔誠。死後的世界?你是指宗教家常掛在嘴上的那個『一律平等的靈魂故鄉』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這個世界的宗教。」
「這樣啊,所以你會去吧?」
「『所以』是什麼意思?是從哪裡接過來的話題?源頭都不見啦。」
「亞雷克,你別看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很沒耐心。」
「妳剛剛才說過自己很有耐心!」
「我有時候很有耐心,不過現在的我沒有耐心。」
「妳只是個反覆無常的人而已嘛!」
「走吧,『灰客』在等我們。要是讓他等太久,他不知道會溜到哪裡去。」
「…………知道了,我就下定決心過去吧。」
「亞雷克。」
「什麼事?」
「腳步聲。」
「我才剛下定決心,不要馬上打擊我!」
看在我這個旁人眼裡,亞雷克和「狐」聊得很開心。尤其是──「狐」難得對第一次見面的男人敞開心房,當時的我這麼覺得。
「那時候實在是很難熬,我現在也能聽到提醒著腳步聲的幻覺。」亞雷克笑著說道,不過旁人看著只覺得他樂在其中。
亞雷克接受了「灰客」與「狐」的修行。
接下來七天對亞雷克來說是「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後來這麼描述那段時間。
○
「灰客」加上「狐」的修行開始後幾天。
亞雷克的成長速度相當驚人,我私下從「狐」那裡聽說了這件事……因為太開心了,不知不覺要求得比平常還要嚴厲,她也這麼表示。
亞雷克現在的修行之所以會毫不寬容,想必他心中是把「狐」與「灰客」這時候的無理要求當成了標準。
亞雷克的師父都是些不知節制的人。
經過各種嘗試後,「在一發出腳步聲就會死亡的狀況下修行,最能夠提升實力」有了這樣的發現。從這時候開始,亞雷克受到的修行變成了以死亡為前提。
老實說,現在回想起來,最讓我驚訝的就是之前的修行並未以死亡為前提。
我的父母說不定是所謂的天才,他們的標準對於普通人來說實在是高不可攀,現在的我不禁這麼認為。
漸漸的,亞雷克在組織成員當中打響了名聲。
成員們一開始大多抱著嫉妒的心態,把他視為有幸直接接受「灰客」修行的幸運兒。
後來,大家開始懷疑他該不會是接受過某種奇妙儀式的活死人。
接著出現許多猶如怪談的話題,最後亞雷克在「光輝的灰狐團」奠定了「領袖繼承人」的地位。
會有這樣的轉變,當然是因為亞雷克在經過「灰客」他們的修行後,增強了實力。
然而,亞雷克並未獨善其身,他也推薦身邊的人可以使用「儲存&讀取」的能力修行。
可是,大家都怕得不敢這麼做……光是聽他的敘述,能知道進行的都是些讓人毛骨悚然的修行,周遭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況且,就算不修行,他們照樣能夠餬口。
只要能夠有口飯吃,那就不需要硬逼自己變得更強──這在「光輝的灰狐團」中是非常普遍的想法。其實不只是我們的組織,一般社會大眾也是這樣的想法。
總而言之,亞雷克逐漸受到眾人的尊敬與敬畏。
結果不知道為什麼,他與我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
同樣的情形也可以套用在「灰客」與「狐」身上,一旦受到某種程度的尊敬,其他人通常不敢貿然靠近。
入團僅僅一個月,大家稱呼亞雷克時便加上了「先生」兩個字,莫名多了一種距離感。
所有人都和亞雷克還有我拉開距離,我們常常兩個人一起待在廢棄酒館的廚房。
我們只要聊得久一點,必定都是在請亞雷克教我他以前那個世界的料理。
「優咪,說起來我還有另一位師父,名字好像是『輝芒』吧?她在什麼地方呢?」
那個時候,他正在教我馬鈴薯燉肉的作法。
當時的我掌握不到醬油的味道,經過各種嘗試後,「這根本是滷肉嘛」我還記得他的態度很不耐煩。
至於「輝芒」的所在地,我答不出來。
真要說起來,我直到現在依然不清楚「輝芒」當時在從事什麼樣的活動。
我知道「灰客」是以暗殺的方式賺錢。
「狐」是竊賊。
然而,我壓根不知道「輝芒」具體的活動。
她既然是這個組織的創始成員,想必在某個領域是相當知名的罪犯。可是具體來說,她究竟做出了什麼樣的犯罪行為,我完全不知道──「輝芒」就是這樣的人。
回想起來,我沒有什麼和她說話的印象。
她總是在外面,不常待在組織的根據地。
所以我無法回答亞雷克的問題,只覺得困惑。
亞雷克察覺到了我內心的困惑。
當時的我面無表情,他究竟是怎麼注意到我內心的情感,我實在很納悶。
「抱歉,你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吧。」
「……對。」
「『輝芒』是什麼樣的人呢?我不是要問她在哪裡,我想知道的是她的個性或是人種這些事。我記得她是其中一位可能是你母親的人,所以我只知道她是位女性。」
「…………」
「這個問題也很難回答嗎?」
「……她應該是狐獸人。」
「應該?她的種族不明嗎?難不成是混血?我在這個世界還沒見過混血的人……」
「應該是狐獸人,因為是我媽媽。」
「……看來直接見她一面最清楚了。」
「我也這麼覺得。亞雷克哥哥。」
「什麼事?」
「把我舉起來。」
當時的我只要想拿放在高處的東西,就會請亞雷克把我舉起來。
現在我可以坦白地說,其實我喜歡被他抱住的感覺。
我大概是喜歡視野變高,以及被強而有力的手臂支撐的感覺吧。
「嘿咻。你想拿什麼?」
「鍋子。」
「……我拿比較快吧。」
「不行。」
「你討厭別人碰自己的器具嗎?簡直是匠人了。」
「匠人。」
「對,匠人,你將來想成為廚師嗎?」
「刺客。」
「……那是我要繼承的吧,還是你真正想成為的是刺客嗎?」
「還好。」
「你沒有想要從事的職業或是想做的事嗎?像是將來要成為獅子之類的。」
「獅子?」
「那雖然是動物,可是是用來形容小孩子不以為意地朝著人們認為『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前進。以前也有小孩子把概念當成了目標,另外還有一陣子小孩子在作文裡面寫將來的夢想是成為『神』,我好像看過這樣的新聞報導……總之,小孩子就是要有夢想。」
「亞雷克哥哥有什麼目標嗎?」
「我?我……沒有吧。」
「沒有目標的人卻勸別人要有夢想,實在太奇怪了。」
「是……您說的沒錯。」
「我只想維持現狀,在『光輝的灰狐團』裡面負責料理。」
「……這個空間就是你的夢想嗎?」
「這不是夢想,是現實。」
「……」
「因為『灰客』太沒用了,我必須振作起來。」
「你真不像小孩子……明明個子這麼小一隻。」
「……拿到了,放我下來。」
「好。」
「動作慢一點。」
「是是。」
雖然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對話,不知道為什麼卻在我的記憶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因也許是出在緊接著發生的事。
我和亞雷克做料理的時候,有人進到了廚房裡面。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狀況,平常我只會瞥個一眼,接著就讓注意力回到料理上面。
然而,那個人的外表相當引人注意。
那是個有銀色體毛的狐獸人。
她的樣貌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不只是在當時,肯定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她穿著和長袍一樣、我從沒看過的服裝──亞雷克說與「和服」很類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有九條尾巴。
這種人從視線一角經過,不管誰都會忍不住看第二眼吧──實在太奇特了。
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目光看向她,她總會擺出自豪而且睥睨的不可思議笑容。
「『灰客』說的亞雷克山達就是汝嗎?」
那種自大而且古樸的說話方式,我至今依然記得很清楚。
一般人要是這麼說話,肯定會遭到嘲笑,不過這個人莫名適合這種說話方式,語氣十分自然。
我注意到身旁的亞雷克頓時繃緊了神經。
那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流露出殺氣,看得出某種凶狠的情感,所以我不自覺地從他身邊走開。
「……妳就是『輝芒』嗎?」
「汝那奇怪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吾就是『輝芒』,有什麼問題嗎?」
「這該怎麼說……」
「嗯?汝好像有什麼隱情,說來聽聽。」
「我的母親也是九尾狐獸人。」
「喔。」
「不過,她拋下我離開是十年以上的事了。如果妳是我母親,改變未免也太少了。我一時以為妳是我的母親,不過正常來說不會是妳。」
「汝叫亞雷克山達吧?」
「對。」
「那麼汝很有可能是吾的孩子,吾不管是兒子或弟子必定取名為亞雷克山達……慢著。」
「輝芒」從寬大的袖口掏出某個東西。
那是一本小本子。
「人類男子……嗯,汝還記得父親的名字嗎?」
「……菲力浦斯,他是人類貴族,十年前死了。」
「這樣啊、這樣啊,嗯…………好。」
「怎麼了?」
「…………吾兒!吾好想念汝!」
「輝芒」突如其來地抱住了亞雷克。
那種誇張的動作與古怪的行動,我到現在依然覺得反常。
無論如何,他們好像真的是親生母子。
至於他們對於重逢有沒有期待,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
「太假惺惺了吧!」
亞雷克踹倒「輝芒」。
這幅戲劇化的光景,我只能默默在一旁觀看。
「怎麼,汝到這個犯罪組織來,不是來找吾嗎?」
「我才沒有在找妳!我早就忘記妳這個人了!」
「無聊。啊,沒關係、沒關係,汝是在難為情吧?汝一直想見到母親吧?來吧,汝可以盡情向吾撒嬌。」
「沒有那回事!再說了,為什麼妳一點都沒變……?」
「在汝還是嬰兒的時候,吾就離開了,為什麼汝會知道吾的樣貌?嬰孩的記憶一般不會留下吧?」
「我……我有一點特別。我連上一個世界的記憶都還留著……『灰客』沒有向妳解釋過我的情形嗎?」
「『灰客』怎麼可能向別人解釋事情。懶散是那男人的優點也是缺點,總之是個隨便的傢伙。度量大是很好,只是未免太豁達了……倒是汝說了很讓人在意的話。」
「……?」
「汝說到上一個世界。」
「……我是這麼說了。」
「原來汝是成功作品。」
「成功作品?」
「沒什麼、沒什麼。吾一直很想見到汝。話說回來,菲力浦斯亡逝了嗎?十年前就過世了?以人類的壽命來說,他的年齡距離死亡應當還很遙遠。」
「他是病死的,那在這個世界不知道叫什麼病,總之忽然就走了。」
「原來是這樣……吾以為那個男人只有活命還算擅長,是個無聊的凡人,看來這是天命。」
「……那可是妳的前夫死囉?妳沒有其他感想嗎?」
「很遺憾,他不是吾前夫。吾是因為工作的關係進入宅邸,他另有妻室。」
「…………難不成這就是妳離開的理由嗎?」
「嗯……算是吧。不過,吾回去看過情形,菲力浦斯的嫡妻似乎在吾離開後很快就過世了。那個家族實在發生了很多不在吾計畫之內的事。」
「……總之,在我年紀還很小的時候,父親過世,之後家道中落。說不定那不是家道中落,其實是遭到篡奪,遺憾的是我對權力機構不是很瞭解。不過至少在我被迫離家直到最近,身上的錢都夠我不需要工作也能活下去。」
「喔,所以汝是錢用光了,活不下去只好犯罪嗎?」
「不是……我沒有犯罪,我甚至是來打倒罪犯……聽說這裡有個有名的刺客,我覺得必須打倒這種壞人……」
「哈哈哈,汝居然是來取『灰客』性命的嗎!雖然是吾子,但不得不說汝真是愚蠢!」
「囉嗦。」
「亞雷克山達。」
「什麼事?」
「汝記得『之前的世界』是吧。」
我還記得,「輝芒」那時候整個人的氣氛都變了。
她的神情和語氣沒變,只有氣氛變得緊繃,我強烈地感受到這樣的變化。
不過,亞雷克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
難道這是男生感覺不出來的變化嗎?
「對,我還記得『上一個世界』,我有在那裡活了二、三十年的記憶,雖然是行屍走肉的人生……」
「這件事汝還向誰說過?」
「我沒有隱瞞這件事,組織成員大多都知道。『灰客』和『狐』都當我是腦袋有問題。」
「這也不奇怪……嗯,汝是所謂的勇者吧。」
「我的印象很模糊,不過神好像這麼告訴過我。」
「勇者的傳說……五百年前,擊退地下城冒出來的怪物,建設人類國家的英雄也知道這類異世界的知識……既然這樣,汝應該有『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
「好像是叫『開外掛』……」
沒聽過這個詞,我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感想。
如果是從亞雷克的嘴巴說出來,我不會有這麼深刻的記憶。
不過,像「輝芒」這種這個世界的人說出這種話,感覺就很不自然。
「『灰客』大叔也太懶得解釋了……修行當中我一直都在使用外掛能力,甚至連組織裡面也傳出了很多風聲,我反而懷疑為什麼要幫我修行的妳會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嘛,吾剛剛才從外面回來,再說以『灰客』那種懶散的個性,是不會向吾解釋的。」
「『開外掛』啊,隨時隨地可以任意儲存,這在遊戲方面算是嚴重開外掛的行為嗎?給我這個能力的神好像不是用這個詞來形容。」
「喔,神怎麼說?聽起來是什麼聲音?長什麼樣子?」
「……老實說,我對於與神對話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得到的能力和『勇者』的使命,長什麼樣子我實在記不得了。」
「印象呢?」
「我只記得是個讓人很不爽的傢伙。」
「嗯……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所以汝得到了什麼樣的能力?」
「『儲存&讀取』的能力,正確來說是『儲存點生成能力』。簡單解釋的話就是,只要事先儲存,死了也能復活。」
「……吾明白了,難怪『灰客』和『狐』會那麼興奮。受他們全力指導也壞不了的玩具,的確是很貴重。」
「『灰客』隨時都很興奮,『狐』看不出來興奮的樣子。」
「哈哈哈,汝還不懂掌握人心的技巧……不過,這方面好像似乎是由吾負責指導。」
「『灰客』說妳會教我交涉。」
「是沒錯,話說……吾等聊得很順利呢。」
「……什麼意思?」
「汝對拋棄自己的母親一點想法也沒有嗎?母親忽然出現在面前,而且還擺出一副人師的樣子,汝內心沒有不滿嗎?」
「妳也是有苦衷的吧?再說了,我現在的興趣在於提升自己的數值以及學習技能。老實說,我已經不在乎過去了。」
「哦,這樣啊……」
「輝芒」這時候臉上浮現的表情,實在不像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現在我仍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的神情像是看著自己的愛人,從亞雷克的話裡看見自己心愛的人,現在的我有這種感覺。
「汝壞掉了呢。」
「輝芒」的語氣顯然是喜不自勝,相反的,亞雷克露出一臉厭惡。
「『壞掉』是什麼意思,這可不是用來形容人的話。」
「不,吾是在讚賞汝啊。吾懂了,這是價值觀的差異,過去的人們也將建設人類國家的英雄當成了怪人。雖然經歷導致個性扭曲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以前那位勇者本身就是個奇怪的人,吾從汝身上也感覺到相同的氣氛。」
「……妳從剛才就說得好像親眼見過『勇者』,『勇者』是五百年前的人了吧?」
「吾很有興趣,所以做過一番研究。吾表面上可是一位『歷史研究家』。」
「這個世界有那種職業嗎?」
「天曉得。吾只是擅自這麼命名罷了……對了,吾來解釋一下交涉術的修行吧。」
「好。」
「吾的修行主要是學習瞭解人心的方式。」
「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正常的修行。」
「那是汝的運氣太差。汝一開始是接受『灰客』,然後是『狐』的修行吧?那兩個人是這個組織裡數一數二的怪人,如果一開始幫汝修行的是吾這個正常人,汝也不用受那麼多苦。」
「正常人……?妳那種講話方式嗎?」
「這證明吾的教養好……唔,人心說起來也是各有不同。」
「是。」
「所以說,汝首先要成為能夠理解他人痛苦的人。」
「超正常……」
「吾要問汝,『儲存&讀取』是什麼樣的能力?萬一死了,身上受的傷會怎麼樣?」
「傷勢會痊癒,會以體力完全恢復的狀態復活。話說回來,我沒讓『好幾年前就斷了一隻手臂』這種人儲存過……如果是儲存沒多久前受的傷,已經確認過可以治好。」
「那麼,如果在沒有手指的狀態……『儲存』?的話,手指會長回來嗎?」
「這個比喻好可怕,聽起來好噁心……要是儲存前沒多久失去的部位,照理來說會長回來。如果可以在受傷前儲存,那是最安全的。」
「很好,這樣吾就放心了。」
「很高興可以讓妳放心,不過妳要教的是交涉術吧?為什麼要問死亡或是失去手指這類的情形?」
「那當然是因為有可能喪命或是失去手指囉。」
「妳教的是交涉吧?」
「嗯,是交涉沒錯。」
「那樣的話為什麼會死?為什麼手指會不見?交涉不是用話語引誘對方讓步的手段嗎?」
「汝好像誤會了,不對,真要說起來,是沒有看出真正的目的。」
「什麼意思?」
「所謂的『交涉』,是指『讓對方聽從自己的方法』。需要交涉的情形,通常是我方有所要求,或是對方提出要求的時候吧?」
「對。」
「換句話說,交涉是讓對方接受我方的要求,或是不接受對方要求的一場勝負。」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不,一點也不奇怪。為了在交涉的時候佔有優勢該怎麼做,你明白吧?」
「不明白。」
「在物理或是精神方面支配對方。」
「……」
「物理方面的支配有很多種,像是以蠻力威脅、讓軍隊隨行,或是金錢也可以成為力量。不過,這類單純的力量汝可以從『灰客』的修行裡面學習,吾不擅長那種野蠻的手段。」
「沒有那種不是用支配的方式,而是以更柔軟的手段讓對方接受,接著找出妥協方案的交涉術嗎?」
「什麼?這可是修行,為什麼要以妥協為前提?修行的目的是為了在實際場合獲得勝利,雖然現實中也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強敵。不過要是碰上這種對手,到時候再尋找妥協方案也不遲。」
「……」
「誰要進行那種一開始就沒有輸贏的修行,無聊,去死。」
「不要那麼自然地說出『去死』!妳不是討厭野蠻嗎!?」
「吾是討厭野蠻,像是打打殺殺,吾最討厭那種場合了。」
「那就別說出『去死』這種話!」
「不過,吾並不討厭單方面的殺戮或是暴力行為。因為和勝負無關,那樣不算野蠻。以壓倒性的優勢凌虐對方,那才是高貴人士的嗜好,是優雅的行為。」
「……」
「所以說,吾要教的是『在精神方面佔有優勢的方法』。」
「話題跳太快了吧。」
「為了威脅對方,汝必須記住帶給對方的痛苦程度。交涉的目的不是殺死對方,用身體記住瀕死的感覺,就是吾的修行方式。」
「妳還是別說了。」
「只要瞭解對方的痛苦,不就能以讓對方最痛的方式進行交涉了嗎?就是這個道理。」
「這聽起來簡直是拷問嘛!」
「小子,這句話是禁語,不許再把吾的『交涉』說成是『拷問』。」
「可是、可是……!太奇怪了!這實在太奇怪了!」
「聽好了,小子,『交涉』到最後會是雙方笑著結束,換句話說,雙方都會活著。不過,拷問是要奪去對方的性命,也就是對方會死亡。」
「以妳那種交涉方式,對方絕對笑不出來。」
「笑不出來?汝太天真了,只要吾要對方『笑』,交涉對手就有笑的義務。」
「很難笑!」
「聽好了,亞雷克山達,交涉是拷問的高等技巧。」
「終於承認了!」
「不許將吾的交涉和低等的拷問混為一談,實在令人不快。」
「……」
「順帶一提,交涉將會與禮儀和算術的修行同時進行。『灰客』是戰鬥,『狐』是隱匿,吾教的是日常生活中用得上的各種技巧,聽說這是要將汝變成怪物的計畫。」
「……」
「包在母親身上,吾會改變汝的價值觀。」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
「看來首先要從附和的方式開始教起。吾子,十年沒見,說說汝經歷過了什麼樣的生活吧。」
「輝芒」拉起亞雷克的手臂,帶他離開。
亞雷克這時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大概是在向我求救吧,遺憾的是我無能為力。
不過,我在內心發誓,等他回來後要對他好一點。
○
季節逐漸變得暖和。
亞雷克接受三位師父的指導,修行愈來愈嚴厲。
「灰客」的戰鬥技術,「狐」的隱匿技術,再加上「輝芒」很難說是交涉的技術,亞雷克以驚人的速度吸收這些技巧。
「死亡」似乎在進行超越人類極限的死命修行時,最能夠發揮作用。
當我向他問起當時的事,「雖然現在笑得出來,但那個時候真的很苦」他開心地說道。
現在笑得出來,他是說真的嗎?
像這樣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我實在不覺得可以當成笑話來講。
不過,既然本人說能夠笑談這些事,這就是笑話了吧。
這麼說來,有一件事讓當時的組織成員很不解。
「亞雷克為什麼要接受那麼艱苦的修行」就是這件事。
如果只是為了活下去,根本不需要「灰客」那麼堅強的實力,「狐」的隱密性,以及「輝芒」的交涉手段。
然而,亞雷克非常努力鑽研這些技巧。
照亞雷克的說法,「我要把等級提升到最高,盡可能把可以學到的技巧全部學會,不然就虧大了」,照樣是不明所以的理由。
雖然我不怎麼在意他的情形,但心裡還是有個疑問。
那就是「灰客」的目的。
他為什麼要對亞雷克進行嚴厲的修行──「讓亞雷克變成怪物」是什麼意思?
在亞雷克隨著「輝芒」外出修行的時候,我有了拜託「灰客」與「狐」的機會。
白天的廢棄酒館,那一天剛好大多數的組織成員都在場。
當時有些同情亞雷克的我拜託父母別太刁難他。
「刁難?哈哈,優咪,妳迷上亞雷克了嗎?」
我討厭父親馬上就講起這種男女的話題。
如果要問我當時有沒有真的迷上他,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不,有還是沒有呢?我也搞不懂。
總而言之,我只記得父親的話惹得我很不開心。
因為「狐」出面緩頰,升高了我對母親的好感度。
「『灰客』,我也想知道詳細的原因。」
「畢竟是攸關女兒的感情路嘛。」
「和那無關,我想知道的是你刁難亞雷克的理由。」
「錯了錯了,我可沒有刁難他,刁難他的是妳們才對吧?亞雷克在進行我的修行時常問我『你剛說了腳步聲這幾個字嗎?』,那絕對是妳害的。」
「……既然你說這種話,我也有話要說。亞雷克在我的修行時說『可以不要站在我背後嗎?我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到攻擊,沒辦法集中注意力』,那絕對是你害的。」
「不不不,之前在修行的時候,『我總覺得視線一角出現人影,還以為是狐,不過好像是我誤會了』,他看見了不存在的幻覺,那是妳害的吧?」
「……『妳這次要協助我一起修行?騙人,妳絕對是假裝要幫我,其實是要趁機偷襲殺了我對吧,我就知道』,他的猜疑心導致我們遲遲無法開始修行,那絕對是你害的。」
「……」
「……」
「哈哈!看來我們兩個都很刁難他!」
「……沒錯,不能再以為只有自己沒那麼做了。」
「我倒是想問問,為什麼妳要刁難亞雷克?」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刁難他。」
「啊啊,妳是說『腳步聲』吧?妳平常就在進行那樣的修行……妳知道嗎?有一部分的組織成員把『腳步聲』當成了禁語。」
「不想和你一起去探險的成員更多,因為你總是用自己的標準決定探險路線,聽說在地下城裡面的狀況很慘烈。」
「怎麼,只有接受『輝芒』修行的人沒有不滿嗎?」
「接受『輝芒』修行的人與其說是沒有不滿,我看是不敢有意見。」
「這意思是說,不只是亞雷克,接受修行的成員也常受到刁難囉。」
「那些人大多修行到一半就退出,或是被迫退出,能堅持到最後的人只有亞雷克。」
「…………受不了,今天的逼問真是嚴厲啊。」
「我們玩得太過火了。」
「……喂喂,我可是認真的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甚至沒想過亞雷克在修行變得更強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只是很開心看到他的實力愈來愈堅強。」
「……嗯。」
「換句話說,亞雷克的成長速度超乎預期,照這速度來看,再過幾天就會結束修行……修行結束就表示……」
「他要殺了我。」
「灰客」笑了。
回想起來,我好像很少看見父親不笑的樣子。
他有時輕浮,有時愉悅,有時開心,總之他的臉上隨時都掛著笑容。
相對之下,我還記得總是面無表情的「狐」一臉僵硬。
雖然是很細微的變化,或許是不為所動的父親讓她動搖了吧。
「……你打算讓他殺了自己嗎?」
「是啊,我一開始就這麼說過了吧?」
「…………我無法想像你會『死』,這次我也以為你在開玩笑,亞雷克的實力不可能提升到那種程度……」
「什麼?因為亞雷克的實力就快要逼近我,所以妳害怕了嗎?」
「……對。」
「妳錯了,他的實力不只是快要逼近我,而是已經和我不相上下了。」
「……」
「我的修行其實早就結束了,遲遲沒有展開師徒最後的對決是因為……他的成長速度超乎我的預料。他有死亡這個長處,因此就連我這個天才也不知道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
「嗯……一般人死了就沒命了,不過既然進行的是『拚上性命的修行』,一開始就是抱著即使犧牲弟子也要提升完成度的想法……」
「沒錯,所以在經過『拚命的修行』後,只有最優秀的人能存活下來。想要存活下來需要許多因素配合,像是處在極限狀態依然能夠保持鎮定的心智、能夠迅速吸收教學內容的學習能力,還有體力與毅力,最重要的是運氣。」
「……這些因素亞雷克都沒有。」
「是啊,沒有人可以表現得比那傢伙更差勁了,但是他熬過了修行。強烈的個人客觀意志補足了精神上的軟弱,學習能力、體力、毅力和運氣全部都用『儲存』的方式撐了過去。哈哈!有意思!沒想到還有這種方式!」
「強烈的個人客觀意志是指……」
「照他的說法就是『第三者視角』,自我俯瞰……那好像是他在另一個世界養成的心態,以我們這裡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天眼』吧?」
「……要說才能的話,『那』可以說是他最大的才能。」
「實在是個亂七八糟的弟子。一般來說,拚命的修行需要的不是實力就是人生無路可走,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誰,沒有成為『灰客』的話根本連名字也沒有的我這樣。」
「……我也是一樣。我追求的不是名字,但是如果不學會竊盜的技巧,就活不下去。」
「唉,我們這種人已經落伍了嗎?我們拚了死命活下去,背負了同胞的性命,不過還是歷經一次次失敗,好不容易撐到現在……所以說,我想時代差不多該改變了。」
「……這就是你想讓他殺死自己的原因嗎?」
「沒錯,不過在那之前還需要很多準備,這件事還會再拖一陣子……」
「什麼準備?」
「我想讓『光輝的灰狐團』成為正當的冒險者組織,所以有很多事要做。」
「…………什麼意思?」
「雖然這裡收容了沒有操守的逃亡奴隸、生活有困難的小偷還有無法更生的罪犯,不過這裡也不全是大人,小鬼頭也增加了很多。為孩子創造將來,不正是先驅的工作嗎?」
「……到底是什麼意思?」
「哈哈!別在意。」
「……你要做什麼事情隨便你,不過你要是因為這樣喪命,我可不會幫忙。」
「喂喂,亞雷克要殺我的時候怎麼辦?」
「……你用不著死。你只要把『灰客』這個名字過繼給他,自己再用新的名字展開新的人生就好,到時候我也會和你一起展開新人生。」
「…………唉。」
父親這時候浮現出的那張孱弱的神情,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現在回想起來,對當時的父親來說,「狐」的發言十分殘酷。
父親的心裡想必充滿了迷惘吧。
不過,他馬上露出了笑容。
回想起來,他實在是個堅強的人。
「妳真的是很迷戀我啊。」
「……我不喜歡被人敷衍,再說是在女兒面前。」
「哈哈!父母這麼親熱,對小孩子來說是件好事吧?……所以說,優咪到底是妳還是『輝芒』生的小孩?」
「……這是祕密。」
「為什麼是祕密!告訴我嘛。」
「……我和『輝芒』之間有協定。在知道有孩子的當下,我們便決定要一起扶養,所以優咪是我們的孩子,她是我生的小孩,也是『輝芒』生的小孩。」
「……妳剛才說她是『妳們的孩子』吧?可以不要隨便把我當成外人嗎?」
「這得怪你同時和太多女性交往。」
「亞雷克也這樣唸過我,不過別這麼說我,這種否定男生欲望的說法有害教育……」
「……你的想法才是真的有害教育。」
「喂,各位男性!這個組織裡面沒有贊同我的人嗎!」
「……不要情勢一對自己不利就把周圍的人捲進來。」
「哈哈,放心吧,大家都怕妳和『輝芒』,不會有人站在我這邊……我可以哭嗎?」
「在孩子面前不行。」
「好吧,之後我再撲在妳的懷裡哭。」
之後他們還在繼續閒聊,但是當時的我只覺得「又來了」,馬上轉移了注意力。
現在回頭想想,雙親感情融洽是件好事,只是當時的我並不這麼覺得……也許是我不甘心變成了局外人吧。
包括我的壞脾氣在內,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之前我也稍微提到過,「光輝的灰狐團」不像是一般的犯罪組織,氣氛相當閒適。
除了實際從事冒險者以外工作的成員,至少我們小孩子經常忘記這個組織不健全的一面。
現在回想起來,「灰客」的顧慮的確相當合理。
……我想,我們一定是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在他們聊天的時候,亞雷克回來了。
看見匆匆忙忙回來的亞雷克,我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這時候的我已經和他相當熟稔,每次他回來,我都會上前迎接。
然而,亞雷克像是要衝破酒館半毀的門板,他看也沒看我一眼,直往「灰客」與「狐」衝過去。
我記得他的表情非常可怕。
接著,他道出比臉上的表情更駭人的事實。
「『輝芒』被憲兵帶走了。」
從簡短的報告中,聽得出他內心的慌亂。
聽見他的話後,我整個人愣住了。
不過,「灰客」和「狐」想必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父親的態度沉著,哀傷但是揚起嘴角的臉龐與話語,我到現在依然無法忘記。
「……啊啊,這個時候終於來了。」
父親笑了。
沒有戴上眼罩的那隻眼睛盯著自己的手,彷彿本來有什麼東西握在他的手中。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看著掌心,像是弄丟了那個東西。
○
「光輝的灰狐團」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組織中心人物遭到逮捕,有人認為該把她救回來。相反的,也有人認為該放棄她,並且轉移陣地逃亡。
「灰客」闔上雙眼,聽著組織成員的爭辯。即便有人向他尋求意見,他也只是保持沉默,沒有回應。
在詢問亞雷克詳細的事情經過後,他一再重覆相同的解釋。
他們與憲兵隊錯身時,忽然遭到包圍。憲兵隊似乎不是針對「輝芒」個人,他們的目標是「光輝的灰狐團」成員。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輝芒」就遭到逮捕了。
亞雷克原本想出手,但是「輝芒」阻止了他,指示他向「灰客」報告這件事。
所以他甩開追兵,回到這裡──
這就是亞雷克敘述的事情經過。
「狐」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我不清楚。
在我的記憶裡,她始終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不過,身為女兒的我平時總能感覺到她的情緒起伏,只是這個時候的「狐」是什麼心情,就連我也捉摸不到。
在那之後,經過了一段稱不上討論或是怒吼、雙方人馬拉大了嗓門的激烈爭執,組織裡面分成了「奪回派」與「逃亡派」兩大派別。
討論正逐漸演變成拳腳相向,要是再慢個一秒鐘,組織成員就要大打出手的時候,「灰客」終於睜開雙眼。
「我們要搶回『輝芒』。」
這就是「灰客」下的決定。
主張奪回的組織成員高聲應和,主張逃亡的組織成員則是發出不滿的聲音。
然而,沒有人正面反對「灰客」的意見。
就這樣,展開了奪回「輝芒」的作戰計畫。
「灰客」向組織成員下達指示,其中最重要的一項任務,負責找出「輝芒」所在地的是「狐」。
這時候的「狐」看不出情緒起伏,她只是默默點頭同意父親的安排。
然後,父親在亞雷克耳邊竊竊私語。
雖然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不過亞雷克看似十分驚訝。
接著,亞雷克平靜而且用力地點了下頭。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我只知道他接下了某個任務。
後來我問過亞雷克他那時候接到什麼任務,可惜他好像忘記了。
「現在想想,他只是把沒有意義的任務推給我而已。」他苦笑著說道。
「灰客」將任務交代給實力在組織內首屈一指的成員後,就兀自離開了。
在討論重大問題時,「灰客」通常不會特地說出意見,因此組織裡面沒有人特別在意。
不過,後來回想當時的情形,在自己的妻子遭憲兵逮捕並且決定將她救回來的時候,依然維持尋常的態度不會很不自然嗎?
總之,最後決定等到「狐」得到情報後再行討論,便結束了會議。
由於尚未有準確的情報,這一天作戰會議的氣氛不像會議,倒是比較像宣誓大會。所有人都是鬥志高昂,期望能夠順利救出「輝芒」。
為了替會議做個總結,組織成員找起了「灰客」。
然而,父親不在現場,他兀自離開後,沒有再回來。
在我的印象中,討論雖然結束,卻莫名有種沒完結的感覺。
父親自有打算,如果我在那個時候察覺到這一點,說不定整件事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不過,就算那個時候知道父親在打什麼主意,我想自己也不會追問。
至於原因的話,父親擅自行動的時候,總是為了幫助「光輝的灰狐團」。
他每次都是這樣,所以大家都認為這次也不例外吧。
──我想致命性的錯誤就潛藏在這樣的心理。
父親的行動總是為了「光輝的灰狐團」,這一點不會有錯。
父親在乎的不是組織,他總是在為組織的成員著想。
一陣子過後,我才明白這一點微小的不同其實是天大的差異。
除了「灰客」,這個時候的我們一心只想救回「輝芒」。
直到我們明白父親的真正用意,是在眼前的目標消失後──「輝芒」在「地方領主」的城裡遭到公開處決之後。
○
回想起來,亞雷克當時已經得到了聖劍。
他似乎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從「輝芒」那裡拿到的。
所謂的聖劍是他平時帶在身上,看起來不像劍的一把樸實的短劍。
那疑似是「輝芒」的收藏品之一,她在修行過程中託付給他。
換句話說,「輝芒」是在給他聖劍後遭到逮捕……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在各方面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輝芒」的處決迅速得令我們措手不及,我記得是在逮捕當天就進行處決。
公開處決一般是為了殺雞儆猴,讓領民知道「做壞事的下場」所判的刑罰。
按照慣例,犯人遭到逮捕後,會對外公告處決的日子,然後召集民眾進行準備,接著再執行處決,因此效率不管再怎麼高,也不可能在逮捕的當天處決。
聽說「輝芒」遭到處決時,只有三三兩兩的民眾在場。
我沒有親眼看見當時的情形。
眼看著「輝芒」死去的人有「灰客」與他的隨從、亞雷克,還有「狐」與幾名竊盜團的成員。
觀看處決的那些人實力堅強,理應可以硬是把人救出來。
也許「灰客」是為了不讓一同前往的成員們擅自救出「輝芒」,所以把他們帶在身邊監視,我忍不住這麼認為。
「灰客」這時候沒有前往救人的理由,在後來真相大白。
然而,「大家明明有實力,為什麼不去救她」──組織成員裡出現了忿忿不平的聲音。
事實上,「灰客」將血氣方剛的成員召集到廢棄酒館──這些「血氣方剛」的成員裡面的中心人物正是亞雷克。
「為什麼不去救她!」
他的情緒激昂,看在我眼裡相當意外。
他與「輝芒」之間有過許多過節,不過在重逢後相處得不錯,或許他會那麼激動就是這個原因。
相對之下,「灰客」的態度一如往常得令人錯愕。
妻子喪命,他卻完全沒有動搖。
父親在母親死後那再尋常不過的態度,同樣引起了我的質疑與不滿。
「哦,真火爆啊,稍微冷靜一點吧。」
「你這個人……你的老婆死了,你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怎麼可能沒感覺,我只是叫你冷靜一點。」
「……」
「首先,我要聲明一件事。刑場上,執政官明顯將攻擊目標鎖定了我們組織,原本的目的是逮捕所有『光輝的灰狐團』組織成員,並且當場處決。」
現場議論紛紛。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早該做好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心理準備。
畢竟我們是奉刺客「灰客」為首的犯罪組織。
「現在有兩個選擇,其中一個當然就是逃亡,拋下根據地逃走。過去只要風向一不對,我們就會這麼做,大家應該都習以為常了。」
這句話引來了不滿的聲浪。
對於處決「輝芒」的地方領主,眾人的怒氣無法平息。
所以說,組織成員此時都在期待另一個選擇,也就是「復仇」。
攻入領主官邸,擊退貴族軍隊,奪下領地,說不定也有人抱持這樣的想法。
事實上,這種事並非做不到。
「灰客」的戰鬥技巧高超,祕密行動方面有「狐」與其率領的盜賊團,另外還有集雙方能力於一身的亞雷克。
他甚至還有「儲存&讀取」這項特殊能力。
視行動方式,的確可能奪下地方領主的領地。
不過,「灰客」提出的選項出乎眾人的意料。
「另一個選項是『解散犯罪組織』。」
這時候的議論聲比起先前更加激烈。
如果做得到,這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但是這種事情不可能──
驚訝與困惑支配了現場的氣氛。
率先提出質疑的是亞雷克,他似乎習慣了「灰客」荒謬的舉動。
「喂,大叔,這話是什麼意思?」
「哈哈,很簡單。亞雷克,組織是什麼?」
「……組織是……利害一致的團體……像團隊那樣……」
「這也是其中一項特徵,但不是本質。」
「不然你說是什麼?」
「是『由誰設立的團體』。」
「……雖然這麼說也是。」
「『光輝的灰狐團』由我、『輝芒』和『狐』創立,不過中心人物當然是我,所有人都很崇拜我。」
「這種時候就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聽好了,你們沒有一個人比得上我犯的罪行,我殺太多人了,而且都是些有名望的人。『光輝的灰狐團』被視為危險組織的原因就出在我身上──所以只要交出我的首級,就能解決這件事。」
「……你怎麼有辦法保證?」
「你瞧,誓約書,我從這裡的領主那邊拿來的。」
「灰客」把某個東西丟到桌上。
所有人看向在桌上攤開來的那張紙。
我的個子小,又被人牆擋住,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之後我問亞雷克,他說那上面的確寫著只要交出「灰客」的首級,並且解散「光輝的灰狐團」,就對其他成員既往不咎。
「……你什麼時候拿到了這個東西?」
「『輝芒』遭到逮捕的時候進行了交涉。」
「……」
「老實說,為了救出『輝芒』,我個人也採取了行動。後來我在處決前見到本人,稍微討論了一下。」
「…………討論的結果就是『輝芒』人頭落地嗎?」
「我不是在大家面前說過要救回『輝芒』嗎?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打算救她出來……老實說,我很早以前就在為組織成員的未來煩惱,這是個好機會,為了讓大家不再是個罪犯,我決定交出自己的性命。」
「憑你的實力,在那個時候就能救出『輝芒』了吧?」
「廢話,我可是天才喔。」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沒救她出來?」
「那是因為一個人的能力終究還是有限。」
「……你的話前後矛盾。」
「你仔細想想,救出『輝芒』後要怎麼辦?逃走嗎?」
「當然要逃,或是攻入領地……」
「奪下領地?不錯喔,很有男人的浪漫,然後呢?」
「……然後。」
「地方領主的領地遭到犯罪組織篡奪,這種危險人物不能放著不管,王都接著會派軍隊來吧?假設不小心贏了王都的軍隊,雖然王都是人類的王都,但其他種族都會把我們視為危險人物。」
「……」
「永不結束的戰爭就此展開,假設不小心終結了這場不會結束的戰爭,之後還剩下什麼?」
「…………打倒領主,打倒國王,打倒其他民族……然後。」
「什麼也不會剩下。」
「……」
「就普通情形來說,組織在遇上王國軍的階段就會被殲滅了,但是以你的能力,只要有心,就沒有人會喪命,也不是不可能拚到最後吧?」
「…………」
「所以說,戰鬥或是逃走我都反對,最好是徹底清算一次。」
「……你口中的『清算』值得賠上你和『輝芒』的性命嗎?」
「當然,這可是攸關小鬼們的未來。」
「……」
亞雷克看了我一眼。
我記得他的表情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我在這裡。
當時「光輝的灰狐團」裡有許多孤兒。孤兒不全是犯罪者──但是可以想見的是,只要他們在這個組織裡面,那就會被當成罪犯。
「灰客」與「輝芒」時常在煩惱孩子們的將來。
他們想必也討論過這件事,說不定他們也談到萬一有一方遭到逮捕處決,到時候就解散組織。
不過,「狐」似乎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
這時候是我第一次見到母親用凶狠的眼神瞪著父親。
「……『灰客』,我反對這個決定。我們逃吧,一切再重新來過。」
「咦?妳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那樣的未來孩子們撐不下去,我可是在為他們著想啊。」
「小孩需要父親,這些孩子的年紀還小,不能失去父母。」
「……這話也有道理。」
「總之,我不贊成你交出自己的性命這個選擇。」
「妳就是這種個性,所以我才會只和『輝芒』討論。」
「……我被排除在外了嗎?」
「我們沒有排擠妳,主要是個性不同。『輝芒』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和人命看成棋子,所以我們能夠達成共識。」
「……我辦不到。」
「是啊,妳的個性太溫柔了,今後『光輝的灰狐團』需要妳的帶領。」
「……」
「那不再是講求實力的犯罪組織,協助弱者的組織需要一位貼心的領導者。」
「解散組織應該是不再追究『灰客』以外的犯罪者的其中一項條件。」
「反正只要隨便換個名字,就能繼續活動了。」
「……」
「妳這個人的缺點就是頭腦太硬。好,新的組織由我來命名,就叫『銀狐團』怎麼樣?」
「…………銀狐的意思是?」
「一個是指『輝芒』,為了不忘記她是銀色的狐獸人。」
「……」
「另一個意思是將『輝芒』與『灰客』合而為一,輝煌的灰色就是銀色。」
「……」
「然後是最後一個意思,我希望妳可以秉持我和『輝芒』的理念,繼承我們遺志的『狐』可以永遠存在,這是我的心願。」
「…………」
「所以是銀狐,將只能生存在漆黑暗夜的這個組織帶向白日,讓這些處在非白非黑的灰色地帶的傢伙能夠走進光明……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死不足惜。」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哈哈,真傷腦筋。」
「你可以說我任性,也許你判斷孩子們不再需要父親了,但是我需要丈夫。」
「…………雖然我早就料到會有反對意見了。」
「灰客」的神情顯得很困擾。
他擺出了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然而,那樣的神情稍閃即逝。
他馬上恢復平常那張嘻皮笑臉,接著看向亞雷克。
「喂,亞雷克。」
「幹嘛?」
「所以說,我的修行差不多是結束的時候了。」
「什麼?」
「嗯?怎麼?你也是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的人嗎?」
「我也不是把你的話當成耳邊風……我以為現在是選擇你要『活下去』,還是你用性命讓我們『逃亡』的時候。」
「不不,選擇的人不是我。」
「不然由誰來選擇?這可是你的性命、你的組織。」
「是你。」
「…………什麼意思?」
「你專心聽我說話啊,我說要結束修行了吧。」
「……難不成。」
亞雷克睜大了雙眼,眼神裡面充滿驚訝,我記得很清楚。
對於知道「灰客」的修行是以什麼方式結束的那些人,想必都是類似的反應。
父親的修行,繼承刺客的地位──父親解釋起話裡的意思。
「我們要拿出真本事廝殺。」
「……」
「如果我活下去,就照『狐』的意見逃亡。如果你活下去……就和『狐』一起照應這個組織。你可以靠稱霸地下城的方式賺錢,在小鬼頭長大成人前,那些錢應該夠養活他們。」
「可是……」
「用實力決定這件事,應該是大家最能接受的方式。哈哈!畢竟這是個講究實力的組織。」
「……可是!」
「別說那麼多廢話了,放馬過來吧。一開始不就決定要這麼做了嗎?你在那個時候也說過自己不會手下留情。」
「可是…………!」
「對,就是這種感覺。」
「……我不想和你捉對廝殺,但我也不想死……這場對決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嗯……沒辦法。」
父親這時候並不是故意嘆氣,結果卻讓亞雷克誤以為這是「不對決」的意思。
因此接下來的事情發展,等於是在亞雷克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趁虛而入。
「我們就在這裡對決吧。」
父親說完,直接殺向亞雷克。
我沒有親眼見識過「灰客」的工作現場,因為年紀還小,也沒有跟他同行冒險過,因此這時候我才第一次看見他的武器。
那是把造型樸實、像刀一樣長的金屬塊。
那把劍的名稱似乎是斷裂的聖劍,是「輝芒」的收藏品。
父親拿著與亞雷克類似的武器,殺向亞雷克。
○
亞雷克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表示自己其實也可以選擇逃跑。
「灰客」的襲擊的確來得很突然。
不過,憑亞雷克當時的實力,只要他堅持逃跑,也不是逃不開攻勢。
然而他沒有逃,他的說法是「我覺得自己不該逃」。
亞雷克如果逃走──「灰客」就不會失去性命,而是會進入逃亡的生活。
不過,要是他這麼做,「光輝的灰狐團」在改名為「銀狐團」後將會留下遺憾。
亞雷克勝出或是「灰客」勝出,結果將決定組織的未來。從先前的對話演變出這個局面,「灰客」想必是基於這樣的想法,展開這場對決。
對決開始了。
劍與劍相互斬擊,響起激烈的聲響。
他們舉劍迎擊,在酒館的每個角落移動。
他們踹開桌椅,抓起酒瓶就丟,把菜餚連同盤子一起砸向對方。
組織成員害怕捲入這場打鬥,畏懼地抱頭鼠竄,最後躲到酒館的牆邊……沒有一個人敢走上前。
「彼此廝殺有什麼意義!你死了究竟有什麼好處!」
亞雷克拉大了嗓門提出質疑。
他會採取一昧的守勢,肯定是試圖想辦法說服「灰客」。
另一方面,「灰客」不斷使出只要對方稍有閃神就會喪命的攻擊。
儘管行動中明顯表現出殺意,「灰客」依然回答了亞雷克的問題。
「我這條命可以買到你們的未來!」
「一定還有其他更好的方式!一定有不需要有人喪命的方式……!」
「也許吧!」
「你為什麼不思考那樣的方式?在我看來,你只是在找死而已!」
「哈哈!一開始完全沒辦法對我出手的小子可以放大話了!」
「別開玩笑!」
「你以為我沒想過嗎?」
短劍交鋒。
「灰客」笑著說道。
「你真的以為我沒想過嗎?其實我隨時隨地都在思考,思考要怎麼安置這些不務正業的傢伙。能夠以冒險者的身分活下去的人,就去當冒險者,小鬼們在學習偷竊和殺人前,要先學會家事。為了讓大家能一點一點洗白,為了讓所有人都能走在陽光底下,我用盡了各種方法。」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中途放棄?」
「一開始就錯了……組織的創始者不能是犯罪者,錯就錯在我是個刺客。不管再怎麼想幫助人,就算想走向光明,我也無法選擇除了殺人以外的方法。」
「只要活著,就能重新來過。」
「這句話不對,人生不能重來。」
「……」
「也許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不過人生不能重來。人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了。貧民出身、只知道偷竊過活的人沒有其他生存方式。自懂事的時候起就在不知名的深山裡面,受栽培成刺客的傢伙,不會知道刺客以外的生存方式。」
「……可是。」
「我為了自己的家人,殺了太多陌生人的家人。」
「……既然你那麼重視家人,為什麼要繼續下去?你還有暗殺以外的路可以走。」
「你的想法經常是能力取向。比方說既然實力強得能夠殺人,也可以用來打倒怪物,或是消除氣息的方式也可以用來保護重要人士,你是這麼想的吧?」
「沒錯,你不必成為刺客,你也可以當個冒險者。」
「這樣的話,我的罪該由誰償還?」
「……」
「自身的能力可以選擇如何去使用,未來也可以由自己選擇。這麼說不對,是一定要選擇。可是,只有過去改變不了。失敗與罪行一再累積,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
「…………」
「你明白嗎?我的罪孽不該由你們償還。就算我今天放棄成為刺客,昨天以前的我依然是刺客。只要我活著的一天,你們就會是刺客手下的犯罪者和即將成為犯罪者的人,是我擋住了照亮你們的光芒。」
「……」
「真希望我知道除了暗殺以外的生存方式……真希望我能更早注意到這件事。傷腦筋,人生就是無法盡如人願。」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灰客」與亞雷克拉開距離。
雖然不像亞雷克那樣受過嚴厲的訓練,但接受過他戰鬥訓練的我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他想必是想在下一擊決定是自己喪命,還是殺死對方。
亞雷克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他聲嘶力竭地大喊。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不需要讓你喪命的方法!所以說,不要放棄!現在結束太快了!」
「總有一天是什麼時候?」
「……那是……可是……!」
「現在狀況危急,雖然我從不懈怠,但還是不足以解決當前的危機。現在這樣已經是極限了,你也認清楚現實吧。」
「可是……!」
「如果你討厭必須有人喪命才能讓別人獲得幸福的社會,那就由你來改變。」
「……」
「由你繼承我的名號,繼承我的志向。你擁有我沒有的觀點,所以你不會像我只是收容無處可去的小鬼們,說不定可以以更有益的方式,讓這世上不再有無處可去的小鬼們。」
「……」
「出生的環境決定人生,你要盡可能減少像我這樣的人……如果你辦不到,就交給你的弟子,如果你的弟子辦不到,就由弟子的弟子繼續努力下去,只要慢慢改善世界,總有一天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
「…………這個負擔對我來說太重了。」
「是啊,的確是很沉重的負擔。我一直背負著這樣的重擔,不過我的年紀也大了。」
「……」
「你能接下這份重擔嗎?」
「……!」
我注意到亞雷克用力咬緊了牙。
從他持劍的動作看來,他想必是下定了決心。
或許那時候「灰客」的外表看起來和年齡一樣老邁,所以亞雷克打算讓他解脫。
勝負很快就分出來了。
亞雷克與「灰客」錯身,接著從「灰客」的脖頸處噴出了鮮血。
即使如此,父親並沒有倒下。
我趕向父親身邊──他不再是「灰客」,只是我的父親。
父親照樣是笑容滿面,俯視著我。
我讓他的手摸著我的頭,沉默地仰望父親。
「……真是悲慘的人生,我最害怕的就是小孩子的哭臉和女人生氣的臉了。」
「……」
「居然在生命的最後讓我同時看到這兩種表情,啊啊,受不了──殺人魔的人生末路這麼幸福好嗎?」
父親依然笑著,站著停止了呼吸。
亞雷克望著父親的屍骸久久無法動彈。
他不發一語,只是嚴肅地看著。
○
「……真奸詐,在死前的那瞬間還是不讓我有出手的機會。」
總是面無表情的「狐」讓父親的屍骸躺在地上,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母親的手中握著一把刀,也許她是想助父親一臂之力。
遺憾的是,到頭來她還是沒有機會。
「狐」望著父親,向我說了起來,那是我與母親最後的對話。
「……優咪,我會帶他的屍骸去見領主。不只是『灰客』與『輝芒』,我也是創始成員。如果獻上我的首級,更能確保你們的安全。」
「……媽媽,妳要離開嗎?」
「我是想這麼做……不過,身為妳其中一位母親,我有件事想問妳。」
「……?」
「妳能原諒我不是以母親,而是以妻子的身分活下去嗎?」
以妻子的身分活下去,指的是追隨父親的腳步死去。
那不會是無意義的追隨。
「狐」的確是組織創始成員之一,也是知名的罪犯。為了達成「灰客」的夙願,有「狐」的首級更穩當──這我也明白。
不過,當時的我回答不出來。
我想完成母親的心願,但是我又無法忍受再失去母親。
我記得自己的內心不斷在掙扎,不知道要反抗,還是要當個乖孩子。
亞雷克替我問出了心裡的疑問。
他同樣在父親身邊蹲了下來。
「『灰客』……前任『灰客』的遺言怎麼辦?他指名要妳領導『銀狐團』。」
「……是啊,這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該按照丈夫的遺言行事,他也是相信我會這麼做,才會選擇死在你的手下。」
「……」
「我始終夢想著他揭示的未來……我小時候做壞事讓他逮個正著,後來便一直追逐著他眼中的那道光芒。」
「……」
「我一點也不溫柔,其實我是個自私的人。我為了心愛的人而活,與心愛的人一起走在人生路上……我想與心愛的人一起死去。」
「這樣啊。」
「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不明白,但我不會阻止妳……我也沒有立場阻止。」
「不,你別責怪自己,你實現了外子的心願……我無法實現他的心願。我最重視的是伴隨著他,相較之下,他的心願在我的心中沒有那麼重要的地位。」
「……」
「他在行動的時候幾乎不會向我解釋,因為他認為我會聽他的話吧……我是會聽話,不過我也有無法聽從的指示……我要他不許死,為什麼他可以擅自決定自己的人生?」
我很喜歡母親。
我尤其和「狐」最是親近,也受到她很深的影響。
時至今日,她依然深深影響著我。
所以說,當時的我希望哀傷的母親可以破涕為笑。
雖然也有人認為她的行為沒有意義或是愚蠢……事實上,我到現在依然無法理解。
不過,我認為她的想法也很合理。
現在回想起來,「狐」是個看似冷靜,其實內心熱情如火的女性。
我不想看見她的熱情就此熄滅。
「媽媽。」
「……什麼事?」
「沒關係,妳去吧。」
「……」
「妳和爸爸一起去吧。」
這時候的我已經是淚流滿面,所以我說起話不是很流利。我還記得自己是嗚咽著,花了很長的時間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出來。
母親笑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鮮少有表情變化的母親面露笑容。
她說起話來一副幸福的模樣。
「謝謝妳……妳也要找到自己的幸福。」
這句話成了我現在的行動方針。
「光輝的灰狐團」至此正式消滅。
最後,我想稍微紀錄一下之後發生的事。
○
我們離開過去充當根據地的郊外,前往王都。
以前由於犯罪組織的汙名,我們盡可能遠離權力中心,不過現在我們下定決心要走在陽光底下,於是決定移動到最大的城市。
然而,就算改變名稱,依然不可能完全洗清「光輝的灰狐團」時代的惡名。
我們受到公會的監視,組織險些解散,也曾經被迫解散。
我們也曾救出遭到綁架的女王陛下,也就是當時的公主殿下。
在這段期間,為了養活還沒有工作能力的組織成員,能夠戰鬥的成員稱霸了一座座地下城。
除此之外,組織成員也沒有全部留下來。
無處可去的人和孩子們留在組織,但是那些因為「灰客」的威名或是「狐」的傳說而來到組織的人們,或是沒有更生打算的人們離開了組織,組織的規模因此只剩全盛期的一半不到。
現在的規模不只超過全盛期的一倍,如果包括所有相關人士在內,正確人數連我都無法掌握。
有些事至今依然成謎,「輝芒」的意圖是最大的謎團。
當時,「輝芒」忽然遭到逮捕與處決,那些行動會是她的安排嗎?
她有什麼目的,又有什麼盤算,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不過,搜查範圍已經逐漸縮小,相信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總而言之,這就是關於「光輝的灰狐團」的故事。
往後當我的記憶消失時,希望能藉由重讀這份回憶錄,補足失去的記憶。
那些現在光是回想起來仍然會忍不住流淚的回憶,說不定到時候我能夠笑著接受。
這是有個失敗結局的故事。
這是在歷經艱難的過程與痛苦的決定後,什麼也保護不了的故事。
但是,在歷經失敗後的現在,我不禁思考起自己是否守住了父親的理念與母親的心願。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其他人,不過我知道自己其實很想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希望這個故事能盡快有個幸福的結局。
文章的最後,我衷心祈禱亞雷克與我的努力能夠開花結果,就此擱筆。
○
「紙張寫起來的感覺怎麼樣?」
寢室。
在只有一張大床鋪的的簡陋房間裡面,優咪哄睡了雙胞胎女兒。
時間已是深夜,住宿的客人也已安靜入睡,讓這家人能有短暫的相處時間。
亞雷克進房後,在脫下圍裙的同時問起了她。
優咪有些煩惱──
「有個東西我想讓你讀一讀。」
她將趁空閒時一點一點寫下來的回憶錄拿給亞雷克。
她遞出厚厚的一大疊紙,收下的亞雷克儘管納悶,依然翻起了紙張。
然後,他笑了出來。
「……妳在寫這種東西嗎?」
「嗯,我想趁著還沒忘記的時候寫下來。」
「要是忘得了還好…………喔喔喔……」
「怎麼了?」
「以前的我占了好多頁面,真難為情。」
「哈哈哈。」
優咪笑了。
亞雷克儘管不好意思,還是讀起了回憶錄。
讀完後,他大大吁了一口氣,說了一句話:
「……真年輕啊。」
「哈哈,是啊,我那個時候也很年輕,真要說起來還是個小孩子。」
「……這件事要是討論下去恐怕不會有好下場,就先不說了……內容大致上和我的記憶相符,雖然有很多『我說過這種話嗎』或是『我沒說過那種話吧』的描述。」
「你真的說過。」
「……這好像會演變成沒有結論的爭辯。」
亞雷克笑著說道。
優咪也笑了──然後她稍微板起臉孔,這麼問他:
「……亞雷克,你為什麼想繼承『灰客』的名號?」
「在那樣的氣氛底下,沒辦法選擇逃亡。」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太會解釋,總之是更根本的因素。」
「像是持續修行的理由嗎?」
「也許吧?」
「……其中一個理由我以前也講過,我想學會所有可以學習的技能。另外還有一個我沒說過的理由……」
「什麼理由?」
「……當時的我沒有具體的夢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沒有一件事做得到,所以……我想自己也許是受到『灰客』大叔的夢想吸引,就像『狐』那樣。」
「……」
「這樣的想法讓我繼承了『灰客』的名號,不過這個名字現在承擔了許多責任。『灰客』的夢想不再是大叔個人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我也不年輕了,不能再藉著他人的夢想活下去。」
「是啊。」
「吶……我殺了妳的父母。」
「……怎麼了?忽然提起這件事。」
「我直接殺死『灰客』,間接殺死了『狐』。『輝芒』好像還活著,當時我就在她身邊,卻眼睜睜看著她遭到逮捕,這件事一直讓我很自責。」
「你不用放在心上,這件事你無能為力。」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心裡的確是在譴責自己,不過這種自責的念頭也是打造出現在的我的其中一個關鍵……與繼承的名字一同塑造出我這個人的要素。」
「……」
「所以說,妳不需要為了我的煩惱而煩惱……至少讓我感覺自己需要負起責任吧。不論是從妳身上奪走的事物、我給妳的和從妳身上得到的事物,這些全部都是創造出現在的我的珍貴動力。」
「……嗯。」
「好啦,我們也差不多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亞雷克鑽進了被窩。
優咪也正準備就寢──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們入睡時,中間總是隔著兩位女兒。不過,她今天鑽到了亞雷克懷裡。
他嚇了一跳。
「怎麼了?」
「……我想起了往事。」
「妳撰寫回憶錄的那個時期,我們沒有睡在同一張床上過吧。」
「嗯,可是啊……這樣也不錯。」
「……隨便妳。」
亞雷克嘆了口氣。
優咪笑著,把棉被拉到了臉上。
一覺醒來後,又要面對新的現實。
最愛的現實世界,和平的日常生活。
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與他生活的現實如同一場夢境,優咪不禁心想。
她從空中眺望那幅模糊的景色。
真是奇妙的光景,戈麗心想。
映入眼簾的似乎是王都巷弄內的風景,一位少女走在建築物之間的狹窄巷弄。
那是位矮人少女。
不像狗也不像兔子的那對低垂的長耳朵,是她身上最明顯的種族特徵。
其他還能算是特徵的地方,當屬她的體型。
「把人類或是妖精往下壓扁」常有人這麼形容她──總之就是嬌小又圓滾滾的身材。
膽戰心驚地走在巷弄裡的少女也不例外,她和其他矮人的體型一樣既矮小又圓潤。
她的手腳肥嫩,下顎線條與眼睛、鼻子也有些渾圓。
她的個子小,胸部卻很豐滿,只是──戈麗希望大家認為她的身材纖細。
為此只要在胸部纏上布疋,再搭配堅固的連身服,就能做出突顯身體線條的打扮。
……沒錯,戈麗認識此時俯瞰的景色裡映照出的少女。
那是她自己。
編成辮子的褐色長髮、每走一步就會在背後發出鏗鐺鏗鐺聲響,裝滿了器具的行囊──另外還有開始冒險者生活後一直使用到現在、長度直達手肘的大型護手。
她愈看愈覺得走在巷弄裡的少女就是自己沒錯。
現在回想起來,不只是景色,就連接下來發生的事她也記得。
她夢見了過去。
戈麗掌握了狀況,追逐起視野裡的自己。
夢中的戈麗東張西望,走向了某個地方。
然後,她終於找到目的地的那棟建築物。
「銀狐亭」。
那是棟老舊的建築物,位於從大馬路彎進巷子後還要再走上一段路的地方。
在舊日夢裡的戈麗看著建築物,神情顯得很困惑。
那和她料想的完全不一樣。
真要說起來,戈麗之所以會來到這麼偏僻的旅店,其實是為了某個「風聲」。
那個風聲就是「聖劍在那間旅店裡面」。
後來她才知道,那間旅店也有「入住後不會死亡」的傳聞──但當時的戈麗是一心尋求著聖劍,來到這個地方。
因此當她看見旅店這麼破爛,忍不住感到疑惑。
所謂的「聖劍」,指的是「五百年前創建人類國家的勇者所持的劍」,也就是骨董與收藏品。
既然是過去參與建國的偉人持有的物品,因為會在收藏家之間被以高價收購,她原本以為持有者會是一位身分地位崇高的富豪。
結果來到的地方卻是一間破舊的旅店──謠言就是謠言,這時候的戈麗只覺得大失所望。
不過既然人都來了,乾脆死馬當活馬醫,放手一搏──
她帶著這樣的想法,踏進旅店。
一進入旅社,她首先看見的是櫃檯。
一名男性站在那裡,男性的身影很模糊。
原因似乎不只是因為這是過去的夢境,總之那是張讓人記不住的臉,不只是印象薄弱,就連氣息也難以察覺。
她看向他的臉,接著她闔上雙眼,將思考稍微轉移到其他方向,這時她發現自己已經想不出對方的長相,他就是這麼一個在各方面都很模糊的男性。
他笑著開了口:
「歡迎來到『銀狐亭』。」
只有他的聲音莫名令人印象深刻。
不過,他說出口的話很普通,想必很快就會遺忘在記憶裡。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您要住宿嗎?」
男性一臉納悶的樣子。
戈麗心頭一驚。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是矮人族的戈麗。」
「是。」
「……老實說,我從事鑄造刀劍的工作,所以那個……我聽到一個風聲。」
「鑄劍師聽見我們這裡的風聲嗎?」
「沒錯。」
「我還以為您是冒險者呢。」
「啊啊,是因為這副護手吧。我因為一些原因,現在以當冒險者維生,您的判斷並沒錯……不過我來到這裡的理由,是和鑄劍師的身分有關。」
「我懂了,不好意思打斷您的解釋。所以說,您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事情呢?」
「聽說這間旅店有位名叫『亞雷克山達』的人士持有聖劍,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員工、老板,還是只是位常客。」
「您找他有什麼事呢?」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看一眼聖劍……我想先拜託他這件事……亞雷克山達先生在嗎?」
「抱歉沒有先自我介紹,我是『銀狐亭』的老板亞雷克山達,您要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都可以。」
「原來就是您嗎!?所、所以,聖劍在……?」
「在那之前,請問您是在哪裡聽到有關聖劍的風聲呢?」
「咦?在哪裡……唔……我不確定詳細的地點,不過我因為一些事而在調查聖劍與勇者。調查中……奇怪,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明白了。您來這裡只是為了『觀看聖劍』嗎?」
「不,那個……我、我只是想先看一看……不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品。」
「這麼說的意思是,您看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嗎?」
「是,我應該看得出來,因為我針對聖劍做過很多調查。再說了,您沒聽說過嗎?矮人族可以用氣味判別礦物,如果是沒聞過的材質製成的劍,那麼是聖劍的可能性就很高。」
「我懂了。這就是聖劍。」
咚,一把劍放在桌上。
……不,那東西可以稱做劍嗎?
那把劍大概只有刀子那麼長,看起來比劍刃簡陋,也許是本來有一定長度的劍斷成了兩截。
最好的證據就是,劍柄是以能夠用雙手握住的長度加以設計。
劍套也華麗得不像一把刀該有的樣子。
那明顯是一把斷裂的長劍。
……不過,聖劍斷裂這件事並沒有讓她吃驚,真要說起來,她就是因為得知斷裂聖劍的存在,才會尋找起聖劍。
「……請問可以確認『劍身』嗎?」
「請。」
得到允許後,她握住劍柄拔出劍刃。
……她一把鼻子湊上劍刃,隨即聞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優雅香氣。
那不過是一塊金屬板子,卻有多種濃烈的礦物融合、混合在一起,形成協調的氣味。
光是香味,就足以達到藝術品的境界。
雖然運用的是古老的技巧,戈麗認為這樣倒也獨樹一格。
況且,這把劍就實用品來說也有一流的品質。雖然整體看得出使用的痕跡,劍刃卻一點都沒有磨損就是最佳證明。
如果和調查的一樣是由傳說中的材質製成,照理來說無法保養──這把劍散發出的卻是剛鑄造完成的光芒。
拔出的「劍身」上面甚至刻印著這段文字。
「達維多製獻給吾友」
達維多是與昔日持有聖劍的勇者一同旅行的矮人,現在的地位等同於鑄造神,受到所有「金屬工匠」的尊崇。
這把劍再怎麼看都是真正的聖劍──對「聖劍」調查不夠深入的人理應會這麼認為。
「……抱歉,這把劍是贗品。」
她謹慎地把劍放回桌上。
亞雷克收藏的……雖然輕易就拿了出來……聖劍讓人認定是贗品,但他笑了出來。
「哦,是贗品啊,請問您有什麼根據呢?」
「……鋼很明顯就不一樣了,礦物調合的技術毫無疑問是鑄造神達維多等級,不過我調查的『聖劍』是由單一礦物打造而成。」
「這的確是達維多鑄造的劍吧,那不就是聖劍嗎?」
「……鑄造神達維多不會在成品上面留名,據說是因為他有自信『只要從完成度就看得出來是自己的作品』。」
「您的意思是,這把聖劍不是聖劍?」
「……雖然不是聖劍,但也是把好劍。這把劍的確是達維多的作品,該怎麼說呢,唔……有相當的歷史價值……」
她說起了這把劍的優點。
以為是聖劍拿出來的劍經過鑑定卻不是聖劍──她以為持有者亞雷克的心情自然不會太好。
然而,亞雷克笑了出來。
「我明白您的意見了。」
「那、那個,請別生氣……」
「不會。那麼這把是真正的聖劍。」
咚,桌上放了第二把劍。
那把劍和先前那一把的造型如出一轍,斷裂的方式也一模一樣。
不過──她一眼就看出來了,只消一呼吸,她的感覺就比知識更迅速理解到一件事。
──這是真品。
對方這次拿出來的劍,毫無疑問是傳說中的聖劍。
戈麗的臉上充滿興奮,她這麼詢問亞雷克:
「請、請問,可以確認『劍身』嗎?」
「請。」
獲得允許後,她取出劍刃。
發抖的手很難取下劍鞘,不過她還是好不容易確認起「劍身」──
上面沒有銘記。
鑄造神達維多不會在成品上面留下銘記。
「……喔、喔喔喔……這、這不正是……這不正是真品嗎!?」
「五百年前,『勇者亞雷克山達』是一位力氣很大的人,每次揮劍都會把劍弄斷,所以有大量類似長度的『斷裂聖劍』,把這把劍交給我的人這麼說過。」
「為、為什麼拿贗品……」
「啊啊,我持有贗品的理由嗎?我的師父過世的時候,師母把那把劍交給我,說起來就是遺物。話說回來,師母也是我的師父,解釋起來很複雜。」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為什麼您一開始要拿贗品出來!?」
「不好意思,我想確認您是不是真的能辨識出贗品。」
「沒想到您這麼謹慎……」
「您的確有豐富的知識,抱歉做出這種試探的行為。」
「不、不會……」
「然後呢?」
「……然後?」
「您的目的不只是鑑賞聖劍吧?」
「啊,是、是沒錯……」
她有些遲疑。
如果說出自己前來的目的,對方會認為自己不自量力,或是過於魯莽嗎?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戈麗得到這樣的結論。
「……聖、聖劍不是斷了嗎?」
「是啊,雖然我無所謂。」
「就、就算您覺得無所謂,但您不希望讓聖劍維持在完整的狀態嗎?」
「您的意思是?」
「那個……聖劍可以交給我修復嗎!?」
說出來了。
戈麗心驚膽戰地窺探亞雷克的臉色,他依然是笑臉迎人。
「我明白了,這就是您的目的吧?」
「……是。雖、雖然我還年輕,但我對自己的技巧很有自信!我的實力在矮人族裡面也可以算是名列前茅!也得過獎!」
「沒問題。」
「……咦?可以嗎?真的嗎?提出修復聖劍要求的可是我這個小夥子喔?一般不是會猶豫或是拒絕嗎?」
「我從裝備技能就能夠看得出您的鑄造實力了。」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遺憾的是,有個問題。」
「……啊,修復費用的話不用擔心,因為是我主動提出這個要求。」
「我擔心的不是費用,材料怎麼辦?」
「唔?」
「您既然要修復斷裂的聖劍,但我這裡又沒有斷掉的劍刃,這麼一來,為了補足原本應有的部分,就需要與聖劍相同材質的礦物。」
「……說的也是。」
「您有那種礦物嗎?這就是我的問題。」
「這個、那個……我現在身上沒有……啊,不過我知道哪裡有!我調查得很齊全!」
「我知道了,您能拿來嗎?」
「………………這件事說來丟臉,我以前去過一趟。」
「哦。」
「我進到了那種礦物……『貴鋼』礦區所在的地下城,結果……該怎麼說呢,我只走了三步就差點沒命……」
「原來如此。」
「…………請問您知道誰的手上有斷裂的劍刃,或是可能知道的人嗎?」
「這我也不清楚,雖然我認識一個可能持有的人,但我現在還在找尋那個人的下落。」
「這樣啊……」
「我有一個提議,您願意聽嗎?」
「什麼提議?」
「您是冒險者,而『貴鋼』沉睡在地下城。既然這樣,只要您變得更強,再前去挖掘『貴鋼』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我說的有錯嗎?」
「我剛才說過,我才走三步就差點沒命了。」
「您以前走三步就差點沒命,不過只要經過訓練,說不定就能前進四步、五步。」
「那個礦物好像在地下城深處,『貴鋼』不在走四五步就能到達的地方……」
「這麼說是沒錯,如果是前進三步就可能沒命的地下城深處,就需要拚了死命努力。」
「是啊。」
「不過,只要交給我來訓練,要讓您強得能夠深入地下城也不是問題,這間旅店也有從事協助冒險者修行的工作。」
「…………我不相信。」
「我保證沒有問題,請問您有時間嗎?」
「雖然不至於花上幾年或是幾十年還是不可能……不對,的確是有可能做得到。」
「需要的時間只有幾個月而已。」
「什麼!?不不不……」
「……姑且不論您相不相信,您自己又是如何呢?您有不惜經過艱苦的修行,也要拿到『貴鋼』,並且修復聖劍的理由嗎?」
「……」
「如果有,我會全力給予協助,『銀狐亭』是一間以協助冒險者為目的的旅店。」
先不管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假──自己願意經歷艱苦的修行,而後修復聖劍嗎?
這個問題早有明確的答案。
「……理由的話有,我一定要修復聖劍。」
「很好,那麼我來協助您修行吧。我們這裡的修行方式比較創新,首先就從『儲存』開始好了……」
──意識模糊。
不對,是意識回到了現在。
沒錯,修行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這段過去一直持續到現在。
……如果能夠改變過去,自己會拒絕亞雷克的修行,放棄修復聖劍嗎?
即使從知道亞雷克的修行艱苦得非比尋常的現在來思考這個問題──拒絕和接受修行的可能性大概是一半一半。
戈麗這麼心想,道別了消失的往日景色。
○
「戈麗小姐?您沒事吧?」
意識清醒了過來。
戈麗飛往過去的意識回到了現在。
這裡是──位於王都南方的懸崖旁。
看不見盡頭,極深的懸崖在身邊張開了血盆大口。
跳崖自殺無數次的回憶甦醒了過來。
戈麗想了起來,自己在這座懸崖邊完成了幾項修行。
她並非抱著輕鬆的心情開始修行,不過修行經常需要下定必死的決心。
像是跳崖自殺、像是豆子,另外還有在不是這裡的地下城困鬥好幾天。
其中也有一項考驗是給予亞雷克山達這個怪物一擊。
記憶隱約連接到了現在。
戈麗微微搖了搖頭。
眼前是亞雷克……自己疑似是在站著的狀態下夢見了過去。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您居然能夠站著睡著,真是厲害。這一招我花了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才學會,您是什麼時候進行了這項修行?」
「不,我是昏過去了。在極限狀況下,我差點失去活下去的勇氣。不是有人說在走到鬼門關前的時候,會在一瞬間回顧起往事嗎,就是那種情形。」
「走馬燈嗎……不過,真是奇怪。」
「哪裡奇怪?我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不,我只是覺得在復活後才看見走馬燈很有意思,死前的話我還能明白。」
「一點意思也沒有……人都死了,正確說來我真的死了喔?」
「可是,您活過來了吧?」
「……因為這就是亞雷克先生的修行方式。」
戈麗瞥向飄浮在亞雷克身邊的球體。
球體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大小與人類的頭顱差不多,是個被稱作「儲存點」的不明物體。
儲存點的設置──這間旅店的老板擁有這種詭異的技巧。
儲存、死亡、在儲存地復活。
簡直是邪門歪道。
只要讀取,就能在健康的生理狀態下回到儲存地點。
裝備與狀態不會復原,損毀的裝備無法恢復。
相對的,獲得的經驗與物品都可以保留。
經驗也就是記憶與實力不會消失,因此所有的修行都是以死亡為前提──不論是再怎麼悽慘的遭遇,「反正會復活不是嗎?」都會被這句話打發。
……如果在修行開始前就知道修行內容,說不定就算有「一定要修復聖劍」這個目的,也會遲疑要不要接受修行。
不對,這真的是修行嗎?
戈麗總覺得有其他更適合的稱呼──像是拷問。
亞雷克疑惑地笑著。
「修行可以繼續下去嗎?」
「……抱歉,我的記憶很模糊。」
「咦,奇怪?我沒有過讀取時引發記憶障礙的經驗……」
「感覺不是讀取引起的,而是因為修行時受到的衝擊。」
「這次的修行沒有那麼嚴重的衝擊。」
「亞雷克先生的修行沒有衝擊?哈哈,別開玩笑了。」
「可是,這次沒有像是跳下懸崖、吃豆子、在地下城不眠不休地與大量的怪物對戰,或是貫穿腹部這類的修行。」
「拜託您不要輕易地把我做過的那些可怕的修行一次說出來。」
「嚴肅地說出來也好,輕鬆地說出來也罷,都改變不了事實……」
「……剛才我也說過,我的記憶很模糊。再說了,我很難想像沒有衝擊的修行,這一次我又被迫做了什麼樣的修行?」
「您只是接受了兩秒一次且絕對不會死的攻擊而已。」
「絕對不會死的攻擊?」
「我換個說法,也可以說是絕對會瀕死的攻擊。」
「光是這個事實就有很大的衝擊性了。」
絕對會瀕死的攻擊是什麼意思?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不是比死更痛苦嗎──
在亞雷克的修行裡面,這種「乾脆殺死我算了」的情形並不罕見。
比死亡更駭人的修行。
迫使她接受這項修行的男性開朗地笑了出來。
「您的修行已經進入第二階段。」
「……我也有這種感覺。」
「所以說,我會是您修行時的假想敵。」
「…………這麼說來,我也有這種感覺。」
「您的記憶似乎很混亂,所以我再解釋一次。這次的修行訓練的是『忍耐』。」
「『忍耐』?我倒覺得會讓人忍耐不下去的是什麼樣的修行……」
「正確來說,這是『鍛練持續戰鬥能力的修行』。您是拳鬥士吧?」
「對。」
戈麗看向雙臂裝備的護手。
拳鬥士。
簡單來說,就是用拳頭戰鬥的冒險者。
戈麗之所以會選擇成為拳鬥士,是因為她對於使用刀刃或是鎚類的武器戰鬥心生抗拒。
鑄造刀劍是她的本行,她當然也明白鑄造劍、槍和斧的理由是「為了在戰鬥中使用」。
不過,那些武器在她心中是「商品」,揮舞這些東西讓她覺得很不對勁。
「您也知道,拳鬥士的攻擊距離短,主要負責近距離與怪物搏鬥,在團體戰中是充當『盾』的吃力角色。」
「是。」
「『盾』分成兩種,一種是能夠耐住攻擊的『盾』,另一種則是『迴避盾』。」
「盾迴避的話沒有意義,後面的人會遭到攻擊。」
「即使在個人戰中,您也不是以迅速的動作躲避怪物的攻擊、一有機會就發動連續攻擊的那種速攻型戰士。」
「……是啊,我屬於那種遭到攻擊也會忍耐,並且在忍耐後給予強力一擊,攻擊方式比較古板的類型。」
「正所謂鄰家的花更香,速攻型的戰士也會羨慕您這種類型的攻擊方式……言歸正傳,這次進行的是忍耐的修行。」
「我懂了,原來『忍耐』是這個意思,也就是物理方面的……」
「對,矮人族的耐力強,適合以力量取勝……可是,即使耐久力提升,一旦受到攻擊,傷害還是會不斷累積。」
「……從亞雷克先生的口中聽到這句話,實在讓人忍不住想說一句『可是您就不會累積傷害啊』。」
「我是不會,不過您說起來算是會累積傷害的類型。」
「拜託別把不會累積傷害的類型說得像是兩大派系的其中一派,就只有亞雷克先生和『銀狐亭』的員工是那個類型而已。」
「如何對應累積的傷害,就是訓練的目的。」
「……原來是這樣。」
「所以說,接下來請兩秒面臨一次瀕死的經驗。」
「雖然我知道您在說什麼,可是聽不懂話裡的意思,實在很有亞雷克先生的風格。」
接下來要兩秒面臨一次瀕死的經驗。
簡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竟然能將這種話說得理直氣壯,可見發言者的腦袋有問題。
頭腦有問題的人笑了。
「我的攻擊是『傷害量必達最高HP量九成的魔法』。」
「使出這招的亞雷克先生似乎精神有九成不正常……唔,那是什麼魔法?我聽得不是很明白。」
「那是『一定會瀕死的魔法』,是為了修行研究出來的,相同系列的還有『半死』、『六成傷害』、『七成傷害』、『八成傷害』,『必死』還在努力研發。」
「補充解釋反而讓人更聽不懂,這是亞雷克先生的壞習慣。」
「我會兩秒一次在妳身上施展『九成傷害』的魔法。」
「……第二次受到攻擊就必死無疑了。」
「沒錯。」
「……」
「……」
「……………………這根本不叫修行吧!」
「那是指如果單純遭受攻擊的情形,不過您說的是,這樣不能算是修行,所以您需要兩秒一次讓體力完全恢復。」
「所以呢?」
「您必須在兩秒鐘內從瀕死狀態復原。」
「您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奇怪嗎?」
「不覺得。」
「比方說,假設有人遭到怪物攻擊受到瀕死的重傷,別說是走路,就連說話也沒辦法。」
「是。」
「那個人如果在兩秒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那不只是異常事態,簡直是驚悚了。」
「……驚悚嗎?」
「在我看來,最驚悚的就是您那張不解的表情了。」
「不,您仔細想想。」
「我是想得很仔細才說出這些話的。」
「假設戈麗小姐在修行時身負瀕死的重傷,別說是走路,就連說話也沒辦法。」
「這不是假設,我真的親身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情形。」
「然後,您不是死了嗎?」
「是啊。」
「下一秒您又徹底復活了對吧?」
「…………是啊,應該是因為我有儲存吧。」
「兩者的情形其實差不多。只要把讀取時恢復的HP自行用魔力恢復就行了,和平常的做法沒有太大的分別。」
「我不太會解釋,不過兩種情形差很多!完全不一樣!感覺上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感覺不可信。」
「這麼說是沒錯啦!」
「在我的世界有句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換句話說,很多事在實際做了之後才發現沒有原本擔心的那麼困難。」
「不對,擔心的狀況大多都會發生!『八十級的地下城根本不是能進去的地方,不過說不定進去之後會發現意外地簡單?』有很多這麼說的冒險者都沒有再回來了!」
「可是,以您現在的實力,要攻下八十級的地下城輕而易舉。」
「……」
「目標等級是一百七十,現在您的實力是一百三十級,雖然這是我個人的評估。」
「…………這麼說也是。」
「一開始『一百七十級的地下城!?我絕對辦不到啦!』這麼說的您,在一次又一次慢慢修行後,達到了現在的實力。」
「……您真會模仿。」
「就算是原本以為不可能的事,實際做了之後才發現原來還是做得到吧?」
「…………」
她愈來愈覺得自己辦得到了。
真要說起來,他的要求總是很不合理,這次儘管也是不合理的要求,但早就是家常便飯了。
亞雷克的修行每次都是這個樣子。
每一次在修行開始前,她總會不停地發牢騷,只是最後她也克服了這些難關。
既然每一次都是這樣,這次應該也辦得到吧?
戈麗愈來愈有信心。
……可是,對了,為什麼自己會被逼到站著夢見過去的往事呢?
……記憶模糊,只有異常的恐懼化成沉重的負擔壓在心頭。
亞雷克笑了起來。
「繼續修行吧?」
「……修行開始前,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我會盡己所能回答您的疑問。」
「不,也算不上是疑問。剛才也說過,我的記憶很模糊。」
「是。」
「那個……我連自己儲存過也不記得。我還像這樣活著,儲存點又在旁邊,表示我的確有儲存。」
「對。」
「所以說,為了謹慎起見……我可以再儲存一次嗎?」
她不只是下定決心,這也是「我接下來就要死了」的悲痛宣言。
儲存代表死亡。
對於接受過亞雷克修行的人來說,每個人都很清楚這件事。
亞雷克笑著接受了她的決心。
「沒問題,請儲存。」
「『儲存』……好,開始修行吧。」
「好,另外關於這次修行結束的條件。」
「可以再告訴我一次嗎?」
「耐住我五次攻擊。」
「……五次嗎,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魔力應該勉強夠用,雖然真的很勉強……」
「在那之後。」
「…………之後?」
「對,在那之後請對我使出會造成傷害的攻擊。」
「……」
「如果只是耐住攻擊,事態不會好轉,必須在耐住攻擊之後扭轉局面。」
「…………」
「請不要將所有的魔力用在恢復,也要記得留下反擊的魔力。」
「………………」
「如果最後的反擊不能對我造成有效攻擊,修行會立刻從頭開始。萬一演變成這種情形,死亡的機率也會升高,所以請您務必全力以赴。這就開始吧。」
「我想還是等──」
「我要攻擊了。」
他笑容滿面地說道,在話說出口的同時發動攻擊。
他毫不留情,連稍微的「等一下」也不等──開始了修行。
○
衝擊。
攻擊全身的是不痛也不重的衝擊。
不過,身體在受到衝擊後異常沉重,簡直像是被人奪走了生命力。比起身上的傷勢,感覺像是讓人接觸到更根本的地方──比疼痛更可怕的衝擊。
這似乎就是亞雷克獨家研發的「九成傷害」魔法。
「回復。」
當她正為異樣的虛脫感吃驚時,亞雷克下達了指示。
沒錯,不回復不行。
現在進行的是「兩秒內從瀕死狀態中復原」的修行。
……不過,光只有回復體力還不行,必須在兩秒內「完全復原」。
她因此每一次都需要卯足全力回復──而且是拚了死命。
戈麗讓魔力集中在肚臍一帶。
運用魔力自我回復──這和一般的「回復魔法」稍微不同。
在分類上可以歸為「自我強化」。
矮人是不善於魔法的種族,反之對於強化自己的身體或是裝備十分擅長。
以專業的解釋來說,「對外界的干涉能力差,對內部的掌握力高」就是這樣的情形──話說回來,即使擁有這樣的能力,「兩秒內從瀕死狀態完全復原」還是很不合理的要求。
戈麗好不容易撐了過去。
身體的虛脫感消失,紊亂的呼吸也恢復平穩。
回復需要精神相當專注,只是回復一次就讓她想稍微休息一會兒。
然而──時間不等人。
亞雷克算準正確的時間,進入了下一輪攻擊。
「我要攻擊了。」
在宣言的同時襲來的是與先前同樣的衝擊。
「九成傷害」。從輕微的衝擊完全無法想像,那是會徹底削去生命力的恐怖魔法。
「回復。」
……不過,她的注意力沒有鬆懈,立即恢復體力。
這個修行只要集中注意力,沒有要求高難度的技巧嗎?
她心中不禁產生這樣的疑問,真要說起來是因為還有餘力。
「我要攻擊了。」
第三次攻擊。
戈麗很快就習慣了身體承受的虛脫感,甚至有了思考的餘力。
這麼說來,他為什麼要研發出「九成傷害」這樣的招式呢?
亞雷克的魔法控制技巧相當高明,這一點從他平時不需要監看也能用魔法維持澡堂的行為也看得出來。
此外,他似乎可以用數值表現人類的體力,稱為「HP」。
只要他有心,用不著特地研發出「九成傷害」的魔法,也可以透過魔法控制與體力的可視化能力達到九成傷害的效果吧?
「恢復。」
第三次的恢復。
即使思緒轉移,注意力依然集中──說不定能夠意外地輕鬆結束這個修行。
戈麗思索起「九成傷害」誕生的背景。
他說是為了修行研發出來的招式,所以是和只有修行會遇到的狀況有關吧,這樣的話──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即使讀取了,毀損的裝備也不會復原。
換句話說,燒毀或是遭受破壞的鎧甲、武器和衣服這些物品都不會恢復。
這樣的話,如果進行的是以一再失敗為前提進行的修行,會發生什麼事呢?
等到修行結束的時候,身上將會是一絲不掛。
……就算他沒有特地設想到全裸的狀況,一般來說,他也不可能賠償所有在修行中毀損的裝備。也許是基於金錢上的考量,他才研發出這「九成傷害」的魔法──戈麗這麼猜想了起來。
「我要攻擊了。」
第四次攻擊。她已經熟悉了這份虛脫感。
她始終維持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
再兩次,只要持續復原就能接近修行的尾聲。
不過──
「回復。」
在亞雷克第四次指示她回復的時候,她終於注意到不對勁的地方。
無法回復。
注意力依然高度集中,魔力卻完全使不出來。
──她注意到自己的魔力耗盡了。
實在太不小心了。
她只注意到「從瀕死狀態恢復體力」這項艱難的課題,卻疏忽了必須反覆進行五次的要求。
……恢復體力需要使用魔力,不用想也知道回復量愈多,需要的魔力也愈多。
她咬緊牙,使盡身上所有魔力,好不容易補足了體力。
但是──
「您忽略了魔力管理,難不成是在思考其他事情嗎?」
亞雷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的確是看穿了吧。不只是體力,他也可以看出魔力總量和現在的魔力量。
儘管看穿了,他下手依然毫不留情。
戈麗感覺全身受到微弱的衝擊。
生命力從身體流失──九成傷害。
身上再也沒有餘力。
由於體力減少,身體搖搖晃晃,意識模糊。
魔力所剩無幾,呼吸困難,似乎就要失去意識。
她捱過了五次攻擊,不過只是捱過去,已經沒有剩下反擊的餘力。
如果挨過攻擊之後,卻沒有對他造成有效攻擊,那麼會怎麼樣呢?
修行從頭開始,又要再度承受九成傷害,在已經是九成傷害的狀態下再受到九成的傷害。
也就是──死亡。
「我解釋過這是訓練持續戰鬥能力的修行,光是每一次確實恢復體力還不行,必須回復五次體力,並且留下反擊的餘力。」
「等、等一下……如果再遭到攻擊,我就死定了。」
「是啊。」
「這不是修行嗎……?如果再繼續攻擊,那就只是殺人而已吧……?」
「您沒有注意到魔力管理,在修行過程中顯得遊刃有餘。」
「……」
「修行必須全力以赴,拚命能夠大幅提升能力,而且快速熟習技巧。」
「可是……!」
「您現在削減了九成體力,魔力也幾乎見底,處在連回復也沒辦法的狀態。如果再承受一次攻擊就會喪命,這是非常合理的判斷。」
「就是說啊!?」
「可是,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不不不不。」
「即使是在『絕對會死』的狀況,也有可能發揮意想不到的實力,我也常因為這樣讓師父大吃一驚。」
「但是喪命的情形也不少啊!」
「是啊,從比例上來說,我『發揮意想不到的實力』的情形大概是每一千次會有一次。如果一天死上一百次,算起來十天會發揮一次。」
「這樣算起來豈不是一千次裡面死了九百九十九次嗎!」
「不過,這一次說不定就是您的『第一千次』。」
「……這麼說是沒錯啦!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來吧,拚上您的性命吧。」
「……」
「否則您就要死囉。」
「那樣是殺人的行為吧!」
「您在胡說什麼,剛才不是儲存了嗎?」
「儲存是儲存了……」
「那就沒問題了,您還會復活,活著的人怎麼可能死了呢?」
亞雷克笑咪咪地說道。
戈麗想了起來,為什麼自己會走投無路到夢見過去。
既然會復活,那麼殺了也無所謂。
因為效率高,所以做出逼上死路的行為。
……理論上是很正確,但那些一般來說是即使明白道理也會打從內心否定的行為。
笑容滿面地做出這種事情的那個人,比即將到來的死亡更加可怕。
所以她忍不住逃避起現實,她在面臨死亡深淵時終於想起了這件事。
順帶一提。
這次並不是她的「第一千次」。
○
修行結束時,太陽早已升起。
……戈麗始終沒有發揮「意想不到的實力」,只是踏實地一再死去。每次死亡,魔力總量與回復效率都會提升。
無論如何,艱苦的修行結束,終於能夠回到心愛的旅社。
「銀狐亭」。
她已經在這棟破舊的建築物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修行雖然辛苦,旅店住起來卻很舒適。包括床鋪和澡堂在內,旅社在環境等方面也很完善。
這裡實在不像不明白人心的老板經營的旅店,充滿了許多貼心的服務。
其中戈麗最中意的就是澡堂了。
不過──今天修行結束的時間是早上,澡堂只有在傍晚到晚上這段時間才會設置。
當她以為今天無法享受回旅店泡澡的美妙時光時……
「莫琳好像設置了澡堂,她們也是一大早才回到旅店。」亞雷克如此說道。
這個誤打誤撞真是太讓人開心了。
戈麗並不是原本就喜歡洗澡──對於在工匠的工作室生長的戈麗來說,「洗澡」等於是「用水桶裡的熱水稍微沖洗一下身體」的意思。
她根本無從喜歡上這種只是洗去身體汙垢的行為。
不過,在「銀狐亭」認識到大澡堂後,改變了她的想法。
真要說起來,只要能夠療癒因為修行而疲憊的心靈,不管什麼她都喜歡。不論是澡堂、餐點還是睡眠,這間旅店一應俱全。
如果不需要修行,這裡真的是最完美的環境了──另一方面,她也覺得正是因為修行,更能體會這無比的享受。就是因為這樣,人們變得沒有「銀狐亭」就活不下去。
至少比戈麗更晚來到旅社的蘿蕾塔明明沒事也不回家,一直住在旅店裡面。
言歸正傳,現在最重要的是澡堂。
「銀狐亭」後院,儘管是一大早,但真的設置了澡堂。
澡堂裡已經有兩個人,她們分別是莫琳與蘿蕾塔。
莫琳在浴池一角閉目養神,集中注意力。
澡堂的設置最近幾乎都是由她負責,所以只要進入澡堂,莫琳一定都在,她總是在角落集中精神。
純白的長髮與白皙的肌膚。
如果她睜開雙眼,可以看見左右不同顏色的瞳孔。
不只是長相,她的身體線條也很優美。雖然身材纖細,但她是位彷彿藝術品的少女,戈麗如此心想。在浴池角落一動也不動的她,在戈麗眼中看來也像尊雕像。
另一方面,獨自待在寬敞浴池中央的是蘿蕾塔。
她是有著一頭紅髮的人類,因為是貴族出身,看得出高貴的教養,整個人顯得十分莊嚴。
她也一樣身材苗條,而且個子很高。
前些日子,當知道她比戈麗年輕時,戈麗因為她成熟的長相嚇了一跳。
……真要說起來──戈麗自認身材在矮人族裡面還算纖細。
不過,和人類或是魔族相比,她總覺得自己「圓圓胖胖」。
她也明白這是種族特徵,不過世人會稱讚帥氣或是美麗的人,都是像精靈那樣又高又瘦的女性。
前幾天還住在旅店裡面、屬於精靈族的索菲很難被認定是「瘦」的一方,真要說起來是算不上瘦,她們因此感情很要好。
不過像這樣親眼看著身材纖細的人,對於一起光裸著身體泡澡這種事她還是會猶豫──雖然有種現在猶豫也太遲了的感覺……
「戈麗小姐,怎麼了?光著身子發呆會感冒喔。」
蘿蕾塔納悶地說道。
她也許是不解為什麼戈麗遲遲不進入浴池吧。
戈麗的雙眼直盯著蘿蕾塔赤裸的身體。
「……如果我也是人類,身材會更……」
「……怎麼忽然說起這種話了。」
「…………不,沒事。」
她放鬆全身力氣,揚起嘴角。
然後,她往蘿蕾塔身邊幾乎是用游的靠了過去。
……樹精荷舞為了浴池的這一帶深感困擾,不過對於矮人與樹精這類個子矮小的種族來說,這個浴池的確太深了一點。
所以說──對了,仔細想想,姑且不論負責設置澡堂的莫琳,自己似乎很少和蘿蕾塔一起泡澡。
我總是和差不多身高、旅店老板夫妻的兩個女兒在同一時間泡澡──戈麗想著,游到了蘿蕾塔身邊。
也許蘿蕾塔注意到她是游過來的,這麼問她。
「抱歉,我請莫琳小姐把水面調整得稍微低一點吧。」
「……不,用不著在意。老實說,您的好意刺痛了我的胸口。」
「胸口嗎?」
「……請不要一直盯著我瞧。」
「不好意思,因為索菲小姐不在,我只是在想您目前是第一名。」
「這樣的想法不是一句『不好意思』就能輕易帶過的吧……」
「對了,雖然無法表達我的歉意,但我可以提供自己的大腿。只要坐在我的大腿上,多少能夠增加一點高度。」
「不成不成,成人女性坐在成人女性的大腿上成何體統,而且還是全裸。」
「荷舞小姐就坐到了我的大腿上喔。」
「……那個人雖然是大人的年紀,但在樹精裡面還是個小孩子。」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她總是坐在索菲小姐的大腿上泡澡,『像對母子一樣』我在旁邊看著都有這種失禮的想法。」
「她們兩個人真的感情超好……」
「雖然知道在王都搬出種族的歷史不是明智之舉,在歷史上看來,精靈與樹精相處得很融洽。」
「按照這個理論,我們矮人和精靈的關係很惡劣。」
「有這回事嗎?」
「說起來,種族之間的關係起源自五百年前『勇者』的傳說,在勇者隊伍裡面相處融洽的成員,與現在種族之間的關係一致。」
「嗯……那個時期的歷史我好像在學校學過,不過因為我沒什麼興趣,所以完全不記得了。」
「學校?」
「對,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貴族出身……我的家族在王都內擔任軍職,我有一陣子的目標是成為女王陛下的近衛兵。」
「……和楚菈小姐一樣呢。」
「貴族出身的女性大多要不是成為近衛兵,就是嫁給貴族地主,我也不例外。」
「結果您沒有成為近衛兵。」
「當時我忤逆教官,所以被迫退學了。」
「……沒想到您是位問題兒童。」
「家族地位比較不好,或者是比較低下,雖然我不喜歡這種形容方式……我的同學裡面有這樣的人。那位同學不管做什麼事,都被教官當成『不良示範』,有一次我知道同學的成績被篡改成低分……於是我再也忍不住。」
「我明白了……很像蘿蕾塔小姐的作風。」
「當時我正面頂撞教官,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有其他更好的方法。雖然退學了,但我反而交到了一生的摯友。」
「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她成為近衛兵,可惜因為家人生病,不得不辭去近衛兵的職務,現在在經營領地。我們每個月會有一次書信往來,說說自己的近況,有時候也會在王都見面。」
「妳們感情真好……不過既然是近衛兵,她也接受過亞雷克先生的修行吧。」
「的確是。回想起來,我會知道『不死旅社』的風聲,其中一個出處也是那個人……雖然我現在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風聲的出處嗎?」
戈麗在找尋聖劍。
……關於「勇者使用過的劍」,有許多傳說留傳下來。口耳相傳或是史書到處都有記載,用不著特地調查,所以她才會產生興趣,心想總有一天自己也要鑄造聖劍。
將茫然的憧憬當成具體的目標後,她鉅細靡遺地調查過歷史。
調查過程中──自己是什麼時候得到「聖劍持有者在銀狐亭」這個情報呢?
她覺得應該不是在資料裡面讀到,只記得好像是聽到了傳聞。
也許是聽到別人開玩笑說的話,也可能是有人……有人告訴自己。
印象很模糊。在夢中聽見神啟,應該不可能是這種情形……但依然改變不了那如夢境般幽微的記憶。
戈麗正煩惱的時候,蘿蕾塔擔心地看著她。
「戈麗小姐,您還好嗎?」
「咦?啊,我沒事。」
「太熱了嗎?」
「不是,我想是因為修行太辛苦,所以恍神了而已。」
「原來是這樣,我睡前也常想起亞雷克先生的修行,結果一想到就意識模糊,很快就睡著了。」
「我還沒試過這種方法。」
「如果您遇上不安到無法成眠的夜晚,可以一試。」
「請問不安到無法成眠的夜晚,是為了什麼事不安到睡不著呢?」
「當然是為了隔天亞雷克先生的修行。」
「為了亞雷克先生的修行不安到睡不著的夜晚,想起亞雷克先生的修行就睡著了嗎?」
「……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沒有……一點、對、一點也不奇怪……哈哈哈。」
戈麗說不出「奇怪」這兩個字。
一方面是因為她無法將那種奇怪的感覺化為語言,再者如果在這時候斷言這是「奇怪」的行為,似乎等於是承認接受同樣修行的蘿蕾塔逐漸亞雷克化。
身為人類的她正在朝崩壞之路前進。
戈麗實在沒有勇氣把這個事實告訴自己重要的夥伴。
所以說,她只提出了一個建議。
「……蘿蕾塔小姐,您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嗯……說的也是……可是這裡畢竟有浴池。」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過在演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前,您最好暫時離開旅店,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
「無可挽回的事態?您的意思是……如果不泡澡,就覺得一天沒有結束這樣的事態嗎?」
「不,我指的不是這麼膚淺的事情,應該說是更深入而且嚴重……」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您的意思,不過感謝您的忠告。我確實該回家了,叔父也順利……順利?遭到逮捕拘留,也判刑了。」
「這個,該怎麼說呢……」
「您用不著放在心上,雖然其他人主要都是對我投以同情的眼光。畢竟不論是好是壞,世人總認為我是『受叔父所害最深的被害者』。」
「……您的叔父把您的家裡搞得一團亂吧。」
「是啊。」
「您沒想過拋下那樣的家族,開始只屬於自己的人生嗎?」
「『只屬於自己的人生』不存在我的生命裡。」
「……」
「我的人生背負著人民、母親以及家族的歷代祖先,雖然我沒有期望過這樣的重責大任,也有不少貴族為此心生厭惡而逃離家族,但是我選擇背負起這些責任。」
「……真偉大。」
「生存方式沒有什麼偉大不偉大,只是『我選擇這麼做』……簡單來說,我單純只是憧憬從母親那裡學到的『貴族的生存方式』,覺得很『高尚』而已。」
「憧憬嗎?」
「對,就像憧憬冒險者的人後來成為冒險者,憧憬貴族的我選擇了貴族的人生,慶幸的是我碰巧是能夠成為貴族的立場。」
「既然這樣,您就更應該早點回去了。」
「這話說來也有道理,只是這個浴池實在太讓人捨不得了。我最近甚至想把莫琳小姐娶回家,每天我都想進入莫琳小姐設置的浴池,不知道她可不可以每天為我準備澡堂。」
浴池裡咕嘟咕嘟地湧起了泡沫……蘿蕾塔這句話似乎讓莫琳的心裡出現了動搖。
蘿蕾塔不禁苦笑。
「……這話有一半是開玩笑的,聽說女王陛下每星期會使用一次莫琳小姐設置的澡堂,要是我獨佔她,未免對不起女王陛下。」
「您有一半是認真的呢……」
「嗯,姑且不論娶回家這件事,達成目的的我會繼續修行,其實是為了學習如何設置澡堂。我的魔法才能不高,這條路會很漫長……」
「……我沒辦法為了澡堂拚上性命。」
「既然是亞雷克先生的修行,死了也能復活不是嗎?」
「蘿蕾塔小姐真的應該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什麼……啊,我要先走了,兩位請慢用。」
戈麗逃也似地離開浴池。
蘿蕾塔依然是一副納悶的樣子,目送戈麗離開。
○
澡堂、伙食與睡眠,是這間旅店的三大樂趣。
傍晚。
戈麗泡完澡後又睡了一覺,終於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她的肚子餓扁了。
戈麗除了沒有戴上護手,將整副外出的裝備穿戴整齊,走下一樓。
她的目的地是餐廳。
進入寬敞的空間後,已有住客與員工在裡面。
她看向座位區。
蘿蕾塔、莫琳和荷舞在那裡。
直到前些日子,索菲也與她們在一起。
現場沒有看見另一位住客,想必還在睡吧。
座位區可容納四人一桌,因此還空了一個位子。
戈麗正打算往座位區走去的時候……
「戈麗小姐,可以過來一下嗎?」
亞雷克從吧檯後面叫住她。
她因此轉換前進方向,在吧檯區坐了下來,仰望著亞雷克。
「什麼事?和修行有關嗎?」
「和修行也有關係,不過有件事我想先確認……對了,在確認之前,您想要什麼樣的餐點呢?」
「……我想要大份量的餐點。」
「大份量的餐點嗎?您需要儲存嗎?」
「不需要到致死的程度。」
「我明白了。」
亞雷克到了後面。
最近他似乎常隨口建議她儲存……這表示修行進入佳境嗎?或者是他對戈麗的好感度提升,讓他覺得可以和她隨意地開玩笑?
和亞雷克的關係好雖然不是件壞事……但戈麗還是希望他的態度變化是因為修行進入佳境。
一會兒過後,亞雷克回來了,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器皿。
他用雙手環抱著。
所謂的「雙手環抱」,戈麗發現原來是指「物體的大小與重量必須用上雙手才能抱住」的意思。
換句話說,亞雷克現在拿過來的是具有相當大小與重量的物體。
咚,巨大的器皿放上吧檯。那是個呈碗狀而且深度極深的物體,裡面盛滿了湯汁。
配料堆得像山一樣高──坐在椅子上的戈麗甚至必須抬起頭仰望這一碗物體。
戈麗的臉頰不住抽搐。
「……亞雷克先生,請問這是什麼?」
「這叫菜多麵多肉加量。」
「什麼?」
「菜多麵多肉加量。」
「可以拜託您不要在修行之外做這些不明所以的事情嗎?」
「這是店裡打算提供的其中一種拉麵,份量十足。我參考自己原本世界的料理,試作了這道所謂的挑戰料理,如果能在規定時間內吃完就免費,我想舉辦像這樣的異世界大胃王比賽。」
「您愈解釋,我愈聽不懂了。」
「倒是您覺得怎麼樣?這樣的份量您吃得完嗎?」
「我沒辦法……不過工房裡面的年輕男生應該沒問題。」
「我懂了……這碗小份的菜多麵多肉加量給您。」
咚,放在桌上的是足足比剛才那一碗還要小上兩倍的器皿。
雖然戈麗覺得份量還是很多,但她的感覺已經麻痺了。
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變出這碗麵的。
「我吃小碗的就行了……啊,可是那一大碗怎麼辦?」
「我來享用。」
「您一個人吃嗎?」
「最近大家的實力都增強了,我的HP也降低了不少,所以這樣的份量不成問題。」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既然您判斷沒問題,那麼我不會阻止您。」
「剛睡醒就吃拉麵,對胃的負擔可能有點重,如果您想要其他料理請儘管說。只是因為冒險者這職業需要劇烈運動,每一位的食慾都很旺盛,您應該吃得下吧?」
「小碗的話沒問題,倒是您找我有什麼事……?」
「啊,我們可以邊吃邊聊,我找您是為了工房的事。」
「……工房嗎?」
聽到他這麼說,戈麗首先想到的是以前生活的老家。那裡有祖父與祖父的幾位弟子,是間鑄造刀劍的工房。戈麗在那裡出生、成長,經歷修行──
──爺爺為什麼不肯認同我呢?
……由於複雜的因素,她現在離開工房,當起了冒險者。
她原本以為對方說的是她老家的工房,但是亞雷克指的似乎是一般的工房。
「您的目的是修復聖劍,因為差不多可以前往採集材料,等得到材料之後,我想知道您有沒有可以進行修復的工房。」
「我明白了。的確,沒有工房的話,即使得到材料也沒辦法修劍。」
「您有想到可以使用的地方嗎?」
「…………什麼地方嗎?」
老家在她的腦海中徘徊不去。
可是她不能回到那個地方──在達成修復聖劍的偉業之前,她不想回去。
「……抱歉,我沒考慮過這件事,也想不到什麼適合的地方。」
「看來您不知道吧。」
「什麼意思?」
「是關於鑄造神達維多的工房。」
「……如果知道那在什麼地方,我務必要前往參觀。」
「您的調查似乎沒有很完整。」
「對不起。」
「用不著向我道歉,戈麗小姐,您沒有一起追尋聖劍的夥伴吧?」
「對,我幾乎都是獨自行動,因為所有人都認為『真正的聖劍』肯定在王宮,或是在有錢貴族手中……所以如果一般人說要『找出聖劍』,也只會惹來嗤笑。」
「原來是這樣。」
「這件事怎麼了嗎?」
「不,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不過這樣正好。」
「?」
「據說在『貴鋼』沉睡的『藍巨人洞窟』裡面,有達維多的工房。」
「有這回事嗎!?」
「對,雖然是根據『文獻記載』,而且在我實際踏入『藍巨人洞窟』的時候,也沒有找到那個房間。說不定他的工房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但是……在沒有人稱霸的地下城,我都會盡可能不與地下城魔王接觸。」
「那就是在裡面了吧?」
「如果文獻記載屬實,應該是沒錯。不過,地下城魔王沒有打倒,工房卻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裡面,這件事怎麼想都不合理。」
「即使達維多是鑄造神,同時也是強悍的戰士,我實在不認為他可以在怪物橫行的地下城裡從容鑄造刀劍。如果工房在裡面,地下城魔王照理來說早就被打倒了……」
「這麼說來就奇怪了,畢竟有怪物在那裡面。」
「有嗎?」
「您以前不是進去過嗎?」
「……我才走三步就差點沒命,所以沒遇上怪物。」
「這麼說來,我聽您講過這件事。話說回來,真虧您可以走上三步,如果算上往回走,您在那座地下城裡面走了五步吧?依您當時的實力,本來是必死無疑。」
「算我運氣好吧。」
「總之,文獻上面記載著達維多的工房在那裡面,可是因為我沒有親眼看見,為了預防實際上不存在的情形,我想還是同時安排一般的工房。」
「……亞雷克先生,您知道有哪些工房可以使用嗎?」
「我手下是有幾間工房,但是因為沒有涉及刀劍鑄造,工房的內部構造可能不一樣。」
「……您手下有幾間工房嗎?」
「我的生意範圍很廣。」
「可是,在這種時代居然沒有從事刀劍鑄造嗎?」
「我有一天是想過把範圍擴及到那個領域,做出像是日本刀之類的刀具,可惜我沒有管道認識熟悉鋼或是鑄造技術優秀的矮人。我本來有過那樣的管道,可惜很快就失去聯絡了。」
「有這回事?」
「對,我認識的矮人不隸屬於任何工房,全部都是所謂的『流民』。大家總認為只要是矮人就懂得鑄造,但是技術一般是由後天習得,沒有一個種族是不學習就會鑄造刀劍。」
「……說的也是。」
「戈麗小姐也是在工房出生的吧?」
「…………對,您可以相信我的實力。論技術,在這世界的矮人裡面,我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喔,真厲害。」
「……老實說,我以前瞞著師傅鑄造的刀劍,獲得了相當有權威的大獎……雖然那把劍後來被人熔掉了──不好意思,這些話您聽了也不知道怎麼反應吧。」
「不會,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簡單來說,『精美的劍』和『好劍』不一樣。放心吧,我會讓聖劍成為一把『好劍』,用不著擔心。」
「比起聖劍,我更擔心您。」
「……」
「不過,看來這不是件需要逼問的事情。總之,具體來說工房要怎麼安排呢?我的手下沒有刀劍工房,但還是有認識的人可以拜託。」
「可以嗎?」
「可是,我擔心別人的工房不知道能不能鑄造出您口中的『好劍』,再說還有使用手感的問題吧。如果能由您來安排,我認為是最適當的處理。」
「……不,這件事就拜託您了。不管在哪裡,對我都沒有分別。」
「那還真是厲害。我知道了,如果達維多的工房不存在,就由我來安排。」
「麻煩您了。」
「然後是關於今天的修行。」
「什麼?」
亞雷克突如其來地進到這個話題。
這句意外的話正中內心的破綻,戈麗手中的叉子不由自主地掉落。
「……修行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修行,指的是為了將來正式上場的時候事先鍛鍊自己。」
「不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已經是傍晚囉?」
「對,您睡得很熟呢。」
「因為這裡睡起來很舒服……」
「感謝您的稱讚。」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要修行嗎?已經傍晚了吧?」
「傍晚也好,夜晚或是白天也罷,修行照樣會進行,幸好您的修行不需要在意時間。」
「有需要在意時間的修行嗎?」
「如果要入侵王宮,因為在白天無法進行這項修行,所以必須在晚上進行。」
「那不是修行,是犯罪了吧,光是這樣的發言就有可能人頭不保。」
「也許吧,不曉得要準備多少顆頭顱才夠。」
「一點也不好笑。」
「在人生當中,其實很難遇到笑不出來的事,我的師父就連死去的時候也還在笑。」
「別隨便在生活對話中講出那種恐怖的話好嗎?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不知道怎麼反應的時候就笑吧,我都是這麼做。」
「你常常都在笑……」
「關於接下來的修行。」
「今天我想要起床後吃點東西再泡澡,度過美妙的一天。」
「如果再加上修行就更美好了。」
「光是聽到修行這兩個字,我就覺得自己小命都沒了。」
「非常有決心,很好。」
「我們根本是雞同鴨講,你沒把我的話正確地聽進去吧?」
「您有必死的決心很好,只要有這樣的決心,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我不是那個意思!」
「修行本身並不困難,和您昨天……真要說起來是今天早上克服的是同樣的內容。」
「啊,您是說兩秒面臨一次瀕死攻擊,再恢復體力反擊的修行吧。」
「對,不過要是修行一成不變就沒意義了吧?」
「既然沒有意義,不要修行不就得了?這個主意我自己也覺得超讚。」
「不,把『兩秒』減為『一秒』的話更棒吧?」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我懂了。」
「您理解了嗎?」
「我還在睡夢中吧?因為不可能會有這麼殘酷的現實。一秒瀕死一次?而且要在一秒內恢復體力?您知道瀕死是什麼狀況嗎?那是指『瀕臨死亡』的意思,一般需要花上幾個星期到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完全痊癒喔?」
「感謝您寶貴的意見。」
「您願意接受我的意見嗎?」
「今天的修行內容是『接受十次一秒瀕死一次的攻擊,最後向我展開有效攻擊』。」
「次數增加了!本來是『五次兩秒一次的攻擊』變成『十次一秒一次的攻擊』,修行難度感覺增加了四倍!?您沒聽進去我的意見嗎!?」
「不只要接受攻擊,攻擊力道還會愈來愈猛烈。」
「您的猛烈攻擊可是會致命的啊!」
「的確有致命的危險,所以需要儲存。」
「…………」
「您理解修行內容了嗎?」
「啊,傷腦筋。修行程度已經超出我的負荷量,我不知道怎麼反應了。」
「不知道的時候就笑吧,我都是這麼做。」
「居然要我笑!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我還有一個超划算的情報。」
「我不懂您的『超划算』是什麼意思!」
「明天的修行是『二十次半秒一次的攻擊』。」
「……不成不成,辦不到辦不到。」
「既然是今天四倍的難度,實力也會比今天增強四倍。」
「…………」
「超划算!」
亞雷克豎起大拇指。
他豎起大拇指的意思很難懂……
大概是「去死」的意思吧,戈麗這麼解釋。
○
到頭來,這天的修行也進行到了隔天早上。
「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請您自己回旅店。」
亞雷克說完就走了。
雖然他是步行離開,但總覺得速度飛快。
急事是什麼事?他是什麼時候得知自己有急事要處理,她完全摸不著頭緒……
戈麗就這麼一個人走上回程的路。
她現在的所在地是王都南側的懸崖。
由於修行波及的範圍不廣,她覺得其實在旅店進行也無所謂。
不過,亞雷克似乎有自己的理由,所以今天也是在懸崖邊進行修行。
「這附近不會有人監視」這好像就是他的理由……他也知道這些是不適合受到監視的行為嗎?
話說回來,以亞雷克的個性,他的行動肯定有一些戈麗無法理解的理由。
在修行結束的早上──
戈麗獨自踏上歸途。
「……這裡是王都南側,最近的當然是南門……」
她對於一個人從南門回去有些抗拒。
至於原因的話,王都南門附近是聚集許多工匠、各個「工匠公會」的所在地。
那裡有各種工匠,像是皮革、紙張、石頭、金屬──也有刀劍鑄造。
尤其戈麗的老家也在那裡。
如果和亞雷克一起走在這條路上,就算遇到熟人也能裝作沒看見。
但是如果只有她一個人,萬一讓熟人遇上,對方很有可能會叫住她。
她逃離了老家,至少在聖劍修好前,她沒有回去的意思。
雖然時間還早,但工匠們理應已經開始活動。
包括在工房工作的人在內,她也認識許多向工匠販售柴薪的人。
要是遇上這些人,「妳最近在做什麼?」聽到這樣的問題,「為了修復聖劍,我最近過著不斷死而復活的日子……總不能這麼回答吧。」對方聽了肯定會嚇得說不出話。
如果說自己要修復聖劍,想必會遭到對方的恥笑,要她看清楚現實,要她向師傅道歉,求師傅讓自己回到工房。
那些人必定會說出這些雖然合理卻讓人無法接受的關心。
真讓人鬱悶。
她打算繞過王都外牆從東門回去,可是她已經精疲力盡,只想早點泡個澡然後睡覺。如果從外牆繞到東門,實在耗費太多時間──
「……算了,萬一讓人看見,到時候拔腿就跑應該逃得掉。」
最後她得到這樣的結論,於是她走向王都南門。
走了一會兒,她到了巨大城牆圍繞的街道。
南門。以古老的技術築起的城牆,屬於東西南北四個入口其中之一。
……當時不曉得是預料什麼東西會經過這道城門,城門異常地龐大。
如果是要讓人類通過,這道城門過於高聳。
若是扛著長槍的軍隊經過,還是一樣高大。
就算有馬車經過,這道城門依舊是高得誇張。
必須將數輛馬車往上堆疊起來,才能構到城門的高度。
過去築起如此高大城門的技術令人佩服──但是不曉得築起如此高大的城門有什麼用意。
想必是負責建造的工匠想要展現自己的實力吧,戈麗如此心想。
不論在什麼時代,都有這樣的人。
建築工總想建出莫名高聳的建築物。
石匠總想雕刻出莫名精緻的浮雕。
鑄劍師──總想打造出莫名精美的刀刃。
世上有許多名為工匠的藝術家,自己也是憧憬這類藝術家的人,戈麗這麼認為。
舊式的工匠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
有時候即使世人認為無意義的事物,對於本人來說也有很重要的價值。
她想著想著,走到了「工匠街」。
附近石造屋宅林立,每一戶人家都敞開了大門。
──熟悉的氣味傳進了她圓滾滾的鼻子。
賣柴商將木材堆放在貨車上的氣味。
工具商搬運工具時傳出金屬與油的氣味。
鋼的氣味。
爐火的氣味。
還有聲音。
清脆響亮的聲響。
火焰燃燒的轟轟聲。
商人一大早就扯開嗓子推銷自家商品,聽見吆喝聲聚集過去的客人為了殺價挑剔起商品的品質。商人不以為意,反而說服挑剔的客人用更高的價格購入。
餐廳裡人來人往,工匠們的胃口並沒有因為早起而變小,這一帶以工匠為主要客群的餐廳每一間都是一早就擠滿了客人。
她在有些迷濛的空氣裡,望著熱鬧的街道。
……熟悉的感覺刺痛了她的胸口。
總有一天要回到這裡──她下定了決心。
她想起意見不合的祖父。
那是位剛毅的工匠,實力堅強的鑄劍師。
……沉默寡言又頑固,觀念傳統的年邁矮人。
她忽然在意起祖父的狀況。
她印象中沒見過祖父溫柔的一面,但是自懂事以來,祖父儘管不懂得照顧小孩,還是把自己養育成人。
她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雖然還沒有回去的意思──至少可以看看情形吧。
這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戈麗因此往自己老家的工房走了過去。
她成長的地方位於從大馬路走進去沒多久的巷弄,是一間規模中等的工房。
戈麗離開的時候,工房裡面有三位徒弟,兩位年輕的男性矮人,和一位年紀應該已經三十好幾的女性矮人。
工房一樓總是敞開大門,這麼做單純是因為裡面會生火鑄劍,關上門的話太過悶熱。
因為這個原因,這一帶光是走在路上,隨處都可以看見工匠投入工作的模樣。
鑄劍師揮舞鐵鎚,敲打出火星。
在年幼的戈麗眼中,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能讓她雙眼發亮。
……我的確有過憧憬,對於鑄劍師的憧憬讓我把這當成了目標。
就算老家不是鑄造工房,自己也一定會目標成為鑄劍師,她這麼想。
為數眾多的工匠裡面,她最喜歡的就是祖父了。
他沉默寡言又頑固,但是只要看見他展開肩膀,用粗壯的手臂揮下鐵鎚的模樣,那就根本不需要語言溝通。
將情感敲打到作品裡面的說服力──
戈麗從很小的時候就在一旁觀看這樣的祖父。
老家的工房到了。
……理應敞開的大門緊閉著。
現在早已是工匠開始活動的時間,四周傳來火焰與鐵的聲音,以及鋼與木材的氣味。
然而,只有老家的工房悄然無聲,一點氣味也沒有──
她的心裡焦躁不安,蹣跚地走向老家緊閉的大門。
當她再走幾步就要碰到老家大門的時候,背後忽然有隻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她慌張地回過頭。
回過頭後,一位女性矮人站在她的眼前。
……她一時間沒有認出對方的身分。
不過,她注意到了那是祖父那位女矮人徒弟。
她老了很多,以至於戈麗沒有馬上認出她。
戈麗總是叫她「大姊」。
因為許久沒有見到面,戈麗雖然遲疑,還是下定決心打起招呼。
「大、大姊……好、好久不見……」
「戈麗,妳到哪裡去了?」
大姊的聲音聽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快哭出來了。
戈麗有不祥的預感。
雖然她想裝作視而不見,直接離開……
「發生什麼事了嗎?您怎麼……老了很多……」
「妳還敢說……雖然我想也是。」
女性唉地嘆了口氣。
……奇怪,她實在太消沉了。
戈麗熟知的她,應該更豪爽而且活力十足。
她原本是常見的「工匠女」的印象濃縮集結於一身的女性。
「戈麗,妳冷靜下來聽我說。」
「這句話聽起來好可怕……」
「我一直在找妳,因為一定要讓妳知道這件事,可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妳……」
「什麼事?」
「……大約在一個月前,師傅倒下了。」
和預感的一樣──不對,其實情況沒有預感中那麼糟。
在這樣的氣氛下,她原以為對方會說出「師傅死了」這句話。
她甚至覺得可以放下心……只是──
「……一個月前倒下了嗎?所以現在工房關閉是因為……」
「他還臥病在床……發燒得很嚴重,連坐起來都有問題。」
「醫、醫生呢……?」
「醫生來看過了,說找不出原因,所以……」
女性說到這裡閉上了嘴。
不過,她似乎沒有脆弱到說不出話。
疲憊不堪的她明確地告訴戈麗:「妳可能必須先做好心理準備。」
戈麗明白她的意思。
祖父不管什麼時候過世都不奇怪──
自己居然完全不知情。
當就快要可以修復聖劍的時候,她終於得知了這件事。
○
「高燒、原因不明、意識不清。嗯,我請所屬的公會派醫生過去,說不定有辦法治療。」
戈麗狂奔著回到了「銀狐亭」。
說到能夠治好祖父病情的人,她只想得到亞雷克。
……她沒有見祖父一面。
那是個沉默寡言又頑固的人,存在本身就和鋼一樣──她實在沒有勇氣看他虛弱的模樣。
所以,她在銀狐堂的餐廳找亞雷克討論……期待他說不定能提出意想不到的對應方式。
然而,她越過餐廳吧檯逼近亞雷克後──
「我不是要治療……您不能讓他儲存嗎?儲存後如果死了再讀取,不就能恢復健康了嗎……所以說──」
「儲存前三小時內如果發生原因明確的身體部位缺損、中毒、麻痺這類情形,讀取後大致都能復原。但是如果是不知道發生在什麼時候,且將人類逼向死亡深淵的病魔,儲存也無能為力。從您的話裡聽來,生病的原因至少發生在一個月前,就算讀取也很難治得好。」
「……可是……」
「如果生病是在儲存之後,那麼不管經過幾個月,只要讀取都能復原……只是我很少讓儲存點連續出現好幾個月,也就是說,儲存也沒用。」
他的語氣好像是親身經歷過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儲存也沒用」的情形吧。
戈麗光是從剛才的話裡就想像得出來……
「不能想想其他辦法嗎……?」
「這個嘛,我能發表無禮的意見嗎?」
「……如果有那個必要的話。」
「假設在儲存的狀態下,您的祖父過世了,那麼會是病逝吧。」
「……真的很沒禮貌。」
「如果是這樣的情形,死後會自動讀取,想要採取類似的延命措施並不是不可能。」
「……既然這樣──」
「我以前做過同樣的延命措施。」
「……」
「結果對方要求我殺了他。」
「…………為什麼?」
「他一直在死亡邊緣徘徊,身體衰弱,呼吸不順暢,連心臟跳動也很勉強,長時間接受像是全力奔跑後的痛苦折磨,他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反覆死而復生。」
「……」
「病死的人就算讀取,也會維持在痛苦的狀態……生病會讓最高HP值和最高MP值下降,沒辦法恢復到健康時候的最高HP值。」
「……這樣啊。」
「難道說,您的祖父對於生命有很強烈的執著,就算痛苦也想繼續活下去嗎?」
「這……我想不是,他的個性反而會默默接受死亡。」
「這樣的話,我不建議用儲存的方式延長性命,再說您也不需要著急。」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種病只要有堅強的意志就能治癒。」
「……您又講這種讓人不知道可不可以放下心的話……」
「雖然沒有實際診斷,還無法斷定,但那種病很有可能和我的公會長年以來研究的是同一種病。」
「為什麼你們會研究特定的疾病?」
「我親生父親的死因似乎就是同一種病。」
「這樣啊。」
「對,雖然真要說起來,我真正的目的不是解開親生父親的死因,更主要是為了研究親生母親斷言是『意料之外』的情形。我想調查她能預測到什麼事,還有不能預測到什麼事……」
「聽不太懂……」
「……總之,那是我的私事。我只想讓您知道,如果經過判斷您祖父的病和我父親一樣,就算不儲存也不會那麼快惡化。」
「……」
「如果不知道根本原因,很難決定要用治療麻痺還是治療中毒的方式。在著手治療之前,需要等待調查結果。」
「……這樣啊。」
「我們會提供營養和其他方面的協助,剩下就是看個人意志力了。」
「……爺爺的意志很堅強,硬得像鋼一樣。」
「聽說鋼只是硬了一點,其實很容易碎裂。」
「真不曉得您到底是想激勵我還是打擊我。」
戈麗無力地笑了,然後她再也忍受不住,喃喃自語了起來。
「……爺爺會生病,有部分原因在我身上。」
「哦?」
「我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工房……我畢竟是他的孫女,他不可能完全沒有受到打擊……爺爺還沒那麼沒人性。」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爺爺從我懂事開始就代替父母照顧我……他是一位很厲害的鑄劍師,雖然不講話又是個頑固的老古板,可是實力非常高超。」
「感覺很像老一輩的工匠。」
「是……不過,他也真的很老派。像是『打鑄劍刃的時候不許分心』、『邪念會汙染刀身』這些算是精神論嗎?真受不了……」
「我稍微能夠明白他的意思,畢竟我也是比戈麗小姐還要年長的人。」
「……而且他居然把我鑄造出最好的劍給熔了。」
「……」
「挑戰技術的極限有什麼不對,我想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我想讓他『承認自己才能』的心情或許不夠純潔,可是也不需要把劍熔掉來否定我吧。」
「……或許吧。」
「我因為這樣而想修復聖劍。我或許是充滿邪念,但是我的技巧不輸給鑄造神達維多……爺爺口中所說的『邪念』心情如果出神入化,也能製出好作品,我想用聖劍來證明這件事。」
「……」
「還有,聖劍不會遭到熔毀也是一個原因,就物理上來說做不到……」
「如果傳說沒錯,一般的方式的確摧毀不了聖劍。」
「但是如果爺爺死了,我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修復聖劍了。到頭來,我一輩子都不會獲得爺爺的認同……」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您真正的目的,還有現在該做的事。」
亞雷克脫下圍裙,放在吧檯上。
接著他走出吧檯,站在戈麗身邊。
「走吧。」
「……去哪裡?就算去爺爺那裡,我也什麼忙都幫不上……」
「我知道,所以我們要去挖掘『貴鋼』。」
「……什麼?」
「我們把聖劍送到您的祖父面前吧,這麼一來,他肯定會恢復活力,從床上跳起來。」
「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是啊,不過您還年輕,實在不需要那麼悲觀。」
「不不……如果我能打造出優良的聖劍,並且治好爺爺的病,那當然是最好了……」
「從您的角度來看,可以相信會出現那樣的奇蹟。」
「……」
「我和其他人會從看不見的地方,製造出和您的行為相關的奇蹟。」
「不不……這種事說出來就沒有意義了。」
「可是,如果不說出來,您不會相信吧?再說了,說溜嘴是我的壞毛病。在您的聖劍引起奇蹟前,我和我的公會會製造奇蹟,您就把最精良的聖劍送到祖父面前吧。」
「……」
「反過來說,我們只能幫忙到您的奇蹟發生前,最後一步只能由您自己跨出去。」
「…………為什麼要幫我這麼大的忙?」
「嗯……其實也不到『這麼大的忙』的程度……硬要說的話,這麼做是為了更美好的世界。」
「又講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必須有人喪命,其他人才能獲得幸福』,我討厭這樣的世界。」
「我也不喜歡。」
「『因為某人喪命造成其他人的不幸』,這樣的世界我更討厭。」
「……我也是。」
「所以說,我的目標是打造出『不需要有人喪命,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世界』,這就是我的理由吧?」
意義不明。
不過,她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聽莫琳小姐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
「什麼?」
「亞雷克先生基本上是個『好人』呢。」
「這可不一定,還得看是從什麼角度判斷。」
亞雷克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笑了。
戈麗也──終於露出笑容。
○
「藍巨人洞窟」位於王都以北、險峻山脈的山腰處。
如果是一般人,問題不在於距離,而是險惡的路況讓他們必須耗上數個星期才能抵達。
戈麗以前到這裡的時候,光是去程就花上了一個星期。
如今,她大概只用一天的時間就能抵達。
……中途還有睡眠休息的時間,如果只算前進,頂多只花了半天再多一點的時間。
他們越過險峻的山路,時間從出發時算起,幾乎經過整整一天的時間,現在已經是隔天的早上。
霧靄繚繞的深山裡,亞雷克跳也似地輕盈前進,戈麗只能勉強追趕他的腳步。
忽然間,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滿溢藍色光芒的景色。
她剎時間以為自己到了湖畔──不過,過去來到這裡的記憶甦醒了過來。
那是由藍色礦物構成的巨大洞窟,在晨曦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的美麗地下城。
但要是受到美麗的外觀吸引,只要踏進洞裡一步,就會有生命危險。
「這座地下城的頂部、牆壁、地面,全部都是『一碰就會割切』的礦物。」
前進第一步,鞋底出現深深的裂痕。
前進第兩步,兩隻鞋子都變得破破爛爛。
正要跨出第三步的時候,鞋子從腳上滑了下去,這時她終於注意到異狀。
抬起的腳沒辦法踩在地面上。
戈麗用被護手保護的手臂扶住牆面,結果就連金屬製的堅固護手也出現極深的裂痕。
她吃驚得險些滑倒,嚇出一身冷汗。
萬一在這座洞窟裡面不小心滑倒──恐怕會一路往下滑,如果滑到洞窟深處,身體恐怕將被磨得細碎……變成一灘爛泥。
不同於美麗的外觀,這是個地下城本身具有強大殺傷力的洞窟。
這座地下城的名稱就是──
「……『藍巨人洞窟』……我是第二次來到這個地方。」
「其實我也是第二次,第一次我進到了最裡面的地方,不過沒有什麼特殊的發現。」
「我第一次差點三步喪命,也沒有什麼發現。」
「憑矮人的嗅覺,說不定能發現『貴鋼』。您覺得入口附近有可以用在聖劍上的礦石嗎?」
「如果是和您手上的聖劍同樣材質的礦石,我沒有發現。可能在更裡面的地方……或是在鑄造神達維多的工房。」
「請小心怪物。」
「……我會小心,可是裡面真的有怪物嗎?」
「有啊,就是『藍巨人』……真要說起來,『藍巨人洞窟』這個名稱是從與勇者相關的文獻中命名,想來是從那個時代就存在的怪物。」
「可是,勇者和達維多進入了這座地下城吧?如果連工房都蓋了,地下城魔王照理來說早就被打倒了。」
「與其在入口爭辯這件事,不如實際進入內部確認吧。我認為即使是以前的勇者,也絕對打倒不了那個怪物。」
「什麼意思?」
「實際遇到之後我再向您介紹。」
「別說得像是要介紹朋友……嗯?您剛才是不是說了奇怪的話?」
「……什麼話?」
「您說遇到的時候要介紹給我。」
「嗯?您不喜歡我將怪物擬人化的表現方式嗎?」
「擬不擬人化無所謂……怪物在地下城內部吧?」
「對。」
「在地下城內部碰到怪物的時候,您要介紹給我嗎?」
「沒錯。」
「換句話說,您會陪我進入地下城嗎?」
「對。」
「……這不是有違您的方針嗎?難道是因為我的爺爺病危,所以您才特別優待嗎?」
「不,我的方針是讓各位入住的客人盡可能自行完成目標,不額外提供協助,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畢竟每位客人都有自己的難題。」
「……那麼您為什麼會陪我進去?」
「其中一個理由是,您的目標不是『稱霸地下城』,而是『修復聖劍』。」
「是。」
「另一個理由在於出現在這裡的怪物,按照我先前提到的旅店方針,那是屬於『盡可能』的部分,我不會逼大家做不可能的事。」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對了,儲存點會設置在地下城外。這種地方應該不需要監控,假如有人接近,到時候只要讀取確認就可以了。」
亞雷克會一起進入地下城內部,雖然他可能不會提供直接的協助,但依然為戈麗打了一劑強心針。
儘管接下來要挑戰的是令人絕望的地下城,但戈麗總覺得心情豁然開朗。
另一方面,亞雷克用一如往常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說到似懂非懂,我需要先向您說明這座地下城的前進方式嗎?」
「前進方式?」
「這座地下城一碰就會割切不是嗎?」
「對……」
「您只要將魔力充滿全身,同時強化裝備與身體前進就行了。」
「……說的也是,我大概猜到是要這麼做了。」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針對有效運用魔力進行了嚴格的修行,雖然修行沒有完全結束,我有些不放心。」
「……對不起,都是為了我。」
「這次提議緊急執行的人是我。」
「就算話是這麼說──」
「……話說回來,這裡有一種在礦物上引起『斬斷』現象的魔法。如果踩踏或是用手碰觸,魔法就會受到刺激而發動……」
「在魔法受到刺激而發動這方面,就和普通的魔石一樣。」
「對,但那是天然礦石,只要稍微一刺激就連金屬也能斬斷,有很高的價值……挖掘需要賭上性命,更進一步來說,光是來到這個地方都很困難,況且場所只能從與勇者相關的文獻推敲,所以一直沒有人出手。」
「幸好沒有人發現……聖劍的材料好像比這種魔石更珍貴。」
「似乎早就有人發現了,裡面有幾具證明這一點的東西。」
「幾具?」
「骷髏。」
「…………這、這樣啊。」
「正確說來是『像骨頭碎片的東西』,那些人不像是探索到洞窟深處的時候死亡,比較像是滑倒摔到了裡面。」
「…………呃。」
「如果要分析死法,他們先是腳沒踩穩──」
「拜託!可以不要分析死法嗎?」
「……?可是,分析死法是理解『死亡原因』的方式,必須正視死亡才能避免死亡。」
「這麼說是沒錯啦……」
「既然您表示不需要解釋,那我就不說了,反正您實際死過就會明白。」
他把手往旁邊一揮。
在他掌心面向的方向,出現一個奇妙的球體。
那是個發出微弱光芒,人類頭顱大小的飄浮物體。
那個東西就是儲存點。
「請儲存。」
「儲存。」
「我也來,『儲存』。」
「……亞雷克先生那麼強,不過如果不儲存也會怕高難度的地下城嗎?」
「當然會怕,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真讓人意外,原來您的心裡也有『恐懼』這種正常人的情感啊。」
「如果不知道恐懼,就沒辦法讓人嚐到恐懼的滋味。」
「…………」
「如果不知道痛苦,也沒辦法讓人嚐到痛苦的滋味。」
「……您的忍耐力那麼強,也知道痛苦嗎?」
「以前發生過一些事情,不過這個世界所謂的痛苦,我大多都經歷過了。」
「…………為什麼您會有那樣的經歷?」
「我在修行交涉術的時候稍微有過經驗。」
「……交涉?因為交涉術,體會到了這個世界所有的痛苦嗎?」
「對。這件事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聊,當務之急是盡快採掘到『貴鋼』。」
「……說的也是,雖然我覺得這輩子都不再會有機會聊這件事了。」
「只要活著就有機會……為了讓您的祖父活下去,這就開始冒險吧。」
在亞雷克的指示下,戈麗往地下城跨出腳步。
為了找到「貴鋼」。
──為了追尋聖劍。
○
「藍巨人洞窟」是一座延伸至地底深處、有著陡峭下坡的地下城。
頂部、地面與牆面由藍色礦物構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窟。
這是一種非常光滑的礦物。
再加上地下城本身是「陡峭下坡」的構造,只要一滑倒就很難停下來。
尤其這座地下城的頂部、牆面與地面都是「一旦受到衝擊,便會立即以魔法劈斬」的礦物,只要腳一不小心沒有踩穩,恐怕會遍體鱗傷。
洞窟深處似乎也找到了疑似因為這樣死亡的屍體,真要說起來是骨頭的碎片。
戈麗認為前進時必須格外小心謹慎,因此慢慢地前進。
這時候,亞雷克提出在這個地下城前進的方法是──
「當然是要滑下去囉。」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我們得趕緊完成這件事,這就走吧。」
於是,他們決定滑下洞窟。
戈麗讓魔力集中在裝備與身體上。
矮人不擅長魔法,雖然說不上是取而代之,但他們對於自我強化非常擅長。不只是護手與衣服,甚至連背包這些背上的行囊也能一併強化。
修行中的確訓練了魔力的有效運用方式。
魔力總量也有提升。
因此她可以盡可能地用最少的魔力,將身體與裝備強化至最大的程度。
……雖然可以。
除了「一受到衝擊就會展開攻擊的地下城內牆」,還有其他問題。
戈麗在地下城裡滑行,偶爾因為凹凸不平的地面彈跳了起來,忍不住大叫。
「亞雷克先生!」
「什麼事?」
「速度太快了!」
「這個樣子就像雲霄飛車,不對,比較像滑水道嗎?」
「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我們要怎麼停下來!?」
「請看正前方。」
「風壓讓我睜不開眼睛!」
「那麼我來解釋吧,正前方再過不久會遇上一道牆壁。」
「什麼!?」
「一道牆壁,正確來說是地下城魔王可能在後面的一扇門。」
「那樣不是會撞上嗎!?」
「採取防撞姿勢。」
「您沒教過我!」
「哎呀。」
「『哎呀』!?」
「沒教過的話就算了。」
「一句算了就沒事了嗎!?」
「您瞧,就在前面了。」
亞雷克從容地指了過去。
戈麗抵擋不住風壓,不過還是好不容易睜開一隻眼睛。
視線前方,有一道裝有門環的門扉。
門扉整體和地下城一樣由藍色礦物製成,但是只有扣環似乎是人為裝上去的東西,散發出金黃光芒。
……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我也看過不少。
但是那些所謂的「房間」,幾乎都是沒有門扉的空間。
既然有這些人為的痕跡,達維多的工房的確很有可能就在裡面。
亞雷克口中的「怪物」如今依然沒有現身──
她正這麼想的時候──在門的前面。
牆裡有個又粗又長的東西往這裡伸了過來。
那東西和人類成年男性的身體一樣粗,長度也和人類成年男性的身高相仿。
顏色與地下城內牆一樣是光亮的藍色,至於形狀──看起來就像鎧甲的手臂。
「我來介紹,那個就是這座地下城的怪物。」
「不不不!牠在等我們滑下去啊!?」
「採取防撞姿勢停下來吧。」
「我就說沒學──」
亞雷克抱住戈麗跳了起來,打斷了她的話。
他用跳起的力道減緩了滑行的衝勢,並且以雙臂支住戈麗的姿勢著地。他的動作無聲無息,也沒有衝擊。
亞雷克笑著俯視懷裡的戈麗。
「就是這樣的姿勢。」
「什、什麼!?」
「身體蜷曲、雙眼盯著肚臍位置的姿勢就是防撞姿勢,如果能用雙手保護後腦就更完美了。」
「這、這樣啊……」
「我要把您放下來了,請小心腳邊。」
亞雷克緩慢地讓她站在地面。
不曉得是因為用驚人的速度往下滑,還是因為忽然停了下來,戈麗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不經意地看向地面……自己也知道內心驚慌失措。
即使內心驚慌,但魔力對於身體與裝備的強化並未中斷,這都是修行的功勞。
亞雷克喚了戈麗一聲。
「戈麗小姐,您看前面。」
「等、等我一下。」
「我是可以等,不過對方不一定願意等您。」
「對方?」
「那是這座地下城的怪物,名稱是『藍巨人』。」
戈麗急忙抬起頭。
剛才原本只有一隻手臂的巨人,如今現出了全身。
好巨大。
巨人約有亞雷克的一倍高,體寬大約是亞雷克的三倍。
在狹小的「藍巨人洞窟」,巨人塞滿了整個洞窟內部。
巨人姑且可以行動,左右留有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空間,上下方則是一點空隙也沒有,由於巨人腿短的身體構造,看來也無法從對方的胯下穿過去。
「藍巨人」發出咚咚的腳步聲,往戈麗他們走過去。
「亞雷克先生!那東西好像往這裡過來了!」
「他好像在守住後面那扇門,說不定只要有人靠近那扇門,他就會一律視為敵人,並且加以驅逐。」
「現在不是說得這麼輕鬆的時候吧!?」
「可是,您仔細想想,地下城裡面的怪物攻擊入侵地下城的冒險者,這種事很正常,根本不需要慌張。」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接下來的計畫是……」
「現在不是說得那麼輕鬆的時候!」
「啊啊,對方發動攻擊了。我們邊迴避攻擊邊講吧?」
「不先打倒牠嗎!?」
「沒辦法。」
「沒辦法!?」
「藍巨人」揮動手臂。
攻擊沒有擊中戈麗或是亞雷克,但是──擊中了洞窟內的牆壁,結果引發了慘不忍睹的現象。
洞窟劇烈震動,展現出揮動手臂這個動作的威力。
然後,衝擊使得洞窟內的礦石發動了數重『斬擊』的現象。
戈麗為了保護自己,感覺到魔力正以激烈的速度下降。
至於巨人──看起來並未受到什麼傷害。
……實在是駭人的空間。不管有沒有閃躲巨人的攻擊,我方都會碎屍萬段,但是巨人的動作不管再怎麼莽撞,也不會受到傷害。
狀況令人絕望──儘管如此,亞雷克還是笑了出來。
「可以解釋了嗎?」
「……我也、我也不知道了……請說吧!」
「那麼我這就來解釋。以前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和那隻怪物交戰過,牠的HP值好像是不會減少的設定。」
「換句話說是?」
「打不倒牠。」
「……打不倒的意思是……」
「連我也打不倒的意思,更準確來說,如果還有實力比我更強的人,那麼就連那個人也無法打倒。您要把這說是神的規定或是世界的法則都行,總之牠的HP不會減少。」
「這個世上居然有那種怪物嗎?」
「您看前面,在那裡的就是『那種怪物』。」
「我不是那個意思!亞雷克先生,您是故意的嗎!?」
「什麼故意?」
「……不,沒什麼、沒什麼……真要說起來!面對『絕對打不倒的怪物』,為什麼您可以這麼鎮定!?」
「今天的戈麗小姐很有精神呢,不愧是目的即將達成,很有幹勁。」
「您要是再轉移話題,我就把您的嘴巴熔接起來!」
「熔接啊,那樣很痛的呢。」
「正題!回到正題!」
「要用什麼方法,才能穿過絕對打不倒的怪物守護的門扉,採掘可能在裡面的『貴鋼』,運氣好的話還能使用『達維多的工房』呢?」
「您不要問我,可以給我答案嗎!?」
「不過,自行思考非常重要。比起接受他人教導的答案,自己引導出來的答案可以領會得更加透徹,我的其中一位師父也這麼說過。」
「答案!答案!快給我答案!趁我還有命的時候!」
「答案就是──這麼做。」
剎那間──
戈麗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同時聽見多種聲音響起。
那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不協調音。
像是毆打、劈斬、衝撞,又像是扭轉。
像是燃燒、凍結、凝固,又像是麻痺。
戈麗不自覺地摀住下垂的一對長耳朵,因此應對了接著響起的轟聲。
那是「藍巨人」被揍飛出去的聲響。
那是看起來穩如泰山、亞雷克親口表示「絕對打不倒」的怪物被揍飛出去,撞上背後門板的聲音。
「您……您做了什麼……?」
「劈斬毆擊突刺然後鎖住關節摔出去,再用火、水、風、土、光、闇和無屬性的魔法攻擊。」
「……在那一瞬間嗎?」
「對。我發動攻擊時姑且有注意周圍的環境,攻擊應該沒有波及到戈麗小姐。不過,不管用什麼方法攻擊,果然都傷害不了對方,我連『九成傷害』都用上了。」
別說是波及,她連動作都沒看見。亞雷克不過是瞥了「藍巨人」一眼而已。
不過,「藍巨人」確實飛了出去──亞雷克的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握住了斷裂的聖劍。
「……真是個怪物。」
「就是說啊,沒想到居然會有打不倒的怪物。」
「不,我指的不是『藍巨人』,而是亞雷克先生。」
「我是人類,只要有我這樣的實力,每個人類都能達到這個境界。」
「現在不是聽您開玩笑的時候……唔,這個怪物打不倒吧?您沒打倒嗎?」
「如果把『倒下』解釋成『摔倒』,那麼我可以像那樣撂倒牠。不過,『倒下』的意思如果是『HP值降為零後消滅』,這種事不可能做得到。您瞧,牠又站起來了。」
「那麼該怎麼辦?」
「由我來撂倒『藍巨人』,製造出破綻。」
「是。」
「您就趁出現破綻的時候進入那道門,然後在裡面採掘礦石以及修復聖劍。這段期間我會負責絆住怪物。」
「……鑄劍可不是幾秒鐘就能完成的事情。」
「大概需要一、兩個星期吧?這段時間我會絆住怪物。您的目的不是稱霸地下城或是擊退怪物,請專心在鑄劍上面。」
「您要絆住『打不倒的怪物』一、兩個星期嗎?那要怎麼休息……?」
「鑄造有時間睡覺嗎?」
「什麼?這個……每個工房的情況不一樣,不過如果單獨鑄造,基本上不會有時間睡覺。怎麼了嗎?」
「既然這樣,我也不睡。盡可能分擔同樣的辛勞,這是我修行的方針。」
「這也是修行嗎……?」
「如果您覺得修行這樣的說法不正確,那就當成冒險吧。我們現在是一起挑戰地下城的夥伴,辛勞當然必須共同承擔。」
「亞雷克先生……」
「我的師父是個在禁止我飲食的同時,自己在一旁優雅地用著午餐的人,我堅決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您吃了很多苦頭呢……」
「的確是吃了不少苦頭。既然決定了,下次怪物倒下的時候,請從怪物上方通往後面。」
「上方?」
「正是上方。」
他依然笑容滿面。
這樣的狀況實在讓人笑不出來,戈麗不由得這麼認為。
他打算不眠不休地阻擋打不倒的怪物,而且時間長達一到兩個星期。
精簡的解釋依然是足以令人絕望的狀況──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亞雷克的笑容讓人覺得這並非是做不到的事。
「……沒問題,我會鑄造出最精良的聖劍。」
「好,您得小心地下城魔王在門後的危險性。如果您回到儲存點,我也會跟著回去。我可以從氣息察覺到您的動靜,請放心。」
「是。」
「還有這個。」
亞雷克把手裡的聖劍遞給她。
……對了,沒有收下來就無法鑄造。
這次的目的是修復──不是「從頭開始鑄造」。
「……我收下了。」
「那就拜託您了。不用著急,照自己的步調來就好。」
「知道了。」
「不用擔心我。」
「……我本來有點擔心,不過亞雷克先生不需要我擔心。」
「對,我姑且有練了。」
「如果您算是『姑且』,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不知道算什麼。」
「好了,去吧。」
亞雷克瞥了「藍巨人」一眼。
「藍巨人」的下半身忽然陷入地面。
那副樣子簡直像是有個無比的重物,從上面壓住牠──
「趁現在。」
亞雷克的聲音讓她心頭一驚。
雖然有些害怕,戈麗還是從下半身沉入地面的「藍巨人」頭頂衝了過去。
巨人為了抓住她的雙腳,伸長了手臂。
她好不容易閃過攻擊──
進入了藍色大門的另一頭。
○
接下來戈麗要修理聖劍。
終於接近目標達成的時刻,她感到興奮不已。
但是──她一方面也感到困惑。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修復聖劍是為了讓祖父認同自己的技術──她不認為這樣的想法有錯。真要說起來,她想了又想,最後覺得「只有這個方法可行」。
然而到頭來,這麼做只是讓認為古老事物才具有價值的人,見識到價值連城的古物。
……她想起了那把被祖父熔毀的傑作。
新的劍。
那是用與老師傅不同的方法打造出來的劍。
他不滿意的是裝飾或是與劍柄一體成形的劍刃嗎?
難道是他討厭為了達到與美觀的協調,而用單一素材鑄造的劍嗎?
新的技術。
……傳統的技術。
她原本的目的是為了讓「老師傅認同新事物」,現在做的事卻是「讓老師傅見識古物」。
這樣的想法讓她感到不合理與困惑,在她的內心相互拉扯。
「……可是,我思考了很久,得到的都是只有這個方法可行的結論。」
她相信自己的行為正確,並且一路衝到了這個地方……這想必只是目標達成前的不安。
戈麗把迷惘擱在一邊。
然後,她再次觀察起自己進入的空間。
地下城魔王不在裡面。
這個地方整體而言是個頂部高聳的半圓形空間。
從設備看來,這裡的確是工房。五百年前使用的工房──不過,就算從現代的角度來評論,也有著相當的水準。
工房內牆是閃耀著藍色光芒的礦石。
不過,從氣味聞得出來,地面鋪上了大量的土。
在這裡面不需要用魔力自我強化,也不會全身是傷。
戈麗一靠近熔解金屬的爐子,爐子便擅自點起了爐火。
連鐵砧、鎚子和鉗子都是由她沒聞過的鋼製成──且由從未見識過的技術製造。
鐵鎚的大小與設備的配置適合女性矮人──真要說起來是適合自己使用。
如果這裡是「達維多的工房」,因為這位鍛鐵英雄是男性,可以想見他是個個子矮小的男性。
她觀察整個工房──發現了一個應該不是用於鑄造聖劍的物品。
那是個四角形的金屬台座。
那看起來不像工具桌。檯面傾斜,如果把工具放上去,也會往下滑落到地上。
那上面蓋著一塊布。
戈麗好奇底下是什麼東西,把那塊布掀開來──
『達維多致未來的聖劍鑄劍師。』
──她看見了刻在台座上面的文字。
「……這是鑄造神達維多的……!?」
戈麗把臉湊了上去。
然後,她讀起文字。
「……『達維多致未來的聖劍鑄劍師,這裡必須事先聲明,這個世上沒有聖劍。』……沒有聖劍!?」
那麼,這一把──從亞雷克手中拿到的這把劍是什麼東西?
由建國的英雄使用,絕對不會斷裂的劍──不是聖劍嗎?
她又繼續往下讀。
內容如下:
『不管是什麼材質的劍,亞雷克山達這個笨蛋都一揮就斷。』
『就目前的技術來說,不可能做出不會斷裂的劍。』
『預言者表示,在我活著的時候不可能做得到。』
『我討厭每個人都跟我說做不到,所以我決定不再為亞雷克山達鑄劍。』
亞雷克山達。
……那指的當然不是「銀狐亭」的老板。
那是在五百年前達成建國偉業的英雄名字──應該是這樣。
不過,聖劍不存在,達維多把這段文字刻在石碑上之後,就不再為英雄亞雷克山達鑄劍,這麼看來,聖劍真的不存在嗎?
既然不存在──自己該怎麼做?
彷彿預料到了戈麗會有這樣的疑問,石碑刻上了這段字句:
『你似乎是歷史上第一個鑄造出聖劍的人。』
……她一時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裡的「你」指的大概是閱讀這段文字的人吧。
也就是說──
「……你是歷史上第一個鑄造出聖劍的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又繼續讀下去。
『我覺得預言很可疑,像這樣留下文字也很麻煩,不過預言者對我有恩,所以我為未來看見這個訊息的鑄劍師留下設備、材料以及我個人的建議。』
『聖劍這個名稱聽起來很厲害,但我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採用這個稱號來稱呼我最傑出的作品,那並不是範本。換句話說,不管你最傑出的作品是長槍還是鐮刀,只要把那叫做聖劍,那就是聖劍。』
『我的劍雖然優秀,但未來的你應該能夠鑄造出更完美的作品,別拘泥於古老的形式。』
『另一方面,我的技術對你來說或許已經落伍了,不過別瞧不起古老的技術,而一昧盲信新的事物。技術不分貴賤,有精美的古物,也有劣質的新品。好東西就是好東西,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我的技術蘊含在許多試製的作品裡面,如果在鑄造聖劍之前,沒有發現我那些試製作品就算了,如果發現了,我這個時代的技術全部灌注在裡面,你可以盡量吸收。』
『亞雷克山達使用到最後的劍一定會被當成聖劍,不過那種東西不是劍,所以我沒留下銘記。如果那東西在你手邊,冷靜下來觀察。憑你的能力會發現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刀劍,你必須讓自己注意到這一點。』
『我把自己最傑出的作品,聰明乖巧又聽話的藍色泥人放在房外。聖劍完成後,可以用牠來試劍。如果是預言者所說的真正的聖劍,理應能夠對我的泥人造成傷害。』
『最後,關於那個時代稱為聖劍的真相,以及未來似乎以為我是個男人,我在這裡補充,我是個女人。』
一口氣得知這麼多事,讓她的腦袋一片混亂。
戈麗先喘口氣,總之──
「……達維多大師真是個輕浮的人。」
也許是真的覺得在這個石碑留下文字很麻煩,上面的語氣很不耐煩,非常口語化。
從小拜禱鑄造神達維多像的戈麗心情很複雜。
那尊神像是尊「男神」,現在看起來則是錯誤百出。
「房間外面那個藍巨人是達維多製作的嗎……所以沒有地下城魔王也能行動……?把那東西擺在房間外面,根本沒有讓人進入這間工房的意思嘛……真要說起來,居然能做出自動的怪物,究竟是什麼樣的技術……」
戈麗的疑問源源不絕。
比方說像是「製造出自動怪物」這種技術,現代恐怕沒有一個工匠能夠重現──戈麗做不到,也沒想過要做這種事。
不過,佔據她腦中最主要的問題還是聖劍。
『你似乎是歷史上第一個鑄造出聖劍的人。』
鑄造聖劍。
碑文上的語氣不像是單純提到鑄造,而是命令人鑄造出聖劍。
「……達維多的感覺和亞雷克先生好像。」
都是很亂來的人。
不過──這樣胡鬧的要求正如她所願。
戈麗現在仍然認為自己的本行是刀劍鑄造。
所以說,與其被迫當個「戰鬥」的冒險者,以鑄劍師的身分受到無理的要求──她更能燃起鬥志。
「沒問題,我來鑄造聖劍,打造出讓達維多吃驚的劍。」
她鼓起幹勁,拿下礙事的護手。
然後──她展開了這輩子最重要的重大挑戰。
○
最大的敵人是睡魔。
亞雷克對抗「藍巨人」──一天、兩天、三天、四天。生命沒有危險,單純只有想睡覺的念頭佔據整個腦海。
應付「藍巨人」不怎麼困難,雖然無法將HP削減到零,但還是可以把怪物擊飛。
再者,怪物的動作非常遲緩──完全感覺不出有追趕入侵者的意思。
牠只是個攻擊目標。
牠簡直就像是為了遭受攻擊而存在──
亞雷克因此嘗試了各種方式,但是「藍巨人」的HP沒有變化,自己的技能也沒有提升,只是再度確認了等級已經到達極限的落寞。
因此,他的意識逐漸將「藍巨人」逐出腦海。
情況演變成了與睡魔的戰鬥,在他為了克制睡意、抓住朦朧的意識時──
不經意間,他回想起得到「聖劍」的情形。
『這把聖劍給汝。』
說話的是過去的幻影,映照在「藍巨人」身影的幻覺──九尾的狐獸人。
母親,真要說起來──更是其中一位師父。
她自稱天才,卻以自己為基準要求其他人的「灰客」。
「腳步聲」──「狐」。
以及教會他利用痛苦與恐懼的「輝芒」。
回想起來,他們三位都是怪人。如果向一般人講起他們做過的事,聽到的人會覺得哪一個最奇怪──肯定是「輝芒」,亞雷克如此心想。
不過,亞雷克不這麼認為,其實她──很正常。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從「輝芒」身上感覺不到「灰客」或是「狐」的天才與異常的性格。
『雖然說是聖劍,其實跟廢鐵差不多,不過是喪失機能、裂到不能再裂的劍刃而已。過去的勇者亞雷克山達相當物盡其用。』
亞雷克獲得聖劍時的記憶與聽見的話語掠過腦海。
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卻被人那麼瞧不起,這讓亞雷克很不滿。
「輝芒」──笑著,像在安撫任性的小孩子。
『不過,普通的劍完全比不上這把劍,這可是鑄造神達維多的作品。什麼,汝不知道達維多是誰?實在太不用功了。既然要使用武器,知道這個名字絕不會吃虧。』
『達維多是個只對於打造泥人和鑄造刀劍有興趣的粗魯女人。』
『親愛的亞雷克山達。』
『汝手上的聖劍不是大量試作的贗品,而是真正的……除了達維多本人,一般認知中的真正聖劍。汝問吾為什麼會有這把劍?』
『那是因為吾從當時活到了現在。』
『細節雖然有出入,但要說吾是從當時活到現在並沒有錯。汝想必能夠獲得真正的聖劍,所以吾才將這件事告訴汝。』
『吾知道要汝保密是不可能的,汝要說出去也沒關係。不過,這麼多年來相信這件事的人只有「灰客」與「狐」。』
『吾說過他們是這個組織裡面最奇怪的人吧?汝說吾也是怪人?既然這樣,吾等就是物以類聚了,他們分別是吾心愛的丈夫,以及吾的摯友。』
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為什麼要破壞這種關係?
亞雷克不禁疑惑。伴隨著咚咚的聲響,「輝芒」的臉愈靠愈近。
不對,這不是「輝芒」的臉──
──我現在在做什麼?
亞雷克回過神來。
不過,他還無法確認目前的狀況。現在是什麼時候?過了幾天?「藍巨人」就在眼前,牠正掄起雙臂,隨時要攻擊亞雷克──
「亞雷克先生!聖劍完成了!」
──背後傳來呼喚聲,他的意識終於回到了現在。
○
戈麗把劍往亞雷克拋了過去。
難得發愣的他心頭一驚,接下了劍。
緊接著──逼近亞雷克眼前的藍巨人揮下手臂。
他以接下的劍刃擋住了藍巨人的手臂。
攻擊停了下來,只有這樣而已──劍沒有斬下去。
亞雷克看向手中的劍,語氣忍不住納悶。
「這就是聖劍嗎?」
他的疑問非常合理。
因為──劍的外表和之前一模一樣。
樸實的劍刃只有短刀的長度,斷裂的劍身在交給戈麗之前和現在一點改變也沒有──然而,戈麗的口氣極有自信。
「就是這個樣子!」
「什麼意思?」
「不管是什麼材質鑄成的劍,過去的勇者亞雷克山達只要一揮就斷,所以達維多最後選擇不鑄造劍刃。」
「喔。」
「機能已經恢復正常,您試著將魔力注入劍內!」
亞雷克依照她的指示,將魔力注入劍內。
魔力一注入,劍刃隨即伸長。
……不對,那只是錯覺,伸長的是非實體的劍刃。
換句話說,傳說中的「聖劍」真相是──
「魔法劍,將魔力轉換為劍刃的裝置嗎?」
「沒錯,那就是傳說中的聖劍。」
「可是……」
亞雷克用伸長的劍刃格開藍巨人的手臂。
……至於他接下來的動作,戈麗的眼力完全追趕不上。
數種聲音壓縮在一起,傳進戈麗的耳朵。
刺耳的金屬聲傳來的同時,藍巨人飛出撞上牆壁。
然而,藍巨人只有撞上牆面,健壯的身體不見一道傷痕。
亞雷克看向「聖劍」。
劍刃的長度與長劍等長,然而劍寬相當地寬,如果立在地面,大概可以用來充作盾牌。
劍刃散發出微弱的燐光,的確有被稱為「聖劍」的架式──不過,亞雷克的目光不在優美的劍刃上面。
「這把劍的威力似乎取決於使劍者的魔力,不是所有人拿了都會是一把厲害的劍。我以前的確沒看過魔法劍,再加上勇者的實力必定十分堅強,所以比起實體的劍刃,這樣說不定更適合……」
「這確實就是現今世上傳說的『聖劍』。」
「原來是這樣……總之我可以向您道聲恭喜吧?」
「不,還不到那個時候。」
「……什麼意思?」
「那一把是傳說中的聖劍……這一把是我剛鑄成的聖劍!」
在她如此宣言的同時,忽然間──充滿礦石的地面極其自然地冒出了劍刃。
亞雷克屏住了呼吸。
劍刃隱約釋放出藍色的光芒,儘管具有實體,卻帶有虛幻的氣氛。
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在於刀身呈現半透明狀。
如果清流直接化為劍的形狀,說不定就是這樣的外觀。
那把劍較小,刀身狹窄扁平,長度與亞雷克的手臂相仿──儘管如此,劍本身的存在感十分強烈。
只要看著,彷彿都會受到劍的吸引。
如果是這把劍,說不定光是外觀就能達到制伏的效果──這把劍就是有讓人不禁如此心想的奇妙魅力。
亞雷克拿起那把劍。
他沒有用上太大的力氣,便將劍輕盈地從地面拔了出來。這把劍極為輕巧。
尤其這把劍銳利得沒有「刺進地面」的感覺。
他把臉湊上劍刃,仔細觀察。
從透明的藍色刀身可以看見另一側。
他讓視線往下──
劍柄與劍刃一體成形。
這把劍不只堅固,外觀也十分精美。
劍柄以單手持劍設計,不只是輕,也取得了重量上的平衡。
這把劍主要的用途大概不是「斬擊」,而是「突刺」。
亞雷克將這把剛完成的聖劍打量了一遍。
然後,他想起了遺忘許久的呼吸。
「……精彩。」
「多謝誇獎!」
「我第一次看見透明的劍刃。」
「用這座地下城的礦石研磨之後,就磨出了透明的劍身。劍身沒有完全透明,那是因為混入了許多種鋼……把各種鋼混在一起,讓黏度與硬度兼顧,這是鑄劍的傳統技術。」
「……是傳統工匠擅長的技術啊。」
「對,不過,劍柄與劍刃一體成形是新的技術。傳統工匠因為刻上銘記,或是『劍柄需要由專門的工匠製作』這些理由,不太會運用到一體成形的技術。可是我認為,還是一體成形的方式最好。」
「……」
「我還運用了很多技術……把古老與嶄新的技術全部揉合在一起。好東西就是好東西。這是我現在能夠做到的極限。」
戈麗的臉被黑炭弄髒了,她滿身大汗,呼吸也很急促。
儘管如此,她說話時充滿了自信。
「那把劍是不是『聖劍』,取決於能不能打倒『藍巨人』。達維多留下了訊息,表示聖劍可以打倒她製作出來的那隻泥人。」
「……喔,這是達維多製作的巨獸啊,沒想到這麼普通。」
「什麼?」
「因為她在傳說裡面狂誇這東西『可愛』……倒是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是您鑄造的劍,照理來說應該由您來試劍。」
「不,這件事拜託亞雷克先生。」
「為什麼?」
「……我是鑄劍師,鑄劍才是我的工作。」
「……」
「再說了,沒有比亞雷克先生更適合的人選了。能讓高明的劍士使用,劍也會很開心。」
「……是這樣的嗎?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不,老實說,我也正有希望能夠使用這把劍的想法。在使用新裝備的時候總是讓人興奮,尤其還是這麼強大的劍。」
藍巨人站了起來。
亞雷克單手舉起藍色透明的劍,往藍巨人揮了過去。
瞬間的靜止──戈麗的眼力之所以能夠捕捉到接下來的動作,想必是亞雷克的好意。
他靜謐地前進,以滑行般的動作拉近與藍巨人之間的距離。
接近、進入攻擊範圍、揮劍。所有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沒有半點遲疑。
劍釋放出微光,留下藍色的軌跡。
戈麗感覺劍尖刺進巨人身體的動作格外緩慢。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宛如定局,劍朝藍巨人──只有聖劍能夠斬斷的泥人身體刺了進去。
「……太好了……!」
戈麗說著,跪到了地上。
疲憊與成就感讓她差點昏厥。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魔力轉為自我強化,急忙恢復意識。
在他們的視線前方,藍巨人的關節處正散發出光芒。
……看來那隻泥人認同「聖劍」已經完成,結束了自己的使命。
……牠僅僅為了一個使命,便從古代持續活動到現在。
達維多製作的作品。戈麗還是搞不懂怎樣才能夠做出自動的怪物,不過──她彷彿在怪物身上看見了達維多的靈魂。
為了單一目的,專注地行動。
那個模樣彷彿一位優秀的工匠,她這麼認為。
藍巨人轉動頭顱,看向戈麗。
牠的臉上不存在表情,但是最後不知道為什麼,牠像是露出了微笑──
藍巨人四分五裂碎裂一地。
亞雷克揮著劍,接著緩慢看向戈麗。
「我們回去吧。」
「……不能再沉浸在這個氣氛裡面一會兒嗎?」
「您的目的還沒有達成,您必須把聖劍交給祖父,讓他恢復精神。」
「……說的也是,成就感讓我差點忘了這件事情。」
「不過,要您完全不休息馬上趕回去的話,您的身體會撐不住,不如休息過後再回去……後天再去見祖父,您覺得如何?」
「……爺爺的身體狀況撐得到那個時候嗎?」
「從公會成員看過您祖父狀況後捎來的通知判斷,應該還有時間。」
「您是什麼時候收到通知的?我在裡面鑄劍的時候,您回王都一趟了嗎?」
「我靠的是手機。」
「……什麼?」
「手機是開玩笑的,不過的確是某種通訊器材。我製作出一種魔導具,雖然只能在幾秒內進行簡單的對話,而且有次數限制,又不能大量製造,問題簡直一大堆……」
「您能和遠方的人對話嗎?」
「對,只可惜有嚴格的距離限制,說不定還是應該設置基地台。現在這個樣子就像不只電池三秒就斷電,而且還不能充電的無線電對講機。雪上加霜的是,製作過程需要大量時間與人力,製作人才的培育也趕不上生產速度。」
「在精疲力盡的時候與亞雷克先生對話實在是種折磨……」
「雖然我想再解釋得清楚一點,可是我也不行了。」
「回去吧。」
「好,回去吧。我們就一路休息,一路回到王都吧。在那之前先讀取洞口的紀錄。」
「……早知道就在王都儲存了。」
「是啊,沒想到您居然一次也沒死,或許是我的修行採取了太保守的安全措施。」
「安全……?」
「怎麼了?」
「不,沒事……好想睡……好餓……好想回去……」
戈麗判斷,為了身心著想,最好不要再繼續對話下去。
……總之她累死了。
讀取之前,她轉頭看向背後。
那裡是達維多準備的工房……鑄造聖劍的場所。
工房裡的設備十分完善,不過自己應該不會再來到這裡──畢竟自己有著從小生長的工房。
她決定在那裡度過身為鑄劍師往後的人生,接著踏上了歸途。
為了回到那個長久沒有回去的老家,她跨出了腳步,踏上往王都的歸途。
○
「晚安,打擾了。」
那裡是位於王都西南方的貧民區。
破爛的屋宅林立,雖然也有疑似酒館或是旅店的建築物,但沒有一間在營業。
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人在這類屋宅裡面住了下來。
走投無路的人、犯罪者、逃亡奴隸──全都是些無法過正常生活的人。
人類的墮落。繁榮王都的陰暗面。
……不過,蘇莎娜忍不住心想,最近這附近的人也變少了。
蘇莎娜藏身於貧民區已經有十年以上,說不定是超過二十年的往事了。
當時,貧民區熱鬧多了。
慘叫聲、怒吼聲、嬌嗔聲,以及弱者受到強者壓榨的聲音。
蘇莎娜是個年老的女性,穿著一身老舊的連身裙,搭配一條披肩。
坐在安樂椅上的老女人,那副模樣弱小極了。
在力量當道的貧民區裡,這樣的人很難生存。
所以她低調地潛匿在這裡,不喜歡引人注目。
話說回來,她在貧民區待得很舒適。
這裡有著形形色色的人生──也有著各式各樣的死法。
年老的女人尋求安心,尤其她喜歡沉浸在優越感裡面。
如果有比自己年輕的人在這個貧民區落腳,她就會覺得安心。如果看見失去未來與名譽的人來到這裡,她就會感到慰藉。
……然而,最近貧民區的人變少了,少了許多可以讓她鄙視的年輕人。
所以──
「您好像按捺不住了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房間、泰然自若的男人如此說道。
那副長相判斷不出他的年紀。
夜晚的光芒從窗戶照了進來,照亮那件銀色毛皮斗篷。
陰森的面具挪到了臉旁邊。
那傢伙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老舊的地板發出傾軋聲。
蘇莎娜──如同一位過著正常生活的正常老者,歡迎男子的到來。
「哎呀哎呀……您是不是搞錯地方了?如果您要偷東西,也用不著闖到我這種老太婆的家裡吧。」
「很遺憾,我不是來偷東西,也沒搞錯地方。我有事找您,蘇莎娜女士。」
「哎呀,真讓人開心,您有事找我這個老太婆嗎?我應該不認識您這種年輕小夥子吧?」
「您不記得了吧。」
「……哎呀,我真的認識您嗎?」
「對,可是不記得也怪不得您,因為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嬰兒。」
「……?」
「我是您以前毒殺身亡的貴族的兒子,我叫亞雷克山達。當時您是其中一位侍女吧,我還記得您穿著女僕服裝的樣子。」
吱,地板發出了聲響。
蘇莎娜雖然內心驚慌,但是她沒有表現出來──薑是老的辣。
儘管不知道眼前的年輕人知道些什麼事情,但想要扳倒他輕而易舉。
「我最近耳朵不是很好……您叫亞雷克山達先生是嗎?可以請您再靠近一點說話嗎?」
「高燒、意識模糊與身體衰弱,您碰巧發現引發這些症狀的毒物,我就是那個被您當成實驗品的男人的兒子。」
「……」
「找到您之後,我一直在監視您。您最近安分很多,我還以為您改過自新,所以沒有再繼續監視……但最近您又把毒用在一位男性鑄劍師身上了吧?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您在說什麼啊?」
「其實證據我手上都有,剛才的提問單純只是興趣而已。」
「……啊啊,不好意思,我剛才說過嗎?我的耳朵不好,您可以再靠近一點嗎?」
「是嗎?那麼恕我失禮了。」
地板又發出了傾軋聲。
亞雷克山達往她走了過去。
蘇莎娜臉上浮現輕柔的微笑,迎接他走向自己──
「蠢蛋!上當了吧!」
皺巴巴的手動得極快,完全不像是老太婆的速度。
她揍了上去──並非如此,她的手裡握著一根針。
那是一根毒針。毒素如果經過稀釋,在高燒與意識模糊之後,最終會導致死亡。
如果沒有稀釋,猛毒將會馬上引起全身劇痛,讓人在跳舞般的狀態下死去。
老女人喜歡沉浸在優越感裡面,反過來說,她討厭被人瞧不起。
像是貴族或是頑固的工匠──生來地位崇高的人,以及年輕時認真打拚、拚出地位的人,兩種人她都一樣討厭,所以看著這種人在痛苦中死去,是她最大的樂趣。
毒針命中亞雷克山達的頸項。
蘇莎娜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露出醜陋的笑容。
「我這就回答你的問題!那個鑄劍師不過是個區區鑄劍師,竟然敢瞧不起我!在我進去偷東西的時候,『那把劍不能給妳,錢妳要就拿去吧』居然想用錢打發我!我就是看那種不以為意的態度不順眼!為了讓他飽受痛苦的折磨後死去,我把毒針刺到了他身上!就像這個樣子!」
蘇莎娜一再把針刺進亞雷克山達的脖子。
……可是總覺得──不像刺進去的感覺?
蘇莎娜看向毒針。
……映入她眼中的是前頭彎曲、像針一樣細的金屬塊。
「臨時起意下的手嗎?這我倒是沒料到。」
理應全身疼痛不堪且痛苦不已的男人笑了。
毒沒有生效……不對,針根本沒插進去。
「所謂『出乎意料』就是這麼回事,沒有計畫的犯罪行為,瞬間的行凶動作,一時興起的行為最難預測。您的回答和我預料的一樣……沒有讓人驚訝的地方。好,我們這就進入正題吧,雖然這件事也只是『姑且問一下』而已。」
「……」
「您下的毒有解藥嗎?」
「……哈,我懂了。你是受到鑄劍師的請求吧?如果是要為貴族老爸復仇,也未免太從容了。」
「不,其實我半是自行行動。如果您有解藥,希望可以給我。雖然我這邊也準備了解藥,但是您準備的解藥想必更能發揮正確的藥效,因為我們這裡製造的解藥是憑我的記憶猜想了毒藥的成分。」
「你以為我會交出來嗎?」
「這個嘛,我想您終究會把解藥交出來。」
「你要拷問我?」
「不,我是要進行交涉。在交涉前,請先儲存。」
男子把手往旁邊一揮,隨即出現了一個發出微弱光芒、人頭大小的球體。
「請向這東西說『儲存』,然後我們開始進行交涉。」
「哼,休想!」
蘇莎娜在說出這話的同時,從嘴裡吐了某種東西。
飛針──藏在嘴巴裡面、趁敵人不備時發動攻擊的暗器。
剛才針不知道為什麼刺不進脖子,不過眼球必定不會失手。
人體再怎麼訓練也會有訓練不了的部位,像是喉嚨、頸項、腋下以及──眼球。雖然也有針對皮膚進行訓練的例子,不過就算是這種情形,也只有眼球無法訓練。
毒針直接逼向男子左眼──
男子理所當然似地用手指擋住了毒針。
「居然把毒針含在嘴裡,還做出這麼危險的事。」
「…………!」
這時候,蘇莎娜第一次表現出內心的驚慌。
毒針完全是針對對方的破綻攻擊,難道這個男人沒有破綻嗎?
──贏不過他,沒辦法殺死他。
蘇莎娜發覺這一點後,決定採用第二種武器。那不是像針那樣傷害人體的武器。
她要利用的是「老太婆」的立場。
她要將「可憐的老人」這項武器發揮到淋漓盡致,為此她可憐兮兮地爬下椅子,跪倒在男子跟前。
「原諒我……求求您原諒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我從年輕的時候就做什麼事都不順……!如果我出生就是個貴族,或是認真修行當個工匠,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了!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一看到幸福的人,就忍不住動歪腦筋……!所以說、所以說,我現在怎麼還改得了!就算我想改變,想過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是說改就能改啊!」
她發揮了精湛的演技。
在面對弱小時,人們對於狠下心攻擊或追究總不免遲疑。比方說像是說得口沫橫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道出漫長人生中不幸遭遇的可憐老太婆。
會對這種人嚴厲的傢伙根本不是人,可是……
「人會改變。」
「……什麼?」
「人是會改變的,我的師父也說過人生不能重來,但是過了這麼幾年之後,我還是得到了人可以改變,而且人生可以重來的結論。」
「……」
「事實上,我也改變了。和轉生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相比,師父們的修行改變了我,簡單來說──」男子伸出右手。
他不曉得什麼時候動的手,蘇莎娜藏在全身的毒針堆起了一座小山──
「──死亡的經驗可以改變一個人。」
蘇莎娜感覺無法呼吸。
毒針並未刺中她的身體,她是因為眼前男子散發的非人氣氛而屏住了氣息。
……不論是嚴厲還是溫柔,追究或是攻擊,可憐老太婆的面具都能應付。
然而,這種面具也會助長某種行為。
──那就是善意。純潔的善意,這是蘇莎娜最不會應付的天敵。
男子的臉上浮現充滿善意的笑容。
「由我來幫您改變人生。」
「不、不可能……我已、已經不年輕了……」
「這是什麼話,改變和年紀沒有關係,雖然說改變的確是一件可怕的事。」
男子若無其事地把手指放在蘇莎娜的眼睛前面。
食指與中指向眼睛,像是要從上下夾住眼瞼。
男子在這樣的狀態笑了。
「但是,不論年紀大小,『開拓』人生靠的還是意志。」
男子的手指打開了一點隙縫,硬是把她的眼瞼撐開。
眼瞼緩緩撐開,眼角處發出駭人的聲響,宛如肌肉撕裂的聲音。
「說不定用排除障礙『勇往直前』這樣的形容方式更正確。」
男人的中指離開眼瞼,接著將目標鎖定在蘇莎娜的眼球。
……如果他的手指稍微「勇往直前」,不難想像馬上會刺中眼球。
「您比較喜歡哪一種方式呢?不過,不管是哪一種方式,肯定避免不了疼痛,所以我在改變人之前,都會先請對方儲存。怎麼樣?在試著『勇往直前』之前,我建議您先儲存。」
「咿,不、不要……別這樣對一個可憐的老太婆……」
「既然您說自己可憐,請務必試著改變,說不定能夠看到全新的風景──也說不定看不到。」
男子笑咪咪地笑著。
那張臉上看不出殘酷,眼神裡不見絲毫惡意。
在蘇莎娜的眼裡,眼前的男子不再是個人。
「儲存!……我要儲存!」
「很好,我們這就開始矯正人生吧。」
男子後退半步。
然後,他用力揮動一把──樸實地像短刀一樣──巨大的劍斷裂的劍柄。
蘇莎娜不住發抖。
──劍刃的光芒。
映在劍刃上的不再是假惺惺的樣貌,而是一位可憐老太婆真正的樣子。
○
「我把聖劍帶回去之後,爺爺真的恢復精神了!」
戈麗從老家的工房跑到了「銀狐亭」,向亞雷克報告祖父的身體狀況。
時間接近深夜到凌晨之間──亞雷克一如往常在餐廳吧檯後面。
他在炒豆子。
那是要在修行的第一階段使用的,對旅店現在的客人來說都已經是遙遠的過往。
……也許他又感覺到新犧牲者的氣息了。
戈麗在內心祈禱新人能夠安息,越過吧檯靠近亞雷克。
「我來這裡是要把聖劍還給您!」
「這樣啊,恭喜您了。」
「謝謝!」
「我明白您興奮的心情,不過旅店還有客人在休息,可以請您稍微放低音量嗎?」
「…………啊,對不起。」戈麗低垂的耳朵垂得更低了。
亞雷克笑著停下料理的動作。
「……我在這裡再次恭喜您,恭喜您的祖父痊癒。」
「謝謝!」
「小聲一點。」
「……對不起……啊,不過,他真的復原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太好了。」
「那個樣子不像大病初癒,比較像是毒解開了……亞雷克先生拿來的藥真的只是普通的治療藥嗎?」
「您自己想想。」
「可以直接告訴我答案嗎……」
「『祖父被人下毒了』和『祖父生病了』,哪一種情形聽起來比較嚴重?」
「……當然是下毒比較嚴重……」
「就是這樣。」
「……所以說是下毒嗎?」
「天曉得。倒是您們和好了嗎?」
「這件事啊!」
「小聲點。」
「……這件事啊,其實爺爺好像沒有把我以前打的劍熔毀。」
「哦?」
「……他好像一直很珍惜那把劍。」
「我懂了,就像收藏貴重物品,他把劍放在保險箱之類的地方嗎?」
「沒錯。結果小偷闖了進來,正要把我的劍偷走的時候,爺爺就失去意識了……」
「原來是這樣。」
「『孫子的劍』、『孫子的劍』他好像一直說著這樣的夢囈,真是個不誠實的老頭子。既然那麼中意我的劍,老實說就行啦!」
「別那麼大聲。」
「……不好意思……爺爺好像是怕我才高氣傲,毀了自己的前途。」
「……」
「年輕的時候拿到大賞的工匠有很多到最後都沉淪了……就算是這樣,也用不著騙我『熔毀』了吧。那個老頭子究竟是蠢到什麼程度啊。」
「您又是怎麼評斷自己的呢?您認為自己是才高氣傲的那種人嗎?還是您覺得祖父的行為一點意義都沒有呢?」
「我認為爺爺的擔心的確有理,因為我對自己的才能有相當的自信,也很高興可以獲得認同……」
「……」
「劍遭到熔毀……雖然不是真的熔毀,為了這件事離開正證明了我是個『仗著自己有才能的人』。」
「這話的意思是?」
「那個老頭子竟敢不認同我的實力,所以我要想辦法取得他的認同──憑我的才能,就算離開工房也有辦法得到他的認同,這就是我的想法。」
「……原來是這樣。」
「事實上,幸好碰巧找到達維多的工房,否則我真不曉得要在哪裡鑄劍……我這個人一投入就容易疏忽很多該注意的地方,實在是壞習慣。」
「我認為每一位優秀的工匠都有這種『專注的才能』。」
「……優秀的工匠……我還差得遠了。」
「您不是鑄造出聖劍了嗎?」
「我自認實力不輸其他工匠……不過,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等著我們去發現和知道的技術……鑄造出聖劍後,我對自己的標準也提高了……總之,還有很長遠的路要走,活到老學到老。」
「……這樣的想法實在令人深感佩服。」
「別這麼說,亞雷克先生已經達到極限了……」
「我還有未完成的目標,雖然您好像和我的目標有過接觸。」
「什麼意思?」
「您在冒險的途中遇到了我的母親,而且很有可能是從那個人的口中聽見了聖劍的傳聞……雖然這件事無從證實。」
亞雷克笑了。
那個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樣,戈麗如此心想。
那是個寂寥縹緲,不像比鋼更強硬、遠超出人類範圍的他會露出的脆弱笑容──不過,那種感覺一閃即逝,他又恢復了平時堅強的笑容。
「您不再當冒險者了嗎?」
「對。既然和爺爺和好了,今後我會回歸本業。今天開始我就會回工房打雜……為什麼現在還要我打雜……那個臭老頭……」
「那麼,您要離開本旅店了吧?」
「……我偶爾會來泡澡或是吃飯,還有見見大家。」
「隨時歡迎您來訪,還有這個。」
亞雷克在吧檯底下翻找著,然後他拿出了某個東西交給戈麗。
「請收下。」
「喔,這就是傳說中的『狐狸面具』嗎?」
「這成了傳說了嗎?」
「這是蘿蕾塔小姐拿到了,但是荷舞小姐還沒拿到的面具吧。荷舞小姐發牢騷說『為什麼沒有給我』。」
「要給她也行,只是她還沒達成目標,如果現在給她,說不定會讓人以為她有親人的特殊待遇。」
「……沒想到亞雷克先生也會有正常人的顧慮。」
「我的擔憂和疑慮都與健全的正常人一樣。」
「有好一段時間不能聽到這種玩笑了。」
「玩笑……?」
「……啊,對了對了,我得趁還沒忘記的時候把聖劍還給您。」
戈麗把背上的劍放在吧檯上。
那是由她鑄造、擁有藍色透明劍身的聖劍。
劍收在劍鞘裡,劍柄包著止滑的布疋。
「劍鞘的製作和劍柄的加工都是由我親手完成……啊,舊的那把聖劍還給您了吧?」
「您已經還給我了,因為劍刃可以伸長,在剪高處的樹枝的時候非常實用。」
「…………唔,可以不要把聖劍用在這種用途嗎?」
「不過以我的工作內容,贗品的劍就夠用了。」
「……算了,隨便您。劍的使用方式端看使用者決定,鑄劍師只要認為是適合的人選,就算對方是小孩子,也會遞出同等級的刀劍。小孩子也一樣,這一點請您牢牢記住。」
「是。倒是給我新的聖劍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那是您親手鑄造的劍,我明白舊聖劍因為是修復我持有的物品,所以歸還給我,但是新聖劍我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收下。」
「我判斷亞雷克先生是合適的人選,所以您應該收下。」
「……這樣啊,那麼我得支付一筆應當的金額了。」
「不用沒關係,畢竟您幫了我很大的忙,又治好爺爺的病……」
「不付錢怎麼行,工作必須要有報酬,之後我會再把錢送去工房。」
「……居然需要特地送過去,您打算付多少錢?」
「大約是可以用來充當設備投資費的金額,以後還得麻煩您幫忙。」
「……我懂了,說起來就是先行投資吧?原來您也很懂得生意之道嘛。」
「畢竟只有認識的話沒有意義,比方說就算救了公主,如果不經常對話或是指派人才過去,就不算真的結識,說起來和好感度的制度一樣。」
「一開始那些話我還能夠認同,最後那段話又讓人聽不懂了。」
「人際關係就是像這樣擴展開來,接著讓這個世界慢慢變好。」
「……真是壯闊的理想。」
「那是我會用一輩子達成的目標。」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爺爺說不定會生氣……亞雷克先生,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住宿費我昨天付了,那些錢夠嗎?」
「費用已經付清了,路上小心。」
「我可不是因為疲於應付好像又要轉到莫名其妙方向的對話,才決定溜之大吉,我是真的有工作在身。」
「我沒有懷疑過您。」
「再會啦!」戈麗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亞雷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吁了口氣。
又一個人畢業了……不管等級或是數值如何提升,想必都無法忍受這種內心百感交集、寂寞與喜悅交錯的心情。
亞雷克這麼心想,回到了工作崗位。
為了即將到來,還不知道名字的那個人。
歐朵與他的相遇是在很久以前,那時候的他們在某座地下城的頂層,為了錢挑起了一場戰鬥。
一獲千金是所有人的夢想,簡單來說,歐朵也是憧憬這個夢想的少年少女之一。
她挑戰了地下城。
那是座聳立在草原上的金屬高塔。各種狠毒的陷阱擋住冒險者的去路,名為「拒絕之塔」──八十級。
歐朵自信十足地闖了──人稱自殺者專用的那座地下城。
她這麼做是為了得到據說放在地下城魔王房間的「格古亞預言書」。
由與五百年前的英雄•亞雷克山達一同旅行的獸人格古亞寫下的書──據說書裡記載著所有今後將會發生的事情,以及過去發生過的事情。
歐朵並不相信預言這回事,但那是傳說中的勇者隊伍裡的成員寫下的書,應該可以向收藏家賣個好價錢。
歐朵需要錢……而且是無比龐大的金額。
一般人根本不敢妄想的一大筆錢──為了這筆錢,她在地下城內前進。
她一邊迴避陷阱一邊前進,不知道究竟爬上了幾層樓。
如同這座塔的外觀,內部也是清一色由銀色金屬製成。
儘管沒有人負責整理或清掃,但光可鑑人的內牆依然散發出水亮的光芒。
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塔內的各個角落。
藍色毛皮的貓獸人──她對自己那對尖尖的耳朵與細長的尾巴很有自信。
她的自信並非是來自外表的美麗。察覺危機的能力與可說是第六感的敏銳度,得到了她莫大的信任。
她的裝備屬於探索用途,緊貼著肌膚,不容易發出摩擦聲響。腰間則是纏著一條粗腰帶,上面有工具收納包、寶物收藏袋和一把短劍。
雖然有攜帶武器,但歐朵自從進入冒險者這行直到現在,都盡可能避開了所有戰鬥。
戰鬥需要齊全的裝備,而且容易受傷。在無數次的失敗之後,她學到了賺錢最好的方式就是探索。
學習很重要,歐朵如此認為。
關於這座「拒絕之塔」的情報雖然不多,但她也在事前做過了功課。
塔內幾乎沒有怪物。這座地下城之所以會是八十級,是因為陷阱多再加上凶猛的殺意──所以說,只要不掉入陷阱就行了。
雖然力氣不大,但她對行動力很有自信。
即使腦袋不好,但尾巴和耳朵會自動對危險產生反應。
正因如此,她才能夠挑戰這座沒人敢挑戰的自殺者專用的地下城,而且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快抵達「拒絕之塔」的頂層。
──她原本是這麼以為。
「哎呀,王都的冒險者居然有辦法到達這裡,真稀奇。」
頂層已經有人早到一步。
意料之外的事態讓歐朵難掩困惑。
對方是個年齡不明的男性,那張陰森的面具首先引起她的注意,接著是那件銀色的毛皮斗篷。
他的腰部後方看得見劍柄,說不定他的身上配戴著劍。
男人手上拿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本相當厚的古書。書本經過裝訂,和她在城裡看見的書籍如出一轍。
雖然古老,但書頁看不出泛黃的痕跡。
厚重的硬殼封面──歐朵注意到那本書的書名。
『格古亞之書』。
那正是歐朵的目標,獨一無二的寶物。
男人微笑著說道:
「您也是來找『這個』的嗎?」
「……沒錯,我需要那本書。」
「不過,我早一步拿到了這本書。從事冒險者這一行,寶物被人捷足先登的情形很常見。勸您遵循冒險者的規矩,放棄這本書……這麼說有點殘忍嗎?至少您不會服氣吧。」
男人認同地點著頭。
然後,他慢條斯理而且小心翼翼地把「格古亞之書」放在腳邊。
他的動作不是要把那本書丟了。歐朵忍不住納悶,完全不明白男人的用意。
「你想幹麼?」
「我認為心服口服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如果依照冒險者的規矩,先獲得『格古亞之書』的我擁有這本書的所有權,不過我現在的職業不是冒險者──所以我決定給您一個機會。」
「……這話的意思是?」歐朵問。
男人往前跨出一步,讓「格古亞之書」的位置移到自己背後。
「『格古亞之書』在我背後,您要用什麼手段都可以,從我的旁邊、上面或是下面,總之就是穿過我,繞到我的背後。只要您做得到,我就把這本『格古亞之書』讓給您。」
「……」
「我同樣也需要這本『格古亞之書』,所以我不會放水。不過,不管最後是什麼樣的結果,比起沒有挑戰的機會就讓寶物被人從眼前奪走,這種方式您應該比較能夠接受。」
「……我的速度很快。」
「好像是這樣。我特地選了對您比較有勝算的方式,您要挑戰幾次都沒問題,不過在挑戰前我有個要求──」
男人正要解釋的時候,歐朵不等他說完便兀自展開行動。
先搶先贏。
她搞不懂男人的目的,但這的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歐朵的直覺這麼告訴她──所以她使出了最快的速度。
歐朵的戰鬥能力不高,但是她對腳程和行動力很有自信。
她只要認真奔跑,馬上就能夠從停止的狀態加速到最高速度。
她的加速不只趁人不備,一般人也不可能反應得過來──只可惜……
「──我有個要求。」
男人用單手擋住了打算穿過自己身邊的歐朵。
他只是按住歐朵的肩膀,她便全身一動也不動……強勁的力道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她感覺從耳朵到腳尖,像是被看不見的針牢牢縫住,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男子用沒有按住歐朵的手往旁邊一揮,手掌的方向隨即出現一個不明物體。
那是個與人頭差不多大小的球體,發出微弱的光芒,輕飄飄地飄浮在空中。
不明物體──男子解釋起那是什麼東西。
「這是『儲存點』,請朝這個東西說『儲存』。」
「……」
「如果您不願意,我也有因應的方法,不過……我個人強烈建議儲存,因為要是不儲存,很有可能喪命。」
嘰。
歐朵被抓住的肩膀發出傾軋聲──對方擁有足以捏碎她骨頭的力道。
這個男人很強。即使接下來不需要打倒對方也能獲勝,這毫無疑問是場戰鬥。
歐朵看著與自己敵對的男性。
然後,她看向自己的尾巴。
那是會在察覺危險後炸毛的優異感覺器官。這副值得信任的肉體有好幾次救了自己的性命,然而──面對確實能夠殺死自己的男人,尾巴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男性露出沒有敵意的微笑。
「如果要照我提議的遊戲方式進行,請儲存。」
溫柔的語氣彷彿在慰勞她的辛勞。
歐朵不知道那樣的宣言有什麼意義。
不過,最好還是照對方的意思去做──直覺這麼告訴她。
「……沒問題,『儲存』。」
「很好,可以開始了嗎?」
歐朵有種感覺,這個人不是危險人物,他沒有殺死自己的意思,甚至不想與自己為敵。只是──他怕不小心誤殺了自己。
即使她明白對方的想法,理解彼此的實力差距──
「『格古亞之書』我收下了。」
「這股幹勁很不錯,我們這就開始吧。」
歐朵挑戰起了這場明知道沒有勝算的戰役。
○
筋骨僵硬。
在全身不明的疼痛中,歐朵醒了過來。
她看向四周,這裡是──陌生的場所。
室內是木板裝潢,自己睡的地方似乎是張床鋪。
其他的家具只有一個化妝台,是個相當冷清而且莫名詭異的房間。
房間有扇小窗,只有一個出入口。
她看向手腳,手腳上面──沒有被綁縛。
體內依然殘留著痛楚,但是身上沒有受傷,也沒有發現傷痕。
「您醒了嗎?」
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歐朵跳下床,背部緊貼著房間一角。
身上穿著的是記憶中自己的服裝,但是當她反射性地伸出手時,卻沒有找到武器。
她以高度戒備的視線看向聲音的主人。
那是一個年齡不明的男性。
……過去與現在在腦中串連了起來。
對了,在地下城的頂層,自己試圖從這個男人手中搶下「格古亞之書」。
結果──自己不只碰不到對方一根寒毛還昏了過去,也許是他後來把自己從地下城帶回到這裡,歐朵暗忖。
理解狀況後,歐朵放鬆了戒備。
「你救了我嗎?」
「算是救嗎……就當成是這樣好了。您在中途昏厥,是我把您送來這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我經營的旅店,名叫『銀狐亭』,這間是客房。」
聽見男人的解釋後,歐朵注意起他的服裝。
他的身上沒有在地下城時裝備的銀色毛皮斗篷與面具,而是穿上厚襯衫搭配圍裙,一身店家老板的裝扮。
他想必也沒有武裝。
……即使像這樣面對面,也感覺不到任何危險。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強。
雖然他走進房間的時候不只沒有發出腳步聲,甚至連開關門的聲音也沒傳出來。在他發出聲音之前,自己完全沒有察覺他的氣息──她的感覺器官沒有對這個男性做出反應。
耳朵與尾巴都非常平靜。
「……我輸了。」
「是啊,雖然我沒有分出個勝負的意思……」
「為什麼要救我?你也可以把我丟在那裡吧。」
「您會失去意識,是因為我提議的遊戲方式。另外,要從八十級的地下城離開很麻煩。尤其是到處充滿陷阱的地下城,回程更讓人厭煩吧?您想要的寶物被我捷足先登了,所以這就算免費服務。」
「……『格古亞之書』。」
「雖然不是很想這麼做,但視情況我也可以把『格古亞之書』讓給您。我的目的是閱讀書裡的內容,只要把內容看完,那本書對我來說就沒用處了。」
「……視情況?」
「如果您的目的是『記載過去與未來所有事物的預言』,那麼很遺憾,『格古亞之書』不是那種書,只是本日記而已。」
「……」
「所以書名不是『預言書』,而是『格古亞之書』吧,『預言』這部分或許是穿鑿附會後傳說的結果,雖然和事實也沒有相去太遠。」
「?」
「……沒事。如果您對內容有興趣,我之後可以借您。如果您有其他目的,我就必須再另外判斷。」
「我需要錢。」
隱瞞也沒用,歐朵老實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男子苦笑著搔了搔臉頰。
「您真是直接。」
「……我有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七名奴隸。」
「……為什麼您需要那麼多奴隸?大型店舖的老板會需要員工──您看起來也不像老板。」
「我是奴隸出身,我想救出其他夥伴,所以我需要錢。」
「……我明白了。不過,如果您是要贖回自己,想必您也知道……光是購買或是為一名奴隸贖身,需要的金額相當龐大。就我的感覺,就和購買一台高級轎車差不多。」
「……?」
「……不好意思,那是我那個世界的說法。總之,花費並不便宜。一本『格古亞之書』可以買下多少人,得視奴隸的價值而定,不過勢必不到足以買下七個人的金額。」
「……總之就算只有幾個人,就算不是全部的人,我都得趕快買下他們,我不能讓他們永遠陷入劍鬥。」
「劍鬥?」
男子顯得很不解。
歐朵點頭。
「劍鬥,讓奴隸手持武器和其他奴隸或是怪物戰鬥,給觀眾看的一種表演,我在恢復自由前就是劍鬥奴隸。」
「原來是劍鬥奴隸。法律禁止劍鬥這種表演,因為容易造成死亡……雖然有不用武器鬥毆的競技,但我倒是沒聽說逼奴隸戰鬥的情形。」
「我是地下交易商•帕爾特羅梅歐底下的奴隸。帕爾特羅梅歐栽培奴隸參加劍鬥大會,並且用這樣的方式賺錢。」
「……劍鬥大會……我不可能沒注意到這種活動,可是我的確疏忽了……藏匿的方式和那傢伙很類似。」
「?」
「沒什麼,您的事情引起了我的興趣,而且說不定能夠接近我的目標。所以說,我有個提議。」
「什麼提議?」
「那七名奴隸由我來買下。」
「……?」
「只要在帕爾特羅梅歐底下,您重要的朋友就會過著被迫參加劍鬥大會,而且隨時可能喪命的日子吧?所以說,我會把您想救出來的奴隸全部買下來。我們才剛認識不久,要您相信我可能很困難,但我保證至少待遇會比劍鬥奴隸來得好。」
「…………」
「您可以慢慢賺錢,再從我這裡買下或是放他們自由。」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賺到那麼多錢。」
「這的確是個問題,不如您來修行吧。只要有足以征服地下城的實力,就能賺到更多的錢。」
「是這樣的嗎?」
「對。您想救出的奴隸安全能夠獲得保障,您也能學會穩定的賺錢手段,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沒問題。」
「……您回答得真快,我以為還得多花點工夫說服您。」
「?」
「遇上這麼有利的條件,一般都會提高警覺不是嗎?像是懷疑會不會是騙人。」
「你在騙我嗎?」
「不,我是說真的。」
「……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只知道你不危險,和你講話的時候,尾巴也沒有炸開,感覺得出來你不會欺負我。」
「直覺是嗎……冒險者裡面也有不少人比起知識與常識,更重視自己的經驗和感覺,但是……您特別相信自己的直覺呢。」
「尾巴炸開的反應幫了我很多次,我的尾巴很優秀,不只一次救了我。和你講話的時候,尾巴沒有炸開,和帕爾特羅梅歐講話的時候,尾巴常常炸開。」
「您認為帕爾特羅梅歐是危險的人嗎?」
「……帕爾特羅梅歐很危險,不管是修行還是不想出賽的時候,他都會用鞭子打人。他說這麼做是為了大家好,不過我知道他在騙人。」
「……我大概想像得出來帕爾特羅梅歐是什麼樣的人了。」
「我的尾巴告訴我,你不危險,所以我相信你。」
「我知道了。那麼由我買下奴隸,而您接受我的修行增強實力後賺錢,就這麼做吧。」
「好。」
「事不宜遲。」
男子轉過身。
歐朵難掩納悶地問道:
「你有錢嗎?」
「我手邊的錢夠付押金,而且我想應該不會要求我在今天付清全部金額。金額龐大的交易通常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完成。」
「……這一點我也知道,我在買下自己的時候也花了很長的時間。」
「這麼說來,您是怎麼賺到買下自己的錢?靠劍鬥嗎?」
「我的實力很弱,賺不到錢,所以是用大家賺來的錢……而且我是可以解放的奴隸裡面最年輕的。」
「畢竟解放奴隸有很多麻煩的規矩,大致上來說最主要的阻礙有三個,『贖回自己的資金』、『沒有犯罪紀錄』和『成年』。」
「……我認為小孩子應該盡早獲得自由。」
「您似乎活在上一個時代的奴隸制度,最近的奴隸契約重視的反而是要約束奴隸主的行為。」
「……?」
「現在的奴隸制度是提供無家可歸的小孩子工作、居所與伙食的保障制度,為了不讓他們遭到任意遺棄,才會有『成年前不許解放』這項規定。」
「……聽不懂。」
「您對『奴隸』的定義是什麼?」
「……不戰鬥就會遭到鞭打,不修行就會遭到鞭打,戰鬥的話如果實力不夠就會死,為了增強實力進行的修行也會死……大家的生命裡面只有主人,所以甘願為了主人粉身碎骨,我覺得這種想法很可怕。」
「那是舊時代奴隸的想法……必須盡快解放他們。」
「?」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們這就走吧,我不知道帕爾特羅梅歐先生在哪裡,必須請您帶路。」
「沒問題,不過在走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
「儘管說吧。」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子這時候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還沒報上名字。
他面露苦笑──
「不好意思,我叫亞雷克山達,您要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都可以。」
五百年前的勇者──他報上了與預言書作者格古亞有著深厚淵源的人物的名字。
○
歐朵來到了王都中央,帕爾特羅梅歐的祕密宅邸就在這附近。
她望向四周,這裡的房子都是四層樓以上的高樓。
那些屋頂呈八角錐造型,由紅或褐色磚瓦建成的屋宅,看上去就很高級。
房屋以王城與壕溝為中心圍繞在旁,因此這些宅邸本身看起來就像保護王城的城牆。
五顏六色的石頭鋪成馬賽克風格的石板路,他們就踏在這上面向前走去。
亞雷克也在歐朵的身邊,他的身上沒有帶什麼東西。
他的打扮和在旅店工作時一樣,只是把圍裙脫了下來。儘管待會兒就要買下七名奴隸,他卻不像帶了錢在身上。
歐朵感覺自己受到特別的關注,她往四周看了過去。
這一瞧,她發現那些衣冠楚楚的路人正打量似地不時窺探她。
……附近都是人類。
由於這裡是人類的王都,王城附近的人大多地位崇高,因此一看就像是冒險者的貓獸人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歐朵向走在身邊的亞雷克說道。
「我想也是,您太醒目了。」
「為什麼你沒有感覺?」
「因為我用不會引起其他人注意的方式行走。」
「……?」
「我的行走方式是讓他們即使看見了也會當成沒看見,雖然因為您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這裡,所以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好厲害。」
「您總有一天也能學會這一招。」
「我會加油。」
「是,請努力……帕爾特羅梅歐先生的宅邸是哪一棟?」
「就快到了,那裡有點隱密。」
「知道了。」
「……就快要可以見到焰了。」
「焰?那是人名嗎?」
「對,焰是比我年長的劍鬥奴隸。她的實力很堅強,解放我的錢也大多是她賺來的。她參加過很多次大會,得到很多次優勝,大概有一百次那麼多。」
「這樣啊,我不知道劍鬥的平均等級,不過……您說過那是『隨時有可能喪命』的表演。光是能夠參加上百次大會,便足以得見實力的確堅強。」
「焰很強。」
「倒是您的話中有一點很讓人在意。」
「焰嗎?她的胸部很大。」
「……我看起來像是對這種事感興趣的人嗎?」
「大家注意的都是那裡,我也喜歡焰的胸部。」
「……先不討論這件事了。您剛才提到焰參加了上百次大會,並且獲得優勝。」
「對,啊,不過上百次太誇張了……唔,至少有五十次。」
「五十次以上都可以算是誤差範圍吧。不過這麼說來很奇怪,在劍鬥大會獲得五十場以上的優勝,賺到的錢卻只夠解放一名奴隸嗎?」
「奴隸很貴。」
「話是這麼說沒錯……只是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樣,難道規模沒有我想像得那麼大嗎?」
「……?」
「沒事,之後確認就知道了,請別放在心上……帕爾特羅梅歐先生的宅邸還沒到嗎?」
「看到了,就在那裡。」
歐朵指向一棟外觀與周圍建築物如出一轍,且擁有八角錐屋頂的磚瓦宅邸。
那是棟三層樓的建築物,整體外型細長,但是在裡面生活過的歐朵知道,內部實際上並沒有那麼狹窄。
「帕爾特羅梅歐先生的辦公處和奴隸訓練場是分開的嗎?」亞雷克一臉納悶地問著歐朵。
「……?」
「他不常和奴隸待在一起嗎?」
「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問。帕爾特羅梅歐總是在奴隸身邊,要是有人偷懶或是沒有表現出成果,他就會用鞭子抽打大家。」
「……雖然有『糖與鞭子』這種說法,但他還真的用鞭子打人啊。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他就要接受憲兵指導了。」
「是嗎?」
「頂多是指導而已。現在處理奴隸關係的方式和五十年前有很大的不同,奴隸不再是『個人財產』而是『公共財產』,這是現在的風潮。」
「也就是說?」
「……唔,總之,不好好對待奴隸的話,就會受到世人的譴責。」
「大家都對奴隸很好嗎?」
「很好……嗯……那和個人主義無關,應該說是法律和社會風潮形成的現象。」
「…………」
「……和您講話讓我想起女兒小時候。」
「為什麼?」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對了,我確認一下,您已經成年了吧?」
「成年了。奴隸解放的條件是『支付買回自己的資金』、『沒有犯罪紀錄』和『成年』。雖然有比我小的孩子,但因為種種原因,焰建議用大家存起來的錢……解放我。」
「我懂了。劍鬥感覺屬於灰色地帶……『犯罪紀錄』大致等同於『逮捕的紀錄』,只要沒有抓到就不算犯罪,每個世界都一樣。」
「我做了壞事嗎?」
「不是……當奴隸時的犯罪行為一旦曝光,市民權有可能會遭到剝奪……或許也有這樣的盤算。」
「……誰有這種盤算?」
「當然是帕爾特羅梅歐先生。假設您告發他,您從事劍鬥的行為也會曝光。就算您沒有拒絕的權利,就算有斟酌的餘地,依然改變不了犯罪事實,您的市民權會遭到剝奪。換句話說,帕爾特羅梅歐先生把您的自由當成人質,用來確保自己的安全。」
「……你的話好難懂。」
「沒關係,只要我懂就行了……您說帕爾特羅梅歐先生常和奴隸待在一起吧?」
「對。」
「那就奇怪了……帕爾特羅梅歐先生的宅邸裡面,只有一個人的氣息。」
「……只有帕爾特羅梅歐在裡面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是我知道的氣息,想要鎖定特定人物不是問題,不過要是陌生的氣息,我只能知道『那裡有人』,但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帕爾特羅梅歐先生。」
「……快走。」
歐朵衝了出去。
既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判斷最快的方式就是親眼確認。
她粗魯地踢開木門,並且拔出腰後面的短劍。
一樓不見人影,她沿著螺旋石梯走上二樓。
樓梯盡頭是個沒有用木材補強、內牆裸露在外的空間。
她想起在這裡修行的日子──與夥伴一同度過的時光。
……然後,她憶起了那些再也沒有回來的夥伴。
在莫名寬敞、空無一物的冷清石造空間──歐朵看見了站在中央的那個熟悉背影。
那是位女性。
從打扮很難判斷她是輕裝還是重裝,裝釘金屬的皮革鎧甲只保護重要部位,身體大多裸露在外。
淺紅色的短髮,纖細的四肢,但是歐朵知道她的身體裡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焰!」
歐朵喚著她。
焰回應她的呼喚,轉過頭來。
她有一張自負的臉龐,只是軟弱的表情格外顯眼。
白皙平坦的腹部,豐滿的上圍。
……這些全都染上了鮮紅的液體。
她的右手舉著一把大劍,那把劍也沾上了黏稠的紅色液體。
……歐朵隱約看見焰背後有個東西。
她挪了下位置,確認那是什麼東西。
結果,她看見奴隸商人帕爾特羅梅歐倒在那裡──
……焰把頭轉過去。
她笑了──臉色十分慘白。
「……妳怎麼在這時候回來了?」
並以苦悶的語氣如此說道。
歐朵也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焰殺了帕爾特羅梅歐。
面對這個事實,歐朵完全說不出話。
○
「唔。」
焰痛苦地呻吟著,歐朵反射性地想衝過去。
「焰!」
「別過來!」
她揮起手裡的大劍。
光是風壓就能把人吹走的威力襲來──歐朵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焰的呼吸急促,仔細一瞧就會發現,她的臉上滲滿了汗水。
鮮血與汗水在焰的肌膚上閃耀──歐朵感覺到異樣的美麗。
她用一隻手按住臉,露出了鬼氣逼人的表情。
「……妳來這裡做什麼,妳已經不是奴隸了吧?」
「我是來贖回妳們的。」
「……說什麼蠢話,解放七名奴隸的資金哪有那麼容易籌到,妳該不會是上當了吧?」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覺得可以相信亞雷克。」
「又來了?……妳老是用『感覺』判斷,雖然大多都沒錯也很厲害就是了。那算是直覺嗎?妳的危機探測能力真的很準。」
「所以說,焰也自由了……不用再參加劍鬥了。」
「妳還是一樣愚蠢呢。妳看看自己眼前,我殺了帕爾特羅梅歐,既然物主死了,有誰可以和妳簽訂買下我的買賣契約?」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總之這裡沒有妳要的東西……回去。」
「焰呢?」
「……」
「焰要回去哪裡?」
「…………」
「帕爾特羅梅歐不在了,焰要回去的地方是哪裡?」
「……受不了。」
「……」
「受不了,為什麼會剛好在這個時候碰到妳。」
焰笑了出來。
原本那張凶狠的臉龐露出笑容,歐朵終於放下心來。
不過,笑容只維持了一瞬間,焰馬上又痛苦地板起臉孔。
「總之,這件事和妳沒關係了……快離開這裡,否則我要生氣了。」
「我不想惹妳生氣。」
「那就快走。」
「……可是,我知道有件事一定要問。」
「…………」
「大家在哪裡?」
「……」
「耶德、托雷、費穆、提歐、修可、烏迪……大家在哪裡?」
「他們不在了。」
「…………不在?」
「對,不在了。所以說,就算妳要買奴隸,也沒有奴隸可以讓妳買。」
「不在是什麼意思?用我聽得懂的說法。」
「……」
「焰,回答我。」
「我殺了他們。」
「…………騙人。」
「他們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妳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妳和大家相處得很愉快啊。」
「這是妳無法理解的事。」
「告訴我。」
「……我不會告訴妳──呃。」
焰的臉龐扭曲,她像是痛苦──也像是憤怒。
她咬緊牙,握緊拳頭,雙眼用力瞪著不是歐朵的某個東西。
歐朵忍不住擔心,當她正想衝上去的時候──
焰不肯讓歐朵接近自己。
「我說過別過來吧。」
「……可是,妳看起來很痛苦,我不能放著妳不管。」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了,不要理我……妳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我不會拋下妳。」
「不聽話的孩子。」
「固執的傢伙。」
「……好,我知道了,通常這種時候我們會打架來決定結論。」
「…………沒錯。」
「而且,每一次都是我贏。」
「……」
「這次肯定也和以前一樣。也許妳沒辦法接受,但是妳記住了,這個世界充滿了讓人無法接受的事物……成熟點,妳不再是奴隸了。」
焰用單手揮起大劍,歐朵舉起短劍。
歐朵感覺到自己緊張得胸口很難受。
她知道自己不能輸,她知道萬一輸給焰,並且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與焰分開,那就再也別想知道真相了。
遺憾的是──自己贏不了焰。
歐朵豎起的寒毛與緩慢炸開的尾巴,預告了戰敗的未來。
「我要上了。」焰說。
接著,她使出了速度快到足以模糊自己輪廓的斬擊。
歐朵也急忙舉劍前進──預感著會在一秒後到來的敗北。
然而,戰敗並未發生。
「可以打擾一下嗎?」
一道人影介入兩人之間。
那個人是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了?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以歐朵的主觀來說,像是「忽然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冒出來」──亞雷克徒手擋下了焰的大劍與歐朵的短劍。
焰飛快地往後退開。
接著,她用雙手握住大劍說道:
「你是什麼人?敢礙事我就殺了你。」
「您覺得自己做得到嗎?」
「……嘖。」
「不好意思打擾您們,不過我打算協助歐朵小姐,如果您們在這裡打起來,我會很傷腦筋,因為歐朵小姐一定會輸。」
「……那又怎麼樣?你打算代替歐朵當我的對手嗎?」
「您不是想決鬥嗎?不過您不是我的對手。」
「……」
「啊啊,我沒有挑釁的意思,『一定會輸的架』想必無法讓您心服口服,我只是想這麼說而已……歐朵小姐也是一樣,就算真的輸給您,她的心裡肯定還是無法接受。」
「……不然要怎麼辦?」
「我有個提議,歐朵小姐接下來由我協助修行,修行後,您再與歐朵小姐決鬥,讓雙方都能服氣。」
「…………」
「怎麼樣?」
亞雷克看向歐朵。
歐朵點頭。
「……我沒意見,只要焰同意就好。」
亞雷克的視線往焰看過去。
她嘆了口氣。
「……沒問題,她要是老纏著我也很煩人──就讓她心服口服吧。」
「感謝兩位,那麼我們可以有多少時間呢?」
「……為什麼問我?」
「因為這裡時間最緊迫的人就是您了。」
「……」
「我希望至少能有三天,雖然三天實在太短了──」
「從今天開始算起,我給你們七天的時間。」
「……沒問題嗎?」
「…………你看得到什麼嗎?」
「您的HP。」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總之我給你們七天,今天是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第七天的晚上在劍鬥場決鬥,沒問題吧?」
「………………既然您這麼安排,我會尊重您的意思。」
「那就別問那些廢話了……倒是你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這樣忽然冒出來……難不成替歐朵出錢的人就是你嗎?」
「對,如果事情順利,我本來打算和您的主人聊一會兒。」
「……你有什麼目的?『做了好事』的滿足感嗎?還是有錢沒地方花,撒錢找樂子嗎?還是──你想要的是歐朵的身體和人生?」
「請放心,我沒有加害歐朵小姐的意思,再說我有老婆了,我要是想要她的身體,內人會發飆,內人生起氣來非常可怕。」
「不然你為什麼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怎麼看待她,不過那孩子就算賺幾十年,也賺不到可以買下七名奴隸的金額。」
「她賺得到,不過這件事我們就先不討論了……我的目的可以說是『讓世界稍微變得更美好』。」
「……」
「另外我對帕爾特羅梅歐先生的情報操作技巧也很有興趣,雖然我很努力了,但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陰暗的角落。為了達成目的,我希望可以更熟知操作情報的方法。」
「……你也和帕爾特羅梅歐是同一種人。」
「可以說是表裡兩面吧,如果要說是正義還是邪惡,說不定您會把我視為同樣是邪惡的一方。在非法的社會裡面但不是壞人,表面上的樣子不是真正的樣子,不白也不黑……大概是這種感覺。」
「…………可疑的男人,真不知道歐朵為什麼會相信你。」
「可疑嗎?我自認是個老實人。」
「……哼。」
「總之,時間就定在七天後,感謝您的好意。」
「無所謂,多個幾天也無法彌補我和歐朵的實力差距……只要能讓歐朵服氣就好,如果你做得到的話。」
「既然有一個星期,大概能夠將贏過您的可能性提升到一半。」
「……真有自信。好,那麼──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您有地方可以去嗎?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到我們的旅店。」
「不用了,我不想再和歐朵的人生扯上關係……第七天的晚上,我會戰勝她,然後離開,以後我跟她再也沒有瓜葛。」
「……真厲害。」
「什麼意思?」
「……在那樣的狀態下還能表現得這麼有活力,實在令人欽佩,原來這就是經歷過拚上性命修行的勇者。」
「…………和你講話好累,這方面你和歐朵很像。那麼──後會有期,道別的那天再見。」
說完──
她像是相信不會有人追上來,慢條斯理地走了出去。
歐朵目送焰離開後,面向亞雷克。
「亞雷克,幫我修行。」
「您真是急躁呢。」
「我要變強,變強之後,我有很多事要問焰。」
「……」
「焰看起來很痛……她很強但也很虛弱,所以我要幫助她。」
「我明白了……很好的決心。那麼我們馬上就開始修行,首先要前往城南的懸崖。」
「知道了,在那裡要做什麼?」
「從懸崖上跳下去,然後吃豆子。」
「……?」
「實際修行之後就知道了。」
「沒問題,我會努力。」
歐朵握緊拳頭,然後──開始了她修行的日子。
○
當天傍晚,歐朵立即開始修行。
修行內容有兩項,分別是一再跳下懸崖自殺,以及吃豆子吃到撐死。
這兩項都是讓人差點喪命的修行──實際上也真的死了。
她現在還能活著,全是因為「儲存&讀取」的能力。
向亞雷克拿出來的不明球體宣告「儲存」後,就算死了也能復活。
雖然亞雷克說了很多注意事項,但她只記得總之只要先「儲存」,球體在的時候就不會死亡。
這段時間內獲得的記憶、經驗與寶物都不會消失,因為這件事很有用處,她也記住了。
此外,在與焰決鬥之前,歐朵住在亞雷克的旅店。
所以──從修行地點回到旅店的路上。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魔導具點亮零星的街燈,照亮一整條路。
歐朵一邊看著鋪設得比城中央還要隨便、且廉價的石板路一邊走著,那是一條許多大四角形排列在一起的灰色街道,許多雙腳匆忙地進入她的視線,又接著消失。
歐朵不喜歡人群,但她現在感到莫名開心。
……今天白天。
儘管必須與焰決鬥,但她的情緒一點也不低落。
她反而鬥志高昂。
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能與自己喜歡的人說上幾句話或是拳腳相向,都讓她滿心歡喜。
歐朵發現……自己喜歡與人待在一起。
自從不再是奴隸後,她始終是孤伶伶一個人。
不過,現在她有了和焰的約定。
而且,也有了走在自己身邊的人。
歐朵抬起頭,問著走在一旁的亞雷克:
「你的旅店裡面還有誰在嗎?」
「……唔,您的意思是有沒有入住的客人嗎?」
「對。」
「現在有一位,而且還是親人,既然本人說會支付費用,那麼也算是客人吧。」
「……所以說?」
「現在有一位客人。」
「亞雷克,其實你很窮嗎?」
「窮……旅店的生意是不好,不過還不到窮的地步。」
「可是你是旅店老板,既然旅店生意不好,身為旅店老板的你不窮嗎?」
「我的工作不只有旅店,就生意方面來說,旅店只是興趣而已。」
「……旅店是工作也是興趣嗎?」
「對,我喜歡旅店所以開了旅店。」
「原來是這樣,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是好事,等我不是奴隸之後,或許也該做自己喜歡的事。」
「……您的說話方式很像是現學現賣,焰對您說過那樣的話嗎?」
「對,不過我很煩惱。我喜歡和大家在一起,那樣的話我必須恢復奴隸的身分。如果要我在不是奴隸之後做自己喜歡的事,那樣我就會回到奴隸的身分,可是奴隸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和您講話的時候,很像在面對提出『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這種問題的小孩子。」
「我很笨嗎?」
「這個嘛,我個人覺得不是不好,只是出社會後可能會很不利。您天真的好奇心無疑是種美德,我認為維持現狀就好。」
「…………也就是說?」
「比方說,如果有人問您『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您會有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我會覺得很困擾。」
「對吧?我也一樣會很傷腦筋。所以在提出話題之前,您可以先試著猜想那樣的話題會不會造成對方的困擾。」
「……我懂了,不能造成別人的困擾,我會努力。」
「您可以在失敗中記取經驗學習,不過如果遇到造成困擾也沒關係的人,也可以不用經過思考,直接把話講出來。」
「……造成困擾也沒關係?討厭的人嗎?」
「反了,是喜歡的人。如果是相信的人,造成對方困擾也沒關係。」
「為什麼?」
「因為就算對方感到困擾,也不會不理您。」
「……」
「再說了,您討厭的人會為了您傷腦筋嗎?」
「……應該不會。」
「既然這樣,記得可以造成困擾的只有自己喜歡的人,和那些不會拋下自己離開的人。」
「知道了。」
「不過,既然造成對方困擾,您也要有為了對方傷腦筋的覺悟。」
「…………」
「如果是您覺得『我可以為了他傷腦筋』的人,大可有話直說沒關係。」
「……亞雷克呢?」
「我嗎?」
「你會為了我傷腦筋嗎?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所以我願意為了你煩惱。」
「這個嘛,那就當成出社會的修行好了,您可以把我當成實驗品。」
「……也就是說?」
「您可以造成我的困擾沒關係。」
「知道了。」
歐朵笑著在亞雷克的身邊蹦蹦跳跳。
她莫名感到開心,但是她不知道怎麼表達內心的喜悅,所以跳了起來。
他們聊著聊著,抵達了目的地。
──「銀狐亭」,亞雷克經營的旅店。
破爛的石造建築物。
歐朵最近才知道,原來自己當奴隸的時候住在相當高級的場所。
雖然自己在昏倒的時候被送來過這裡,但現在仔細一瞧,她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你很窮呢。」
「您這麼認定了嗎?」
「……我好像做了很不應該的事。為了拿出買下七名奴隸的錢,難不成你其實很勉強嗎?幸好沒用上那筆錢。」
「雖然不是隨便就能拿出來的錢……不過不用擔心。」
「等和焰的事情解決後,我願意在這裡工作,不需要工資。」
「不,我們這裡沒有經營得那麼困難……再說了,目前員工也夠。對了,設置澡堂的人手不足,因為常有外派的需求……如果能夠再多一個幫手就更好了。」
「設置澡堂?」
「對,目前由我、內人和女兒,共三個人負責。因為是特殊技巧,過去接受修行的人裡面,也沒有人能夠幫忙設置澡堂。」
「沒有嗎?」
「一個也沒有。」
「那就我來吧。」
「您辦不到,因為您沒有魔法屬性。從剛才的修行中,我已經大致知道您的能力傾向。」
「…………唔,可是我想幫你的忙。」
「這件事可以等事情全部結束後再來討論,請進吧,我還有點事,得先失陪了。」
「你有事嗎?」
「雖然您說不需要,但我還是會去探查一下焰的去向,還有──」
「還有?」
「──這件事我尊重焰的決定,就不多說了。總之,我有很多事要忙。今天的修行已經結束,請好好休息。」
「有供餐嗎?」
「餐費不包括在住宿費裡面,不過餐廳有提供伙食。」
「有飯吃嗎?我最喜歡吃東西了。」
「這樣啊,我們對餐點很有自信,另外澡堂和床鋪也是。」
「這樣生意還不好嗎……」
「……應該是宣傳不夠吧。總之我要先走了,再見。」
亞雷克稍微點了下頭,然後離開了。
歐朵目送他離開,接著走進「銀狐亭」。
她在昏倒的時候來過一次,所以不是第一次進入旅店,但這是她第一次自行踏進這間旅店。
她有些緊張,打開木頭大門走了進去。
進門後,她看見有個人待在理應是櫃檯的地方。
那是個純白貓獸人的少女。
她睡眼惺忪,表情也像身處在夢裡,全身放鬆了力氣。
少女看見歐朵走進來後,說了聲:「……歡迎光臨『銀狐亭』。」嗓音十分平靜。
她不像昏昏欲睡,只是感覺不出情感的變化。
不過,看見她的歐朵異常欣喜,因為那個少女和自己有多達兩個共通點。
首先是人種,雖然毛色不同,但她們都是獸人族,而且同樣是貓獸人。
再加上──這一點可能不再能說是共通點,但歐朵在少女的左腕上發現一個東西。
她的手腕上面有一條黑色的線,淡到如果不仔細瞧根本看不出來。
那條線繞著手腕一圈,直接描繪在皮膚上面。
「妳也是奴隸嗎?」歐朵看見那條線後如此說道。
左腕上面的黑色紋樣,是訂定奴隸契約時刻下的魔法刻印。
○
「妳也是奴隸嗎?」聽見歐朵這個問題,少女點了下頭。
然後,她用昏昏欲睡的嗓音回答:
「對,我是爸爸的奴隸。」
「妳是奴隸啊,我也是。啊,不對,我之前是奴隸,現在不是了……不過,我們就像夥伴一樣。」
「這樣啊。」
少女的反應冷淡。
自己該不會說了「造成對方困擾的話」了吧,歐朵忍不住感到不安。
「……唔,我說了什麼冒犯的話嗎?」
「沒有。」
「是、是嗎?不過,我看到奴隸就很開心,感覺像是看見夥伴。」
「您最好別到處說自己以前是奴隸,因為這個世上有偏見的人不少,甚至現在奴隸也不再戴著顯眼的項圈,而是用魔法以不起眼的紋樣束縛。」
「……妳知道好難的事喔。」
「我有研究過。」
「妳年紀這麼小,就比我聰明了。妳叫什麼名字?」
「我是普蘭。」
「妳是亞雷克的奴隸嗎?」
「對。」
「可是亞雷克是妳的爸爸?」
「對。」
「……妳是奴隸,但叫自己的主人爸爸嗎?」
「這位客人,您很在乎這些細節嗎?」
「可能吧,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只要一遇上不知道的事情就想問個清楚。」
「原來是這樣。」
「所以……」
「我雖然是奴隸,可是爸爸打算等我成年後就放我自由。」
「普蘭不想要自由嗎?妳聽起來好像不怎麼願意。」
「客人的直覺很敏銳嗎?」
「我對自己的直覺很有自信,那是我唯一的長處。」
「原來是這樣。」
「所以……」
「這種時候,爸爸會這麼說『妳想想看』。」
「那是我最不擅長的事了。」
「在我不是奴隸之後,爸爸會正式收養我。換句話說,在我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我就會正式成為爸爸媽媽的女兒。」
「……聽起來很不錯。」
「可是,一般人認為的『好事』不等同於個人的幸福。」
「……我總覺得好像在和亞雷克說話。」
「那是因為我和爸爸很像吧?」
「妳和亞雷克的確很像。」
「原來是這樣,這是好事。」
「和亞雷克很像是好事嗎?」
「我認為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是……言歸正傳,我不想正式成為養女。」
「為什麼?現在亞雷克不也是妳的爸爸嗎?」
「一旦成為養女,就不能和爸爸結婚了。」
普蘭面不改色地說道,語氣也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歐朵覺得她說了奇怪的話,不過──既然她說得這麼理直氣壯,說不定一點也不奇怪。
歐朵思考著──
「……正常來說,女兒不會和爸爸結婚……但是我沒有爸爸,所以不是很清楚。」
「正不正常只是小問題,重要的是心意。」
「我聽得不是很懂,不過這話好像很深奧。」
「我決定尊重自己的心情,和爸爸結婚。」
「……可是亞雷克有老婆了吧?」
「我會打倒她。」
「……那不是妳的媽媽嗎?」
「那只是小問題。」
「我知道了,妳是危險的傢伙。」
「不要和諾娃說一樣的話。」
「……諾娃?」
「她是我妹妹……雖然她聲稱自己是姊姊。」
「那種心情我明白,我也有過那種感覺。當姊姊的人可以大吃特吃,所以我想當姊姊。」
「和物質生活無關,這是尊嚴的問題。」
「妳的話好難懂。」
「……總之,我不想被認為是那種無腦白癡的妹妹。」
「從妳的話裡聽來,我想我可以和諾娃變成好朋友。」
「這件事不許告訴媽媽。我正在擬定打倒媽媽的計畫,萬一計畫曝光就打不倒她了,因為媽媽很強。」
「她和亞雷克比起來,誰比較強?」
「爸爸比較強,可是他說自己贏不過媽媽。」
「……我聽不懂,不是贏的人比較強嗎?弱的人也贏得了嗎?」
「我想這是適性的問題,因為我和媽媽也合不來。我不過做了點壞事,就被罰關閉在精神世界一個星期,好可怕。」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關一個星期太過分了。」
「我只是設下立即致死的陷阱而已。」
「妳太危險了,妳媽媽的做法很正確。」
「可是,她連飯也不給我吃。」
「沒飯吃太痛苦了……」
「如果我想打倒媽媽的計畫曝光,媽媽會罰我禁食。」
「知道了,這件事我會保持沉默,絕對不會說出去。」
「很好……我也想學會媽媽那招『控制心靈的魔法』……」
「妳學不會嗎?」
「我沒有魔法能力。」
「妳只要盡自己所能就可以了。」
「可是,如果能用魔法把爸爸的精神關起來,爸爸就會永遠屬於我了……」
「雖然聽得不是很懂,不過妳這個人很危險。妳看,我的尾巴在妳說話的時候就會炸開,這表示尾巴感覺妳是危險人物。」
「我不危險,我只是感情比別人稍微強烈了一點,真沒想到喜歡一個人居然會讓人覺得危險。」
「我也喜歡焰,不過那和妳說的喜歡好像不一樣。」
「焰是誰?」
「她就像我的姊姊。」
「那當然不一樣,因為您的喜歡是對家人的喜歡。」
「……我愈來愈混亂了。亞雷克不是妳的爸爸嗎?」
「現在是。」
普蘭微微一笑。
睡眼惺忪的笑顏既嬌憐又美麗──歐朵卻感覺全身發寒。
這個人很危險。
「……我想先吃飯了。」
「是,現在媽媽和諾娃都在餐廳,只要向她們點餐就可以了。」
「亞雷克的修行很辛苦,我餓扁了。」
「今天是第一天修行吧?」
「對。」
「從懸崖上跳下去和吃豆子嗎?」
「沒錯。」
「您會餓嗎?」
「修行結束後,肚子當然就餓了。」
「……您還吃得下呢。大家光是精神受到折磨就飽了,有不少人連飯都吃不下。」
「……精神會飽?精神有肚子嗎?」
「那是種比喻……修行還好嗎?爸爸的修行沒有得過什麼好評。」
「是嗎?」
「是,雖然效果絕佳,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想再來一次。」
「這樣啊,不過修行不想再來一次很正常。修行偷懶的話,正式上場的時候就會小命不保,所以要拚上性命,這就是修行。」
「……我懂了,您不太尋常呢。」
「也許吧,因為我的頭腦不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第一次看到有人經過爸爸的修行還能保持正常的精神狀態,我很感動。」
「……?亞雷克的修行會讓人精神不正常嗎?」
「因為修行很辛苦吧?我是已經習慣了。」
「是嗎?我覺得亞雷克的修行很棒,他會清楚告知修行內容,也會解釋修行能夠得到什麼效果,這麼做很體貼,尤其是不會送命。一般的修行只會說『去』,而且視情況還有可能沒命。」
「您生活在很艱苦的環境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是比亞雷克的修行還不合理。」
「我喜歡誇讚爸爸修行的人,我們應該處得來。」
「是嗎?我倒是不敢恭維。」
「用不著客氣。」
「……說話好難,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
「我們同心協力打倒媽媽吧。」
「為什麼會得到這樣的結論?我不懂。」
「您似乎不太會隱瞞事情,乾脆讓我們共有這個祕密。總之打倒媽媽這件事要保密,不能告訴別人。要是您說出去,我會生氣。」
「沒問題,我答應妳。」
「還有,要是您喜歡上爸爸,我會殺了您。」
「我從尾巴炸開就知道妳這話是認真的,妳果然很危險。」
「我一點也不危險。」
「……總之我要吃飯。」
「沒問題,餐廳在您的左手邊。」
普蘭微微一笑。
楚楚可憐,虛幻又美麗的少女。
她的長相稚氣,身材還很幼小,只有氣氛十分成熟。
不過,最好還是對她敬而遠之。
歐朵這麼下定決心後,踏進了餐廳。
○
「您和荷舞相處得很好呢。」
歐朵用完餐後,亞雷克也回到了「銀狐亭」。
她還在餐廳裡面。
亞雷克走到四人座的餐桌旁,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歐朵旁邊。
歐朵的正對面是現在這間旅店唯一的客人。
客人是名少女,名叫荷舞,據說是樹精族。
她前幾天剛結束亞雷克的修行──簡單來說,她是今天才開始修行的歐朵的前輩。
她的外表很奇特,身材嬌小卻能感受到靜謐的魄力,褐色的肌膚擁有讓人不禁想觸摸的奇妙魅力。
尤其樹精似乎是人數稀少的種族,歐朵這還是第一次看見。
孩童般的身材,讓人聯想到樹皮的褐色肌膚,以及髮量豐盈的白色長髮。
她的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布疋,讓嬌小的身軀顯得更加小巧。
依照這個國家的標準,她已經成年了。
……歐朵是在用餐的對話中得知這些事。
歐朵看著荷舞回應亞雷克的話:
「也沒那麼好,我們只是稍微聊了一下。」
「喔。」
「……怎麼了?」
「沒什麼,可以借一下歐朵小姐嗎?」
「她又不是我的人,你直接問她就行了。」
「……我以為妳很怕生,沒想到妳其實擅長和人打成一片嗎?」
「你從剛才就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我只是覺得幫了我很大的忙。那麼──」
亞雷克把視線轉向歐朵。
然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沒問題。」
「這邊請。」
「……不能在這裡說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這件事和荷舞沒有關係,而且對話中可能會提到您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我沒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啊,不過以前是奴隸這件事最好別讓人知道。」
「哦?誰這麼告訴您的?」
「普蘭。」
「……原來是她。的確是有很多人會選擇隱瞞,不過我個人認為,既然遲早會曝光,不如一開始就坦白說出來。」
「說還是不說,怎麼做才對?」
「如果那做法會導致正確的結果那便是對的,我只能這麼回答您。」
「……聽不懂。」
「也就是說,沒有『絕對正確』的做法。視狀況而定這種說法聽起來或許狡猾,不過也是唯一的答案,所以只能從失敗中學習。」
「好難。」
「是啊,不過到頭來,只要照您喜歡的方法去做就是最好的。如果您擅長保密就保密,如果您不擅長保密就說出來。」
「我不擅長保密。」
「那您就說出來吧,不過要是沒有人主動提起,您也不需要自己主動說出來。」
「唔唔唔……好難,我會努力。」
「是。那麼我可以開始說了嗎?」
「不好意思,我會專心聽,你要說什麼事?」
「是關於明天開始的修行。」
亞雷克這話一說出口──「呃」荷舞便發出了震懾的語氣。
歐朵與亞雷克不約而同地往她看了過去。
荷舞的視線猶疑,看起來很尷尬。
「……不好意思,我不會打擾你們,請繼續。」
亞雷克與歐朵將視線回到彼此身上。
接著,亞雷克解釋了起來。
「今天的修行提升了耐力和HP,原本接下來也會是以提升數值為主的修行,不過因為您的情況特殊,我希望您可以先學習技能。」
「請說我聽得懂的話。」
「技能……特技……唔……」
「……」
「對了,來學習必殺技吧。」
「必殺技啊!我喜歡!」
「您喜歡是最好的了,那麼關於詳細的修行內容……這次有個很明確的目標,那就是戰勝『焰』。」
「對,我要打敗她。」
「焰是優秀的大劍劍士,使用大型武器卻沒有一點破綻。」
「她很強。」
「對,她強得超出一般的標準,想必是經歷了許多拚命的修行與實戰,雖然說才能與運氣也有關係。」
「焰很厲害。」
「是啊,那麼您要怎麼做才能贏過她呢?」
「怎麼做?」
「……有兩種方法,一種是讓她攻擊到疲憊不堪,再一口氣發動攻擊,也就是持久戰。」
「很難想像焰會累。」
「再說了,如果持續遭受大劍的攻擊,也會累積很大的壓力。您必須長時間迴避稍有閃失就會喪命的攻擊,精神很難承受得住。」
「也就是說,會很辛苦嗎?」
「對。第二個方法是速戰速決,在戰鬥一開始就閃過焰的大劍,以一擊決定勝負的方法。」
「焰的劍很快。」
「的確是,況且如果無法一擊打倒對方,敗戰的可能性很高。因為是幾近突襲的戰鬥方式,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挑戰的機會只有一次,而且一旦失敗就輸了,精神面的壓力會很大。」
「也就是說,會很辛苦嗎?」
「對,畢竟焰的實力很堅強。您整體上也有一定的實力,但是論戰鬥能力,您壓根比不上焰。因為要在一個星期內彌補這樣的差距,不論是哪一種修行都會很辛苦。」
「這樣的話,我該怎麼做?」
「剛才提出的兩種方式各有優缺點,您考慮過後認為該怎麼做?」
「我不會思考,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答案,這種時候我都是靠直覺。」
「您的直覺怎麼說?」
「兩種方式同時進行。」
「好。」
亞雷克與歐朵朝彼此點了下頭。
聽見荒謬的結論後,荷舞「碰!」地發出巨大聲響,站了起來。
「不不不不……你們太奇怪了。剛才不是說兩種方式都會很辛苦嗎?怎麼會得到『兩種都進行』這種結論?」
「可是,荷舞,妳仔細想想。」
「我就是思考過才覺得這樣太奇怪了。」
「假設在挑戰地下城的時候,遇上猶豫要帶弓還是劍的情形。」
「我是用頭髮戰鬥,不會猶豫這種事。」
「總之假設遇上這種情形,當妳正猶豫不決的時候,不會出現這種想法嗎?」
「什麼想法?」
「『對了,我可以把弓和劍都帶進去。』」
「……冒險者一般只會攜帶一種武器,沒有時間在遇到怪物後還慢慢挑選武器。況且要是武器增加,攜帶物品也會跟著增加,那就沒辦法把寶物帶走。再說了,一旦遇上危機,最終能夠派上用場的還是順手的武器。」
「是啊。」
「所以說,不可能同時帶上兩種武器!」
「換句話說,如果兩種武器都能練到順手,遇上『緊急時刻』就能適當地分辨出用途了。」
「可是,要練到順手的話,修行不是會很辛苦嗎!歐朵!妳真的沒意見嗎?」
荷舞大喊。
歐朵不禁納悶。
「修行本來就很辛苦,沒有生命危險的修行不算修行。」
「亞雷克的修行隨時都在喪命吧!」
「死了也會活過來,所以很安全。」
「……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惡,妳也是那邊的人嗎!」
「……?」
「我的意思是,妳也是亞雷克那邊的人!」
「……我的確是坐在妳的正對面,位置比較接近亞雷克。」
「我指的不是物理上的距離!」
「距離就是距離,妳和我的距離是近還是遠,只有這樣的意思,難道還有別的意思嗎?」
「……我知道了。」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妳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會再插嘴了,你們繼續。」
「……是嗎?」
歐朵讓視線回到亞雷克身上。
亞雷克也看著歐朵,他繼續開始解釋。
「那麼就以學習兩種方法這個方針修行……『迴避能力』在這兩種作戰方式都佔有重要的地位。」
「我很會閃避攻擊,因為我有直覺和速度。」
「對,那是您的長處。明天的修行會訓練迴避能力,培養自我客觀審視的能力,也就是『迴避』技能。」
「知道了,我要怎麼做?」
「您要做的事情不難,就是不停迴避攻擊。」
「的確很簡單。」
「對,修行的地下城是人稱『殺氣洞窟』的場所,這座地下城的難易度屬於『禁止進入』等級。」
「進去禁止進入的地方沒問題嗎?」
「我剛才得到了允許,公會長表示『隨便我們怎麼使用都行』。」
「可以隨便使用嗎?」
「對,我可以解釋那是座什麼樣的地下城了嗎?」
「就算你現在講了,我也會忘記。」
「那就到了現場再說吧?」
「好。」
歐朵點頭同意。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在一旁聽著對話的荷舞驚慌失措地阻止他們。
「還是先知道比較好,我不會害妳。」
「可是,反正都要去了,不管現在還是之後知道,都不會改變我的決心。再說了,為了避免聽了就忘,最好是之後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真是完美的理論,我都想稱讚自己了。」
「……我知道了,我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告訴我好了。」
「妳也要接受同樣的修行嗎?」
「我不要……」
「可是我喜歡和別人在一起,荷舞也一起來修行吧?」
「和你們這些缺乏常識的人在一起好像很有意思,不過我不想為了這麼一點興致,讓自己的心靈遭受破壞……」
「荷舞講的話也很難懂呢,明明還這麼小。」
「我是大人了。」
「說的也是……好難。有像小孩子一樣的大人,也有像大人一樣的小孩子。」
「像大人一樣的小孩子?」
「普蘭。」
「啊啊,她確實比年齡成熟很多,雖然有點怕生。」
「她已經是個危險的人物了。」
「……危險人物?」
「…………這是祕密。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會說。」
「吊人胃口……」
「倒是荷舞對修行有興趣嗎?」
「……先知道內容是對妳好……況且也需要像是下定決心的時間。」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在實際知道修行內容前,也都是這麼以為。」
「……聽不懂,所以妳對我的修行很有興趣嗎?」
「……妳這個人看起來很不可靠,讓人無法置之不理……啊啊,算了,就當成我有興趣好了,讓我知道修行的內容。」
「我知道了,亞雷克,荷舞想知道修行內容。」
歐朵看向亞雷克,他微笑著點了下頭。
「『殺氣洞窟』如同名稱所示,是設下許多致命陷阱的地下城。」
「我很會閃避陷阱。」
「是,您以四十級的實力挑戰八十級的地下城,並且一路抵達最頂層,迴避陷阱與探索的能力都相當優異。」
「對吧,這可是我最自豪的能力。一遇到危險,我的尾巴就會炸開,就像和普蘭講話的時候一樣。」
「……為什麼您的尾巴在和我女兒講話的時候會炸開?」
「她很危險。」
「哦……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總之我很清楚您擅長迴避陷阱,所以特地選擇『禁止進入』的地下城。」
「沒問題。」
「修行地點是『殺氣洞窟』裡面陷阱最密集的巨大空間,只要一進去那個廣場,就會有箭從四面八方射過來。」
「那種陷阱一點也不罕見。」
「是啊,可是在那個廣場避不開箭的陷阱。」
「……努力也不行嗎?」
「這個嘛,以我的動態視力確認,不管站在哪個角落,都會有箭同時從十八個方向射來,即使能奇蹟似地迴避攻擊,因為箭在三十秒內以高速高密度射出,也不可能完全迴避。」
「好厲害。」
「是,陷阱發動的景象很壯觀,藍白色的光芒從四面八方發出豪雨般的聲音射來……甚至有種魔幻的美感。」
「藍白色?」
「也就是說,那不是物質上的箭,而是用魔法使出的箭,可以解釋成是藉由冒險者踏入廣場的衝擊,引發箭的魔法。所以說,如果穿上能將魔力吸收率徹底抵銷的裝備,就能毫髮無傷地通過。」
「有對策嗎?」
「理論上是有,但現實上不可能做得到。魔力吸收率低到可以將那裡的箭無效化的裝備,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我手上的斗篷了。」
「好厲害的裝備。」
「那是從師父那裡繼承來的,雖然是師父為了防止不小心使出魔法,用來當成束具的裝備。實際上,穿上那個很難使出魔法。」
「不小心使出魔法?」
「魔法太顯眼,不適合暗殺。」
「暗殺嗎?」
「啊啊,不好意思,我岔開話題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以回到正題嗎?」
「可以,荷舞想知道修行的內容。」
「那我就為了荷舞把話題轉回來吧。修行內容就是在那個廣場避開飛箭,避開所有的箭後,修行就結束了。」
──這話太奇怪了吧。
在一旁聽著的荷舞忍不住高聲反駁。
「這種事做不到吧!『在那個廣場避不開箭的陷阱』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
「啊啊,抱歉,『公會長判斷不可能迴避』這樣的說法比較正確。簡單來說,那就是地下城『禁止進入』的理由。不好意思,我說得不夠明確。」
「公會長的判斷很正確!別看老太婆那個樣子,她對地下城的判斷很準確。」
「這麼說來,荷舞,妳現在的工作是『特殊構造地下城專門調查員』吧。」
「……怎麼忽然提到這件事,我有很不祥的預感。」
「箭矢在三十秒內從四面八方射過來,妳不覺得正好可以用來熟練頭髮的操縱嗎?」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歐朵小姐好像也想和別人一起修行,明天的修行妳就一起來吧。妳明天開始有一陣子沒事做吧?」
「結束了啊……修行早就結束了啊……」
「修行不會結束,只要活著就是修行。」
「我不要這種人生……!」
「明天妳就和歐朵小姐一起修行好嗎?」
亞雷克笑著說道。
荷舞看向歐朵,簡直快哭了出來。
她的身體不住顫抖,露出哀求的眼神看著歐朵。
──歐朵忽而想起了懷念的往事。
那時候的她還是劍鬥奴隸,她看見為了參加比賽而害怕的年幼奴隸──當那孩子怕得發抖,一臉泫然欲泣的時候,自己是怎麼說的?
歐朵記了起來。
然後,她向荷舞說出和當時同樣的話:
「放心吧,我會陪在妳身邊。」
這句話並沒有幫上忙。
「我不要!」荷舞放聲大叫。
○
「回去了……要回去了……讓我回去……修行……又要修行……?」
荷舞喃喃自語著。
歐朵握住她的手,看向之前修行的場所。
時間是早上。
晨間的陽光照進山谷,照亮了四周。
她們剛才所在的「殺氣洞窟」,是位於王都北方山脈地帶的地下城。
宛如險峻山脈的鐘乳石洞張開了大口,內部發出微弱的青白光芒,只要踏進一步,就能感受到冰冷的空氣。
──亞雷克說,我們在這裡進行了四天的修行。
藍白色的光箭根本沒辦法靠視力閃躲。
另外,也不可能運用記憶閃躲──箭的軌道時常在改變。
所以說,必須學會「直覺」與「隨感覺行動」的能力,她花了整整四天的時間才學會。
歐朵很習慣艱苦的修行……不過,不眠不休修行整整四天,而且還是處在只要一不小心就會喪命的狀況,實在很辛苦。
她整個人虛軟無力──但是回顧起修行過程,她笑了出來。
「我能這麼努力,都是荷舞的功勞。」
歐朵溫柔摸著她的頭。
荷舞沒有反應,她只是吸著手指頭看向遠方。
反而是收起儲存點的亞雷克問起了歐朵:
「荷舞的功勞嗎?」
「對,荷舞像個小孩子,所以我覺得不能在她面前丟臉。在當奴隸的時候,為了不讓年紀小的孩子看見自己丟人的一面,我很努力。」
「原來是這樣,雖然荷舞的實際年紀沒有外表那麼年輕……但修行時候的她總是表現得很幼小。」
「極限的狀態下騙不了人,她平常可能都是硬逼自己做出那些粗魯的言行。」
「也許她處在好勇鬥狠的年紀吧。」
「……所以說,就算在極限狀態下還是不忘隨時關心我們的焰,真的很貼心。」
「……是啊。」
「我好想早點見到她,見到她之後再和以前一樣玩在一起。」
「…………」
「亞雷克,怎麼了?」
「不小心說漏嘴是我的壞習慣……總之,您必須戰勝焰,決戰就在明天晚上了。」
「是嗎?我算數不好。唔,遇到焰的那天傍晚開始從懸崖跳下去……隔天早上來到這個修行場所,然後……」
「您在洞窟裡面待了四天四夜,所以和焰約定的日期就是明天晚上了。」
「……來得及嗎?」
「到目前為止都在計畫之內,倒是我很驚訝您看起來一點也不疲憊。」
「我其實很累,不過因為在荷舞面前,我很努力。只要和別人在一起,我就會更努力。尤其是在小孩子面前,我就會覺得自己必須『加油』。」
「原來是這樣。」
「照顧小孩子是我的工作,雖然我很弱,但我很會照顧小孩子。」
「焰呢?您好像很仰慕她,我還以為是焰負責照顧妳們這些奴隸。」
「……焰本來是這樣,可是……」
「……這是您不想說的事嗎?」
「有一點,不過告訴你沒關係……焰底下還有一個和我同年的奴隸,那個人在和凶殘的怪物對戰時死了。」
「……是。」
「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焰就不太照顧小孩子,她反而更投入修行,參加更多場大會……我想她是為了賺取解放奴隸的資金。」
「她的氣魄想必很驚人吧。」
「或許吧……那時候的焰很溫柔,可是也很可怕。她拚了死命……就像死了也無所謂一樣……她用這樣賺來的錢解放了我。」
「那不是她用來幫助自己的錢呢。」
「也許吧。她一開始給人的感覺就不像是為了自己努力,她這麼做都是為了我和比我年幼的孩子。」
「結果把自己弄成了那樣的狀態嗎?真有種『世事不如人願啊』的感覺。」
亞雷克不禁苦笑。
歐朵覺得他的說法很奇怪……好像借了別人的話。
當她正感到不解的時候,亞雷克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
「對了,您打算怎麼處置焰?」
「……處置?」
「就事實來說,她是個殺人犯。」
「……」
「雖然有很多值得同情的地方,但還是免不了要把她交給憲兵,接受法律的制裁。我明白您想掩護她的心情……不過憲兵很優秀,他們已經鎖定焰就是殺害帕爾特羅梅歐先生的凶手,也找到了她的住所。」
「唔……」
「她可能馬上就會遭到逮捕。」
「……是嗎?」
「對。雖然我稍微擾亂了搜查方向,可是我並沒有犯法的打算。焰遲早會被逮捕,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提出一個星期的期限吧。」
「……不行,要是她遭到逮捕……」
「她就不能從奴隸的身分解放了。『買回自己的資金』、『成年』和『沒有犯罪紀錄』是奴隸解放的條件,其中『犯罪紀錄』等於『逮捕紀錄』,因為奴隸的印記並不會自動感應到犯罪行為。」
「…………沒有方法可以幫她嗎?」
「這麼說來,您的目的是『解放焰的奴隸身分』嗎?」
「……我沒想那麼多,只是如果要報答焰的恩情,解放焰是最好的報答。」
「可是,這件事現在做不到了。」
「………………真糟糕。」
「先來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吧。」
「麻煩你了。」
「您『想瞭解焰的真正用意』,焰『堅決不說』,所以為了從焰口中問出真相,您需要戰勝她……如果可以問出『其實沒有犯罪』這樣的真相是最好的。」
「我也這麼希望。」
「雖然我沒有說話的立場,不過殺害帕爾特羅梅歐先生這件事應該是事實。」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殺了其他奴隸一定是騙人的,焰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您想想,在得知真相後,您打算拿焰怎麼辦。現在就先把精神專注在該做的事上面吧。」
「?」
「當然是修行,為了明天晚上的決鬥。」
「說的也是。」
歐朵點頭。
亞雷克露出純真的笑容,又繼續說下去。
「您在先前的修行學會了『迴避』,原本就十分優異的直覺得到進一步的訓練,可以用接近預知未來的精準度預測對方的攻擊,您甚至可以讓自己的身體依照預測行動,學會了準確的身體意象。」
「聽不太懂,對了,我學會必殺技了嗎?」
「『迴避』就是必殺技。」
「……迴避要怎麼打倒對手?」
「必殺技只是簡略的表現方式,那原本就是一種技能,不一定有攻擊的效果。」
「……?」
「好,這麼說吧──您今天學會了應付對方必殺技的必殺技。」
「唔唔唔……這樣啊。」
「……在從今天到決鬥開始前的修行裡面,學習的會是您印象中的真正的『必殺技』。」
「真正的?」
「這麼說不正確,請忘記這句話……接下來的修行很簡單,只需要『避開攻擊後使出一次有效攻擊』。」
「避開誰的攻擊?怪物嗎?」
「當然是我──」
亞雷克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不好意思。」他說著,從腰部後面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個細長的魔石,一顆約有手掌大小的黑色石頭,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看得出在震動。
亞雷克把那顆魔石抵在耳邊。
「喂?……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他說得好像在和誰對話。
亞雷克說完話後,魔石好像結束了自己的用途,變成透明的顏色。
魔石壽終正寢。注入內部的魔法消失,魔石變得透明。
不過,歐朵沒看過短短幾秒鐘就壽終正寢的魔石。
那裡面注入的究竟是多麼強大的魔法。
亞雷克捏碎魔石。
然後,他又和歐朵說了起來。
「……抱歉,我無法陪您繼續接下來的修行。」
「是嗎?那我要怎麼辦?」
「我會派女兒協助,您的修行會由普蘭幫忙進行。對了,儲存點會設在旅店,請不用擔心。」
「普蘭啊,我不太會應付她。」
「她不是個壞孩子。」
「我覺得她是……」
「至於修行內容,普蘭會對您展開致命攻擊,您必須避開她的攻擊,並且對普蘭使出有效攻擊,如果做不到,您會在下一次的攻擊中喪命。」
「我用力揍你女兒好嗎?」
「事先有儲存了,沒關係。再說了,一般的攻擊傷害不了普蘭,那孩子肉搏戰的實力很強,諾娃的魔法實力也很高超……這大概是血統的力量吧。」
「血統?她們不是奴隸嗎?」
「事情很複雜,您還記得『格古亞預言書』嗎?」
「記得,根本不是預言書的那本書。」
「對,那一位格古亞很有可能是格古亞姊妹的嫡系子孫。」
「是嗎?」
「如果要說這件事的可信度,大概和『人類王族是勇者亞雷克山達的子孫』差不多。」
「……?」
「王族據說是亞雷克山達的子孫。」
「這我知道,我聽過這個故事。」
「可是在詳細調查後,發現很多疑點。也就是說,官方聲明很有可能與事實不符。」
「王室在說謊嗎?」
「嗯,該怎麼解釋呢?」
「亞雷克,你很困擾嗎?」
「這個嘛……對了,這麼說吧,荷舞在那裡吧?」
「對。」
「荷舞平常說自己是大人,但是在我看來她還是個小孩子,在您眼中她也像個小孩子吧?不過,荷舞並沒有說謊,因為本人相信自己是大人了。」
「……我明白。」
「就是這麼回事。」
「……小孩子裝大人的意思嗎?」
「對,『可能不是亞雷克山達的子孫,卻假裝是他的子孫』,而且『本人相信自己是他的子孫,但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
「您懂了嗎……回程只有您和荷舞兩個人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很會記路。」
「那我先走一步了。修行內容我會再告訴普蘭,另外我也會事先叫出儲存點,您可以休息過後再開始修行。」
說完,亞雷克馬上邁步走了出去。
他看起來像在走路,然而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經看不見他的蹤影。
他應該有急事吧,歐朵反省起自己不該拖延他的時間。
歐朵看向牽著自己的荷舞。
她從剛才就很安靜,只是吸著手指頭喃喃說著「花兒」。
……無論如何,不能老是待在這裡。
「荷舞,我們回去吧。」歐朵向荷舞說道。
「……回家。」荷舞點頭。
確認之後,歐朵步上了前往「銀狐亭」的路。
○
「歐朵小姐,接下來由我協助修行……」
普蘭說著,照樣是昏昏欲睡的樣子。
「銀狐亭」一樓餐廳。
現在的時間應該已經到了傍晚。
歐朵在早上結束亞雷克的修行,回旅店後睡了一覺。
起床後,她用了一頓該說是晚餐,但是就「當天第一頓飯」的意義來說是早餐的餐點。
同桌的人除了她自己,還有荷舞也在。
她似乎也是剛醒來沒多久,還在揉著睡眼惺忪的雙眼。
普蘭站在餐桌旁。
碰巧的是,亞雷克前些日子解釋「迴避」的修行時,也和她站在同一個地方。
歐朵啃著硬麵包,把麵包嚥下去後,朝普蘭點了下頭。
「亞雷克跟我說過了。」
「是,我要揍死您,您可別死了。」
「沒問題。」
歐朵又點了下頭。
荷舞看見她們對話的情形,不耐煩地瞇起了眼睛。
「……雖然明白意思,但妳們的對話實在很誇張。」
「誇張嗎?」
「反正說了妳也不懂,別放在心上。」
「知道了,我不會放在心上。」
「……居然這麼輕易就失去興趣,真的是……」
「?」
「不,沒事,我沒什麼意思……」
荷舞蠕動著雙唇。
因為正在用餐的關係,說不定她是菜渣卡在牙縫裡了。
歐朵讓視線回到普蘭身上,這麼問她:
「亞雷克要我攻擊妳。」
「是啊。」
「沒關係嗎?我很不想攻擊像普蘭這樣的小孩子。」
「不要懷疑爸爸的話。」
「……今天的妳還是一樣危險,妳瞧,我的尾巴都炸開了。」
「總之您可以放心,要是不拿出真本事,那麼怎麼攻擊我都沒用。」
「是嗎?和亞雷克一樣啊。刀刃傷不了他,他甚至還可以用手臂擋住大劍。」
「爸爸很強……雖然我不喜歡您攻擊他這件事,不過畢竟是修行。」
「那不是在修行的時候。」
「……」
「好厲害,我從腳尖到耳朵都緊繃起來了。」
「…………算了,您畢竟是客人。」
「如果我不是客人,會有什麼下場……?」
「嘿嘿。」
普蘭羞澀地笑了出來。
她那嬌羞的笑容,看在歐朵眼中彷彿張開血盆大口的凶殘怪物。
「……我明白不能把妳當成小孩子了。」
「您明白了嗎?等到用餐結束就開始修行吧。」
「修行在什麼地方進行?」
「在後院進行。唔,爸爸交代『在使出有效攻擊前不許停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沒問題。」
就這樣,修行前的簡單說明結束了。
……歐朵原本這麼以為──
荷舞嘴角抽搐地叫了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怎麼了,妳又想一起修行了嗎?」
「不要不要……我不是那個意思,後院會在固定時間設置澡堂吧?」
「對,我到這裡來的第一天也有進入浴池,泡澡很舒服。」
「可是,妳們要在後院進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的拚死修行不是嗎?」
「對。」
「這樣的話,我豈不是要一邊泡澡,一邊看妳們修行?」
「的確是這樣,妳真聰明。」
「這樣就被人稱讚是聰明,反而讓我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總之,妳明白會變成這種情形吧?」
「明白……可是我不懂,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誰有辦法看著人在面前一直死一直死還能泡澡啊!」
「……?」
「喂喂,妳怎麼擺出那種『無法理解』的表情,妳不是也明白嗎?」
「等我一下。」
「我才想叫妳等……怎麼……為什麼我在這間旅店裡面變成了少數派……?」
「好,我等妳,要等多久?」
「……算了,倒是妳要我等什麼?」
「等我想一下……妳不想看著我們修行泡澡吧?」
「我剛才不就說了嗎?」
「……換句話說,如果沒看到我們修行,妳就能泡澡了?」
「好,我知道了。」
「我完全不知道。」
「如果之後來的是頭腦正常的客人,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相處得很好,我現在很想要有正常的對話。」
「妳想聊天嗎?我可以陪妳。」
「我想要的是正常的對話,不勞費心。」
「我懂『不勞費心』是什麼意思,和普蘭不一樣。」
「……總之,我的意思是要想辦法解決入浴時間的問題。」
「普蘭,荷舞這麼說喔。」
歐朵看向荷舞,她昏昏欲睡的臉龐露出了有些苦惱的神情。
「這樣啊……可是不能離開太遠,因為儲存點在旅店裡面……爸爸回來前也不能移動。」
「其實只要我在入浴時間前結束修行就可以了吧?」
「是啊,那樣是最好的。」
「對了,我想到另一個好方法。」
「什麼方法?」
「荷舞也一起加入修行,問題就解決了。」
話題朝意外的方向發展──
荷舞忍不住驚聲叫了出來。
「慢著,等一下等一下,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情形?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是嗎?我還想稱讚自己頭腦動得很快呢。」
「……把妳的思考邏輯說清楚,然後我們再來討論。」
「首先,我不能停止修行,因為我要打倒焰。」
「這我知道,我也沒有要用──造成我的困擾──這個理由阻止修行的意思,我並不反對修行。」
「然後,荷舞不知道為什麼沒辦法在看著我們修行的同時泡澡。」
「……妳最好搞懂為什麼……」
「……好難。不過,好吧,我會認真思考。」
「不用了,妳還是繼續講下去吧……」
「好……我想過了,我不想讓妳沒辦法泡澡,可是我不能停止修行也沒辦法改變修行地點,既然這樣,妳可以和我一起修行,修行後泡澡很舒服的喔。」
「算了,我讓步……我可以忍受……今天我用木桶裡的熱水沖一下身體就好了……」
「我不能讓妳這麼委屈。」
「我寧可委屈也不要修行!」
「為什麼?修行能讓自己變強,得到的是好處,沖洗身體沒有在這裡泡澡那麼舒服,受到的是損害,妳想吃虧嗎?」
「沒想到妳會用損益來評估事情。」
「這次我有認真動腦,感覺又成長了一大步,我很努力。」
「在這種地方動腦……真要說起來,就算我一起修行,還是沒有解決『沒辦法泡澡』這個問題吧。」
「我在妳面前會格外努力,說不定能提早結束修行。」
「……」
「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妳這麼肯定,我還是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對了,普蘭。」荷舞喚著。
普蘭昏昏欲睡的臉龐表現出納悶。
「什麼事?」
「亞雷克只命令妳幫歐朵修行吧?也就是說,沒有專門為我打造的修行。今天早上在『殺氣洞窟』結束的修行,歐朵的修行目的是『迴避』,我是『用頭髮接住所有箭矢』。他不會讓人從事沒有效果的修行,所以這次我不需要修行,對吧?」
「老實說。」
「好,討論結束,我出去一下。」
「等一下。」
荷舞正想站起來的時候,普蘭按住了她的肩膀。
荷舞起身到一半的身體又坐了下來。
她無法抵抗,也許是受到相當強勁的力道阻擋。
即使遭到阻擋,荷舞依然粗暴地反抗,她淚眼汪汪大叫著,猛甩著一頭長髮。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等!我要出去!讓我出去!」
「爸爸早料想到會有這種情形,所以要我同時協助荷舞小姐修行。」
「假的!沒這回事!」
「如果歐朵小姐表示『要和荷舞一起修行』,就同時協助她們修行,爸爸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亞雷克討厭我嗎?」
「我不這麼認為……其實我覺得他滿喜歡您的……」
「這不重要!不要!我不要修行!」
「這種時候爸爸通常會這麼說,『妳自己想想看』。」
「他只要一說出這句話,常識和現實都會變得亂七八糟,我不要……」
「不過,您仔細想想,反過來說,您不想修行的理由是什麼?」
「因為很辛苦。」
「原來是這個原因,這麼說的話,您沒有不修行的理由吧?」
「不對,我不是說因為太辛苦了嗎?拜託帶個聽得懂人話的人來!優咪!優咪不在嗎!」
「媽媽到市場買東西了,那道餐點是我做的。」
「原來是妳做的,難怪今天的麵包那麼硬。」
「唔,我很努力的說……結果讓您們吃了難吃的東西嗎?」
「不是,只是優咪的料理手藝太過高明了,這道料理也算上得了檯面了……」
「是嗎?感謝您的讚美。」
「等用完餐後,我要出門一趟。」
「冷靜點,您接下來的行程是『修行』。」
「妳還有良心的話就放過我吧。」
「我也很清楚修行有多辛苦,從我小的時候,『為了能隨時應付危險狀況』爸爸便一直在協助我修行。」
「妳也明白吧?」
「是,我很能體會您的心情。」
「對吧?」
「可是,既然爸爸要我幫您修行,我就會遵照他的吩咐。」
「歐朵!妳也說句話啊!」
「用不著擔心,有我陪妳。」
「不是這句話!」
歐朵順應她的要求,但是似乎誤會了她的意思。
歐朵不解,因為──她想不到其他該說的話。
荷舞欲言又止,接著眼裡逐漸失去光芒,垂下了頭。
然後,她終於──
「我知道了……我會……我會修行……」
以嘶啞微弱的嗓音喃喃說著。
歐朵不明白,荷舞沿著臉龐流下的那滴淚水是什麼意思。
○
事態疑似出現急遽的變化。
至少歐朵有這種感覺。
「我們需要加快腳步了。」
不曉得去了什麼地方的亞雷克一回來就這麼說道。
時間已經是傍晚,再過不久就要日落。
歐朵剛結束修行,正想趁決鬥前稍微休息一會兒。
亞雷克穿著當初在地下城遇到時的服裝,銀色毛皮的斗篷搭配一張陰森的面具。
他連解釋的時間也沒有,就把歐朵帶往某個地方。
那個地方是──第一大道。
或許豪宅區這樣的說法更容易理解。
那裡是城裡最接近王城的住宅區,簡單來說,雖然不到貴族的等級,不過是擁有一定的身分地位以及財力凌駕貴族的人士喜愛的高級住宅區──
那裡就是帕爾特羅梅歐的宅邸所在地,也是劍鬥場所在的地方。
這裡平時是靜謐的住宅區,來往的盡是些衣著華美的人們,使這地方帶給人上流的印象。
然而──第一大道此時充滿了各種怒吼聲與慘叫聲。
歐朵與亞雷克四周不停有人從前方衝過他們身邊。
好幾個人撞上歐朵,瞪著她罵「不要在這裡擋路」。
現場是如此洶湧的人潮。
亞雷克如岩石般直立不動,也沒有人撞上他。
「這就是我們需要加快腳步的原因。」
歐朵她們面前是一棟名為「第一大道市民中心」的建築物。
那是棟石造的四角形建築物。
佔地面積相當寬敞,但是屋頂平坦,而且兩層樓的平房比周圍的建築物低矮,有種「壓扁」的感覺。
五彩繽紛的磚瓦建成了那棟美不勝收的建築物。
亞雷克解釋──那棟建築物是居住在附近的市民舉辦各種活動時使用的設施。
居住在第一大道的市民只要經過申請,都可以自由使用。
為了不讓人擅闖進去,平常就有警衛負責戒備,安全性方面也沒有問題。
市民休憩的場所,不論大人小孩還是老人都可以使用,是象徵和平的設施。
……不過,歐朵知道這棟建築物並非是和平的用途,而且有深刻的體會。
「鬥技場」。
歐朵這麼稱呼那棟建築物。
……沒錯。帕爾特羅梅歐不曉得帶她到這裡來過多少次了。
這裡的地下室有個讓劍鬥士對戰的場所。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在這裡有很深的回憶。
其中大多是不好的回憶,因為她很弱,老是戰敗。
她贏不了對手但也沒有喪命,全多虧了她很擅長逃跑。
另外,焰在這裡戰鬥的身影非常帥氣。
……這裡是留下了許多回憶的地方。
這個地方現在──
「燒起來了。」
火紅的景象烙印在眾人眼中,火柱沖上天際,融入橙色的天空。
雲朵流動,狂風捲起的火星化為粉塵,且於迸裂後消散。
鏗,巨大的聲音響起。部分的屋頂扭曲變形……肯定是被大火燒毀了吧。
「我不能撲滅那場大火。」亞雷克說,他向不解的歐朵繼續說下去。「因為我答應過焰。」
「焰?」
「對,在您修行的時候,我和焰見過面。」
「你們見過了嗎?」
「她想摧毀劍鬥這種鬥技。」
「……」
「所以她放了火,而我假裝不知道……雖然她自己也明白這麼做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嗎?」
「就算地方沒了,但組織還在。如果要毀掉整個組織,以焰的力量來說還太弱。」
「焰很強。」
「她是很強,不過要在不是亂世的這個世界毀掉一個集團,可不是光靠臂力就能做到的。」
「……聽不懂。」
「您最好記住……您總有一天會需要這樣的知識。」
「我會努力……亞雷克,焰的身體不好嗎?」
「……反正這件事遲早會瞞不住,對,她的身體狀況不好。不過,想也大概能知道她是什麼樣的狀態。」
「……是因為她殺了帕爾特羅梅歐嗎?奴隸如果傷害主人,會很痛,痛到無法呼吸。」
歐朵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雖然手腕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但那裡曾被刻下了奴隸的紋樣。
魔法的刻印。
為了防範反抗主人的情形發生,一旦感覺到惡意便會讓劇痛竄過全身的懲罰刑具。
「所以亞雷克幫了焰嗎?因為焰有很多痛苦的回憶。」
「這個嘛……這件事很難解釋清楚。」
「我想知道。」
「這個世界有人一出生就是奴隸,也有人受到刑罰淪落為奴隸。我認為這樣的狀況很不合理……奴隸制度本身有好有壞,儘管可以逼完全沒有幹勁的尼特族『不得不工作』,讓他們重新回到社會,但也有人在私下偷偷虐待奴隸。是非善惡對我來說太難了,很難分辨。」
「你也會覺得難嗎?」
「對。真要說起來,這個世上沒有簡單的道理……師父交代我『讓這個世界不再有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人生的人』,不過這件事說到底,甚至必須讓王族與貴族消失,做到人人平等。」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總覺得很偉大。」
「我的師父大概沒有那麼遠大的目標,只是接收到這訊息的人也可以用這種方式解釋。如果師父的弟子不是我,也有可能走向這樣的極端。」
「好難。」
「對,很難。不管是話語的解釋方式還是對於制度的看法,都非常困難。雖然希望有人能夠告訴我們答案,但是不會有人這麼做,再說了,『別人的答案』也不一定就是『正確答案』。」
「…………我的頭腦快爆炸了。」
「如果想得太複雜,不只頭腦會停止運轉,行動也會停下來。遇上這種時候,我制定了一個明確的判斷標準。」
「什麼標準?」
「『能不能產生同感』。」
「……」
「焰做的事是縱火,這當然是違法的行為,對許多人來說是會造成困擾的壞事。況且,如果要說這種行為有沒有意義,意義其實不是很大。只是燒毀一座鬥技場,舉辦劍鬥的那些傢伙也不會消失。」
「……」
「這是錯誤的行為……不過,我支持她的熱忱。對大多數人來說,她做出的是應該被阻止的行為,但是其中的確有我能產生同感的正確目的,所以我決定幫助她。」
「是你們一起放火的嗎?」
「怎麼可能……雖然願意幫助她,遺憾的是,我還是得保護自己。至於我能做的事,只有為了不讓她殺害更多的人,呼籲附近的居民避難,以及拖延憲兵或是消防隊抵達的速度而已。我盡可能不讓她做出自毀前程的事,可惜這次我也無計可施。」
「……」
「接下來您要和焰決鬥的話,只能進入那座燃燒的鬥技場。那裡面想必很熱,因為是地下室。如果是一般人,裡面的溫度已經足以把人燒死──再加上,焰有句話託我轉告您。」
「……什麼話?」
「『如果妳在約定的時間沒有來到指定的地點,就算我贏了,因為我已經沒辦法說話了』。」
「……」
「您想想看──真相真的有知道的價值嗎?焰不惜做出這種事也要隱瞞的真相,您真的要揭穿嗎?」
歐朵看向燃燒的鬥技場。
──天空昏暗,赤紅的火柱宛如夕暮尚未消失的餘暉。
巨大的火柱……散發著哀傷的光亮。
儘管註定會消失,卻依然照耀著黑夜。
這道光芒──彷彿是在裡面等待的她發出的不成聲哀鳴。
「……我要進去。」
「那是您的決定嗎?」
「要不要揭穿真相──這麼困難的事我不懂。」
「……」
「可是,我要是不理她,她就沒命了。這樣的話,我要去,我要去救她。」
「不過,說不定她想要的正是『死亡』?」
「這種事不重要,焰如果想死,我要阻止她。如果焰覺得困擾,我會一直煩她,而且──她也可以一直來煩我,因為我願意讓她這麼做。」
「很好,您的決心我明白了。那麼儲存點──」
「不需要。既然焰拚上自己的性命,那我也要和她一樣。」
「我明白了……裡面的溫度相當高,不管您還是焰都撐不了太久。等決鬥一結束,我會馬上救您們出來──在那之前,我不會妨礙您們,也不許任何人打擾,所以您就放心去分出勝負吧。」
「知道了。」
「小心點。」
在亞雷克的目送下,歐朵走向熊熊燃燒的鬥技場。
火光搖曳,燒灼在她視線的一角。
○
「……惱人的孩子,我都做到這種地步,妳居然還是來了。」
苦笑。
在裡面等待的焰,最先露出的就是這樣的表情。
室內異常炎熱,感覺得出火紅逐漸佔滿視線。
鬥技場呈缽狀,到處都竄出火舌與煙霧。
觀眾席、天花板、奴隸出入口。很難找出沒有火焰肆虐的地方。
焰站在鬥技場的正中央。
鋪上一層泥土的那個地方……沾滿了許多奴隸的鮮血。
她整個人顯得豔麗奪目。
皮革上面裝釘了鉚釘,只有重要部位受到保護,裸露程度高的鎧甲。
焰那淺紅色的髮絲隨著熱氣飄搖,白皙的肌膚也許是因為悶熱,微微泛起紅暈。
她渾身散發出的女性魅力──令她看起來不像戰士,比較像個舞孃。
不過,那樣的印象受到豎立在她身旁的那把大劍否定……身材纖細的她從容揮舞著那個巨大的金屬塊。
「我明明託那個人轉告要妳別來了。」
焰銳利地瞇起雙眼。
像是在呼應她的氣勢,周圍的火勢變得更加猛烈。
她就像是焚燒整座鬥技場的炎主。
……不對,燃燒這個空間的火焰正是她。火焰執拗地燒灼建築物,偶爾發出爆炸般的聲響,那火紅的光芒真實地展現出她內心的憤怒與痛苦。
「焰,我要阻止妳。」
「……不聽話的孩子,為什麼妳要讓自己變得不幸?」
「我沒有不幸,妳活著就是我的幸褔。」
「…………」
「妳要把事情全部說出來,就算我聽不懂也會聽妳講完所有的事。疼痛和痛苦都會在今天結束,我不要妳死,所以妳的痛苦由我來承受。」
「……傷。」
「?」
「只要妳能傷到我一次,我就講出一件真相……要妳打贏我又要留我一命的話,這樣的條件對妳來說太不利了,我可以做出這種程度的讓步。」
「……好。」
「可是,妳休想傷到我──」
突襲。
如果焰是火焰,歐朵就是煙霧。
她一行動就馬上到達最高速度。不管速度再怎麼快,一旦需要時間加速,就會輕易被對方捉住。不過,如果能在瞬間就達到最高速度,身影在對峙的人眼裡就只會留下殘影。
宛如一陣煙──歐朵沒有聲響,連身影也變得模糊,就這樣往焰逼近。
「──混帳!」
焰慢了一拍才進入備戰狀態。
再者,她的武器是大劍,雖然速度與攻擊距離佔上風,但是反過來說,她很難應付攻擊範圍內側的敵人。
……話說回來,如果只要「進入攻擊範圍內側」就能擊倒她,那她也活不到今天了。
歐朵徹底進入攻擊範圍內側,隨即遭到了一記強烈的攻擊。
攻擊來自膝蓋。支持大劍劍士的不是巨大的武器,而是運用巨大武器也能維持架勢的健壯體格。
歐朵飛了出去。
為了降低衝擊,她自行往後跳開,迴避了攻擊。
不過,距離因此又拉開了。雙方一度縮短的距離再次拉開──
焰舉起大劍。
牢固的金屬塊在歐朵眼中甚至像堵城牆,擋在兩人中間。
不過──歐朵也不是完全沒有行動,就被焰的膝蓋踢飛出去。
焰笑了。
她使出膝蓋攻擊的右大腿滴下了鮮血。
那是歐朵的短劍劃出的傷口。
「……有一套,沒想到妳馬上就讓我受傷了。」
「妳答應我了。」
「……這個嘛,我就來說說和我們一起的那六個奴隸,耶德、托雷、費穆、提歐、修可和烏迪。」
「……對,他們到哪裡去了?他們真的死了嗎?」
「他們真的死了……一開始是提歐,他們等於是我殺死的。」
「也就是說,妳沒殺死他們囉。」
「不是我親自下的手……不過他們就像是我殺的。提歐生病了需要藥,但是帕爾特羅梅歐不肯幫他治療。」
「……所以妳殺了帕爾特羅梅歐嗎?」
「那時候我忍住了。」
「那麼為什麼……」
「一道傷勢只能解釋到這裡。」
「那我就再增加一道傷口。」
歐朵的身影變得模糊。
從靜止狀態急遽加速──不僅如此,甚至消除了氣息。
這是她從和普蘭的修行中學到的,竄進對方攻擊範圍內的方法。
在戰鬥當中,這是可以讓對方瞬間掌握不到自己行蹤的技能。
然而,這一招沒辦法用上第二次。焰揮起大劍,擋住歐朵的去路。
──可惜,她並未完全擋住。
歐朵藉由修行,學到的不只是隱匿氣息迅速接近而已。
迴避。如果焰是透過戰鬥經驗判斷對方的行動軌道,歐朵便是由直覺預測敵人的攻擊。
大劍由上往下劈斬,擊中鋪上泥土的地面,揚起塵埃。
歐朵順勢衝到劍身上面,接著往焰低下的頭踢了一腳。
就像是為了報復剛才那記踢擊──她不用短劍,而是用腳攻擊。
她用以立足的大劍馬上向上揮起,她也隨即跳了起來,再度回到一開始的位置。
焰用左手摸著臉頰,忍不住苦笑地說:
「……的確是受傷了。」
「繼續說。」
「……提歐沒有得到治療,因為帕爾特羅梅歐似乎認為會病倒的虛弱個體無法參加劍鬥,所以不理會他的病情。」
「……」
「如果只是不管他倒也還好……可是,那傢伙讓生病的提歐上場,讓他和猛獸對戰到死,當成一種表演。」
「……」
「那種傢伙根本沒有活著的價值,死了活該。」
「…………所以妳殺了他。」
「沒有,我還是忍住了,因為還有其他人……帕爾特羅梅歐雖然惡劣,但他至少保障了奴隸的生活,所以我忍了下來。雖然保護不了的孩子增加了,還是有很多需要保護的孩子,我不能毀了這一切。」
「……」
「不過,我早該殺了那種傢伙。」
「……什麼意思?」
「妳想知道的話就讓我受傷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接下來發生的事妳聽了一定承受不住。」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知道。」
「即使我不想說嗎?」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分擔妳全部的痛苦。」
「蠢孩子……好吧,不過妳沒辦法再傷到我了。」
「……這種事要試了才知道。」
「那麼──放馬過來吧!」
焰腳邊的泥土迸散,燃燒鬥技場的火勢變得更加猛烈。
大劍逼近。
歐朵憑直覺閃過了攻擊。
然而,一次的閃躲並無法阻擋對方的攻勢。
焰接二連三地──輕鬆得簡直像在揮舞樹枝,一再揮動巨大的金屬塊。
她反覆使出的劍擊。
與鬥技場本身同樣火熱的對戰。
憑歐朵的臂力,無法擋下襲來的大劍。所以她在大劍擊中之前使出短劍迎擊,使大劍的軌道偏離。
雙方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極度高溫。
火焰與煙霧在四周瀰漫。
──簡直是灼熱的牢籠。
震動造成啪嘰啪嘰的崩毀聲響,連地面也晃動個不停。
儘管處在這樣的環境──她們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大劍每一揮動,短劍就以三倍的次數迎擊大劍。
燃燒的世界裡,只有兩人所在的地方一片寂靜。
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只有這裡的感覺與周圍截然不同,不論是空氣、溫度,還是時間流逝的速度。
歐朵的視力無法應付對方攻擊的速度,她便憑著感覺揮動短劍。單靠直覺無法判斷對方的攻擊,她便從對方烙印在自己內心的身影預測下一步的動作。
為了未來,她望向過去。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忽然間。
懷念的記憶掠過腦海。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以前有個與歐朵同年齡的少女,那個少女現在已經不在人世。
那孩子死的時候,歐朵很想哭。
她很難過,也很哀傷。
城裡有些孩子和自己這些孩子的年紀一樣,卻不知道生命的交易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哪裡不同?為什麼那些孩子不是奴隸,自己這些孩子卻會變成奴隸?
其實也不是哪裡出了差錯,只是運氣不好而已。她不恨任何人,要恨的話,該恨的或許是命運。
運氣不好的孩子死了。
這種天經地義的道理帶來的悔憾,讓歐朵忍不住想哭。
不過,她看見焰比自己更早流下眼淚。歐朵看見她偷偷躲起來,一個人無助地暗自哭泣。
好狡猾,歐朵這麼想。
焰這麼強的人既然哭了,自己自然會驚訝得想哭也哭不出來。
不過,這景象讓她注意到一件事。
──原來焰也會有想哭的時候。
實力堅強的她也有人性脆弱的一面,像個大人的她也有孩子氣的部分。
所以──從奴隸的身分解放的那一天,歐朵有個想法。
用堅強掩飾脆弱,必須戴著大人面具的焰。
這樣的她──
「這次換我來幫妳。」
──她想起了曾經下定的決心。
因為自己過於弱小而說不出口的偉大心願。
彷彿為了擊潰歐朵的心願──焰揮舞大劍,使勁地攻擊歐朵。
「我沒有弱到需要妳的幫助!」
歐朵用兩把短劍擋住了攻擊。
沉重不堪──不論是劍還是她的話。
這根本不是歐朵可以負荷的重大壓力,她的身體幾乎要被擊倒,但是──她還是接住了。
「妳的確很強。」
「……沒錯,我很強,所以全部交給我來處理。妳要過自己的人生,不管是疼痛還是苦難都由我承擔……不需要連妳也一起受苦。」
「可是,現在的我也很強。」
「……」
「我的速度快得讓妳看不見,我的攻勢犀利得可以傷害到妳……我強得可以接住妳的攻擊。」
「……蠢話連篇。」
「我是蠢,不過不許瞧不起我的心意。」
她格開了焰的大劍。
沉重且巨大的劍。
焰大概想不到歐朵可以格開她的劍,她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她的架式瓦解,內心出現破綻。
這時,歐朵趁機發動攻擊。
「我可以成為妳的依靠。」
她一擊擊向大劍。
──大劍從焰手中離開,飛了出去。
失去武裝後,焰滿是破綻。
好不容易製造出足以形成致命瞬間的破綻後,歐朵拉近與焰的距離──
「因為我變強了。」
──她緊抱住焰。
她把短劍丟在地上,只是牢牢地用力抱住焰。
在可以殺了她的時候不殺她,在可以傷害她的時候不傷害她──這就是歐朵的選擇。
焰一時間全身僵直,視線前方是歐朵掉在地上的短劍。
她把抱住自己的歐朵撞開,撿起短劍反擊──
焰在腦中思考著這樣的行動──她嘆了口氣,鬆開了雙手。
「……傻孩子,為什麼要為了我變強?妳明明可以過更普通的人生。」
「把事情全部說出來吧,然後活下去。」
歐朵抱著焰,雙眼直視著她。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她似乎決定放棄抵抗,開口說了起來:
「……導致提歐死亡的那場表演好像大受歡迎,那時候帕爾特羅梅歐正好認為這一行做不久,因此找到了清理奴隸的機會。」
「……」
「他不斷舉辦能夠清理奴隸又能賺錢的表演,直到清光所有奴隸。簡單來說──就是時機不好。」
「……」
「他不再從事劍鬥奴隸商前的收入,似乎全都是由我的表演賺來的。」
「……這意思是?」
「都是我參加太多場比賽害的。為了盡量讓大家不需要戰鬥,我訓練自己,強迫自己參加大大小小的比賽……因為這樣得到的人氣與實力,使得其他奴隸不再受到需要。」
「…………」
「是我殺了大家,為了大家著想的念頭全部造成了反效果……為什麼我們會是這樣的人生?一出生就註定不幸,到死都會是不幸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但是光憑自己的力量又救不了自己。」
「……」
「為什麼會這樣?我已經撐不下去了,反正再怎麼努力也沒用。為什麼……」
她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歐朵覺得很開心。
焰不再隱藏自己的脆弱──這肯定是因為她認同了歐朵的實力。
歐朵感覺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都有了回報。
「不用再忍耐了,盡情地哭吧,由我來承擔妳的脆弱。」
「…………」
「所以說──」
腳軟。
話說到一半,歐朵的身體癱了下去。
撐不住了。
歐朵在這場戰鬥中毫髮無傷,始終佔有優勢──
──不可能有這種事。
只要挨上一擊,局面就會徹底逆轉。
對戰的每一瞬間都需要將生命燃燒殆盡的集中力。
尤其是運動量也不一樣。歐朵的力氣不大,因此必須比焰做出更多的迎擊動作。
再加上環境的因素。
歐朵吸入的空氣十分炙熱,煙霧也幾乎遮蔽了視線──連呼吸都有困難。
在這樣不利的環境下,她還是努力讓緊張感維繫住了意識。
不過,決鬥結束,歐朵達成了心願。
重要的大事完成,不論誰都會放鬆心情──不能怪她。然而,早已到達極限的歐朵因此果不其然地失去了意識。
「歐朵!?」
焰慌張地想扶住她。
遺憾的是,她做不到。她連歐朵那嬌小的身軀也扶不住了。
傷害主人的痛楚。
加上與實力堅強的歐朵的戰鬥。
火焰席捲鬥技場的空氣,光是吸入都能感受到令人疼痛的高溫。
煙霧不只遮蔽視野,也侵入了兩人的體內。
「……傻孩子。」
焰抱住歐朵。
……兩人肯定都到達了極限。
「妳大可以不要管我……要是連妳也死了,我不就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是為什麼而活了嗎?」
火勢更加猛烈,煙霧瀰漫四周。
焰平靜地闔上雙眼,用力抱住歐朵。
──建築物燒毀的聲響傳進耳裡。
聲音彷彿來自遠方。
她終於注意到──自己的人生早就有了回報。
雖然所有行為都造成了反效果,雖然自己害得許多孩子喪命──不過還是有歐朵一個人得救。
臨終前想起這件事,她以為自己可以笑著離世了。
「結果最後還是這種下場。」
她掛念著手臂裡的熱度,她的人生就這樣抱著遺憾拉下──
「決鬥好像結束了。」
咚!的聲響敲擊耳膜。
在這理應是地下室的空間裡,吹來了狂風。
狂風捲走火焰與煙霧,也吹走了燒毀的天花板。
焰不禁混亂。發生了什麼事──為了找到答案,她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眼前、披著銀色毛皮斗篷的男性。
「我來接您了。雖然沒有打鬥中的您那麼緊張,但我這邊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亞雷克。」
「您們都是瀕死狀態呢,沒事就好。」
「…………你講話還是這麼難懂。」
「只要沒死都有得救,尤其是原因明確的傷勢。」
「……可是,我的疼痛不會消失,我明白傷害主人的奴隸會有什麼下場。」
「實在是值得驚嘆的意志力,那種疼痛我連半天也忍受不了。」
「……你以前是奴隸嗎?」
「因為種種原因,我有一瞬間從事了類似奴隸的行為……比起這件事,我有辦法消除您的疼痛。」
「……你說的那個方法,我不是說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了嗎?」
「因為您的主人死了,所以暫時由國家擔任您的主人。我和女王陛下直接交涉,從國家手上把您買下來,只要成為正式的主人,『傷害主人的疼痛』就會消失,因為您並沒有傷害我。」
「……和女王陛下直接交涉,這種事根本做不到。」
「當然可以,因為我們認識。」
「…………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就要由您決定了……怎麼樣,您輸給了歐朵,就算這樣您還是要選擇死亡這條路嗎?如果您不想死──我就是您的主人了。」
「……」
焰看向懷裡的歐朵。
歐朵原本痛苦的神情變得安穩……她還有呼吸。
在那種環境戰鬥受到的傷害,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復原。他應該動了什麼手腳,焰這麼想……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我以為必須自己一個人做到所有事情,因為我很強。」
「……」
「可是,也有很多事我無能為力,像這樣治療倒下的歐朵──或是讓歐朵自由,我都做不到。」
「…………」
「我可以靠你嗎?我做不到的事,還有我不可能做到的事,都可以拜託你嗎?」
「如果那是您的心願。」
「……謝謝,我終於能夠卸下肩上的重擔,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有人可以依靠,感覺──很幸福。」
「您打算怎麼做?您的想法還是一樣嗎?您現在還是認為自己只有死亡這條路嗎?」
「這孩子獨立了。」
「……」
「老實說,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所有行為都是反效果,我愈是為她著想,就只是愈造成她的不幸……即使為她著想,但是為別人努力只是讓我更累而已。」
「……」
「不過,我已經能夠步上自己的人生……我可以依賴歐朵,她用自己的性命告訴了我這一點。」
「是嗎?」
「……對,所以我想再多活一會兒,因為我知道就算是這段沒有回報的人生,只要有她在就是最大的回報。」
「很好,那您就馬上成為我的奴隸吧,雖然殺人和縱火還是需要接受刑罰。」
「謝謝……還有,抱歉讓你成為罪犯的主人。」
「無所謂……等您贖完罪之後,如果沒有地方去,我可以介紹『銀狐團』這個組織給您。那裡有很多和您同樣遭遇的人。」
「……哈哈。」
「怎麼了?」
「真蠢……我還以為自己背負了全天下所有的不幸,原來這樣的人不只有我啊──世界真是太大了。」
她從亞雷克轟開的天花板望向天空。
……燃燒的火焰已經霧散。
獨自對抗夜晚的光亮,終究是融入了黑夜,在夜空中消逝。
○
「歐朵,該出發去解決事情了。」
敲門聲在耳邊響起,原本在房裡小憩的歐朵平靜地睜開雙眼。
──時光飛逝。
起先只有荷舞與歐朵的客人有時增加,有時減少。
索菲來了。戈麗來了。蘿蕾塔來了。莫琳來了。
楚菈來了又走了。索菲回去了。戈麗離開了。
大家想必都達成了自己的目的,歐朵也達成了目的。
──不過,還有事情必須處理。
那就是要讓舉行劍鬥鬥技會的人放棄劍鬥。
焰還有未完成的心願。
歐朵坐了起來。
熟悉的床鋪。
她望向四周,熟悉的房間,這裡是「銀狐亭」的客房。
……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很懷念的夢。
歐朵拭去眼角的淚水,站了起來。
她打開房門,眼前是披著銀色毛皮斗篷、戴著面具的亞雷克。
「早安,雖然時間已經是晚上了。」
「……我不是你,我從昨天深夜到早上一直在忙『臨時入團』的工作,睡到晚上也很正常。」
「只要再訓練一下,一個星期只需要幾秒鐘的睡眠就可以恢復體力。」
「我會努力。」
「是,請好好努力。終於到最後這一刻了。」
「……劍鬥會消失嗎?」
「妳們被迫從事的劍鬥嗎……似乎還有幾個小型組織,不過那些組織消失也是時間的問題。」
「我記得強迫我們進行劍鬥的人是……」
「『第一大道自治委員會』,也就是所謂的自治會。」
「……聽起來不像壞人。」
「所以我才疏忽了。」
「……」
「自治會平時舉辦的活動居然有劍鬥大會,實在是嚇了我一跳……我根本想不到會有這種事。竟然會在小孩子、老人家還有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場所,讓奴隸在裡面廝殺,真是太不合理了。」
「……最近我開始覺得你居然能講出有常識的話,感覺很奇怪。」
「我這個人本來就很有常識。」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莫琳和荷舞她們好像不這麼想。」
「唉,她們可能有什麼誤解了。」
「……這件事好像要保密。」
「是嗎?我倒覺得不到需要保密的程度。」
「所以……」
「啊啊,抱歉,妳想知道事情要怎麼處理吧。」
亞雷克苦笑,把話題轉了回來。
「之前我們一個一個去拜託自治會的中心人物……終於只剩下會長了。我們奪走了他的政治力還有經濟力,並且蒐集證據,找到證人,取得各方面的證詞,為了讓他沒辦法繼續舉辦迫使奴隸戰鬥的活動,我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接下來只剩敦促本人反省。」
「…………」
「如果事情有關『灰客』、『狐』和『輝芒』,將會是由我說服對方改過自新,不過──『保護遭到虐待的奴隸』是由我們全員前往說服,請妳理解這一點。」
「沒問題。」
「很好……這次說服主辦劍鬥大會的首謀席洛維斯德盧會長,是妳的工作。在正式隸屬於我們組織後,這是妳的第一份工作。」
「……」
歐朵嚴肅地點了下頭。
亞雷克板起了臉孔。
然後,他又繼續往下說:
「在這之前,我必須做最後的確認。妳打算加入的是『銀狐團』情報部,情報部是特殊的部門,既不起眼又辛苦,講求實力與高度的隱密性。部門的特色接近『銀狐團』前身『光輝的灰狐團』,也就是犯罪組織,雖然不會做出犯罪的行為。」
「……這我聽說了。」
「如果妳要加入我們的組織,也可以選擇製造或是商業的工作,再說我也比較推薦妳和焰從事這方面的工作……現在還來得及,妳仔細想清楚,做出自己能夠接受的決定。」
「你總是這個樣子。」
「……?」
「你很強調接受這件事。」
「……也許吧。身為一個人類,我注意到『接受』這種小事意外困難。人們大多只能假裝接受折衷的理想與現實,並以這樣的方式過活,做不到的人則會被視為不適合活在這個社會。」
「……」
「所以說,我希望妳們可以在自己能夠接受的情形下,找到答案並且前進。如果社會沒辦法容忍妳們的『決定』,那就由我來承受……『銀狐團』情報部就是依這樣的理念行動的部門。換句話說,為了讓別人可以接受,需要接下不少不起眼和汙穢的工作。」
「如果是在不久以前,我可能會聽不懂你現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
「不過,現在我很清楚是什麼意思,而且我是在瞭解的狀態下,選擇進入情報部……我受到亞雷克和焰……還有情報部的大家的幫忙,所以我也想幫忙大家。況且,我也想幫助其他奴隸。」
「……我明白了。」
「我的想法不會改變,我要加入情報部。」
「好……那麼這東西給妳。」
亞雷克把手往一旁伸出去,旁邊立即有人恭敬地把某個東西遞到他手中。
有人──是什麼人把東西遞給亞雷克?
歐朵看向亞雷克身邊。
那裡有個疑似是金髮的女性,因為戴著面具看不見長相。
……她是什麼時候到房間裡的?金髮人物跪在亞雷克身邊,歐朵一直沒察覺她的存在。
無論如何,那個人遞出的東西是──面具與斗篷。
那些東西和亞雷克身上穿戴的如出一轍。
陰森的狐狸面具與銀色毛皮斗篷。
「面具我常送給大家,不過只有情報部的人能夠拿到斗篷,說起來就像制服。」
「……」
「一旦穿戴上去,妳就是我們的夥伴──請收下。」
亞雷克遞出斗篷與面具。
儘管沒有人提點,但歐朵跪下接過了這些物品。
她穿戴在身上後站了起來。
……旁邊有一面鏡子。
映照在鏡子裡面的,是穿著銀色斗篷與狐狸面具的自己。
那身裝扮還不是很適合自己。
不過遲早有一天,自己總會熟悉這樣的身影。
她讓視線回到亞雷克身上。
他的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各舉了一個黃金酒杯。
「請。」
她接下遞出的酒杯。
杯裡裝滿了鮮紅色的液體。
她聞了下味道……本來以為是葡萄酒,但是聞起來並不是酒。
「待會兒還有工作,最好別喝酒。」
「……是。」
「拖太久也沒意思,這就來完成入團儀式吧。再說,接下來還有工作在身──妳今後就是我們『銀狐團』情報部的成員,為新家人乾杯。」
「……乾杯。」
酒杯互碰,她一口氣飲盡杯裡的液體。
雖然不是酒,但她感覺身體莫名熱了起來。
緊張、興奮,以及不明所以的感情。
這些全部交雜在一起,心裡亂成了一團。
歐朵深深吁了口氣。
亞雷克看著她,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這就走吧,我們去稍微改變這個世界。」
亞雷克背對她走了起來,歐朵也跟上他的腳步。
全新人生的第一步。
走到這一步之前,發生了很多事。
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一位原本只能受人幫助的柔弱少女,如今強得可以幫助他人。
……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在情報部的成員裡面,這肯定是稀鬆平常又不怎麼稀奇的事,歐朵這麼想。
○
「你回來啦,亞雷克,你今天完成了很重要的工作呢。」
優咪已經在被窩裡面。伴隨著她的說話聲,亞雷克進入房間。
「銀狐亭」員工寢室。
那是個只有一張大床的冷清房間。
諾娃與普蘭不在房裡。
最近她們開始自願在晚上清洗碗盤與打掃,雖然是件好事,但那種即將要離巢的感覺也讓他忍不住寂寞。
無論如何──亞雷克回應了優咪的話。
「我回來了,優咪……我們又前進了一步,減少了人生在一出生就決定的人,另外──」
亞雷克拿起一本厚重的書。
「格古亞之書」……與歐朵相遇的那一天拿到的書。
自那之後,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亞雷克儘管忙碌,還是讀完了這本書。
他反覆讀了好幾遍,甚至與其他資料交相對照。
這麼做之後,他得到了一個答案。
「……這方面也有前進。」
「『格古亞之書』?……有進展了嗎。」
「對。格古亞,五百年前與勇者亞雷克山達同行,為怪物橫行的地上世界帶來和平,也就是『勇者隊伍』中的一人,獸人族移動王國的第一任女王,預言師。」
「……」
「現在的名字是──『輝芒』。」
「……那個人的真實身分果然是預言師格古亞。」
「因為有兩個類似的人,我本來還很猶豫,不過幾乎能確定就是這位格古亞……只是……不翻找古代文獻就不知道自己母親的名字,實在很麻煩。」
「哈哈哈哈。」
「不過,還不知道那個人從五百年前活到現在的理由。」
「難道不是預言師的能力能夠讓她長生不老嗎?勇者隊伍裡的人都有奇特的能力吧?像是鑄造神達維多『製作泥人』的能力……」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根據文獻,格古亞的特殊能力是『預言』,長生不老說起來是勇者亞雷克山達的領域。」
「……就算調查了,謎團還是沒有減少。」
「就是說啊……比起這本書,我倒是比較想要她現在寫下的日記。」
「為什麼?」
「她的身上有一本記錄自己的小孩和孩子父親的日記,只要看到日記內容,就能知道妳是不是她的親生女兒了。」
「……啊……這麼說來的確有那種東西,她都會從袖子掏出來。」
「她現在還帶在身上的可能性非常高……要不是上一代『灰客』太花心,也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了。」
「爸爸啊,他對很多事都抱持『來者不拒』的態度。」
「……我記得妳以前很討厭他,最近怎麼開始支持起他了?」
「他是有討人厭的地方,不過也有讓人喜歡的地方,再說,回憶是會受到美化的。」
「……從妳之前給我看的那本回憶錄看來,也沒有怎麼美化他。」
「我美化過囉?」
「……是嗎?我印象中他就是那個樣子,所以不覺得有美化過。」
「那表示在你心中,爸爸受到美化了。」
「原來是這樣,也有這種可能……仔細回想起來,他似乎是個比我記憶中更下流的大叔。」
「……五百年前的記憶又會給人什麼樣的印象呢?」
「…………」
「要不是受到美化,就是風化了吧。」
「……天曉得,這一切等找到她就能知道,而那一天已經近了。」
亞雷克握緊拳頭。
優咪顯得很不解。
「……那方面也有進展嗎?」
「對,我終於抓到了她的尾巴。在黑暗的世界裡,我找到了唯一一個沒有染上漆黑的地方。」
「你要怎麼見她?」
「……這是眼前最大的問題。我很猶豫要用什麼態度面對她,是要責備她、生她的氣,還是……」
「這種事等見到她之後,自然會知道怎麼辦吧。」
「是嗎?」
「嗯,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麼,或是該怎麼做……」
「這是妳的經驗談嗎?」
「『狐』那個時候就是這樣。」
「……我明白了。」
「我認為那個時候應該讓她追隨爸爸的腳步……所以你也一定會知道,等時候到了就會知道。」
「我沒那個自信……真希望我也有敏銳的直覺。」
「像歐朵小姐那樣?她的直覺不是『技能』嗎?如果是戰鬥技能,就有辦法學會吧?」
「那不是技能……至少技能欄裡面沒有『直覺』這一項。那可以說是才能……還是該說是設定,硬要說的話。」
「嗯?」
「……總之,我相信妳。等時候到了,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做,因為妳說的話大多都是對的。」
「嗯,所以你的修行最好溫和一點。」
「……很溫和啊。」
「亞雷克,過來一下。」
「什麼事?」
「過來這裡就是了。」
她招手要亞雷克過來。
亞雷克雖然納悶,還是聽她的話走了過去。
他在優咪躺著的床旁邊坐下……結果,優咪啪啪啪地打起了亞雷克的頭。
「……妳在做什麼?」
「我在讓硬邦邦的腦袋瓜柔軟一點。」
「我的頭可不是牛排肉。」
「喝、喝、喝、喝。」
「別鬧了。」
「嘿嘿。」
優咪把身體往前傾,抱住亞雷克的頭。
亞雷克一臉困惑。
「妳今天好像小孩子……」
「因為普蘭和諾娃不在嘛。」
「……這麼說來,臥室已經很久沒有她們兩個不在的時候了。」
「嗯……我們偶爾去哪裡走走吧。」
「好是好,只是現在沒辦法。」
「不用出遠門……我們可以上街買東西之類的。」
「這樣的話簡單多了。」
「既然回憶會美化,那麼我們就努力製造出閃亮的回憶。」
「……好。」
「既然記憶會風化,那麼我們就過著以後想起來會說『雖然記不得了,可是很快樂』的每一天。」
「……說的也是。」
「嗯。」
優咪抱緊了亞雷克的頭。
亞雷克沒有抵抗,只是默默地任憑她抱在懷裡。
他闔上雙眼,耳裡幾乎沒有聽見任何聲響。
在就像連時間也靜止的寂靜中──
只有優咪的心跳聲在耳裡鼓動,告訴他時間的流逝。
後記
各位讀者好久不見,感謝各位購買本書的讀者。
本集的後記有四頁的空間,內容可自由發揮。舉例來說,這樣的篇幅可放入兩篇購入限定特典的短篇故事。
那麼,來聊聊關於蘿蕾塔的話題吧。
筆者苦思著要用什麼內容填滿這四頁,再三猶豫過後,筆者調查起「到第二集為止的本文第四頁是什麼內容」。
結果,兩集都是蘿蕾塔在向其他人提出問題。
第一集裡面,蘿蕾塔問亞雷克「這裡是不死旅店嗎?」,第二集她問荷舞「來到旅店時的情形」(書裡只有荷舞的敘述)。
換句話說,在筆者心中,第四頁等於蘿蕾塔。
於是,筆者決定聊聊蘿蕾塔這個角色。
首先從前置作業開始聊起。
本書以「不從主角亞雷克山達的視角出發」這樣的形式進行,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但基本上不以他為主要視角人物。
話雖如此,本書並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形式。
事實上,現在的《可以讀檔的旅店》是第二版。
第一版在筆者手邊,亞雷克在從冒險者的工作退休後開起旅店,出面解決發生在王都的問題。此外還有版本零,他運用儲存&讀取的能力成為不死軍團的團長,展開大規模的作戰。
兩種版本都是以亞雷克的視角描述故事,個性也沒有現在這個亞雷克那麼奇怪,甚至是目標成為能讓讀者深有同感的主角。
然而,筆者心中始終無法將「與讀者產生同感的主角」和「將人命當成回收物品的人物」連結在一起,結果成了一個結構鬆散的角色。
故事的形式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幾乎可以說是蘿蕾塔的功勞。
起先,筆者並不打算將她當成視角人物,但是在嘗試書寫現在這個版本的故事後,「女主角太慢登場了」筆者這麼心想,「從女主角的登場畫面開始寫好了」下筆之後,就將她寫成了視角人物。
她是個遇上奇怪的事物,會直接指出「奇怪」的人。
肯定「生命再利用」的人沒有不奇怪的道理,所以一開始就需要一位會說出那個人「奇怪」的角色。
蘿蕾塔教會了筆者這件事。
所以說,如果沒有蘿蕾塔,本書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形式。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讓本書成形的最大功臣。
結束。
因為還有一些頁數,接下來進入閒聊時間。
本書現在成為「每一章有各自的女主角」,「男主角沒有開後宮但是女主角一再增加」的形式,不過在第一章結束的時候,其實原本是預定讓蘿蕾塔繼續擔任視角人物兼女主角。
不過,相信讀過第一集的讀者也知道,第二章的女主角並非蘿蕾塔。
至於為什麼出現這種變化,理由不明。
文中怎麼忽然寫起筆記了?
筆者正在尋找理由,知道的讀者煩請告知。
接下來進入謝辭時間。
如前面所述,本書是描寫從外人的角度觀察怪人的故事。
而且,這裡所指的「怪人」其實不只有亞雷克,蘿蕾塔、莫琳和其他女性角色雖然因為亞雷克而變得不起眼,但她們其實全部都很奇怪。
這種奇怪的故事居然能夠列印成冊,並且已經出版三集這個事實一方面讓筆者不禁驚愕,也萬分感謝選上這個故事的編輯大人。
聽說總是提供精美插圖的加藤いつわ老師也讀得很開心,筆者在放心的同時也充滿了感謝。筆者尤其喜歡這次焰的人物設計,您創造出筆者想像了卻想像不到,而且應該想像到的特徵,筆者由衷慶幸插畫是由您負責,感謝您的協助。
不只是編輯與插畫家,本書也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忙。
工作上接觸到的各位人士、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閱讀網路版的各位大哥大姊,還有其他以各種形式與本書相關聯的各位,筆者在此致上無比的感謝。
第一女主角終於登場,敬請期待本作品的後續發展。
稲荷 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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