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稲荷竜]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04[台/繁]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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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稲荷竜
插画:加藤いつわ
图源:15岁的JK魅魔银银子
录入:15岁的JC魅魔银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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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九章 亞雷克山達不在的日常
第十章 格古亞講述的英雄譚
第十一章 『月光』殺死英雄
「那麼,我暫時不會回來,之後的事就拜託妳了。」
亞雷克山達留下那句話後就離開了旅店。
他似乎是找到了一直尋找的人,要前往當地確認。
為了學會設置澡堂而繼續修行的蘿蕾塔,感到久違的安歇。
然而,和平的時光在開始前結束,亞雷克的妻子•優咪病倒了。
一開始,眾人都以為這件事是『騙人』的,但事情真的發生了就只能接受現實。
亞雷克不在,普蘭不知為何遭到諾娃監禁,導致無人供餐。
得有人煮飯才行。得請醫生才行。但是那個亞雷克的妻子會罹患的病,普通醫生有能力應付嗎?
眼看事態嚴重,蘿蕾塔感到困惑、莫琳下廚、荷舞被迫許下奇怪的承諾、戈麗來吃早餐、歐朵奔走、被帶來的楚菈累得筋疲力盡、索菲的眼神死掉,眾人得知社會人士的黑暗面有多深。
混亂招致了更多混亂,最諸事不順的一天。
這天結束時,蘿蕾塔將會心想──
『對了,回家吧。』……
「那麼,我暫時不會回來,之後的事就拜託妳了。」
『銀狐亭』一樓食堂。
在天剛亮時,突如其來出現的亞雷克說了那種話。
他穿著旅裝。
且披著銀色毛皮披風,還揹著大背包。
以及佩帶著兩把劍──粗獷的短劍,與從劍鞘洩漏出藍光、不可思議的長劍。
蘿蕾塔確認亞雷克的視線方向。
在那裡的是莫琳。
她是可愛的少女──蘿蕾塔這麼認為。
純白的頭髮與肌膚、左右不同顏色的眼眸──具備這種特徵的『魔族』,是容貌大多充滿魅力且十分奇妙的人種。其中莫琳的容貌看起來更是特別出眾,因為蘿蕾塔與她是老交情,所以才這麼覺得嗎?
她身穿著符合魔術師形象的黑色合身長袍,正將──不知道是仿造什麼造型而製──不可思議的人偶拿在手中端詳。
這是先前她與蘿蕾塔一起探索地下城獲得的戰利品。
不只是人偶,在四人座的桌子上還排放著密密麻麻的寶物。
總之──莫琳似乎早就聽說亞雷克要出門。
她點頭表示遵命,只說了「路上小心」。
但是──蘿蕾塔並不知情。
她壓抑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問:
「亞雷克先生,你要去哪裡?」
「其實我也不曉得。」
「……你是要去流浪嗎?你可是有家室的人。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希望你不要鑽牛角尖過頭了。」
「不,這並不是尋找自我之旅,我要尋找的其中一人似乎找到了,我要去確認事實。等我到了聯絡我的獸人族旅隊那,就會曉得詳細的目的地。」
「原來是那樣嗎……?但是『尋找的其中一人』嗎?聽起來好像有很多人啊。」
「我個人要尋找的人有兩個,親生母親……以及乾姊姊吧?」
「姊姊……?喔,荷舞小姐的尊堂嗎?」
「是。包含我認識的人要尋找的人在內,數量相當龐大。他們失散的親兄弟姊妹、奴隸時代的同伴、復仇對象……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
「有道理。這讓我想起你的職務不只是旅店老板與教官。」
「事情就是那樣,我預定離開一週,但有可能會再花多一點時間,這段期間,蘿蕾塔小姐的修行要完全暫停。」
「修行從前天開始休假,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
「是啊。我應該事先說明的,非常抱歉。」
「不,別放在心上。我才是,非常抱歉耽擱你的時間。只不過,你說暫時不回來,我總覺得是異常事態,因此不由得會在意。」
「會嗎?我也會經常外出幫大家修行。」
「這次你說的『暫時』是特例,通常你都會確定一個期間,例如『三天後回來』之類的。」
「……蘿蕾塔小姐偶爾會展現入微得嚇人的觀察力呢。」
「這要歸功於你的修行吧,不小心漏聽你的發言就會白白送死。」
「原來如此。妳不管修行再久,都不會覺得『反正死了也會復活,那就算了』,這也是妳的美德。妳很拚命地活著呢。」
「別誇我。之後會很恐怖。」
「我不在時的事情,已經拜託我的妻子、女兒與莫琳小姐。我會使用紀錄點的可能性有點高,所以預先奉勸妳不要去容易死的地下城。還有,妳如果有麻煩,請找我的妻子或是歐朵小姐。」
「你的這番心意,我十分感激。那麼,祝你旅途平安。」
「是。我走了。」
亞雷克行禮之後,便走掉了。
腳步聲、開關門聲、走掉時的氣息──通通都沒有。
那個旅店老板還是老樣子,無論何時都毫無聲息地行動。
蘿蕾塔環視周圍,確認視線範圍沒看到亞雷克。
然後也向莫琳確認。
「亞雷克先生出門了對吧?」
「是呀。他也不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了。」
「我覺得他大可以發出腳步聲……」
「這個時間有很多人還在睡覺……我想這是亞雷克老板體貼的表現,他也吩咐我夜間與清晨要消除腳步聲與氣息。」
「那麼,妳也還要繼續修行嗎?」
「對。而且為了我的目標,我需要變得更強。」
「目標?」
「對。我的目標是經營旅店。」
「是嗎?原來如此。」
「畢竟要成為旅店老板,那麼就得走無聲響、動無聲息,一邊做菜一邊看都不看地設置澡堂,不管發生什麼麻煩都能夠以武力解決……我必須成為那種存在才行。」
「的確是那樣沒錯。」
「對。我還得變得更強才行。」
莫琳笑著說道。
蘿蕾塔敬佩她那追逐永無止境目標的態度,接著垂下了眼眸。
就在兩人上演著外人聽了會歪頭納悶或別過臉去的對話時──
「不好了!不好了!」
一位小女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如此呼喊著。
蘿蕾塔與莫琳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邊大叫、一邊跌跌撞撞地從櫃台後面的員工室出來的小小身影──是獸人少女。
那是擁有黑色毛皮、還很年幼的貓獸人。
少女平常天真無邪,和她的姊妹一樣隱約散發出迷糊的氛圍。
然而現在她的表情、動作都顯得焦急。
蘿蕾塔起身迎接她。
少女跌跌撞撞地奔來,緊緊抓住了蘿蕾塔。
「不好了……大、大事……不好了,蘿蕾塔小姐!」
「怎麼了?諾娃,怎麼這麼著急……」
「發生大事了!」
「預言嗎……?我聽說獸人族現在偶爾會出現預言者。」
「呃,不是,我要通知客人……謹通知……敬告……」
「不必勉強說敬語,可以先進入正題嗎?」
「媽媽生病了!」
時間停止了。
……就算那是誇大其詞,至少蘿蕾塔與莫琳的呼吸停止了。
蘿蕾塔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於是問道:
「媽媽是指優咪小姐沒錯嗎?」
「沒有其他人了,就是媽媽生病了。」
諾娃如此斷言道。
考慮到諾娃及普蘭的身世,總覺得『媽媽沒有其他人』這句發言怪怪的,但蘿蕾塔決定不說出口。
總之,優咪似乎生病了。
然而──她們還無法充分消化、接受事態。
蘿蕾塔詢問跟自己相同表情的莫琳小姐:
「莫琳小姐,妳剛才聽到諾娃說了什麼?」
「……我想想,雖然我覺得自己聽錯……她說了『優咪老板娘生病』這樣的話。」
「是嗎?我也是聽到那樣。但是愈想愈百思不解。這是不是某種暗號呢?只有員工聽得懂的暗號……」
「也有可能是我們睡著了。我必須說,像這樣與蘿蕾塔小姐作同樣的夢,比優咪老板娘生病還要有真實感……」
「就是說啊。或者是世界毀滅的消息都還比較可信。不過就算世界毀滅,也只有這間旅店與員工不會滅亡吧。」
「……總之,需要釐清真相對吧?」
「就是說啊。我們再問諾娃一次,如果聽到同樣的答案,我們就相信吧。」
「我知道了。」
莫琳點頭回應。
蘿蕾塔再度面向諾娃發問:
「不好意思,諾娃,可以拜託妳再說一次嗎?」
「媽媽生病了!」
蘿蕾塔與莫琳面面相覷。
然後……
「大事不好了!」
經過漫長思考與第二次發問之後──
兩人終於接受事態。
○
優咪在員工室裡呼吸粗重地昏睡著。
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甚至即使對她說話,她也無法回應。
「……就連優咪小姐都會生病嗎?」
終於相信現實的蘿蕾塔,低聲說出這句話。
她在擔心之前,不小心洩漏的心聲──雖然失禮,卻無可厚非。
在蘿蕾塔心目中,優咪、亞雷克、普蘭、諾娃是無敵的存在。
她實在無法相信優咪會輸給區區感冒。
實際上,對諾娃與普蘭而言,母親感冒似乎也是異常事態。
對於這項事實,普蘭──
「現在或許就能打倒媽媽……」
──發表了非常神智不清的感言。
普蘭立刻遭到諾娃捆綁並扔進倉庫。暫時讓她頭腦冷靜一下的確比較好吧。
肯定連亞雷克都想像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之前優咪有感冒之類的跡象,亞雷克應該會先幫優咪儲存,並將她殺死之後再出門才對。蘿蕾塔這麼分析──因為只要儲存再殺死,優咪就會痊癒了。
總之,『銀狐亭』從一早就迎來了大混亂。
亞雷克不在。
優咪身體不適。
這兩項『異常事態』帶來的影響甚鉅。
時間從『拂曉』變成『早上』。
太陽已經完全升上天空,再過一會兒就是早餐時間。
蘿蕾塔坐在食堂的座位。
桌上的物品已經不見,周圍也沒有人。
先前還跟她在一起的莫琳,正與諾娃一起照料優咪。
由魔法優秀的人負責照料病人──遵循這種冒險者的慣例,選出這樣的人選。
不過魔術師能夠應對的雜症,僅限於『受傷』、『中毒』、『麻痺』等等的『明確症狀』。
需要查明原因的症狀,就得輪到醫生或藥物出場。
目前應該處於要請醫生的階段,但是──
首先,不確定一般的醫生能否應付優咪或亞雷克會得的病,而且每個家庭都有『固定的醫生』──家庭醫師在,總不能擅自請其他醫生。
因此閒下來的蘿蕾塔,正擔心著非常悠哉卻重要的事情。
「……早餐該怎麼辦才好?」
『銀狐亭』主要由優咪掌廚。
優咪不在時,似乎是由普蘭或亞雷克下廚。
但是目前優咪因為感冒動不了。
釋放普蘭恐怕是最快的解決方法,但是……
諾娃用『拘束』魔法捆綁了普蘭。
蘿蕾塔解不開諾娃的『拘束』。
所以無法採取『釋放普蘭』這個最簡單的手段──
──就在蘿蕾塔煩惱時,她感覺到有人從二樓下來。
蘿蕾塔看往那個方向。
下樓的人是荷舞。
擁有白髮與褐色皮膚,宛如小孩子的瘦小少女。
身穿鬆垮衣服、打著呵欠的她,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因為她不知道情況,所以也是當然的。
荷舞就這麼按照每天早上的習慣來到食堂。
然後──
「唷,蘿蕾塔。剛才是不是一陣忙亂?」
荷舞一邊問,一邊在蘿蕾塔的正面坐下。
蘿蕾塔點頭回應。
「早安,荷舞小姐。我想想,該從何說起呢……?」
「喂喂,一言難盡嗎?我有不好的預感,乾脆再回去睡覺好了……」
「沒有啦,該說是一言難盡嗎……?目前的狀況稍微穩定了。而且只有我一個人沒事做,正覺得過意不去。希望妳先讓我說明狀況。」
「唉,既然妳都那麼說了,我就聽聽吧。」
「那麼我依照時間順序說明,首先,亞雷克先生要長期外出。」
「是啊。那件事我聽說了。」
「……但是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
「這個嘛,旅店的業務就算亞雷克不在也會照常運作,他是覺得不需要特別說吧。而且妳是『客人』。」
「荷舞小姐及莫琳小姐也是住客吧?」
「這間旅店純粹的『客人』只有妳,我雖然有付住宿費卻是自家人,莫琳負責澡堂的業務,算是半個員工……歐朵據說是組織成員,所以真要說起來也是自家人嗎?」
「除了我以外都是自家人……這間旅店的經營狀況不要緊嗎?」
「不知道。我想不要緊吧?因為這間旅店本來就像是因興趣而開的。」
「算了,那種事不重要。該怎麼說才好呢……?」
「怎樣啦?很少看到妳欲言又止。」
「我擔心妳會不相信我接下來要說的事。」
「喂喂,我們大家都是受過『離譜』修行的同伴吧?我已經充分習慣了異常事態,而且重點是我信賴妳們。況且蘿蕾塔不是會說謊的人。什麼都好,說來聽聽吧,我不會懷疑的。」
「那麼我就說了……優咪小姐感冒病倒了。」
「啥?騙人的啦。」
請相信我。
雖然蘿蕾塔這麼心想,但她也懂荷舞的心情,所以耐著性子繼續說明情況。
「……我懂妳的心情,但這不是騙人的。我再說一次,優咪小姐、感冒、病倒了。她不僅動不了,似乎連講話都有困難。」
「…………嗯嗯嗯?我有點不懂話語的意思……」
「我自認盡可能簡單明瞭地說明了……」
「……喔喔,原來如此。我懂了。」
「總算懂了嗎?」
「也就是說,來了一個叫作『優咪』的客人對吧?那傢伙感冒了嗎?」
「不,優咪小姐是指亞雷克先生的妻子•優咪小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讓我煩惱一下。」
「我覺得我並沒有說出任何需要讓人煩惱的話……不過,我懂妳的心情。」
「…………優咪小姐是那位對吧?亞雷克的太太,這間旅店的良心。」
「是啊。」
「雖然僅止於傳聞,但據說她和亞雷克差不多強,就是那個人對吧?」
「是啊。總之,至少是實力足以『設置澡堂』的人。」
「……之前,我出於好奇問過亞雷克,這間旅店的成員在實戰中誰最強。」
「哦。」
「然後,可想而知真要比的話,先不論住客,將會是那一家人決戰吧。」
「是啊。」
「據說普蘭與諾娃若不是女兒的身分,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簡單來說,若亞雷克真要殺她們會手軟,但如果是純粹較量就不會輸,這是亞雷克的意見。」
「……『真要殺她們』什麼的……這句話是亞雷克先生說的嗎?」
「是啊。」
「會預設殺死自己的女兒,該說是很像那個人會做的事嗎……?總之,好。希望妳繼續說下去。」
「所以,最後將會是某兩人決勝負……到時候,據說是亞雷克會輸。」
「…………意思有點……嗯,喔喔,原來如此。就是剛才說的手軟嗎?」
「不,與手軟無關,據說是因為屬性相剋的理由,所以他實在贏不了優咪小姐。與其說是贏不了,據說亞雷克是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與之一搏。如果採取比賽形式且規定雙方有義務同時出手,那就贏得了,亞雷克是這麼說的。」
「……」
「那麼,我重新再問一次,妳說『感冒了』的人,是優咪小姐對吧?讓亞雷克說出『無法與之一搏』的那個優咪小姐。」
「……可以請妳等一下嗎?我也漸漸沒自信了。」
「喂喂,拜託振作啊。」
「……沒有啦,剛才我和莫琳小姐兩個人確認過了。沒有錯,感冒的人是優咪小姐。」
「……是嗎?那個優咪小姐感冒了嗎……?」
「唔嗯。」
「…………這樣我們不是很危險嗎?」
「唔嗯?」
「不是吧,如果我們得了優咪小姐得的病……豈不是馬上就會死掉嗎?」
「…………」
「………………」
「荷舞小姐,我無法拋下莫琳小姐及諾娃逃走。只有妳也好,快逃吧!」
「這麼快就準備從容就義!」
「人總有一天會死。不是模擬的死、能夠重來的死,而是真正的死,無論是誰都會經歷……到時候,我絕不想要貪生怕死地拋棄朋友。」
「……妳的心情真的切換得很快啊……不,算了,我也留下來就是了。想必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妳願意和我一起死嗎?」
「如果現在優咪小姐得的病真的會死人……」
「是嗎……不過,真可惜啊,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有更多事想先做啊。」
「不,不要以會死為前提討論啦。雖然或許是我害妳感到不安,但不會有事的啦!我們現在還好好的,不是嗎?」
「但是……對了,荷舞小姐,假如妳能平安活著出去,我有事想拜託妳。」
「什麼事?」
「我想拜託妳幫忙打掃我家。」
「……這個嘛,是無妨啦。」
「太好了。身為貴族,就連雇用女僕都需要大費周章……那麼,我想請荷舞小姐穿上可愛的女僕裝打掃……」
「……不,穿著冒險者裝扮就可以了吧。」
「但是我想看妳穿可愛的衣服,不如說,只要妳肯穿上女僕裝,不打掃也沒關係。」
「怪了怪了……打掃變得像『順便』而不是『目的』喔。」
「……但是,我就像妳看到的,我的外表很成熟吧?所以不適合穿可愛的衣服……所以我想請像妳這樣可愛的人穿上可愛的衣服……就是這種願望……我無論如何都想拜託妳,就是這樣……」
「……」
「不,算了,我不勉強妳。只是……有點遺憾而已。有點啦。」
「…………啊啊,夠了!我知道了!我穿就是了!不要露出明顯沮喪的表情!」
「真的嗎!?啊啊,我好開心……謝謝……謝謝……」
「感謝好沉重……」
「……那麼,無論如何我都得活下來。要繃緊神經……然後,祈禱不要出現新的受害者。盡量減少和優咪小姐生同樣的病的可能性。」
「就是說啊……我真心希望誰都不要來旅店。」
就在兩人上演這種對話的時候──響起了旅店大門打開的聲音。
蘿蕾塔與荷舞瞪大眼睛。
竟然來了。
在這個時間點,竟然有人來了。
蘿蕾塔心想──為什麼人類的祈禱如此虛無飄渺呢?
神是不是有嘲笑人類的嗜好?
『希望能少一個受害者是一個』──就連自己這麼微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嗎?
蘿蕾塔稍微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的同時,看向了入口。
映入她眼簾的人物是──
「蘿蕾塔小姐及荷舞小姐,早安啊。我來吃早餐……了,不過…………妳們是怎樣?怎麼露出那種絕望的表情?」
歪頭納悶的矮人族少女。
她是日前從旅店退房、現在也常常來吃早餐的鑄劍師•戈麗。
○
「原來如此。我來得真不是時候……」
在桌子前就座的戈麗,聽完蘿蕾塔她們說明現狀之後,露出了苦笑。
蘿蕾塔安慰坐在斜對面的戈麗說:
「打起精神來,還不確定她會死呢。」
「……既然如此,希望您不要露出那種悲愴的表情……總之,先不管生病這件事,我本來有事要跟亞雷克先生說,不過他卻不在,還真是不巧。」
「您又想要修行嗎?」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戈麗猛烈地搖頭。
她的種族特徵──一對垂耳配合頭部動作搖晃著。
而且因為她的衣著單薄,胸部也搖得很厲害。
蘿蕾塔仔細觀察她之後,低聲說:
「……唔嗯。」
「……突然是怎麼了?」
「我在想,搞不好您就是我的理想。」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個子矮、長得可愛、胸部又大……真羨慕。」
「呃嗯……應該說,凡是矮人族女性通常都符合那些條件。」
「矮人族嗎……?將來想要成為矮人族啊。」
「蘿蕾塔小姐很不妙……那個、說真的,說真的,我勸您回家比較好喔。」
「但是我還在修行中……所以我會暫時待在這間旅店,如果要傳話給亞雷克先生,我可以幫忙。」
「不,我想您聽不懂我的意思喔。」
「是牽涉到專門知識的事情嗎?」
「對。關於前陣子訂購的商品,有點……簡單來說,就是爺……師傅相當起勁,似乎會比預定時間早完成,不過也出現材料不足的狀況。」
「材料不足?是要做承受得住亞雷克先生腕力的劍嗎?」
「不,那已經做出來了。不過最近有人訂購『只能用那把劍切開的金屬製箱子』,也已經交貨了。」
「金屬製箱子?」
「是啊。大小裝得下諾娃或是普蘭整個人喔。可以從外面上鎖……有點像是金屬製的棺材?」
「……我只想得到『監禁某人』的用途。」
「這、這個嘛……我不是很想聽到那個人的目的……啊,話說我打造的劍,亞雷克先生有沒有裝備起來?」
「……說到這個,今天早上他出發旅行時佩帶著陌生的劍,從劍鞘溢出了很美麗的藍光……」
「喔喔,就是那把。太好了,我可不希望那把劍就此被封藏起來。」
「不過您打造了承受得住那個人的腕力的劍嗎?真是傑出啊。」
「沒有啦。好說好說……說得好!」
「改天也可以訂製我的劍嗎?」
「是可以,但我目前接到很多預約,需要等三年。」
「……………………似乎生意興隆啊。」
「目前二號店建設中,完工以後,馬蹄鐵之類的日用品將由一號店包辦,刀劍委託則全部由二號店處理。然後,我預定會是二號店的工頭。」
「那麼年輕就掌店嗎?您真的很厲害呢。」
「還好啦,最近我也不只學了技術,還學會了與爺爺的相處之道。」
「哦?」
「明明沒聊幾句他卻說『不許閒聊』,那就是『希望加入對話』的意思。然後,他如果突然說『有事想問嗎?』,就是『我想講講話』的意思喔。」
「不管怎樣,看到您一切順利,我就放心了。」
「……原來我那麼令人擔心嗎?」
「因為您之前一開口就是抱怨祖父啊。」
「給您添麻煩了。」
「別放在心上。所以,關於早餐……」
「無法準備對吧?啊,不過既然諾娃正在治療優咪小姐,那就表示優咪小姐早晚會清醒吧?雖然魔法好像無法應付原因不明的疾病,但那些人無所不能吧?」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差不多要開始不安了。」
「……這種時候要是亞雷克先生在就好了。」
「就是說啊。只要優咪小姐能夠儲存,死了也會康復……」
「在您自然而然冒出那種想法時,就已經很不妙了。」
「呣?」
「……沒、沒有啦,就是……就算不死,也可以讀取重來吧?」
「…………啊。」
「勸您還是回家比較好喔,待在這裡會漸漸喪失重要的東西。蘿蕾塔小姐意外地是容易受人影響的人……」
「唔嗯……但是修行……我無論如何都想學會設置澡堂……」
「洗澡與性命,哪個重要?」
「…………」
「這種時候希望您立刻回答『性命』。」
「……是啊,我現在得活下去才行,因為荷舞小姐已經答應我要穿女僕裝了。」
「…………」
戈麗露出憐憫的眼神。
她的視線對著荷舞。
荷舞因為過度慌張,連忙站起來解釋。
「不是不是不是!是蘿蕾塔說要請人清掃家裡很費工夫,我才答應幫忙而已!」
「喔,是嗎?我知道喔。」
「那宛如照本宣科的語氣是怎樣!沒辦法吧!因為蘿蕾塔堅持拜託我啊!」
「……荷舞小姐,就算別人堅持拜託,我想還是有該幫的事,與該勸戒的事喔。」
「我知道啦。」
「荷舞小姐,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您拒絕不了別人的請求呢……」
「要、要妳管……我、我還是會挑對象的!」
「荷舞小姐,人會變喔。當時純真無瑕的蘿蕾塔小姐已經不存在了喔。」
「不,但是、但是……妳想想看。」
「『那麼妳想想看吧』之類的話……很令人椎心呢。因為亞雷克先生即使在與怪物戰鬥中也會若無其事地說『妳想想看吧』之類的話……這樣會死好不好?」
「總之,妳稍微想想看,穿女僕裝又沒什麼吧?我不會失去任何東西吧?既然蘿蕾塔有困擾,而且只要我穿女僕裝就能解決,那就是好事吧?」
「該怎麼說荷舞小姐呢……?」
「怎樣啦……?」
「雖然您渾身帶刺,但其實非常包容別人吧?」
「…………」
「我很喜歡荷舞小姐那種地方喔。只不過,就是,那個……最好慎選對象喔,我說真的。您好像有天會吸引到不得了的對象,我很擔心啊。」
「……我反省。話說回來,倒是我好像比妳還年長吧?」
「因為實際年齡跟精神年齡是不一樣的。」
「我無話可說。」
「畢竟樹精的成長速度比其他種族緩慢很多吧?您大可以撒嬌喔?在這間旅店不需要逞強吧?」
「我才沒逞強,這是冒險者前輩的表現好嗎……」
「是那樣嗎……?算了,也好,是我不識趣。有什麼事我會助您一臂之力。有困難就告訴我一聲。讓荷舞小姐困擾的傢伙,我會放在鐵砧上和劍一起敲打。」
「這是亞雷克的思維喔……」
「哦,感謝忠告。所以……」
「早餐嗎?該怎麼辦呢……?我想蘿蕾塔也閃過同樣的念頭,目前的狀況的確不好意思拋下大家自行外食對吧……?順便問一下,戈麗。」
「怎麼了?」
「妳沒來這裡吃早餐的日子,都是怎麼解決的?」
「在自己家做早餐和大家一起吃喔。和爺爺還有眾徒弟一起。」
戈麗如此回答。
蘿蕾塔對這回答做出回應:
「那個好。」
「……啥?哪個好?」
「沒有啦,如果能夠自己做早餐,我想那樣非常好。連優咪小姐她們的份一起準備是最佳辦法。」
「……順便問一下,蘿蕾塔小姐會做菜嗎?」
「洗碗就交給我吧。」
「……也是,一般情況,貴族千金小姐是不會做菜的對吧?荷舞小姐呢……?」
戈麗看向荷舞。
荷舞似笑非笑地連連搖頭。
「……不,妳們也知道,冒險者公會不是附設酒館嗎?我從小就是肚子餓了就去那裡吃飯……」
「這麼說來,荷舞小姐也算是千金小姐吧……?公會長的外孫女。」
「我家並不有錢喔。」
「……那是因為荷舞小姐不知道比自己還差的環境喔。」
「是、是那樣嗎……?和妳交談讓我獲益良多……」
「但這就傷腦筋了。我雖然會做菜,但首先我不熟悉這裡的廚房……如果有比較熟悉環境的人在就好了。」
戈麗雙手交抱胸前、苦惱沉吟。
荷舞與蘿蕾塔也學她,雙手交抱胸前,煩惱地沉吟。
就在三人做出相同動作絞盡腦汁的時候──員工寢室傳來開關門的聲音。
在食堂的所有人,視線都轉向聲音的方向。
映入眼簾的人──
「哎呀,戈麗小姐也來了嗎……?妳們是不是眼神充滿期待地看著這邊?」
承受著三人的視線,因而有些戰慄的莫琳回來了。
○
「雖然不知為何氛圍不是很平靜,首先請容我報告優咪老板娘的身體狀況吧。」
在蘿蕾塔隔壁坐下的莫琳說道。
她似乎有些疲憊,散發出莫名性感的氣息。
「優咪老板娘暫且穩定下來了。因為不是外傷造成的疾病,不需要用到魔法,但是……她先前不斷夢囈。目前她的狀況穩定了,所以我想向各位報告狀況,所以就先回來了。」
莫琳如此說道。
蘿蕾塔點點頭。
「也是,如果魔法能夠解決,諾娃早就動手了吧。既然莫琳小姐與諾娃聯手都愛莫能助,就表示魔法也無法派上用場吧?」
「或許是那樣沒錯。」
「有時候還會不小心出錯爆炸……」
「……上次做了非常抱歉的事情……」
「不,不需要放在心上。」
蘿蕾塔充滿大家風範地搖搖頭。
荷舞半瞇著眼,詢問莫琳:
「……爆炸了嗎?」
「對,稍微,我正要幫蘿蕾塔小姐施展回復魔法,左手就這樣急速膨脹……」
「好可怕!」
「因為事前儲存過,如各位所見,就結果而言平安無事,但是……我似乎只要事情一順利就會掉以輕心,應該說會不小心發呆……」
「為什麼呢?」
「要說明原因非常困難,似乎是還無法由衷地相信自己會成功……因為我基本上笨手笨腳的,來這間旅店之前做什麼事都老是失敗……一旦快要成功,就會產生『奇怪,這是現實嗎?還是作夢?』的遲疑。」
「這間旅店內心最灰暗的人就是妳吧……?」
「還比不上亞雷克老板。」
「那個人該說是灰暗嗎…………?該怎麼說呢,畢竟那個人比我們活得久,想必經歷過很多事,感覺他是開朗快樂地發狂,對吧?」
「……雖然那個形容感覺很貼切,但『開朗快樂』會感受到比『灰暗』更恐怖的東西呢。」
「……總覺得好像快要提到不該提的事情,我們還是結束這個話題吧。」
「說、說的也是。」
「那麼,換個話題……莫琳,妳有沒有做菜的經驗?我曾看過幾次妳在這間旅店的廚房幫忙。」
「呃嗯,有是有……這個問題有什麼用意嗎?」
莫琳歪頭納悶。
荷舞將視線轉向蘿蕾塔。
蘿蕾塔接收到她的視線後點點頭,並娓娓道來:
「目前優咪小姐與普蘭都抽不開身吧?於是,我們思考能不能由我們下廚。」
「呃嗯,原來如此。這個想法或許不錯……畢竟普蘭仍然被關起來……對吧?」
「是啊。無論如何,憑我們是解不開諾娃施展的『拘束』的……況且,倉庫就位置而言,必須經由優咪小姐的寢室出入,無法任意放人出來。還有啊,因為動手的人是諾娃,姊妹吵架……這類的事情,我們該不該介入也是個問題。」
「……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問問看諾娃是否有釋放的意願吧,還得問她能不能借用廚房。」
「唔嗯……但是,我第一次看到態度那麼強硬的諾娃……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唉,畢竟母親病倒了,她也無法冷靜吧。」
「莫琳小姐真可靠。」
「不,哪裡的話。」
「起初我以為妳是心靈脆弱的人……」
「有沒有人說過蘿蕾塔小姐『總是會多說一句多餘的話』呢?」
「曾經有人說過我很憨直。」
「直接告訴本人那個評價的人,也和蘿蕾塔小姐一樣耿直呢……」
「那個人就是亞雷克先生。」
「喔喔……我想想,話說回來、關於做菜……除了我以外有沒有其他會做菜的人呢?我雖然大致的料理都會做,但該怎麼說呢?我一個人會沒自信。」
「據說戈麗小姐會做菜。」
莫琳聽了蘿蕾塔的話,看向戈麗。
戈麗露出苦笑。
「雖然說會,不過只是一般家庭料理的水準喔。」
「不,我也差不多……不如說,我連那個水準都沒達到。」
「……您之前在憲兵第二大隊長家下過廚對吧?」
「對呀。」
「這間旅店,只有千金小姐嗎?」
「不,我只是打雜的……料理也是,一次都沒被稱讚過。」
「一次都沒被稱讚過嗎?」
「是……啊,雖然優咪老板娘稱讚過我,但畢竟她很溫柔……」
「順便問一下,您的料理經驗有多長呢?」
「從我懂事起就一直下廚了。」
「……我只是隱約知道一些情況,恕我直言,莫琳小姐所謂的『在長大的家庭沒獲得稱讚』,我想並不代表『廚藝很差』。還有啊,優咪小姐雖然看似那樣,但我想她是不會說客套話的人喔……」
「…………呃嗯,意思是,那也是以前安羅婕女士對我的『刁難』之一嗎?」
「就是那個意思。因為廚藝真的一無可取的人,不可能一直被安排在廚房吧……?只不過,如果問『料理經驗』卻回報『洗碗經驗』就難說了。」
「不,我確實一直都負責做菜。」
「那麼我想那只是您沒獲得稱讚而已,但其實廚藝很好喔……假如有人願意吃好幾年難吃的料理,那就是腦子有問題了。」
「有道理……戈麗小姐真是溫柔。」
「不……從聽到的事實理性地分析狀況,一般都會這樣認為喔。應該說,是莫琳小姐太妄自菲薄了……您已經可以獲得幸福了喔。」
「我只要有願意和我這種人說話的妳們在,我就十分幸福了。」
「這個發言散發著強烈的苦命感……」
「什麼苦命,怎麼會?現在太幸福了,我只是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而已……奇怪,這是現實嗎?還是夢?真正的我早就死在某座地下城,現在是死後的世界……?」
「不,只要待在這間旅店,就去不了死後的世界。」
「但是……我偶爾會想,正常來說,『儲存&讀取』這種東西不可會能存在,這就表示,我也許早就死掉了,妳們也早就身亡,而這裡是相傳死後靈魂會前往的世界,一切平等,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
「您的眼神失去光芒了喔。真的很恐怖,希望您不要這樣。」
「啊,啊啊,非常抱歉!我還另當別論,居然說妳們其實已經身亡,就算是事實,那樣說也很失禮對吧……?」
「希望您不要說『就算是事實』之類的話……因為我偶爾也會感到不安。」
「哎呀,戈麗小姐也是嗎……?真好。有朋友可以分享難以表達的煩惱……我家裡幾乎都是年紀比我小的人……年紀比我大的人在我找他們商量之前就不在了。」
「希望您不要露出苦命的笑容……和莫琳小姐講話,就會覺得自己必須讓莫琳小姐幸福才行,如果我是男人早就向您求婚了。」
「不,就說了,我現在已經十分──」
「話說!……差不多可以放普蘭出來了嗎?我可以去嗎?再繼續聊苦命的話題我會無法接受……」
「啊,對喔。我去問一下喔。」
莫琳起身離席,前往員工寢室。
就在蘿蕾塔看著莫琳離去的背影時──有人從樓梯走下來。
那個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那名女性是擁有藍色毛皮的貓獸人,雖然不及亞雷克,但她平常就缺乏氣息及腳步聲。
她的表情迷糊,左右搖著尾巴走路的模樣看起來很婀娜多姿,大概是因為她的體型穠纖合度的關係。
她朝食堂走過來,輕聲地說:
「總覺得好吵喔,我醒來了。」
通常很晚起的歐朵起床了。
○
「……也就是說?」
「優咪小姐病倒了,目前是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的狀況。」
蘿蕾塔總結狀況說明著。
歐朵坐在蘿蕾塔的隔壁。
不過她並不只是坐著──她倚靠著蘿蕾塔,下巴靠在蘿蕾塔的肩膀上。
──她好黏人。
蘿蕾塔觀察歐朵對她的態度,只能這樣形容。
歐朵形同抱著蘿蕾塔,她沉默半晌之後──
「優咪的病不要緊嗎?」
「……就說了,目前還不曉得。」
「生病很討厭。請醫生或藥師來看她比較好嗎?」
「優咪小姐會得的病,不曉得普通的藥有沒有效……」
「知道了。我會做好準備,有事可以立刻跑一趟。」
「好……本來想由我去,但讓妳去好像比較快。就交給妳了。」
「我會加油。但是……」
「有什麼擔心的事嗎?」
「沒飯吃對吧……」
「那也還在確認中。」
「……真麻煩。不能自己弄點吃的嗎?我就會那麼做。」
「歐朵小姐會做菜嗎?」
「如果會早就做了。我至今吃過的三餐,不外乎硬麵包、只用熱水燙過蔬菜製成的湯、不削掉發霉部分就不能吃的肉乾……我不再是奴隸之後,通常是吃旅店的供餐。所以,我沒有做過菜。」
「說到這個,妳也是擁有相當驚人經歷的人啊……」
「蘿蕾塔看起來像是會做菜,不過其實不會嗎?」
「……我看起來像是會做菜嗎?」
「蘿蕾塔看起來,似乎沒有妳不可能做到的事。」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亞雷克先生……」
「蘿蕾塔跟焰很像。一定只要試了就什麼都會。」
「……焰,我記得她是妳的姊姊嗎?」
「就是那種感覺。她目前被抓了,我總覺得蘿蕾塔跟焰很像,所以我喜歡蘿蕾塔。」
「我連她的長相都不知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好。」
「不知該做何反應時,笑就好了,亞雷克這麼說過喔。」
歐朵懵懂地陳述意見。
戈麗對此回應:
「……他說過那種話呢。」
「亞雷克說的話大部分都是對的。」
「不,我認為亞雷克先生的發言雖然是對的卻錯了……理論上是對的,但身為人來說錯了嗎……?」
「……聽不太懂。明明是對的,卻錯了嗎?」
「呃……應該說,他講的話雖然沒錯,但通常不是凡人能夠實行的事情嗎……?」
「戈麗說的話,我總是覺得很難懂。」
「我也覺得歐朵小姐的感性很難懂就是了……」
「……我說了頭腦不好的話嗎?」
「嗯──總覺得,即使對話卻像是隔了一層膜的感覺嗎……?明明講的是同樣的話題,卻感覺像是講不同的話題……」
「……」
「和歐朵小姐講話,就像在和亞雷克先生講話。」
「是嗎,原來我跟亞雷克很像嗎?是因為我變強了嗎?」
「『跟亞雷克先生很像』這個形容,通常用於『這樣下去會很不妙』的意思就是了。」
「我很不妙嗎?」
「呃……歐朵小姐在我們來的時候已經很『亞雷克』了嗎……?妳覺得呢?荷舞小姐。」
戈麗露出苦笑──看樣子,她似乎不擅長和歐朵對話。
荷舞察覺這點也露出苦笑。
她彷彿回想過去般,隔了一拍後開口:
「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啊……某段時期,承受不住亞雷克老板修行的人是少數派,我還真心煩惱是自己很奇怪嗎……?幸好索菲與戈麗來了,我才恢復正常。哎呀,當時真的很難熬……被迫跟著修行是最難熬的事情……」
「沒錯。荷舞是好人,我喜歡荷舞,排名在蘿蕾塔之後的之後。」
「……順便問一下,排在我上面、蘿蕾塔下面的人是誰?」
「楚菈。」
「……歐朵見過楚菈嗎?那傢伙來的時候,歐朵不是幾乎都在睡覺嗎?」
「我因為工作而見過楚菈幾次,她是近衛兵,去露克蕊琪雅那裡就會遇到她。」
「……居然稱呼露克蕊琪雅,妳……直呼女王陛下的名字,要不要緊啊?」
「露克蕊琪雅是好人,而且摸起來很舒服。」
「…………雖然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妳做了走錯一步就會項上人頭不保的事情。」
「索菲摸起來也很舒服,我希望能再見到索菲。」
「喔喔,索菲嗎……?我不時會收到她的來信,不過她現在好像很忙。政治方面的事情我們幫不上忙,而且精靈之森很遠。」
「荷舞跟索菲很要好。」
「…………妳來的時候,我說過『如果下次來的人符合常識,我絕對要和那傢伙變得要好』,妳記得嗎?」
「不記得。」
「……我說過喔。雖然那時候我並沒有『無論如何都要變得要好』的決心……卻意外成了預言。」
「荷舞是預言者嗎?」
「不,並不是……也罷、也罷……總之,我想想,剛才講到哪裡了?」
「講到早餐。」
「……我們等莫琳來吧。如果她們換班,就是諾娃會來……不管怎樣,她們其中一人差不多要來了吧?」
就在荷舞這麼說時──
響起了開關門的聲音。
所有人的視線轉過去,映入眼簾的人是莫琳。
她一進食堂就發現了歐朵,臉上浮現微笑。
「哎呀,歐朵小姐,早安。」
「莫琳,早餐怎樣了?」
「……妳已經聽說了吧?我想想,那個……優咪老板娘還在睡,無法問話。」
「…………她不要緊嗎?」
「姑且是不要緊的樣子。但就是……」
「?」
「優咪老板娘似乎早就預設自己病倒動不了的情況,事先留下了好幾項指示。」
「優咪是預言者嗎?」
「該說是預言嗎……?就是寫了類似備忘錄的東西。預想自己在亞雷克老板不在的狀況下動不了的時候,事先準備了應變措施──該這麼說嗎?」
「真厲害。」
「……聽起來,對優咪老板娘而言,這種症狀似乎不是第一次,備忘錄中用了『老毛病』這個字眼。」
「原來如此。」
「……不過優咪老板娘還真是周到,還會預設緊急情況,感覺果然有一套。」
「因為優咪是可怕的人。」
「……歐朵小姐似乎會以獨特的感性評價他人呢。」
「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優咪很可怕、普蘭很不妙、諾娃是同伴、亞雷克很厲害、蘿蕾塔是喜歡。荷舞是好人。索菲很軟。戈麗是講話艱深難懂的人。想飼養楚菈。莫琳很不幸。」
「……我有很多話想說,為什麼我的評價是『不幸』呢……?」
「?」
「我才想歪頭疑惑呢。」
「但是,莫琳、好像就很不幸。」
「不,就說了為什麼……?」
「……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感覺,並沒有褒貶。若是我無意間讓莫琳困擾了,我會反省。」
「不,反省就不必了,我比較在意理由。」
「沒有理由,只是一種感覺。」
「為什麼這麼多人覺得我不幸呢……?戈麗小姐也好,妳也好……我現在明明這麼幸福。」
「所以,我吃得到早餐嗎?」
「啊,是,都忘了那件事呢。呃……這本來是給諾娃與普蘭的指示,所以稍微更動……」
莫琳這麼聲明以後──
她轉達優咪的指示。
「首先,關於客人,如果有其他地方可以住,第一選擇是請他們暫時離開。只不過,可以想見也有客人不方便離開,到時候不必勉強他們換旅店。」
「三餐呢?」
「廚房好像可以擅自使用。只不過,普蘭在的情況,指示似乎是叫她下廚……但諾娃強硬反對釋放她,該怎麼辦才好?」
「諾娃的判斷是對的,應該等狀況穩定以後再放她出來。普蘭如果有人看著會比較安分,但現在還不行釋放她。」
「……總而言之,據說廚房可以擅自使用。接下來這項指示我有點無法釋懷,就是不要連絡醫生比較好。」
「不要連絡比較好?」
「沒錯。『不要連絡比較好』,不是『不許連絡』也不是『要連絡』,該說是『如果可以,希望不要連絡』的意思嗎……?」
「……聽不太懂,所以結論是?」
「我也不太懂。不過諾娃似乎心裡有數……身為家屬的諾娃決定不要請醫生。」
「諾娃說的嗎……?但是我很擔心。生病很可怕,就算是她之前得過的病,有時候第二次就會死。」
「那麼說也沒錯……但現實問題是,我總覺得一般民間的醫生,沒有辦法治療優咪老板娘的病……該說是超出他們的能力範圍嗎?」
「呣呣呣……」
「先不說那個,現在我們能做的事,就是準備早餐。諾娃自從起床以後就一直照料病人到現在,差不多要肚子餓了,優咪老板娘也一樣,一旦恢復意識,吃點東西也比較好吧?」
「……是啊。但是我不會做菜。」
「那由我僭越……而且戈麗小姐也會一起,我想不要緊的。」
「知道了……那麼,我去找露克蕊琪雅。」
「去找女王陛下?」
「對。露克蕊琪雅是女王,她知道厲害的醫生,而且她還和優咪很要好,我認為她會願意幫忙。」
「……這個嘛,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突然求助陛下,總覺得非常惶恐……話說回來,直呼女王陛下的名字……」
「我認為,求助露克蕊琪雅大概是最確實的方法……優咪或許不希望請醫生,但她或許是在逞強。所以即使優咪會覺得困擾,我也想請醫生。」
「……原來如此。」
「雖然優咪或許會困擾……但如果優咪會困擾,我願意被優咪困擾。所以,我要去問露克蕊琪雅有沒有好醫生。這是我自作主張,不會給大家添麻煩。」
「不……雖然優咪老板娘的備忘錄與諾娃的決定的確都是不請醫生……但我想這個情況,沒有『多慮是壞事』這回事……而且我也懂歐朵小姐的心情。」
「……那麼我這就馬上去找露克蕊琪雅。反正我不會做菜。」
歐朵這麼說的同時,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沒有遲疑──甚至來不及向她道別,歐朵就已經離開旅店,氣息逐漸遠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陷入沉默。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是蘿蕾塔。
「得效法她那種態度與行動力才行啊。」
「……是啊,就是說呀。」
莫琳也苦笑贊同。
蘿蕾塔則大口吐氣。
「那麼,我們也開始行動吧。」
「我去做菜。」
「唔嗯。我……不會做菜。」
「是。」
「…………已經由歐朵小姐去連絡醫生了。」
「是。」
「…………我非常派不上用場啊!」
「不、不會的,那個……蘿蕾塔小姐的劍技非常可靠。」
「劍技能治病嗎……!?啊啊,不對,抱歉。我不該對莫琳小姐大聲說話……但是……萬萬沒想到我會這麼派不上用場……我感到很挫敗……」
「那個……請、請打起精神。」
「……總之,我去跟諾娃換班照料病人吧。」
「她會願意換班嗎……?我也勸過她休息,但她堅持『自己來』……」
「……我知道了。總之,至少先去看看優咪小姐的睡臉吧。」
「已經不曉得那是什麼角色的任務了……」
「優咪小姐發覺我的視線,或許會清醒。」
「就讓她安靜地睡吧,我是這麼想的……」
「是嗎……?說的也是……我是不是該學一下醫術比較好?」
「但是蘿蕾塔小姐無可救藥地笨拙……」
「嗚咕……」
「啊、啊啊、失禮了……!我不小心就將想法脫口而出!」
「這句是補刀嗎……?妳還真行啊……」
「咦、啊、那個,呃,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為了避免礙事……將在這一帶與牆壁同化……」
「請妳不要那麼卑微……」
「……」
蘿蕾塔化為牆壁了,她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吧。
莫琳與戈麗露出不曉得該不該笑的表情,前往廚房。
順便一提,沒有任何人發覺荷舞比蘿蕾塔更早先與牆壁同化。
○
『銀狐亭』食堂。
莫琳與戈麗為了烹飪而進了廚房,就在兩人消失了一段時間之後──
──歐朵回來了。
本應去找女王尋求醫生的她,帶回來的人並不是醫生。
「請問,為什麼會叫我來旅店呢?」
不知所措地這麼表示的人,是黑髮黑眼的年幼少女。
種族是人類。
雖然她尚未成年,但身穿白銀鎧甲、腰佩精雕細琢長劍的模樣,顯得威風凜凜──那也是當然的。她被稱為近衛兵、女王陛下的隨從、護衛要人的專家。
名字是楚菈•馬克雷尼。
她是在這間旅店修行成為近衛兵、在蘿蕾塔及莫琳之後上門的少女。
楚菈一副狀況外的樣子。
獲得任務的蘿蕾塔,招手示意楚菈在她隔壁坐下,並開始說明狀況:
「是這樣的,雖然不曉得妳相不相信……優咪小姐生病了。」
「啊,是,那件事我已經聽說了……因為她是教官大人的夫人,我本來以為她不曉得是個怎麼樣的怪物,不過原來優咪夫人是普通人啊。」
「先不管她是不是普通人,優咪小姐生的病應該不尋常,然後優咪小姐本人留下了『不必請醫生』的備忘錄,但擔心的歐朵為了請女王陛下介紹醫生,去了王宮一趟。」
「原來如此。畢竟女王陛下與優咪夫人似乎交情甚篤,如果得知優咪夫人生病,至少會派遣御醫吧?」
「然後,歐朵小姐帶回來的人是妳。」
「……原來如此。」
「楚菈小姐之前是醫生嗎?」
「…………不,那個,我並不是醫生……當然了,因為我是近衛兵,在訓練中會操練整套急救措施……但該說並非具備稱得上醫療的技術嗎……?」
「……那麼,為什麼楚菈小姐來了呢?」
「我才想知道為什麼呢。」
「…………呃,楚菈小姐會來到這裡,是女王陛下的命令嗎?」
「那當然了,我還在值勤中……沒有女王陛下的命令,我就無法離開陛下身邊。」
「女王陛下聽了歐朵小姐的說明後說了什麼呢?」
「『如果可以,我很想親眼瞧瞧優咪病倒的樣子,但我有點忙,所以妳就代替我去,彙整情況後向我報告好嗎?』,如上。」
「……原來女王陛下是那樣講話的嗎?該說跟在民眾前演說時差很多嗎?」
「我的模仿也獲得女王陛下本人的讚美。我對重現度很高這點很驕傲。」
「是、是嗎……?呃,那麼,醫生……」
「她並沒有特別提到這部分。」
「……原、原來如此。」
「…………請問,我為什麼會被派來這裡呢?」
「唔嗯,就是,那個。總結妳說的話,顯然是為了來觀察優咪小姐的病況,並上奏給女王陛下。」
「……那有什麼意義嗎?」
「…………天知道?」
「……」
「…………」
「……要吃早餐嗎?」
「…………我想想。我姑且要服從命令,所以吃早餐之前要先去拜見優咪夫人的情況……命令是絕對的……無論再怎麼意義不明……」
「近衛兵還真是辛苦啊……」
「……希望妳不要同情我。最近我自己也為了現實與理想的差異煩惱,有時還會煩悶得無法成眠……如果現在被同情……」
「是、是嗎……?抱歉了。」
「沒關係。」
……聊不下去!
蘿蕾塔心想──氣氛好糟。
然而──女王似乎在聽了優咪的症狀之後,依然不肯派遣醫生。
蘿蕾塔看向歐朵。
她正戳著荷舞的頭髮,惹得荷舞說「很癢,別戳了」。
蘿蕾塔心想「那個人在做什麼?」的同時,找歐朵說話:
「請問,歐朵小姐,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方便講一下話嗎?」
「什麼事?我並不忙喔。」
「妳是怎樣向女王陛下上奏的?」
「我說優咪生病了,不好了,她爬不起來。」
「於是女王陛下就下令要妳帶楚菈小姐回來?……沒安排醫生嗎?」
「她什麼也沒說,所以我很不服氣,堅持抗拒。」
「喔喔……妳居然抗拒女王陛下的決定,還真敢啊。」
「因為那傢伙很奇怪。明明我說了優咪生病,她卻好像很高興。雖然露克蕊琪雅好像總是很高興。」
「……在這間旅店姑且沒關係,但在其他地方不要用『那傢伙很奇怪』來說女王陛下比較好喔,還有也不要直呼她的名字。」
「但是,露克蕊琪雅說我可以直呼她的名字,而且還說了別客氣。」
「雖然不知道兩位之間有過怎樣的對話……但我想其他人聽了會沒有好臉色,所以在外頭就迴避一下。」
「……原來如此,知道了。呃……基於※社會通念對吧?」(編註:指在正常情況下,社會公眾所具備的認知或觀念。)
「這個嘛,就類似那樣。所以說,抗拒的結果怎樣了呢?」
「露克蕊琪雅……呃,女王那傢伙說……」
「『女王那傢伙』這個稱呼根本一點都沒改善……還有啊,在這間旅店裡面直呼女王陛下的名字也不要緊。」
「是嗎?好難啊……呃,亞雷克他們救了露克蕊琪雅的時候,優咪好像也是病懨懨的感覺,據說當時也是放著不管,她就痊癒了。應該說,似乎是亞雷克要求『因為醫生也束手無策,希望她能自然治癒』。」
「……這個嘛,他說得或許沒錯。與其貿然以外力介入,不如交給優咪小姐自己,痊癒的可能性會比較高,這好像有道理。」
「所以她說了不需要醫生。只不過或許會有『萬一』,所以最好盯著優咪,露克蕊琪雅這麼說過,於是要我帶楚菈過來。」
「原來如此。」
蘿蕾塔點點頭。
但是,楚菈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個,我並沒有接獲那麼詳細的說明。」
「我趁楚菈準備出門的時候,代替楚菈聽了說明。」
「……希望妳不要趁人不備……請問,為什麼是歐朵小姐比實際接獲任務的我,聽到更詳細的說明呢?」
「露克蕊琪雅討厭講兩遍同樣的事,我非常可以理解這一點。我也討厭同樣的事要講兩遍,因為內容會跟第一次不一樣。」
「那好像跟『討厭』不一樣……請問,我不在的時候,女王陛下有沒有說其他事情?」
「她有說楚菈腦筋死板,很困擾喔。」
「咦……?這,就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聽那種話,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不、不是指那個,關於這次我接獲的『觀察優咪夫人』的任務,陛下有沒有說其他事情?」
「不知道。」
「……陛下什麼也沒說是吧?」
「大概。當時總覺得她想要跟我說什麼,但因為水果看起來很好吃,我就先說了想要水果。」
「…………工作好苦…………沒辦法進入正題……」
「怎麼了,楚菈?要吃露克蕊琪雅給的水果嗎?」
「妳拿來了嗎……?」
「因為那是要給優咪的。」
「……喔喔,原來如此。」
「但是,如果楚菈想要的話就給楚菈,我不討厭楚菈。」
「謝謝妳的好意……但是,那是要給優咪夫人的。」
「是嗎?剛才那些水果已經先放進保管庫,差不多已經變得冰涼可口了。」
「……該怎麼說呢?歐朵小姐的行動總是出其不意。」
「也就是說?」
「妳每次講話都會讓人嚇一跳。」
「我會嚇人一跳嗎?楚菈討厭被嚇一跳嗎?」
「不,不是……不過,就是……如果可以,不是很想因為工作的關係被嚇一跳。」
「是嗎?我會小心。」
「……話說回來,女王陛下有沒有說其他關於我的事呢?除了『腦筋死板很困擾』以外……」
「總覺得她好像說過。」
「她說了什麼?」
「但是,我只對胸部的話題感興趣……沒興趣的話題就記不太清楚。」
「為何!?」
「胸部很棒喔。焰與索菲都是佼佼者。露克蕊琪雅的也很軟。蘿蕾塔如果有索菲那樣的程度,我或許會比焰的更喜歡。戈麗不太肯讓我摸,傷心。」
「那個、那種事,我覺得無所謂……」
「啊,對了。結論是楚菈兩年後可以期待喔。」
「妳究竟和女王陛下聊了什麼!?」
「讓胸部變大的方法、維持形狀的方法、吃了有益的東西,就聊這些。」
「……總覺得愈來愈不像是和女性交談的場面。」
「我不是男人喔?」
「這看了就知道……那個,有沒有聊到其他……例如性格那方面的事情?」
「腦筋死板很困擾。」
「……沒有聊其他話題了嗎……?」
「…………………………………………………………可以回到胸部的話題嗎?」
「我受夠了……」
楚菈露出宛如背負了世上所有絕望、疲憊至極的表情。
明明她年紀還這麼小,真可憐──蘿蕾塔打從心底同情她。
○
歷經波折,料理完成了。
「哎呀,楚菈小姐也來了。」
莫琳端上完成的料理,同時發覺她的存在。
楚菈特地站起來,端正姿勢後行禮。
「是,楚菈•馬克雷尼,奉女王陛下之命前來。」
「……呃。」
「歐朵小姐上奏陛下『優咪夫人身體不適』,於是陛下派我過來探望優咪夫人,向陛下報告情況。」
「當初說要請醫生……」
「據說這不是需要請醫生的症狀,但最好還是隨時注意優咪夫人的狀況,這是女王陛下……不是對下令的我,而是在我不在的時候,向歐朵小姐這麼說明……」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請打起精神。」
「是……我已經……是……」
「楚菈小姐已經看過優咪老板娘的情況了嗎?」
「我瞄過一眼。目前似乎是諾娃小姐在觀察情況……我打算等餐點好了就幫諾娃小姐送過去,直接和她換班照料病人。」
「哎呀,是嗎?感謝。」
「是……和莫琳小姐講話就像和高貴的婦人聊天一般令人安心。該說是度過平靜祥和的時光嗎……?」
「哎呀哎呀,過獎了。聽到楚菈小姐這麼說,我好開心。像我這種人居然能夠帶給楚菈小姐平靜祥和。」
「……妳的自我評價這麼低,該怎麼說呢,聽了會感到心痛……」
「什麼?」
「沒有……啊,話說回來,普蘭小姐在哪裡呢?去買藥了嗎?」
「…………」
「莫琳小姐?」
「……說到這個,她還被綁住手腳關在倉庫裡。」
「為什麼!?」
「那是那個、該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嗎……?詳細原委要問諾娃。」
「呃、呃嗯……那麼,也得幫普蘭小姐送餐點才行。」
「那樣好嗎……?但因為是諾娃施展的『拘束』魔法,除非她允許,不然無法釋放。」
「……普蘭小姐做了什麼呢?」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
「……總、總而言之,如果有餐點要送去給普蘭小姐,就由我送過去。」
「是嗎?那麼……」
莫琳瞥了廚房一眼。
戈麗正在那裡盛菜。
她發現楚菈的視線,於是點頭回應。
「兩人份嗎?還是三人份?」
「呃,優咪小姐的呢……?」
「優咪小姐的份另外做了。所以,我想想,諾娃、普蘭、楚菈小姐的份對嗎?」
「是啊。難得有機會,希望我也可以來一份……」
「我知道了。」
「但是我臨時來訪,該不會其他人的份會因此減少……」
「料理準備的份量不少,不需要那樣顧慮喔……畢竟不是貴族,並不是精準算好每一人份的量,是旅店平常供應的冒險者餐喔。」
「原來是那樣嗎?」
「雖然我講得好像是我煮的一樣,不過其實幾乎都是莫琳小姐煮的就是了。」
「順便問一下,菜色是什麼呢?」
「是『炒飯』,還有湯、沙拉以及歐朵小姐拿來的水果。水果的量很多,分給所有人都還夠。」
「什麼時候拿了那麼多……?」
「是女王陛下賞賜的水果吧?陛下真是通達人情。」
「還、還好啦……那個,雖然我完全有同感,但總覺得應該讓我這個近衛兵而不是歐朵小姐送來……沒、沒事。說到這個,炒飯是『銀狐亭』的原創菜色吧?」
「不,聽說是亞雷克先生的家鄉味。」
「喔,話說回來……他是異世界的……」
「……這個嘛,是的。他是異世界的人對吧?說到這個……」
「是啊。女王陛下似乎全盤相信這件事。」
「亞雷克先生是非現實的存在對吧?沒有現實感到了始終如一的地步,反而不像說謊嗎?」
「……嗯,就是說啊。但是,由於教官大人的修行,總覺得我們也逐漸成了沒資格批評教官大人的非現實存在……」
「……」
「即使歐朵小姐瞞過警備兵進入陛下的寢室,我也不再驚訝,最近我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因為我也辦得到……不過,我還是想著不要緊、還不要緊。」
「……不,小心注意點比較好喔。我也是,雖然很小心注意,但感覺最近言行舉止的各種細節,已經漸漸出現亞雷克先生的感覺……」
「……是那樣嗎?」
「當冒險者客人表示『需要的材料在六十級的地下城,實在去不了』,我不小心說了『那種程度去得了吧?』的時候,我好想死。」
「……呃,這哪裡有奇怪的地方?我不是很……」
「普通的冒險者只會在三十級左右的地下城晃來晃去喔。」
「………………啊。」
「不妙了。真的不妙了。大家會變成亞雷克先生。基準值會崩壞的。」
「我、我,呃,就是,因為不是冒險者……就算不熟悉冒險者的基準也不要緊……不要緊……」
「不要以為只有自己不一樣比較好喔……若是掉以輕心就會變得愈來愈不正常……多接觸市井比較好,要重拾『常識』。」
「……我是近衛兵,在宿舍也和受過教官大人修行的人在一起……」
「那樣絕對很不妙喔,楚菈小姐現在以為的『常識』,大多都是世間認為的『不合常識』喔。」
「……果然還是應該休假嗎?」
「那樣絕對比較好。改天應該在普通的酒館一邊聽普通人的對話,一邊很普通地用餐。」
「……普通……所謂的普通,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開始練就『亞雷克先生時空』了……趁回得來的時候回頭比較好喔。」
楚菈的表情變得凝重。
她發覺了自己逐漸蛻變成某種不明生物的恐怖。
她本來以為的基準,不再是基準。
她本來認為的常識,並不是常識。
──定位。
迷失了自己的立足之地,發覺本應近在身旁的日常是異常的楚菈稍微失常,並變得有點瘋狂,且不會再恢復原狀。
楚菈渾身打顫。
出聲關切她的人,是至今在桌位跟牆壁同化的荷舞。
「喂,楚菈,別太在意……戈麗嚇唬過頭了。」
「荷、荷舞小姐……妳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的?」
「一直都在喔,還一邊任由歐朵把弄。而且,我也一直都待在這間旅店……妳搞清楚,如果稍微待過這裡的妳會被亞雷克同化,一直待在這裡的我要怎麼辦?豈不是已經連骨髓裡都是亞雷克了嗎?還是妳覺得我看起來像亞雷克嗎?」
「……看起來不像。」
「對吧?總結就是心態問題……說起來啊,從事專門職業以後,學會外行人不懂的術語或行話很正常吧?如果對近衛兵而言『瞞過警備兵進入陛下的寢室』這件事很普通,表示近衛兵就是那種行業啊。」
「……但是,那種事並不一般。」
「近衛兵哪裡一般了?只有極少數貴族能當得上近衛兵吧?」
「……這麼說、是沒錯……」
「既然如此就沒關係。妳要有自信。與其受到打擊不如擁有自信,心情應該也會比較輕鬆吧?」
「……對,是那樣沒錯……荷舞小姐的話令我感觸良多。我差點就迷失自己了。」
「沒關係。妳還是小孩。有困難就依靠大人。」
「荷舞小姐。」
「呵哼。」
「我非常感激妳的意見,但即使有困難也無法依靠大人的情況非常多。」
「咦?」
「我們是近衛兵,護衛以女王陛下為代表的要人之際,有時會取得不同部署的憲兵的指揮權,那種時候,非常多大人認為我們是婦孺之類的人,所以不聽我們的話。」
「……啊,嗯。」
「看著那種職場環境就會不禁覺得,認定大人就可靠、小孩就不可靠是很武斷的。」
「啊,是。」
「荷舞小姐的話雖然非常令我感觸良多,但聽到大人就怎樣、小孩就怎樣的這種分類,我就會從內心深處不禁湧現某種念頭……雖然對荷舞小姐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呃、呃。對不起。」
「……不,荷舞小姐一點錯也沒有。但是……但是……工作……工作好苦……!為什麼官吏都這樣,盡是講究年齡、家世、性別……!說起來,這個國家明明是擁戴女王陛下……!」
「對不起……就說了對不起……饒了我……饒了我吧……」
楚菈似乎該休假比較好──周圍的眾人這麼強烈認為。
少女在懷抱理想的職場逐漸遭到現實擊垮,眾人無不憂心她的未來。
蘿蕾塔打圓場說:
「楚菈小姐,可以幫忙端早餐給諾娃嗎?」
「……喔、喔喔……失禮了。荷舞小姐一點也沒錯……然而我卻……」
「……不要過於苛責自己,也不要悶在心裡比較好。」
「…………承蒙關心,非常抱歉。」
「還有啊,改天休假舒展一下身心比較好。」
「說的也是……我想再和教官大人交談,想進行那個令腦袋朦朧、不曉得會被要求做什麼事、不可思議的對話……什麼事都無法思考的對話……我已經,什麼都、什麼都不想思考了……」
「休息……要休息……」
「……那、那麼我要去找諾娃小姐了,得達成女王陛下的命令才行。」
「好。那個,就算忠於職守也要適度……」
「是。那麼回頭見。」
楚菈接過放有餐點的托盤,走出食堂。
沉默半晌。
在那段時間,歐朵一直在幫驚魂未定的荷舞摸頭。
○
「媽媽……」
諾娃站起來,看著躺在床上的母親。
她的睡臉相當安詳。
她直到先前還不斷夢囈,但現在相當安穩。
偌大的床上躺著優咪一個人──再加上她的個子很小,這幅光景看起來格外寂寞。
……像這樣看著母親,如果只看外表,看起來和自己的年齡沒差多少,諾娃這麼心想。
「……妳現在想必是和我同樣的想法吧?」
從背後傳來說話聲。
諾娃轉頭一看,她的『另一半』在背後。
白色的自己。
是普蘭。
「……普蘭,妳掙脫了嗎?」
「就憑妳的『拘束』,只要花點時間就能搞定喔……妳很過分耶,突然拘束我的行動、把我關起來。如果我被奇怪的人趁機綁架該怎麼辦?這樣爸爸會傷心喔。害爸爸傷心我會殺了妳喔,我說真的。」
「……誰叫普蘭想要打倒媽媽。」
「妳把我想成什麼了?」
「……危險人物?」
「傻瓜,妳這個傻瓜。就算是我,也不會想要打倒虛弱的媽媽。」
「咦?但是妳剛才說『現在好像就打得倒』……」
「因為大家實在太慌張,那是為了緩和氣氛的玩笑話。」
「……」
「況且,得先破壞媽媽的評價以後再打倒她才行,不然媽媽會永遠留在爸爸的心中吧?那樣就沒意義了。」
「…………」
諾娃無言以對。
她只是重新認知到,自己的姊妹是比自己想像中更危險的人物。
「媽媽仍然在昏睡呢……真是的,希望媽媽振作一點。」
「……普蘭很喜歡媽媽嗎?」
「她是爸爸選擇、選擇爸爸的人,不可能討厭她吧。只是很礙事而已。」
「……普蘭很危險。」
「妳不會懂這份熱情的,妳應該要更有想像力,世上存在著除此以外都無所謂的火熱感情。」
「……我想就算不懂也沒關係。」
「唉,算了……諾娃,依妳的個性,一定是一直在照料病人吧?妳這個傻瓜,連妳也倒下了要怎麼辦?媽媽會昏睡到什麼時候也無法預想,應該要保存體力、間歇地照料病人才對喔。」
「……但是……」
「第一,妳不該不由分說地拘束、監禁我。明明有我在就能換班……就算撇開我不談,也還有荷舞小姐或是莫琳小姐可以幫忙換班吧?」
「……但是她們是客人。而且媽媽生病以後還沒過多久。」
「連敬語都講不好的傻瓜,為什麼要顧慮奇怪的地方?妳這個傻瓜。」
「……說傻瓜太過火了。」
「既然如此,妳就不要做傻事……換我了,妳去休息。而且明明客人還在卻只顧著照料媽媽,這才是傻瓜。既然要消耗體力,要不打掃、要不做菜,除了目不轉睛地望著媽媽以外,還有其他事可做吧?」
「……我不會做菜。」
「妳就是那樣才會自以為要幫人療傷卻讓人爆炸,太不擅長控制魔力的妳要學會拿捏,日常生活是這樣,日常生活以外也是如此。會追加澡堂管理員,也是因為妳控制魔力的情況很不安定,妳要感謝爸爸的貼心。」
「……普蘭沒資格說我。」
「我會控制腕力喔,我只不會控制熱情而已……真是的,妳這個傻瓜,心浮氣躁的呢。急難當前,大可以相信、依靠姊姊喔。」
「……但是,我想普蘭平常的言行也有問題。」
「那是妳們的解讀方式有問題吧?」
「……危險人物。」
「傻瓜。」
「……人家才不是傻瓜。」
「說了這麼多,還是不休息,也不去看客人的情況,只是無意義地望著媽媽的睡臉發呆而已,我想這是毫無辯解餘地的傻瓜,我說錯了嗎?」
「…………嗚──」
「妳是講不贏我的。好了,這裡就交給我。如果妳討厭休息,就去廚房。聞不出來嗎?客人在妳杵著發呆的時候幫忙做了料理喔。」
「……」
「要我再說一次傻瓜嗎?」
「……我知道了,我去。妳敢對媽媽怎樣,我絕不饒妳。」
「我不會做照料病人以外的事。妳誤會我的目的了,我的最終目的並不是『打倒媽媽』,而是搶走爸爸。給生病的媽媽致命一擊也沒意義喔,得等到確實超越媽媽以後才行,必須超越她的實力以及這個人。」
「……呣──」
「唉,連初戀都還沒經驗,智能與精神方面都還是小朋友的妳,不會懂的吧?」
「……笨──蛋。」
「呵哼,敗犬的遠吠真是悅耳。」
「……嗚──」
諾娃想要回嘴,嘴巴扭來扭去的──卻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候,有人敲了房門。
普蘭抬了抬下巴示意。
她是打算叫諾娃應門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諾娃才剛講輸普蘭,於是服從暫定勝者的話。
她一開門,就看到拿著托盤端著料理的楚菈。
「諾娃小姐,我送餐過來了……哎呀,普蘭小姐也在。我聽說妳被監禁在倉庫……」
楚菈露出苦笑。
她的問題由普蘭回答。
「是的。我剛才出來了喔,因為得照料媽媽才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總、總之,令堂病倒,妳很擔心吧?」
「是的,非常擔心。」
普蘭稍微微笑。
諾娃咕噥著「人前人後一個樣」。
普蘭側眼看著鬧脾氣的諾娃,繼續說:
「請問,可以帶諾娃去食堂嗎?她好像一直照料病人到現在,差不多該讓她休息了。」
「說的也是……但是,我還有女王陛下的命令在身,接下來得觀察優咪夫人的情況才行。」
「……是命令嗎?」
「是。我想只要交給優咪夫人的自我治癒就不會錯,但或許會有萬一……雖然不是我親耳聽到的說法……這並不是實際肩負任務的我,而是歐朵小姐聽到的說法……」
「楚菈小姐好像累了呢……好的。有事我會通知,請楚菈小姐也待在食堂休息吧。」
「但是我先前讓食堂的氣氛變糟,不好意思回去……」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一起照料病人吧……諾娃就去食堂休息。」
「就那麼辦,換我們照料吧。」
楚菈贊同普蘭的意見。
諾娃覺得自己的妹妹非常奸詐──普蘭找了不知道先前爭執的人站在同一陣線,這樣諾娃就難以拒絕。
諾娃還是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我知道了……我去。」
她不情不願地離開母親身邊。
普蘭笑了。
她從很睏的表情,稍微浮現飄渺的微笑。
但是在諾娃眼中像是洋洋得意的絕妙表情。
「……真是的,就愛勉強自己,這個傻瓜。」
普蘭在最後說了這句話。
諾娃無法反駁,逃也似地走向房間外面。
在踏出房間前,她轉頭看向母親。
雖然母親還沒有醒來,但睡臉看起來很安詳。
母親大概不久之後就會好起來吧。
諾娃這麼正面解釋,離開了房間。
○
傍晚時,優咪的身體情況好轉了。
「別看我這樣,其實身體意外虛弱。」
醒來的優咪為了自己向大家添麻煩道歉,以及為其他人幫忙準備餐點道謝後,這麼坦承。
如果優咪的身體「虛弱」,那有幾個人類是身體強壯的呢?雖然蘿蕾塔這麼感到疑問……
一定是能否刀槍不入與能否百病不侵的差別吧?蘿蕾塔這麼做出結論。
優咪恢復後,拒絕了「大病初癒應該再多休息一下」的意見,下床工作。
是因為她的責任感很強嗎?她似乎排斥「休息」。
所以──
『銀狐亭』一樓,食堂。
中午的時候大家一度去做各自的工作,但現在又聚在一起。
優咪俐落地幫所有人準備了料理。
已經完全恢復到平常的氣氛。
住客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著今天發生的事。
「不是,就說了,不是啦!我只答應穿女僕裝,沒答應做奇怪的事情!」
「好、好,知道了……啊,話說今天工作時來了有趣的客人。」
「聽我說話啊!」
「戈麗小姐,還請不要無視荷舞小姐。我對荷舞小姐穿女僕裝的模樣很感興趣。」
「不許對女僕裝的模樣感興趣!我只是想表達原委並不奇怪而已!」
「荷舞要到蘿蕾塔家就職嗎?我知道喔。永久就職對吧?」
「才不是!為什麼妳講話就愛加油添醋……」
「講話加油添醋、插科打諢是人之常情。我也是,講話時明明沒那個意思,卻在不知不覺間無法挽回……不該、不該是那樣的……!」
「……楚菈真的還是先去休息吧。」
「但是,我上任後才過沒多久,總覺得不方便休假……」
「要不要我幫妳開口?」
「……我非常羨慕歐朵小姐的個性。」
「……不太懂,我有什麼值得羨慕呢?」
「不管對誰都敢有話直說,是我沒有的美德。」
「…………想直說的話,直接說就好了。」
「我就是在說自己辦不到這件事。」
「……我覺得很難懂。」
「因為歐朵小姐是自由人啊……」
「是啊。我已經不是奴隸了。」
「不是那個意思……」
眾人吵吵鬧鬧的。
已經快要分不清楚是誰說了哪句話。
……令人想起冒險者公會附設的酒館。
許多人縱情恣欲交談的聲浪──到處發出的說話聲,化為嘰嘰嘎嘎這種不構成意義的聲浪,拍打蘿蕾塔的耳朵。
仔細想想,平常很難稱得上生意興隆的『銀狐亭』,會這麼吵鬧也很少見。
就差索菲,自己認識的住客就全員到齊了──蘿蕾塔感受到這種突發奇想的遺憾。
就在蘿蕾塔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叩叩叩。彷彿有所顧忌的敲門聲響起。
是住客嗎?真稀奇。
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面面相覷。
「來了──」
在廚房裡的優咪,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快步跑過去。
然後她開門迎接──從食堂還看不見的某人。
「哦呀,歡迎光臨。這麼快就到了。」
優咪驚訝的說話聲傳來。
聽她的說話方式,對方是認識的人嗎?
不久之後,優咪帶著敲門的人回來食堂。
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來客是金髮碧眼的精靈族女性。
綠色的服裝用葉片拼綴而成,據說是精靈的民族服裝。
長長的耳朵、美麗的容貌──這些都是精靈的特徵。
然而,過於豐滿的胸部,讓人說不出「很有精靈族的感覺」的感想。
那個人承受著眾人的視線,靦腆地笑了。
接著她看向荷舞說:
「……好久不見了,各位。」
她的聲音顯得害羞。
被看著的荷舞,驚訝地站起來。
「這不是索菲嗎!?」
目前回到精靈之森執政的女王。
索菲•貝爾回來旅店了。
○
「我預定要前來王都……於是,今天被亞雷克先生帶來這裡。」
被安排坐在桌邊的索菲,在所有人圍繞之下,承受著視線這麼說道。
索菲似乎還是老樣子,不太習慣承受他人的視線。她的表情略顯害羞。
「本來預定再晚一點才會來王都。但是亞雷克先生來迎接我並帶我走……用板車載我……那個人比馬車還快……光是速度就讓我昏厥了。」
她的遭遇聽起來很慘。
然而,在場所有人都克服了亞雷克的修行。
因此對於『被快到會昏厥的速度載運』這種程度的事情,沒有人有任何反應。
大家在意的是其他部分。
荷舞代表所有人發問:
「亞雷克明明說或許要一週,卻當天就回來了吧……算了,先不管那個……索菲,妳來是很好,但妳是為什麼而專程來王都呢?不是聽說現在精靈之森有許多事要處理嗎?應該說,既然要來也告訴我一聲吧。」
「後者是因為我想要給妳驚喜……我前來則是因為政治理由。為了與人族協商……一是請求派遣人才,以便參考法律等等制度,二是與精靈之森締結貿易路線,我來就是為了協商這些事。」
「……總覺得索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大人物啊。」
「沒那種事。很忙倒是真的。」
「……不過大人物可以一個人在路上走嗎?不會危險嗎?」
「因為是亞雷克先生帶我來的。」
「啊啊……這樣的確不需要護衛。」
「還有,我在工作結束以前會住在這裡……」
「啊啊…………那麼的確不需要護衛……」
「從這裡到王城的路途則是安排近衛兵護送,因為楚菈小姐是認識的人,所以說好了可以請她護送。」
索菲微笑。
楚菈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我什麼都沒聽說……什麼都……一如既往什麼都……」
「哎、哎呀,因為我本來預定再晚一點才會來……話說,總覺得楚菈小姐明顯憔悴很多。楚菈小姐還好嗎?」
「…………那個,我考慮之後要休假。」
「是、是嗎……?換其他人擔任護衛也沒關係喔,而且我有能力保護自己……」
「不……索菲小姐由我負責護衛。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我要接受現實。」
「總覺得她流露出超乎必要的悲壯決心……」
「不……回到這間旅店之後,我稍微獲得喘息了。現在的我不要緊。跟教官大人的修行比起來,這不要緊。」
「跟亞雷克先生的修行比起來,大概什麼都不要緊……我也是,雖然每天都被制定制度及處理陳情搞到頭腦快要不正常,但這種時候我就會回想亞雷克先生的修行,讓腦袋融化、恢復清新。」
「就是說啊……只要什麼都不想,難過的事就都會……」
兩人的眼神死去、相視而笑。
公務員組日漸耗損精神的模樣,看得周圍的人不禁掬一把同情淚。
其中,雖然身為貴族,但比較屬於自由之身的蘿蕾塔歪頭疑惑。
她環視周圍之後開口:
「說到這個,帶索菲小姐過來的亞雷克先生在哪裡?在我的背後嗎?」
「不,亞雷克先生前往王城那邊了。」
「是嗎?唉,畢竟他是大忙人……」
「……話說回來,那個,有件事我不曉得該不該說……」
索菲的視線飄向在廚房製作料理的優咪。
優咪歪頭納悶。
「怎麼了?」
「沒、沒有……就是,呃……亞雷克先生帶著奇妙的箱子。」
「箱子?」
「是金屬製的、看起來非常堅固的大箱子……」
「……」
「我和那個看似裝得下小孩子的箱子一起被板車載來這裡……從箱子裡傳來了說話聲……」
「…………」
「雖然很模糊,聽不太清楚……感覺似乎是女孩子的聲音。」
「………………」
「那、那個,亞雷克先生身兼多職,或許不需要擔心,但是我被迫坐在旁邊,該說是非常恐怖嗎……?而且我問亞雷克先生,他也不回答……那個亞雷克先生保持沉默不說話,實在太恐怖、太恐怖……」
「唔、嗯、這個嘛……畢竟亞雷克無話不說。」
「不管我問什麼他都說『什麼?』假裝沒聽到,這非常、以多方面來說、很恐怖……搞不好,或許是不該告訴妻子優咪小姐的事情……但要是假如優咪小姐知情,希望透露一下……」
「唔嗯──那個人做的事,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
「真的嗎?」
「嗯,真的、真的。不過,我想沒問題喔。」
「如果他真的將女孩子關進金屬製箱子載運,我想不管有怎樣的苦衷都不會『沒問題』吧……」
「前提要是『女孩子』。」
「……那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不過,依照那個人的個性,大概是抓了『妖怪』吧?」
「『妖怪』?我記得亞雷克先生好像也提過那個字眼……那是什麼?」
「好像是亞雷克原本世界的怪物喔。」
「異世界的怪物,是嗎……?和那種東西一起被載過來,果然很恐怖……」
「所以那個箱子是用來防止那個異世界的怪物逃走吧……?唉,總之,辛苦了。抱歉害妳受到驚嚇。但是不要緊喔,我想全部都解決了。」
「呃嗯……雖然我總覺得聽不太懂。」
索菲百思不得其解地歪頭。
戈麗露出微妙的表情開口:
「……那個箱子,大概是我做的。」
「戈麗小姐嗎?但我記得妳是鑄劍師。」
「是啊。但是鑄造刀劍的技術同時也是『造出耐用的鋼』的技術……因為當時製作的要求是『除了聖劍以外都切不開』的箱子,所以我相當賣力地製作……雖然也收了不少錢。」
「『除了聖劍以外都切不開』……那種東西存在嗎?聖劍應該是傳說中的武器,只能用實際不存在的東西切開的箱子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啊,沒有啦,之前聖劍被我做出來了,是在索菲小姐離開之後的事。」
「……」
「那個箱子也是,因為不存在,所以我將它做出來了。」
「……亞雷克先生很離譜,但是我想戈麗小姐也很離譜。其實住客之中最接近亞雷克先生那邊的人是戈麗小姐吧?我是這麼懷疑……」
「哈哈哈,哪有,怎麼可能。」
「亞雷克先生在實力方面沒有前例,而且會把困難的事說得很簡單。戈麗小姐在刀劍鑄造方面也沒有前例,也會把困難的事情說得很簡單。兩個人真的很像。」
「哎呀,但是只要努力誰都做得到喔。我的技術為了要傳授給後進,目前也已經簡單總結出要訣……只要抱著必死決心埋頭苦幹,幾年就學得會……」
「那個口吻完全就是亞雷克先生。」
「沒那種事。」
「但是……」
「沒那種事。」
「……」
「就說了沒那種事。」
「…………戈麗小姐,承認比較好。承認了就海闊天空。」
「我不要!我還想當人!」
「回天乏術了……」
「我是普通人……我很普通……」
「普通是什麼?這是我不懂的難題。」
「普通……就是……普通喔……」
與索菲對話的戈麗,眼神逐漸失去光芒。
繼楚菈之後,連戈麗都失去生氣,眾人對於與索菲對話都產生了遲疑。
下一個跟她對話的人也會被搞成那樣吧──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懷抱那種不安。
在那種氣氛中──在索菲正面的荷舞開口了。
「……總之,現在就忘了種種、享受當下吧。大家好像都不好過,但至少偶爾聚在一起的時候不要在意那種事,我們大家都是同伴吧?」
「……荷舞小姐是能夠面不改色說出肉麻話的人呢。」
「咦!沒有啦,那個……沒、沒關係吧!」
「還是一樣可愛,令人鬆一口氣。希望荷舞小姐一直保持這樣。」
「怎樣啦?不要用莫名和藹的表情看我啦。」
「荷舞小姐,今天我們一起睡吧。」
「啥?還有空房吧?算了,是沒差……」
「太好了。啊啊,好想趁亂將荷舞小姐帶回森林……」
「別、別鬧了……總覺得妳的眼神是認真的,很可怕喔……」
荷舞為此戰慄著。
但是她的眼神並沒有失去光芒。
所有人都覺得鬆了一口氣,望著索菲與荷舞的互動。
蘿蕾塔也同樣看著兩人的互動。
雖然兩人很要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主要是從索菲那方散發出以前沒有的危險氣氛。
先前她那『想將荷舞帶回森林』的發言,也感受得到不是開玩笑的危險氣息,好像一不留神就真的會實行。
大家各有煩惱。
就是那樣吧,蘿蕾塔心想。
「……我也差不多得回去了。」
蘿蕾塔小聲低語。
……沒錯,不能總是長不大。
成為大人這件事讓她充滿不安,看著出社會的同伴就會感嘆『真想永遠當小孩子』。
想永遠待在強大可靠的某人底下──雖然有過這種念頭,但差不多該畢業了吧。
至今盡力做了做得到的事。
今後也要挑戰做不到的事。
儘管如此,當痛苦不安消磨心志、快要一蹶不振的時候──
再來『銀狐亭』吧。
蘿蕾塔看著吵鬧的同伴,暗自這麼心想。
傍晚進入夜晚,夜晚邁入深夜。
即使現在大呼小叫吐苦水,到了早上,大家又會回到日常。
雖然說不上來為什麼,但一定就是那樣的吧,這麼心想的蘿蕾塔笑了。
○
漆黑的視野被強行打開。
那人被突然進入視野的光輝,刺得別過了臉。
這裡是霉味格外重的空間。
那人的眼睛漸漸習慣了。
周圍似乎被石頭環繞著。
那不是人工砌成的石牆,而是宛如天然鐘乳洞的石壁。
腳下是積水。
從某處傳來水滴答滴答滴落的聲音。
……是位於地下頗深位置的牢房吧?那人憑經驗如此猜測。
那人看向正面。
那裡有個手持魔導具提燈的男子。
因為他戴著狐狸面具,看不見臉。
但是那人對於男子的身形、男子披著的銀色毛皮披風──
以及佩於可見的粗獷短劍──約小刀長度,然而並非小刀的那把劍有印象。
「亞雷克山達嗎?」
那人笑了。
她的手腳遭到束縛,一點都無法動彈。
她就連魔力都無法自由操控,似乎被某種不明的東西封住了。
最重要的是,她整個人被裝在彷彿量身打造般、嵌住身體的金屬棺材內。
那人判斷,不管是以自己的腕力還是魔力,都很難解除這個束縛。
命在旦夕──但那人一點緊張感也沒有,而是對面具男說:
「真虧汝找得到吾。吾本來以為,汝絕對找不到吾的行蹤。」
「…………」
「……說句話吧,汝不是想和吾談一談,才會尋找吾的嗎?」
「……哎呀,傷腦筋。」
男子依然戴著面具,他低聲說道。
從他的聲音聽得出強烈的困惑。
所以,那人彷彿撲空而感到錯愕,詢問:
「怎麼啦?亞雷克山達啊。」
「……雖然聽說,只要像這樣見到面,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做,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看妳。」
「……所以汝才不摘下面具嗎?」
「大概只要生氣或怨恨就對了吧。但是……」
「關於吾的事,汝似乎調查得相當深入呢。」
「預言者格古亞。」
「答對了……對了一半。」
「……一半?」
「吾是『預言者格古亞』,這件事就某個意義是事實。然而,光是那樣並不完全正確……為何吾活了五百年之久,汝並不理解那個原理吧?」
「這個嘛,是啊。」
戴著面具的男子爽快地承認。
格古亞──稱作格古亞──這麼稱呼只『對了一半』──的存在掃興地噘嘴。
「……拜託汝的反應再有趣一點,例如不甘心之類的。和汝的對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趣了?」
「不好意思,妳『怎樣』活了五百年,不是我感興趣的事情。」
「真冷淡呢。」
「……我只有三個問題。」
「說來聽聽。」
「第一,優咪是不是妳的親生女兒?」
「…………」
「第二,為什麼消滅『光輝的灰狐團』?」
「……哼。」
「第三,這是我剛剛想到的──妳是為了什麼活了五百年之久?不是『怎樣』活的,而是活這麼久的『理由』。」
「……」
「老實說,除了第一個問題以外都無所謂,事到如今,知道答案也無濟於事。然後,就算是第一個問題,只要讀妳擁有的日記就能得到答案,而且那已經沒收完畢。」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問?」
「我想聽妳親口說。」
「哦,那有什麼意義?」
「因為那是我平常的習慣吧。光是證實還不夠。必須證據俱全,製造出不能說謊的狀況,再讓本人親口作證、承認事實。那就是我的作法,只是這樣而已。還有……」
「……」
「我還沒打定主意,要怎麼應對妳才好。」
「…………」
「憎恨、生氣、同情、共鳴……慶幸與母親重逢,或是怨歎至今沒能一起生活。在談話之中,或許我的心情也會逐漸確定應該怎麼做。」
「……汝似乎還是老樣子,過著走一步算一步的人生。跟汝挑戰『灰客』遭到擊退,就這麼繼承『光輝的灰狐團』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
「妳說得對,所以這是為了成長的儀式。」
「……」
「和妳對話,我才終於能夠前進…………不是因為前代的心願或理念,而是能夠以自己的意志邁出步伐,我是這麼認為的。」
「汝有『自己的意志』這種東西嗎?」
宛如格古亞的存在笑了。
這道微笑彷彿在表示,事態終於有趣起來了。
「汝從當初來到『光輝的灰狐團』就是那樣,對於行動的目的沒有強烈自覺,說著彷彿引用別人的話,只是一味服從擺到眼前的目標。為什麼接受『灰客』的修行?為什麼接受『狐』的修行?為什麼接受吾的修行?只是因為『別人說要那麼做』吧?」
「…………」
「『灰客』與『狐』都誇獎過汝喔。汝感覺不像是精神頑強的類型,然而明明是以死亡為前提的艱難修行,汝儘管嘴上抱怨卻仍然乖乖實行。是叫什麼『天眼』嗎?汝似乎是從某個遙遠的地方觀察著『修行的自己』。那是汝唯一的才能,是很難學會的高手觀點──兩人這麼說過。」
「……」
「吾心想,少蠢了。」
「……」
「汝只是置身事外而已。像個空空如也的軀殼,沒有目的的人生,那就是汝的真面目吧?吾理解像汝這樣的傢伙。像汝這樣的傢伙啊,會輕易地拋棄生命。因為在自己身上找不到價值,所以沒有失去自己的恐懼,汝總是將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他人的目的』還輕。」
「…………」
「就算是師父的請求,但為了那目的花費超過十年的歲月;就算師父將女兒託付給自己,只為了實現她想『結婚』的心願,就這麼大費周章地捉住不斷躲藏的吾,這樣符合常理嗎?」
「……」
「不對,如果只是有段時期這麼想就算了。然而汝不斷追尋,不曾休息片刻,將人生的一切不斷奉獻給他人的心願。」
「…………簡直就像是窺探過我的內心一樣,講得很篤定啊。」
「吾就是窺探過了。」
「……」
「然後,吾心想──真詭異。」
「……」
「這根本不是人類的思考。擁有目的時能專心致志的人很傑出,但是實踐傑出作為的是『瘋子』,『傑出』只不過是換個說法表達『普通人不會那樣』罷了。完全不受欲望引誘的人、專注於目的奔馳不息的人,實在詭異得不得了,吾不覺得那是『人』。」
「……」
「汝『不正常』這點的確跟『英雄亞雷克山達』很相似。但是汝的不正常跟那個男人完全相反。太過沒有欲望、沒有自我,太過、行尸走肉。」
「……」
「問題來了,一心追逐他人給予的目標的汝,達成目標之後,打算怎麼活下去?汝有『自己的意志』嗎?」
「…………」
「回答吾,亞雷克山達。直到現在連面具都不摘下、連表情都不示人的空殼啊。視汝的回答,吾也會決定要不要回答汝的問題。」
「原來如此。」
亞雷克山達點點頭,摘下了面具。
──苦惱。
從面具下露出的那張臉既像在沉思又像煩惱,就是那種表情。
「我沒有『自己的意志』。」
「……哦。」
「我看過各種人。即使遭到背叛仍然選擇活得有尊嚴的人、即使遭到拋棄仍然想要為了某人鞠躬盡瘁的人、努力不被與生俱來的『他人的期待』徹底比下去的人、下定決心就專注一志,絕不屈服的人、想要克服軟弱的自己與過去,不斷掙扎的人、擁有改變時代的才能、苦於與上一代摩擦的人、儘管想要幫助某人,卻因為笨拙導致無能為力的人。」
「……」
「我認為她們擁有『自己的意志』……我不認為所有人都能得到回報,絕對不是所有人都迎接了最幸福美滿的結局。但是,能夠助她們一臂之力,我很開心。」
「……唔嗯。」
「我想成為為了某人而存在的『昨天』。」
「……」
「在我這代一定無法打造所有人都會得救的世界,所以,我要成為下一代的踏腳石。我不行的話,就由我的徒弟來實現,還是不行,就由徒弟的徒弟。只要一點一點地改善世界,最終一定會所有人都得到幸福。比起我生活的『昨天』,我更希望某人生活的『明天』幸福。」
「所以吾就說那是非人哉的想法,那種博愛不是人會有的感情。」
「……」
「過去『灰客』的心願,是出於更自私一點的理由喔。那傢伙啊,理解自己無法幸福。因此才會尋求他人的幸福作為替代,他跟汝不一樣,灰客跟汝這種──自以為站在神的觀點的『冒牌貨』不一樣。」
「我是人,不是『冒牌貨』。我認為除了人以外,不可能會懷抱這種心願。希望人們可以幸福,是人的欲望。」
「…………就算是那樣,那終究不是汝的目的吧?」
「那的確是繼承下來的遺願,還不是『我的意志』……所以,我要跨越妳這關,將其化為『自己的意志』。」
「……一派胡言呢。」
「不,不對。我繼承了『灰客』、接受了『狐』的託付,然後我還要從妳身上正式奪走『輝芒』。我認為等你們全部化為我的一部分後,我才能抬頭挺胸地說,原本只是『灰客』的『遺願』就是我的『意志』。」
「……哼。這是詭辯呢。汝果然依舊是無法自行設定目標的缺陷者。」
「有缺陷不是壞事……人都有缺角與尖角。我至今都認為,因為人並不圓滿,所以無法獨自活下去,因此才需要同伴。」
「……哼。真討厭呢。實在討厭……汝等像這樣成長、變化、離開吾的臂彎──留下吾……好寂寞啊。」
「……既然寂寞,那為什麼還要活著?妳在被某人留下之前,大可以和某人一起廝守吧?」
「唉,首先從那部分說起吧。」
女子靜靜地笑了。
那是解除了敵意、心平氣和的微笑。
「汝的問題,吾就一五一十地回答吧。話雖然這麼說,接下來要講述的恐怕不會是吾的故事吧。回顧吾的人生,並無法回答汝的疑問。」
「……那麼,是誰的故事?」
「好問題……該說是誰的故事呢?既是男人的故事,也是女人的故事。另一方面,或許果然也是吾的故事。」
「都到了這種時候,不許打馬虎眼。」
「吾沒有那個意思。不過吾想想──恐怕聽起來會像是男人的故事吧。」
「……」
「亞雷克山達……啊啊,不是指汝喔。是五百年前的英雄•亞雷克山達。和吾一同活過的男人、吾的初戀對象。聽起來應該會像是那傢伙的故事。」
「……」
「汝不要露出微妙的表情。那是回答問題前必經的步驟。兒子聽母親的戀愛故事或許會覺得很噁心,更何況自己還被取了初戀對象的名字,或許會作嘔──不過,就先聽吾說吧。」
女子苦笑以後──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名叫亞雷克山達的男人。」
她宛如提及往事一般。
或者,猶如在講述某人寫下的回憶錄──母親對兒子講起了故事。
現代流傳的傳說概略。
想必大多數人都知道的『亞雷克山達傳說』,概要如下。
很久以前,在還不太瞭解地下城的時代,世界充滿了從地下城湧出的怪物。
因為人類的聚落分散至各處,沒有合作關係,他們本來以為只能等待滅亡。
就在那個時候,某個人物在大陸東端誕生了。
名為亞雷克山達的少年。
那名少年健康地成長,但在他十五歲的某天,從小生活的聚落遭到魔物襲擊。
他擁有隱藏的力量,與不同世界的記憶。
然而,他沒能拯救故鄉。
在他前去地下城打倒怪物的途中,村子遭到襲擊。
「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所以募集強大、可靠的同伴吧。」
少年亞雷克山達基於那個理念,離開滅亡的聚落,前往各地。
他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
那是一段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旅程。即使少年明知道有怪物的威脅,不,正因為他知道有怪物的威脅,仍繼續著旅程。有許多人向少年表示『這個威脅不會消失,所以別冒險旅行,過好現在的生活就好』。
儘管如此,也有許多人與少年有共鳴。
亞雷克山達將那些人凝聚起來,一邊打倒怪物,一邊由東向西橫跨大陸。
由亞雷克山達率領、特別強大的戰士們之名,在各地的神話中被傳承著。
領隊是勇者『偉大的亞雷克山達』。
擁有強大治癒能力的人族,伊莉。
能夠與神通靈的獸人族預言者,格古亞。
沉默寡言的精靈族戰士,薩洛蒙。
公認是鑄造神的再世,達維多。
『真白之夜』。
彷彿賢能的小小大樹,兀烏•芙梧。
以及,世人對於稱呼其名諱會感到有所顧忌的『月光』。
他們的旅行持續著。
他們打倒的怪物與拯救的人不計其數。
眾人緊閉的心敞開了。起初對他們抱持懷疑態度的世界,逐漸認同他們。
──他們的同伴增加了。
原本是一個人的亞雷克山達,與伊莉變成兩個人,兩個人變四個人,四個人變八個人。然後十個人變成一百個人,一百個人變成一千個人,一千個人變成一萬個人。
──眾人響應。
之後就如星火燎原,人類向怪物展開反擊。
怪物被趕回地下城。
雖然稱不上完全消滅怪物。但是眾人築起城牆,確保了自己的領地。
『偉大的亞雷克山達』建立了國家。
因為他認為,為了讓人人過上和平的生活,眾人必須組織起來才行。
……起初很順利。
然而,等到怪物從迫在眉睫的威脅,變成只在地下城與其周邊零星出現的時代,眾人想起了鄰人與自己是不同的種族。
他們覺得自己以外的種族受到寵遇,便開始表達不滿。
並肩慶賀其他人的幸福──這件事變得愈來愈難。
同伴們憂心如此的事態──於是他們做了一項決定。
「當初不該躁進行事。不同種族要毫無芥蒂地建立合作關係,還需要一點時間。」
同伴們各自率領自己的種族,分散於全大陸。
『月光』靜靜地銷聲匿跡。
兀烏•芙梧與樹精一同選擇東南方的森林作為居所。
『真白之夜』去了南方絕壁的另一邊尋求新天地。
達維多為了與矮人一起挖掘礦石,前往山脈地帶。
薩洛蒙決定在東北方的森林靜靜度過餘生,精靈則追隨他而去。
格古亞直到最後都想要留在亞雷克山達的身邊,卻不得不成為獸人的指導者。所以她率領獸人在王都周邊不斷遷移地生活著,為的就是想要盡量待在亞雷克山達身邊。
伊莉與亞雷克山達結婚生子了。
……又經過數十年的時間。
老去的『偉大的亞雷克山達』,在結縭多年的妻子身邊迎接生命最後的時光。
他的傳說在各地以各式各樣的說法流傳著。
他在人族被稱為『偉大的初代王』。
在獸人族是『崇信之神的現身』。
在精靈族則是說法五花八門。這是因為薩洛蒙不是很喜歡不負責任地講述關於亞雷克山達的英勇事蹟,導致眾人擅自想像的結果吧。
在矮人族之間大多描述他為『可以親近的人類』。因為在流傳的故事中,有很多講述了亞雷克山達與達維多的友情。
真白種族──就是現在所說的『魔族』的存在,因為有段時期完全絕跡,無從確認他們是如何講述亞雷克山達。
在樹精族則是大多將他描述為『好色的年輕英雄』。可能是因為在兀烏•芙梧眼中,亞雷克山達小自己很多歲,再加上他身邊伴有伊莉與格古亞兩位女性。
又經過了漫長的時間。
傳說將成為傳承、成為童話,再過不久也會變成神話吧。
傳聞與推測潤飾的故事已經深植人心,到了無法修正的地步。
──所以在這個充斥謊言的故事升格為神話之前,必須傳達事實才行。
接下來要說的是非神者的故事。
跟凡人一樣煩惱、充滿缺陷的男人的故事,就從頭說起吧。
○
「喔!這不是活著嗎?」
男子的說話聲,伴隨著照進黑暗的光芒響起。
現在明明是晚上,光線卻過於耀眼。
她瞇著眼睛仰望打開的天花板。
她的眼睛還不習慣光線。
所以,她只看得見人形的剪影。
但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她看著給人光滑印象的頭部。
……對了,那個剪影在該有耳朵的部位沒有耳朵。
而且也找不到尾巴的蹤影。
她歪頭納悶這個不自然之處。
接著,那個剪影伸手過來。
「來,要出去了,小狐狸。」
「……」
這句話令人百思不解。
『出去』是怎麼回事呢?
少女知道自己是不可以從這裡出去的存在。
這裡是充滿霉味、潮溼的地下洞穴。
洞穴的天花板上有個『入口』,現在上鎖著,些微光線從『入口』的隙縫照進來。
她的三餐是別人從『入口』扔進來的剩飯,睡覺的地方是微微隆起的岩石。
──受詛咒的孩子。
──妳會帶給大家不幸。
──聽好,絕對不可以未經神的許可就開口說話。
──也不可以從這裡出去。
──要不然,大家、都會不幸。
年幼的少女相信大人們的話。
自己受到了詛咒,會帶給大家不幸。
不可以開口、不可以從這個地方出去──自己要在這裡待到死去。
少女如此相信著。然而,男子卻說她『要出去了』。
那是少女無法理解的話語。
所以,少女沒有反應。
男子因為少女實在沒動靜,所以心急了吧?
「躂」的一聲,男子從位於天花板的『入口』,降落到少女所在之處。
她第一次清楚看見男子的模樣。
那是殘留著稚氣的少年。
他的頭上沒有耳朵,也沒有尾巴。
他的頭髮與眼睛都是黑色的,臉上帶著幾分頑皮的笑意。
「嗚哇啊,好慘……感覺不像躲進來避難的啊。我知道喔,這是比怪物更殘暴的人類劣行。妳是被關起來了對吧?」
他一邊板起臉一邊笑,那是個高難度的表情。
他的長相很中性。
他身上穿的皮革製鎧甲,與背上揹著的過大長劍,格外不相襯。
「……妳果然擁有『外掛技能』嗎?真是的。這個世界瘋了。既然有人擁有過人能力,愉快地與其相處不就好了?因為害怕就將對方關起來,這樣實在很傻喔,說真的。」
男子瞇起眼睛,看著某樣東西。
他看向少女,不過是盯著比少女的臉更上面一點的、某樣東西。
……少女不曉得男子在看什麼。
但是一定是很不愉快的東西吧?因為男子咂了一聲。
在一瞬間顯得不高興的男子,又露出了笑容。
他將手放上少女的雙肩。
「小狐狸,妳從剛才就不說話,還活著嗎?」
「……和吾說話,會遭到詛咒喔。」
「啥?詛咒?……喔,是、是。原來是編那種理由。想得很周到啊……伊莉那時候好像是『魔封印』來著。」
「……?」
「算了,雖然我不清楚詳細內情,但我可以說說自己的想法嗎?」
「……」
「妳的說話方式,好有趣喔。」
「…………」
「原來實際存在啊,像妳那種說話方式……謝謝妳。和妳說話,讓我的世界更廣大了。」
「……」
「我問妳,妳至今都被關起來吧?很無聊吧?一直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生活很無趣吧?」
「……」
少女沒有回答。
她討厭多說話,因為若她說出不必要的話語,會招來不幸。
然而──
『妳想不想看看世界的盡頭呢?』
男子笑著說出這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那句話,令少女無論如何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反問。
「……世界的、盡頭?」
「沒錯。世界的盡頭。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文化、不知道的人們、不知道的某種東西,妳想不想看呢?」
「…………吾不清楚。」
「妳不清楚!我也是!所以要去看!我們正在旅行的途中。」
「……」
「妳也跟我們來吧?這個世界有魔法、有怪物、有地下城,還有各式各樣的人種。如果不去摸清那一切,實在是太可惜了。和我一起玩遍這個廣闊、又像※箱庭一般的世界吧。妳的力量一定就是為此而存在的。」(編註:在小箱子中以小型的模型打造現實的場景,盛行於江戶時代與明治時代的一種藝術,有引申為「籠中世界」的意思。)
「……但是跟吾說話,不會不幸嗎?」
「不幸?」
「……吾受到詛咒,因此被關起來。所以、只要吾開口,就會有人不幸,這座村子的大人,大家都、這麼相信。明明吾、只能轉述、神的話語……」
──為什麼卻無法無視這名男子呢?
少女不知所措。
男子笑了。
「嗯哼。所以?」
「……吾說的話、果然辭不達意嗎?別跟吾說話,這是吾自認表達的意思。」
「不,我聽得懂喔。雖然有些辭不達意……但是為什麼妳要用那種說話方式?」
「吾的話語,是非人者、借用吾之口發出的話語,因此,不可以跟大家用同樣的方式說話。」
「原來如此。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總之,意思是這座村子自有一套信仰吧。但是詛咒是吧?還真不科學──如果說這種話,那麼魔法也是一樣不科學啊。」
男子笑了。
他稍微陷入思考以後──
「算了,沒關係喔,就算有詛咒又怎樣?」
「……但是,一旦變得不幸……」
「若是連不幸都無法樂在其中,還要冒險做什麼?」
「…………」
「見不到當作目標的怪物、拿不到想要的道具、為了籌錢勞苦、在地下城瘋狂死掉,這些也全部包含在內才是『冒險』吧?『不幸』又有什麼關係?我很歡迎。」
「……」
「所以說,用妳的話語讓我不幸吧──我會用我的力量將不幸變成美好回憶。」
──光照進來。
少女知道,這是夜光。
晨光或晝光會是更加刺眼、強烈。
但是夜光溫柔朦朧地照亮少女所在的地下道。
男子仰望從天花板入口露出的天空。
之後,他唐突地報上姓名。
「我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妳呢?」
少女想報上姓名。
但是──
「……吾、沒有名字。吾、是受詛咒的孩子。」
「那就由我取名嗎?我想想喔……」
亞雷克山達仰望天空。
照射夜光的天空。
映著夜光佇立的少女。
……隔了一小段時間的沉默。
然後,亞雷克山達似乎終於想到了什麼。
「格古亞。」
不可思議的一連串音節。
少女無法判別那是不是名字。
但是亞雷克山達自信滿滿地說出奇怪的話。
「※那是在我原本的世界中,童話故事的女主角。」(譯註:日本《竹取物語》中的輝夜姬,「輝夜」日文音同「格古亞」。)
他講得簡直就像是除了這裡以外,還有其他世界一樣。
而且就像是他已經經歷過『不是這裡的世界』一般。
「映著月光閃耀光輝、被關在狹窄之處的女孩子。這個名字很適合妳吧?」
男子頑皮地笑了。
──那就是亞雷克山達與格古亞的邂逅。
之後將改變世界──將為了改變世界負起責任的男子,其不幸的開始。
○
「目的地?呃……總之就是西邊吧!」
……簡單來說,亞雷克山達是粗枝大葉的男人。
首先,他旅行的目的很隨便。
他想『去看世界的盡頭』……但沒有擬定具體的計畫。
還有旅行這檔事,照理應該包含確保用餐及睡眠場所等等詳細事項,不決定好就會碰上麻煩。
然而,亞雷克山達不擅長處理那種繁瑣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與其幹細活不如死了還比較好──據說他不是開玩笑,而是真心地這麼想。
……不過這也不能完全說他只是嫌麻煩,也有相當大一部分是基於他樂在享受『一無所知』的性格。
「做好萬全準備後獲得成功是理所當然的。難得要去看未知的事物,我就喜歡什麼都不預備,走一步算一步,一邊遭遇危險一邊前進喔。」
他經常那麼自述。
他不是逞強或開玩笑,而是認真的,這就是他惡劣的地方。
死了要怎麼辦?──這是與他相偕旅行的格古亞與另一個人經常產生的念頭。
不過他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性命,他認為危機不可能存在。
不管怎樣,格古亞在旅行中很早就獲得了負責實務的任務。
因為,亞雷克山達什麼也不做。
那是連地圖都還不完善的時代。該走哪條路才好、怎麼走會到哪裡,說起來──就連前方有什麼,眾人都完全不知道。
預言者。
雖然格古亞擁有那個頭銜,實際也預言過幾件事,但預言並非萬能。
預言不是『在想知道時,得知想知道的事情的能力』。
而是『稍微提前警告──躲不掉的命運──的機能』。
在旅行中,這種能力派不上用場。
所以格古亞為了輔助亞雷克山達,只能學習各種事情。
觀察山的能力、預測天氣的嗅覺、從河川流勢預估前方地形的眼力──
這些能力都需要經驗與想像力,格古亞兩者都不足。
格古亞為此吃盡了苦頭。
她那遭到長年監禁的身體很快就發出抗議了。
她的世界充滿未知的事情。
沒看過的草。
──因為過去她待的洞穴裡只有岩石與土壤。
不知道的花。
──因為沒有人會幫忙帶花到洞穴裡。
第一次看到河。
──洞穴中只有沿岩石滑落的水滴。
她不知道有天空這種東西。
因為那個洞穴,除了有人粗魯地從『入口』扔進食物的時候以外,一直都緊閉著。
她體驗到資訊的洪流。
不只是體力,就連精神也同樣脆弱的格古亞,在這趟旅行吃盡苦頭。
但是,她很快樂。
當格古亞耗盡體力走不動時,亞雷克山達就會幫忙揹她。
──因為受到詛咒,所以說話會招來不幸。
總覺得她最初好像還有那種顧忌。
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格古亞逐漸忘記詛咒。
已經沒有人會說格古亞受到詛咒。因為她從小生活的村子,那些人已經都不在了。
據說那些人遭到了怪物襲擊。
……亞雷克山達他們拯救了遭到襲擊的村子。
但是,早就沒有半個村民在了。
據說他們沒死,只是逃走了而已。
……真是無情。所有人留下了遭到詛咒的孩子,從聚落逃脫。
「唉,在這種時代,這種事並不稀奇啦。到處充斥怪物,不知道村子什麼時候會遭到襲擊。雖然大家好像姑且蓋了類似牆的防禦設施,但保護妳村子的『牆』就像個薄木板,他們會做好逃亡準備是很自然的事情。」
據說亞雷克山達抵達村子時,村子已經空無一人。
聽說連屍體也沒有,於是他恍然大悟『啊,人都逃光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亞雷克山達救了自己呢?
明明村中應該看似已經沒有半個人在才對,他卻甚至不惜驅除怪物。
格古亞向亞雷克山達問道。
他笑著說:
「發現妳是偶然。我告訴妳,我之所以會進村子是為了體現勇者的行為喔。當時村人連滾帶爬地落荒而逃了吧?這就表示或許會遺落『藥草』或『劍』。外加還可以跟怪物戰鬥,一石二鳥喔,聽得懂吧?一石二鳥,就是用一顆石頭打下兩隻鳥,類似超划算的意思。」
雖然格古亞不曉得亞雷克山達的意思,但她曉得他不是正義的使者了。
不論是非善惡,他就是一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人。
「不過,妳的預言很不方便吧?因為妳並不能夠預言到怪物襲擊吧?也無法預見自己所在之處發生的事件,該說很像被動技能嗎?類似事件專用技能對吧?自由度不夠啊。」
亞雷克山達就像這樣,頻頻做出格古亞難以理解的發言。
比格古亞更早與他旅行的伊莉,對於亞雷克山達的奇特言行──
「……不,我已經放棄哥哥意義不明的發言。適度無視是與他相處愉快的要訣,太在意他說的話就輸了。」
就像這樣,伊莉伴隨著嘆息,發表了長年對他的行為司空見慣的感言。
……亞雷克山達與伊莉據說是同鄉。
所以伊莉稱呼亞雷克山達『哥哥』,但據說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那是格古亞還無法充分理解的關係。
但是格古亞當時心想,遲早會習慣吧。
危險而艱苦──但是,感覺是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旅行。
希望就這麼一直持續下去的旅行。
……變化來訪,是稍後的事情。
他們遇見了某個人物。
○
「慘了,這不是沒食物了嗎?」
格古亞隨同亞雷克山達與伊莉展開旅行,過了一陣子──
確認行李的亞雷克山達如此低語。
這一帶是空無一物的平原。
遠處大概有河川吧。
然而那並不在眾人的視線範圍內,北邊只有光禿禿的山陵。
也看不到動物。
亞雷克山達的這句低語,惹得伊莉鼓起腮幫子說:「所以我不是從一週前就一直說『得找個地方補充食物才行』嗎!」
就像這樣,亞雷克山達有不怎麼聽勸、橫衝直撞的傾向。
每當受到勸告,亞雷克山達總是說──
「唉,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這種非常不負責任的話。
因為伊莉有些嘮叨,這是亞雷克山達為了堵她的嘴的慣用句。
然而,格古亞知道伊莉嘮叨的原因,有八成起因於亞雷克山達做事不經大腦。
即使是不經大腦的亞雷克山達,面臨沒有食物的現況終究也會思考。
他大約煩惱了三秒後──以他而言,這段時間算相當久。
「到附近的村落討食物吧。」
──他做出這種結論。
當然了,在這個時間點,眾人的視線範圍沒有『附近的村落』這種東西。
而且,根據伊莉他們的說法,目前這個時代,各村落絕非互助關係。
怪物也好,村落以外的人也好,據說通通都被村民視為『外敵』。
世界充斥著怪物。實際上,格古亞在與亞雷克山達他們同行以後的短期間內,也曾好幾次遭遇怪物襲擊。
怪物給人的印象絕非強大,但是因為數量很多,而且牠們專挑人類執拗地攻擊,所以頗為棘手。
可想而知,離開村落自然要搏命,眾人的生活以各聚落自給自足為主。
在那種時代,沒有理由歡迎『來討食物的外人』。
伊莉似乎也與格古亞相同見解。
她對亞雷克山達『嘮叨』說:「事情才不會那麼盡如人意,請哥哥真的再多瞻前顧後一下啦!」
亞雷克山達嫌麻煩地板起臉──
「唉,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他輕鬆地這麼說完、邁步前進。
他的步調快得毫不顧慮他人,格古亞與伊莉只能慌張跟上。
○
「看,有村子喔。咦?妳問我事先知道這件事嗎?怎麼可能知道。雖然只是偶然,但結果有就好了吧?」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的確有村子。
那是以木製高牆圍繞著、規模不大的聚落。
看得到內部建了瞭望臺。
還看到有人拿著陌生的武器……簡單說,那既不是亞雷克山達拿的那種『劍』,也不是伊莉拿的那種『杖』,拿著那種武器的守衛站在瞭望臺,似乎警戒著周圍。
應該說──格古亞跟守衛直接對上了眼。
格古亞雖然見識不多,儘管如此她仍然明白了,守衛絕對不歡迎格古亞他們。
「那麼,走吧。」
亞雷克山達應該也知道,剛才守衛狠狠地瞪了這邊。
他們再走過去,應該就會聽到噹噹噹的警鐘聲。
然而他卻腳步輕快地朝聚落前進。
在聚落那邊,瞭望臺上有許多人。
他們排成一橫排,舉起陌生的武器。
大家都很年輕,長相分不出是男是女。
仔細一看,他們的耳朵看起來比亞雷克山達及伊莉更尖。
「停下來!你們若再靠近,就視為有敵意!」
響起一道宏亮的男性說話聲。
亞雷克山達笑著說:
「喔,果然語言相通。而且,是精靈族配弓。我計算錯誤的部分頂多是怪物與地下城嗎……?唉,怪物真的是BUG啊。」
真是一番莫名其妙的發言。
這就是伊莉說「適度無視比較好」的部分吧?
不過不只是發言,亞雷克山達連行動也很莫名其妙。
儘管對方要求他停下來,亞雷克山達卻毫不在意地靠過去。
「警告過了!聽不懂人話的人,將視為怪物!」
村子開始攻擊。
他們使用著不可思議的武器──在柔韌的木材上繃著細線的物品。
在那個武器裝填宛如細短木槍的東西,似乎是利用木材的韌性與線發射的構造。
在格古亞知道的東西之中,那武器最接近彈弓吧。
不過其威力、速度,恐怕就連飛行距離也似乎都遠超過彈弓。
──那是格古亞所不知道的、日後被定義為『獸人族』的種族很少使用的道具,名字就是弓與箭。
數支箭矢襲擊亞雷克山達。
他拔出揹在背後的大劍──
「好哀傷啊。」
並奮力揚起大劍。
他使勁扭身蓄力──
「居然將我的威脅,跟區區怪物混為一談!」
隨後他狠狠地橫掃大劍。
只靠那個風壓,就使得飛過來的箭矢紛紛掉落到地面。
從聚落感受得到不知所措的氣氛。
亞雷克山達扛著大劍叫喊:
「話說,我們只是來討食物的好嗎!不要突然放箭啦!」
他邊說邊跺腳。
……亞雷克山達應該充分知道這個世界目前陷入的窘況,應該也非常清楚糧食有多貴重。
然而卻說出了那種話。
格古亞差不多要開始對亞雷克山達的人格產生疑問了。
「糧食不能分你們!滾回去!」
對於亞雷克山達的要求,這就是村子的答覆。
他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格古亞對之後的情勢發展產生不好的預感,她看向亞雷克山達。
只見他聳了聳肩。
「我知道了。唉,說得也是。畢竟是這種時代。」
他意外乾脆地罷休。
但是,他認同村子的主張之後仍然說:
「但是,你們窩在這種地方,不覺得可惜嗎?有你們那等箭術,應該可以再多擴大一點活動範圍才對,尤其是那邊那個長頭髮的你。」
亞雷克山達移動視線。
然後,看著有別於至今說話的人──在村人之中頭髮最長的人。
格古亞無法判別那名尖耳朵、金髮碧眼的人物是男性還是女性。
只可以確定那個人很美。
不過那個人板著一張臉、嘴唇抿成一直線,給人相當難以親近的印象。
那人身穿著綠色、格外長的衣服,左胸戴著簡單的皮革護胸。
且體格很瘦、很高。
那名人物一句話也不說,俯視著亞雷克山達。
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然而亞雷克山達卻愉快地笑著說:
「你的箭矢最有希望射中我……如果我有你那等身手,早就厭倦這種狹隘的生活,跑出村子了。應該說,我也確實跑出來了,這就是性格的差異嗎?我並不是要評論哪種想法比較好……但我認為你被埋沒在這種地方很可惜。」
「……」
「唉,如果不嫌棄,就算只有你也好,要不要一起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世界的盡頭?在這個廣闊、莫名其妙的世界上有著有趣的東西、不可思議的東西,什麼都有──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實在太可惜了吧?」
「…………」
那人依然不發一語、面無表情。
只不過──村子那方似乎懷抱某種危機意識。
代表全村發言的男性,從先前就慌張地叫喊。
「別聽他說話,薩洛蒙!」
很諷刺地,那句話似乎成了導火線。
只見喚作薩洛蒙的人物從瞭望臺一躍而下,跳向村子外。
薩洛蒙安靜無聲地降落在草地。
他任由一頭金色長髮迎風飄揚,輕聲開口:
「……有趣的東西……」
「啊?」
「……有趣的東西,就在眼前。」
他舉起弓箭。
外表宛如女性,然而其實是男性的那名人物的箭矢,不偏不倚地瞄準亞雷克山達。
亞雷克山達愉快地笑著,掄著大劍擺出架式。
「承蒙你捨棄高處、遠距離以及牆的這些優勢,和我站在相同的境地,很抱歉我還說這種話──但我沒有理由和你戰鬥喔?」
「……贏我就分你糧食。」
「好耶,來打吧。」
被薩洛蒙的發言嚇壞的人,反而是村子那方。
從瞭望臺上傳來「薩洛蒙!?喂!」的悲痛叫喊聲。
一眼就看得出發言者──代表村子全體意見的男性是勞碌命。
格古亞移動視線看向伊莉。
伊莉也同樣抱頭怨嘆:「啊啊,哥哥的壞毛病又犯了……」
在一群勞碌命的人們怨嘆之中,亞雷克山達與薩洛蒙對峙。
然後──
「……來做有趣的事情吧──這是鬥爭,強敵啊!」
薩洛蒙開始攻擊。
○
戰鬥開始之後,亞雷克山達便進入守勢。
他避開或用劍抵擋射來的箭矢。
薩洛蒙的箭矢,在一次呼吸之間發射了三次。而且軌道跟時機都稍微錯開,這比全部同時發射的情況更難迴避。
那是用來奪命的箭。
即使目標迴避、防禦、預測軌道,仍然不容對方躲開的弓技。
然而那些箭全部都沒命中亞雷克山達,反而突顯出他的異常。
「原來如此,拋射武器也不是距離愈遠就愈有利。」
亞雷克山達一邊持續著那種異常的行動,一邊打著呵欠說道。
……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他很無聊。
「縮短距離,使得威力與準確度都提高了。但是啊……」
他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拿著大劍彈落箭矢。
他已經連看都沒看。態度擺明了──面對那些箭矢甚至不需要目視。
「不好意思,這樣下去會是我贏。」
亞雷克山達彈飛箭矢。
在一次呼吸的時間就放出三箭的薩洛蒙,停止了攻擊。
原因很單純。因為他揹著的箭筒裡,已經連一支箭都不剩。
沒錯。亞雷克山達採取守勢是對的。
這是因為──箭遲早會射光。
既然持續防守依然沒中半箭,那麼防守就是最大的攻克法。
「……喂喂,怎麼了?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吧?」
亞雷克山達對箭矢耗盡的薩洛蒙說這種話,聽起來只像是在用激將法。
實際上,薩洛蒙的確仍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保持沉默。
……不對,他一直都是不高興的表情。
薩洛蒙從戰鬥開始以後,一次都不曾改變過表情。
他只有在即將開始較量的那一瞬間笑過而已。
面無表情沉默寡言、美得過火的男子,在這時開口:
「……我一直期待這樣。」
「啥?」
「這才是鬥爭。不是對付野獸,不是對付怪物,那種小嘍囉不管射再多,都稱不上鬥爭。所謂鬥爭是彼此處於性命交關、絕招盡出──然後,永遠都不會結束的東西。」
薩洛蒙捨棄了弓。
並取下箭筒。
那個行為在旁人眼中只像是解除武裝。
但是與他對峙的亞雷克山達,用雙手重新掄著大劍擺出架式。
「我以為會就此結束──看樣子不會啊。」
「當然不會結束。我想要更多、鬥爭。即使箭矢射盡、弦斷掉、弓折斷,依然想戰鬥。別死,繼續跟我廝殺。我想要戰鬥、更加雀躍的戰鬥……!不會一瞬間就結束的戰鬥、持續到永遠的戰鬥──」
薩洛蒙伸出什麼都沒拿的左手。
然後──做了搭箭上弓的動作。
「──來臨吧。」
瞬間,空氣摩擦的聲音響起。
格古亞、伊莉、亞雷克山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來臨吧,實現吾願之物。顯現吧,吾真正之弓──」
弓出現了。
那是閃耀綠色光輝、不定形的巨大弓。
薩洛蒙橫拿著的那把弓的大小,是他張開雙臂的五倍以上吧。
無從計算弓的明確長度。
因為沒有實體。
那把弓宛如搖曳的綠色火焰、流動的風、凝結的魔力。
箭矢出現了。
薩洛蒙持有的巨大非實體弓,搭著單支特別巨大、搖曳不定的綠色箭矢。
然後──在他背後出現無數同樣疑似非實體的小箭矢。
「──『無盡的鬥爭』。來吧,從心所願,互相廝殺直到生命的盡頭!」
箭矢發射而出。
單支的巨大箭矢與無數的小箭矢──全部瞄準亞雷克山達傾注而出。
僅僅一人使出的箭矢數量,卻能與軍團媲美。
面對這番浩大的攻勢,亞雷克山達笑了。
「看起來很痛、很帥氣呢。倒是技能欄明明記載『魔力無限』,絕招卻竟然不是魔法嗎?原來如此,也有像你這樣的傢伙存在──謝謝你,我的世界又更廣大了。」
亞雷克山達在這時首次前進。
綠色箭雨傾注著。
亞雷克山達用大劍當盾牌,縮短與對手的距離,但箭矢的彈幕沒有薄到讓他能夠擋得住全部。那些箭矢削掉亞雷克山達的手、腳、軀幹、臉頰。
就連他流出的血液都被緊接而來的箭矢彈飛。
中箭復中箭,負傷再負傷。密度過高的攻擊與銼刀無異。不光是比喻,而是真的化為「傾盆大雨」的箭矢,削傷亞雷克山達的身體。
亞雷克山達笑著前進。
他的步伐絕對不快。非實體的箭矢似乎擁有實體的重量,而且相當重。每當他中箭,步伐就會變慢,他一路架著大劍擋箭前進的動作,笨重得宛如推著巨大岩石。
儘管如此,他與對手的距離還是縮短了。
距離薩洛蒙僅剩十步的時候,亞雷克山達急遽加速。
一瞬間就拉近間距。
原本笨重的獵物唐突地露出獠牙。
雖然是非實體,但是用弓作戰的薩洛蒙,肯定會被這個舉動嚇得膽顫心寒。
──不過那前提是,薩洛蒙把亞雷克山達當成普通獵物的情況下。
「我等得不耐煩了,強敵!」
薩洛蒙雖然進入亞雷克山達的攻擊範圍,卻反而像是在表示歡迎般呼喊著。
他瞠大眼睛,嘴角浮現喜悅。
箭矢的攻勢一點都沒有減弱。
亞雷克山達做好中箭的心理準備轉守為攻,成果卻不理想。
薩洛蒙發射的箭矢,靠密度與重量撥開、排除亞雷克山達的劍,加以重重反擊。
「弓手連近戰都很強,真厲害啊。」
從亞雷克山達的語氣聽得出他還游刃有餘。
然而,他的身體確實受了傷,每當他受到攻擊,傷口就會增加。
「強敵啊,不要結束。這場戰鬥要持續到永遠、永遠……!」
「你這個中二病戰鬥狂精靈……!聽好,我啊,肚子餓了!我想打倒你去吃飯了!」
亞雷克山達揮動大劍。
然而,薩洛蒙用大量箭矢撞擊大劍、改變軌道。
然後往後跳開一大步。
消弭的間距又被拉開了。
……箭雨止歇了。薩洛蒙架起特別巨大的箭矢。
「再試、下一回合。還沒完、還不夠。拜託,激發我擁有的一切,強敵啊。」
「我不小心搭訕了怪咖啊……」
亞雷克山達的聲音,終於聽得出後悔之意。
然而,他的戰意並沒有委靡。明明他一直單方面地挨打,導致遍體鱗傷──
「沒辦法,我也讓你瞧瞧殺手鐧吧。雖然有點卑鄙。」
亞雷克山達將大劍拉到身後。
那是一點都感覺不出防禦之意的架式。
「喂,中二病精靈,大概下一回合就會決定勝負了,做好心理準備吧。」
「……」
「我和你不一樣,沒那麼靈巧,擁有的本領只有一樣,重點是不要對慢活系遊戲的主角要求戰鬥技能啦。」
「…………?」
「啊啊,沒有啦,我在自言自語……總之,我預告,下一回合就會結束。」
「……那麼我就撐過下一回合,繼續與你鬥爭。」
「你撐不過的啦。」
亞雷克山達往腳下使力。
然後──
「我會使出全力砍過去,你不在我進入攻擊範圍之前阻止我,就會死喔。」
亞雷克山達朝薩洛蒙衝過去。
速度快得甚至從視野之中消失。
從爆開的地面與飛揚的塵土可知,亞雷克山達動了起來。這麼快的速度,即使從正面注視也很難捕捉其移動的身影。
不過看不見與打不中,是兩回事。
即使他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衝過來,『衝過來』這個事實也無可動搖。
只要筆直射擊,就會射中他。
薩洛蒙基於這項確信,將所有箭矢一齊朝正面發射。
──有得手的感覺。
他感到最碩長的箭矢確實貫穿某樣東西的實感。
實際上,進入薩洛蒙攻擊範圍的亞雷克山達的胸膛插著巨大的箭矢。
他被箭矢插到心臟。
人的致命部位。
依這種速度,對手有可能會因為慣性而保持動作,但既然對手是生命體,不必想就知道,顯然他在進入『揮劍』動作之前就會確實斷氣。
所以,薩洛蒙認為沒有必要繼續放箭。
「讓你瞧瞧『殺手鐧』,我這麼說過對吧?」
薩洛蒙聽到了──應該已經被自己殺死的男子的說話聲。
他瞠大眼睛。
發生了荒唐的事情。
被貫穿心臟的男子不僅沒停住腳步還加速前進。他的身體不是基於慣性,而是以明確的意志進入了揮劍動作。薩洛蒙在感覺像永恆的一瞬之中,的確看到了──
薩洛蒙看出了劍的軌道。
從對手左腰朝右肩方向切過去的一擊。一旦被那種重量與速度揮出的劍砍中,身體將會斷成兩半吧?
應該已經被殺死的男子存活了下來。
逼近薩洛蒙眼前的『死』。
接獲這個現實,薩洛蒙──
──因為自己力有未逮,害這麼愉快的鬥爭結束了。
他靜靜地認輸。
甚至沒有餘力閉上眼睛,等待逼近的『死』──
鏗!
薩洛蒙聽到背後發出那種聲響。
「……?」
薩洛蒙覺得不可思議,他轉頭看向背後。
只見在那裡──保護村子的木牆,插著亞雷克山達的大劍。
不對,與其說是大劍,那是──只有劍刃的部分?
疑似伴隨著相當大的衝擊插進去的劍刃,一半以上沒入木牆。
不僅如此──
搖晃。
才剛見到保護村子的木牆搖晃著,隨即便發出巨響,並從劍插著的部分開始逐一倒下、毀壞、崩塌。
「……慘了。」
這是亞雷克山達今天發出最焦急的一聲。
薩洛蒙再度轉動視線,他看見亞雷克山達拿著只剩劍柄與些微劍刃的劍。
「……我都忘了,只要我認真揮,劍就會斷。」
他的話聲參雜著苦笑。
薩洛蒙看著他。
亞雷克山達充滿歉意地說:
「呃,武器沒了要怎麼辦?還是可以算我贏呢?」
他的表情宛如是在陪笑臉。
薩洛蒙靜靜地笑。
「被貫穿心臟還活著嗎……?現在的我殺不死你。強敵啊,今天就讓你吧。」
他懷著前所未有的滿足心情,輕聲細語地這麼說了。
○
「不是讓不讓的問題好嗎!?薩洛蒙!你憑什麼擅自承諾給糧食!?還有牆!這要怎麼辦!?要是怪物來了這要怎麼辦!?」
看樣子,是身為防衛隊主事者的精靈怒氣沖沖地說道。
薩洛蒙漠不關心地冷笑之後開口:
「……呵。這樣正好,我之前就覺得這個村子太過狹隘了。」
「才不正好!那是防衛設施!懂嗎!為了避免怪物攻進來,需要這道牆!欸,懂嗎!?」
「亞雷克山達啊,我就答應你的邀約,我也和你一同旅行,這裡吵得受不了。來,順著風,啟程尋求新的鬥爭吧。也得弄到你的劍才行,為了再一次雀躍的鬥爭……」
「聽人說話啊!牆要怎麼辦啦!?」
「來,快帶我走。這個男人一生氣就會很麻煩。」
「我才覺得你那種個性最麻煩啦!還有我已經氣瘋所以太遲了啦!接收吧!我的憤怒!」
精靈氣到頭上浮現青筋。
他的呼吸也很急促,喘得肩膀上下起伏。
伊莉看到憤怒的精靈,表示「沒有比不聽人話的自己人更麻煩的事對吧?」,甚至感同身受地落淚。
格古亞待在結束戰鬥、遍體鱗傷的亞雷克山達旁邊。
「……真是愉快的傢伙啊。」
他笑著說道。
好像一點都不在意自己那慘兮兮、血淋淋的身體。
雖然他現在蹲著,像是消耗了相當多體力。
插進心臟的箭矢不見了。
因為箭矢似乎本來就不是實體,而是由薩洛蒙的魔力構成,所以箭矢消失這件事算是正常。
但由於箭矢消失,所以現在能夠清楚看見亞雷克山達的胸膛出現了一個洞。
然而他的表現卻感覺很正常,這件事讓格古亞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嗯?怎樣,小狐狸?擔心我的傷嗎?伊莉想到時就會幫我治療了,別擔心。但因為我把劍弄壞了,總覺得她暫時不會幫我治療……她又會叫我要珍惜物品吧……嘮叨型青梅竹馬就是這副德性……」
「……為什麼亞雷克山達還活著啊?」
「這麼說是怎樣?好像我死了比較好……」
「…………吾沒說那種話。」
「……算了,既然也沒理由隱瞞就告訴妳,我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死。」
「吾不太懂。」
「即使我的心臟被貫穿、腦袋被炸飛、全身血液流光,我都不會死。只不過傷勢不會自動復原,所以沒有腳就走不了,沒有頭就無法思考……奇怪?但是心臟被貫穿不會因為血流不暢通導致肌肉動不了?這就表示外觀上的機能優先於內側的機能嗎……?」
「……?」
「──就是……不是基於HP的概念活著,應該說系統不是RPG……就是、那個,該說是『※強忍』嗎……?是神那樣決定的,就是這種感覺吧。」(譯註:在電玩《女神轉生》、《女神異聞錄》等系列中,無法戰鬥時以HP1的狀態復活一次的技能。)
「…………神?」
「對,神。唉呀,真方便啊,神。就算是難以說明的事情,只要說是神造成的,就幾乎都可以合理地說明。」
「……賜予吾預言的也是神嗎?」
「或許是吧。唉,就是獨白或系統訊息的感覺……對,神。神、神,通通都是神。神真厲害!」
「…………」
「不是吧,妳不要露出不滿的表情啦,這樣我也沒辦法清楚說明喔。格古亞,妳也有無法清楚說明的事情吧?例如對方完全不知道老鼠這個生物,那妳要怎麼說明老鼠?」
「…………有尾巴,有、耳朵,有眼睛……」
「不,那不算說明。我也一樣,就是那種感覺喔。就算我講了系統訊息除錯之類的概念,也仍舊意義不明吧?所以,我認為將那些全部統稱為『神』就好。」
「神、是意義不明的嗎?」
「是啊。意義不明,那樣形容最貼切……然後,我就是被那個神選上的勇者。不過就算除錯完畢,這個世界在我心目中已經不是遊戲,所以我並不會玩正式版……」
「…………適度無視亞雷克山達的發言比較好,伊莉這麼說過。簡直就像和別的世界的人說話呢。」
「所以就說了,我來自異世界吧。不過,唉……我想也是。雖然使用習慣的語言就會出現差異,但我已經變成和妳們相同境地的生物。例如──」
亞雷克山達伸出手。
他摸了摸格古亞的頭。
「──能夠像這樣,真實地摸到妳。」
「…………………………」
「……那個,妳可以不要渾身僵硬嗎?會顯得好像是我做了奇怪的事。」
「…………吾還是第一次被人摸頭呢,要就這樣直接扭斷嗎?」
「摸頭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居然會被妳──啊啊,我都忘了。應該說,『扭斷』是什麼思維?這是表達親愛之情的行為。表示『很可愛』、『做得好』或是『謝謝』這種意思。」
「……吾做了什麼事嗎?」
「現在呈現了『很可愛』的狀態吧。」
「…………」
「怎麼了,妳怎麼又渾身僵硬了?」
「……沒人對吾這麼說過,吾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總、總覺得,就是,眼淚快要掉下來……」
「……妳讓我想起不久前的伊莉。」
「……?」
「那傢伙的境遇也跟妳很像喔。雖然她的能力不是預言而是治癒之力,所以可能關得沒妳那麼久就是了。」
「……」
「人的惡意比怪物更邪惡……不過我的世界還很狹隘,不足以讓我捨棄希望。所以──」
亞雷克山達站起來。
他面向對著薩洛蒙發飆的精靈族男性搭話:
「唷,那邊那個人,你的名字是?」
「…………吉爾貝魯…………」
吉爾貝魯已經精疲力盡了。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眼神也有些渙散。
想必是因為他對薩洛蒙發了很久的脾氣,卻始終全部遭到無視吧。
在格古亞眼中,吉爾貝魯憔悴的模樣也只能用『可憐』一詞形容。
亞雷克山達對著可憐的吉爾貝魯笑了。
「吉爾貝魯嗎?對不起我弄壞了村子的牆。」
「謝罪太隨便了!你、你,牆、牆是,牆……是牆喔!?」
吉爾貝魯儘管一瞬間恢復精神,但果然還是感到精疲力盡。
他似乎連整理想說的話的餘力都沒有。
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連續應付亞雷克山達與不像能溝通的薩洛蒙,這只能說是不幸吧。
「然後啊。你們大概是狩獵民族吧?」
「正是。我們是使用弓箭、與森林共存、受惠於森林之民。古時候──」
「那就沒必要定居對吧?」
「聽人說話!應該說,就算是狩獵民族也需要定居一段期間──」
「誰叫你好像會講很久。聽我說,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當作弄壞牆的賠禮,我會在打倒這一帶的所有怪物以後再前往西邊。」
「西邊?那裡有什麼?」
「有世界的盡頭!……也說不定。」
「……那算什麼?」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究竟這個世界是圓的還是扁的,或其實是連世界都稱不上的東西,我想確認這點。」
「為了什麼?」
「因為充滿興奮期待。」
「…………」
「我會就這樣一邊打倒四周的怪物一邊向西前進。所以,你們也從後面跟過來吧!大家一起離開村子。」
「……為什麼非做那種事不可?」
「那是個好機會吧?去西邊吧。瞭解世界有多廣大吧……不只薩洛蒙。你也是、那邊那傢伙也是,周遭的人,大家一輩子窩在牆裡面畫地自限,實在很可惜吧?你們擁有可能性,卻沒有充分將其發揮就死掉是不行的。」
「…………」
「無法保證安定、也許在終點等待的是令人失望的現實、就算看到了世界的盡頭,或許也沒有任何好處。但是──以盡頭為目標的旅途,一定會成為值得自豪的冒險。」
「……」
「冒險吧!直到陸地、世界、人生的盡頭,來一場這樣的大冒險吧。我想要更加擴展我的世界。在那個擴展的世界之中,如果有你們在──那對我而言會是非常開心的事情。」
「…………簡單來說,是為了自己嗎?」
「對啊。」
「………………真是的,薩洛蒙也是,你也是,真的是一群亂七八糟的傢伙。」
吉爾貝魯笑了。
那是彷彿放鬆力氣般、心平氣和的笑容。
「最近,這一帶的大自然恩澤也變少了……我之前就覺得在世界被怪物消滅以前,我們想必會先因為糧荒滅亡吧?」
「……」
「帶薩洛蒙走吧,這種人留下來也是令人困擾。至於我──這個嘛,我會積極考慮,因為我不像你們沒有家累,不能輕易決斷這種事。」
「……是嗎?」
「但是──」
「……?」
「你的一番話,讓我感到內心沸騰高漲……因為充滿了興奮期待是嗎?啊啊,是啊,的確,即使牆壞掉也完全不為所動的薩洛蒙,讓我覺得很羨慕。」
「……」
「『牆壞了!不重築就擋不住怪物!打倒怪物了!但是得保持警戒不能鬆懈!看到旅行者了!得趕走才行!』……那種日子,老實說很侷促,我早就累了。」
「…………唉,像你這樣的人才,我再怎麼感謝都無以回報就是了。」
「就是說啊,不好好感謝會很困擾的。但是,唉,偶爾放縱也不錯吧?我想起那種心情了,謝謝你。」
「我才是。你讓我發現原來世界上也有像你這樣的人在,我的世界又更廣大了,謝謝你。」
「糧食雖然不多,你就拿去吧。」
「可以嗎?你們鬧糧荒吧?」
「西邊一定有新的獵物吧?」
「……是啊,或許吧。」
「既然想起了這份心情,那就不能坐以待斃。亞雷克山達啊。我也會像你一樣,對人重拾熱情。」
「等你喔。」
亞雷克山達伸出手。
吉爾貝魯歪頭疑惑,與此同時露出『這樣就對了嗎?』的表情,握住亞雷克山達的手。
兩人上下搖動握住的手數次以後,放開了手。
「就這樣了,吉爾貝魯。西邊見。」
「好,我們西邊再會。」
兩人互相道別。
亞雷克山達走回同伴身邊。
「好了,吃完飯後,繼續旅行吧。」
他一臉燦爛的笑容。
伊莉看著他回應「哥哥真是的」,同時非常開心地發出嘆息。
○
在薩洛蒙之後,同伴陸續增加。
他們在繞去修理大劍的矮人族村子,遇見了名為達維多的高超鑄劍師。
亞雷克山達為了請她鑄劍,落得與她的「愛子」──泥人戰鬥的下場,但他不會死亡。
不會死就自然有辦法。
接二連三地把劍弄斷的亞雷克山達刺激了工匠魂,促成達維多一同旅行。
他們在特別繁榮的港鎮,跟轟動街頭巷尾的集團起了爭執。
首領是被稱為『真白之夜』的男性。
他擁有純白的頭髮與皮膚,以及左右不同顏色的眼睛。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最終以武力解決,集團與首領『真白之夜』成為旅行同伴。
他們進入森林,發現了不可思議的小人居住的聚落。
那是自稱樹精的種族。
樹精的皮膚是褐色,即使是大人的樹精,體格也宛如小孩。老人的頭髮是綠色,年輕人的頭髮則是白色。她們是用頭髮戰鬥的神祕種族,正為了生不出男性而發愁。
於是他們為了種族存續,試圖抓走隊伍中的男性──亞雷克山達、薩洛蒙、『真白之夜』。
一方面因為對方外表年幼,我方因而一度掉以輕心而被抓走。
然而,這場紛爭最終果然也是以武力擺平了。
兀烏•芙梧一臉彷彿理所當然的態度,跟著他們旅行。
應該說,這些人幾乎都用暴力解決事情。
格古亞總是處於宛如旁觀者的立場,看著亞雷克山達他們。
亞雷克山達靠著不死之身,在大多的情況下都以蠻幹的作風處理事情。
他擁有無論處於任何狀態,都會一瞬間恢復四肢健全的傲人回復力,卻讓有回復能力跟碎碎唸屬性的『嘮叨型青梅竹馬』伊莉加入隊伍。
用無限魔力變出非實體弓箭的『中二病戰鬥狂精靈』薩洛蒙。
明明是女性卻像是『達維多大哥』。
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只像騙人、欲蓋彌彰的『真白之夜』小白。
『沒有經驗卻男女知識豐富的老幼女』兀烏•芙梧。
……在最近的地方看著他們的格古亞就是這樣評價英雄們。
這個評價大概反映了亞雷克山達的意見。
亞雷克山達經常替人下標語。
例如,格古亞獲得的標語就是──
「妳是那個……『※我是格古亞。現在就在你的後面』的感覺。」(編註:梗來自都市傳說「瑪麗的電話」。)
據說是因為格古亞會無聲無息地靠近別人,並不發一語地盯著人看,所以他從這點想到了那種標語。似乎是致敬亞雷克山達原本世界的都市傳說。
……對,她總是在後面。
從後面──看著而已。
亞雷克山達是眾所皆知的不死之身。他一進入戰鬥就會率先拔劍突擊敵人。
療傷是伊莉的任務。她擁有只要對方進入她的視線範圍,不管是怎樣的傷都能一瞬間治好的力量,持續締造在旅行中不出現傷患的偉業。
薩洛蒙在戰鬥方面是全才。他精通遠距離狙擊,也能獨自形成彈幕,而且在接近戰也不會吃敗仗。
雖然他平常沉默寡言,而且一開口就盡是意義不明的發言,但在戰鬥方面沒有比他更可靠的同伴。
達維多擅長修繕及製作武具。只要材料齊全,她連泥人都做得出來。拿著她鑄造的劍的泥人軍團,可說是無人能敵。
『真白之夜』擁有很強的索敵能力。
外加「曉得敵人弱點」的能力,就連強敵都能輕而易舉地打倒。
論綜合實力雖然遜色,但在廝殺方面最強的人就是他吧。
至於兀烏•芙梧,她在戰鬥方面沒那麼強。
只不過,她的「分析構造物內部的知識」在各方面都能派上用場。
被亞雷克山達稱為「自動地圖」的那個能力,使得她能夠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般,描述第一次看到的地下城的構造,或是內部物品的位置。
她可以說在冒險中,擔任了不起眼卻重要的任務。
格古亞──什麼特殊能力都沒有。
雖然她多少會點魔法,但在亞雷克山達他們面前便相形失色。
至於預言的能力,雖然她在出了村子以後降臨過兩次預言,但兩次都沒派上用場。
一個是『遙遠未來的聖劍鑄造者』。
另一個則是不願回想,不僅幫不上亞雷克山達,甚至只覺得會害了亞雷克山達。
只有格古亞的力量與其他六人的不同性質,她不能自由地發動,也得不到期望的結果。
亞雷克山達說過那是『事件用技能』。所以他也說過,這樣無可厚非。
……但是,格古亞也想派上用場。
每當薩洛蒙打倒敵人、達維多鑄劍、『真白之夜』擊斃強敵、兀烏•芙梧製作地下城的地圖──
自己也想派上用場。
格古亞愈來愈止不住那個念頭。
扣掉從一開始就和亞雷克山達在一起的伊莉,自己是和他在一起最久的人。每當後進的成員活躍,她的焦躁就隨之高漲。
自己會不會被留下?會不會被拋棄?
……格古亞想起故鄉的村子。
地窖的黑暗,在她眼前時隱時現。
當她的預言沒降臨的時候,格古亞在村人的心目中就是「不存在的東西」。
她感到被徹底無視,感受到「碰不得」其他人這種強烈意志的忌諱。
亞雷克山達、伊莉跟其他成員並不會無視自己。
格古亞知道這件事。但是──不安仍愈發強烈。
她想和這些人在一起。
她想待在他身邊。
……所以她想讓自己派上用場──一心不想被眾人拋棄的格古亞,採取了行動。
○
眾人抬起視線,晝光照在眼皮揮之不去。
儘管如此還是看不出全景──亞雷克山達他們眼前,是過去不曾看過的大規模地下城。
地下城。
那個詞的定義五花八門,在亞雷克山達一行人之中,專指『兀烏•芙梧看到的瞬間就會閃現地圖的場所』。在這支隊伍之中,沒有比這更確實的基準。
也就是說,對於地下城的移動距離或大小,並沒有設立明確的基準。
就算如此,眼前那片地下城也未免太大了。
亞雷克山達如此評斷那座地下城:
「這是都市啊。大約可以容納十萬至二十萬人的規模嗎──?考慮到時代及文明,甚至有點異常。唉,八成不是人為建造的就是了。」
那座『都市』的周圍被高牆環繞著。
在這個時代為了防範怪物,人類築牆圍繞住所這件事並不稀奇。但是,這座牆無論是面積也好、規模也好、堅固程度也好,都是前所未見的規格。
根據兀烏•芙梧繪製的地圖來看,地下城的東西南北似乎各有一個入口。
目前,亞雷克山達他們所在之處相當於南側。
既然如此,應該另外還有三個和眼前的南門相同的入口吧。
格古亞仰望門。
門的大小實在過於巨大。至少若要讓人通過不需要這麼大。
其寬度容納十人排成一橫排通過好像都還綽綽有餘,高度則是不知道預設給怎樣的巨人通行。是格古亞身高的十倍,不對,是二十倍或是更高。
……這就是地下城。
眾人已從經驗得知,怪物是從地下城冒出來的。
既然如此就表示,需要用到這扇門的巨大怪物就在內部蠢動嗎?
宛如印證這個說法一般,地下城沒有天花板。
這種情況很少見,應該說,甚至已經不知道能不能稱為「地下城」了。
不過──既然沒有天花板,可想而知,高聳入雲的巨人也好、飛天的巨大生物也好,什麼生物都有可能出現吧。
地下城的內部是什麼樣子呢?
礙於緊閉的巨大門扉與高牆阻擋,無法窺看其內部。
不過只要退後拉遠距離看,就能看得見零星比牆更高的建築物。
每一座都是看似以石砌而成、出自精湛技術的建造物。
建築物的牆是帶著黑的灰色,但內部建築物看得到紅色及褐色、白色及黃色等各種顏色。
「那是怪物居住的巨大都市嗎?」
亞雷克山達似乎在想什麼事情。
他手扶下巴,滿臉賊笑。
這是他在想歪主意的時候──隊伍所有人都從經驗知道這點,並對其有些厭倦。
不出所料,亞雷克山達接著提出異想天開的提議。
「打倒這裡的地下城魔王,並將這裡當作我們的城鎮吧。」
地下城魔王。
不管哪座地下城都起碼會有一隻,那是會創造怪物的麻煩角色。
也就是說,只要打倒地下城魔王,地下城就不會再冒出怪物。
地下城魔王在各地下城都有配置一隻,會持續產生形似自己的怪物。產生的速度固然有快有慢──隨著打倒地下城魔王,『掃蕩後又冒出怪物』的現象會跟著減少。
詳細原理不明。
但只要打倒地下城魔王,再掃蕩怪物與解除陷阱,那麼人類想要在那座地下城生活就並非不可能。
只不過,這件事有個疑問。
「我們獲得城鎮要做什麼?我們並不會定居在那裡吧?你不是立志前往『世界的盡頭』嗎?你是這樣對我說的。」
薩洛蒙提出那個疑問。
亞雷克山達開心地望著地下城高得不尋常的牆,同時回答:
「我啊……」
「……?」
「我的目的沒有變──想看世界的盡頭!想更瞭解這個世界!……但是,我認為現在這時候應該提供一個選項。」
「…………」
「大概是因為我們來到西邊了。我在旅途中遇見許多人,因此讓我的世界擴展了……我慫恿你們出來旅行,大家都接納了我說的話,一回過神來,除了你們以外,還多了許多同伴。」
「……哼。」
「我──稍微害怕起來了。」
「……」
「我是沒有問題,可以為了我的目的殉身。秉持單純的好奇心,即使失敗死掉也不覺得可惜。但是──大家是怎麼想的呢?之前是因為糧荒之類的苦衷而踏上旅程,其實他們想要可以落腳的地方,大家不會這樣想嗎?」
「…………這像是吉爾貝魯會思考的事情。」
「是啊,所以我希望現在大家也停下腳步思考──能不能為了夢想賭上人生?而且,不是為了自己的夢想,而是為了我的夢想。」
「……」
「我認為將這座城鎮當作『落腳的地方』正合適喔。不僅很大,還有看起來很堅固的牆。北邊有採得到礦石的山,東邊有成片草原,好像也有河川流過,稍遠處還有森林。」
「……」
「只要打倒怪物,野生動物也會增加吧?應該也不是不能開闢果園或農田。最重要的是,這座地下城看樣子已經有『住家』的存在。」
「…………家嗎?」
「對。就是家……我和伊莉已經沒有故鄉了。格古亞也一樣吧。薩洛蒙好像對安居樂業沒什麼興趣,小白則是本來就居無定所。達維多只要能鑄劍,在哪裡都行吧。至於兀烏姥姥……妳的想法是?」
亞雷克山達歪頭發問。
兀烏朝氣十足地做出「老身,想要強壯男人的種!」這種直接過頭的答覆。
亞雷克山達苦笑。
「……總之,總是像這樣和我在一起的你們,或許沒必要停下腳步。但是也有人需要家吧……?和你們在一起,我就快要忘記還有弱者的存在了。所以啊,我想趁沒忘記的時候,創造落腳的地方,就是這麼回事。」
「……你懂得多思考了啊,強敵啊。」
「我當然會思考。雖然沒有那個打算,但我已經變得像是中心人物的存在了。」
「你成了無趣的男人啊,亞雷克山達。」
「只是薩洛蒙有趣過頭而已。」
「……哼。算了,好吧。不過,倘若要我毫無忌憚地表達意見……」
「怎樣啦?」
「不要被弱者的重量拖垮了。」
「…………」
「強敵啊,繼續當強敵吧,不要淪為無趣的東西。你因為自由而強大美麗。我可不饒恕變弱的你。」
「…………我才不會變弱。」
「別忘了那句話……不管怎樣,如果想要一度放下你的重擔,我對於將這座地下城當作我們的城鎮沒有異議。為了與你有更精彩的鬥爭,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有希望開發出殺死我的招式嗎?」
「……倘若你不是人類就好了。不管花幾百年,我都會創造給你看。」
「不好意思,我活不了那麼久。所以在對我說三道四之前,你也要趁我活著的時候加油喔。」
「……也是,這也是很精彩的鬥爭。與時間的鬥爭……令我雀躍。」
「你什麼都能鬥爭嗎……?」
亞雷克山達露出厭煩的表情。
先不論過程,由於薩洛蒙發問,所有人的疑問都消除了。
『亞雷克山達自己無意停止旅行』。
對於這項宣言──就格古亞所見,其他人各自浮現不同的表情。
顯得高興的人是薩洛蒙與達維多。
以鬥爭為目的的薩洛蒙,樂見亞雷克山達繼續旅行且變得愈來愈強。
達維多縱然不得不放棄「打造出亞雷克山達也弄不斷的劍」的目標,但她對於未知的礦石,及沉睡在地下城的不可思議技術仍然興致勃勃,所以認為繼續旅行是好事吧。
顯得無所謂的人是兀烏•芙梧與『真白之夜』。
兀烏•芙梧只要能留下子孫就怎樣都好。
目前她的目標似乎是亞雷克山達、薩洛蒙或『真白之夜』,只要這三個人不分頭行動,她就會朝氣十足且笑口常開吧。
『真白之夜』早就達成了他自己的目標。
現在他之所以與亞雷克山達同行,只不過是為了報答照顧之恩。
雖然總覺得他那個「報恩」過頭到足以稱為「忠誠」……
他大概認為,無論亞雷克山達怎麼行動,自己只要服從就對了。
只有伊莉露出擔心的表情。
……說起來,並不是不擔心亞雷克山達的其他四人薄情。
因為他是不死之身,是被貫穿心臟也不會死的男人,這樣教人要擔心什麼?
……儘管如此,在這個時間點,只有伊莉隱約察覺了亞雷克山達的內心吧。
那是無法只用老交情解釋的心靈相通。
格古亞從退一步的觀點感受到了那種心靈相通。
「那麼,走吧。」
亞雷克山達發號施令。
所有人服從號令,邁向相同的方向前進。
但是──他們看著的方向各自不同。
……如果亞雷克山達更早發覺那個『不同』,他之後或許會再幸福一點。
○
這座地下城是個林立各種石造建造物的空曠空間。
建築物整體修飾成四方形。
因為有從城鎮外面也看得見的巨大建造物,格古亞曾經想像「所有住家都是巨人住的尺寸嗎?」,結果並非那回事。
住家擁有正常人尺寸的入口。
目的不明──明明是地下城,卻簡直就像是過去人類生活過的街道。
地下城井然有序的分區,彷彿只要沒有怪物就能住人。
……追根究柢說起來,包含他們至今挑戰的地下城在內,那些究竟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建造的東西?
當然了,洞窟及巨大植物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吧。
然而「塔」之類的建造物型地下城,絕對理應有「設計者」存在。
格古亞忽然提出那個疑問,亞雷克山達回答如下:
「不,我想這地下城沒被設定到那種地步吧,只是將其設定為『古代文明的遺跡』。」
這發言本身等同於「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格古亞似乎感覺到,亞雷克山達這番發言有些蹊蹺,該說是莫名在意嗎?
一行人走在寬廣的地下城。
東西南北有朝門延伸的道路,城鎮中央似乎有特別巨大的建造物。
巷弄也如蜘蛛網般遍布著。
然而,只要走在大道上就不會迷路,而且怪物的尺寸雖然大,但並沒有很強的怪物。
不過關於怪物的強度,可能只是因為亞雷山達他們太強才那麼感覺而已,這時候的格古亞似乎已經可以這麼判斷了。
眾人走著走著,漸漸看得見地下城魔王的所在之處。
他們正好在大道交叉的位置──在地下城的中央,發現了「那個」。
『城堡』。
亞雷山達這麼稱呼地圖記載地下城魔王所在的場所。
『城堡』的周圍環繞著水塘。
看樣子是防衛設備。那片水池看得見眾多怪物的身影──要游過那條城壕很困難吧?
就算游過去了,還得攀爬磨得光溜溜的石頭才到得了『城堡』入口,那道阻礙看起來相當艱難。
那麼該怎麼通行才好?據說『城堡』的東南西北設置了與大道連接的『弔橋』,在這個情況似乎會派上用場。
配合這座地下城出沒的怪物尺寸的巨大弔橋,只要能夠放下來,入侵『城堡』的難易度就會大幅下降吧。
至於『放下弔橋』這件事本身的難易度,並沒有那麼高。
弔橋旁邊有看似操縱桿的物體。
這個步驟通常需要經歷危險的過程,像是一個人游過城壕、要不就是用某種手段越過城壕之後再操作操縱桿吧。
然而,我方有薩洛蒙在。
他瞄準操縱桿,發射適當力道的箭矢命中操縱桿的位置,從對岸放下弔橋──這種神乎其技,他就有可能辦到。
發出咕咚的一聲,弔橋動了起來。
據說格古亞對那個機關產生強烈的興趣。
沉重巨大的機關靠一根操縱桿動起來的不可思議現象,似乎令她莫名情緒高昂。
所有人走上了弔橋後,朝『城堡』邁步前進。
──這時候的格古亞待在了安全的地方。
打頭陣的是擁有不死之身的亞雷克山達。
『真白之夜』跟隨在他旁邊。
接著是目前固然沒有泥人,但身為戰士也還算強的達維多。
在三人保護之下,伊莉、格古亞與兀烏•芙梧排在中間。
由薩洛蒙殿後。
亞雷克山達的隊伍有七個人,但主要的戰鬥成員是四名。
亞雷克山達、『真白之夜』、達維多、薩洛蒙。
伊莉不適合「攻擊」。
不過因為她可以幾乎無限制地替人療傷,所以在隊伍中大為活躍。
兀烏•芙梧也同樣沒什麼戰鬥能力。
但是她負責看地圖指示所有人該前進的方向,就某種意義而言擔任最重要的角色。
所以格古亞平常都是待在隊伍正中央,單純地跟著大家前進。
不過──這時候的格古亞有「兩個」理由,以致她不能像平常那樣待在中間。
所以她排在亞雷克山達的旁邊。
可想而知,對於她那個不尋常的行動,亞雷克山達拋出疑問。
「哦,怎麼了,小狐狸?」
「……」
「跑到前面會很危險喔,妳就待在伊莉旁邊吧。」
「…………」
「喂,聽見沒?」
格古亞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候,『真白之夜』沉穩地微笑說:「哎呀,有什麼關係。緊要關頭我會保護她喔。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啊、哈、哈。」
「……為什麼小白的發言每每都會挑起不安……唉,算了。依照這座地下城的怪物程度,總有辦法吧。而且有伊莉在……」
最終亞雷克山達因為那種理由同意格古亞待在那裡。
旅行中沒有任何人死掉的原因,伊莉的力量占了大部分──應該說,占了太大部分。
對她力量的信賴,讓隊伍之中甚至有「只要別跟伊莉分開行動,只要沒當場死亡,就算身體炸飛一半也不會死」之說。
而且,這群人不僅基礎能力高,還各自身懷絕技。
只不過是保護好格古亞一個人,完全沒有問題──這是太過理所當然的判斷。
「那就走吧。」
七人走向地下城魔王所在的『城堡』。
只有這時候,幾乎所有人都筆直看著『城堡』深處。
只有一個人看著不同方向。
格古亞看著的是亞雷克山達。
有預言。
──這座城堡將成為亞雷克山達的死亡之地。
這是格古亞開始旅行之後,得到的第三個預言。
關於亞雷克山達之死的第二個預言。
所以,格古亞以為自己派得上用場。
……不是將那個預言告訴所有人,取消攻克這座地下城。
而是只有自己保護得了亞雷克山達──派得上用場,格古亞冒出了這種想法。
因為現在的格古亞已經不是以前被關在地窖、除了預言以外禁止說話、以為那樣才正常的格古亞。
她知道了草。
知道了花。
知道了河。
知道了天空。
然後,她也知道了、和同伴在一起這件事。
派不上用場就會被扔進地窖,甚至不允許跟別人交談──她知道那種事非常可怕。
……只是不想被拋棄。
她想比伊莉更派得上用場、幫上亞雷克山達,只是那樣而已。
○
一行人走在『城堡』內部。
他們沒有遇見怪物,也沒發現陷阱。
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很常只有地下城魔王、沒有陷阱。
這次的『房間』相當大,而且構造也很複雜,因此一行人本來姑且保持了警戒。
但探索一段時間之後,除了一個人以外,所有人都判斷好像沒有保持警戒的必要。
似乎只有格古亞沒放鬆警戒。
畢竟只有她知道那個『預言』。
『這座城堡將成為亞雷克山達的死亡之地』。
而且還有另一個暗示他的死亡的預言。所以她認為再怎麼警戒都不夠。
亞雷克山達的確是不死之身,但怪物也是充滿謎團的生物。
亞雷克山達會在看到怪物的瞬間為牠們下『這傢伙是符合這種名字的傢伙』的定義,但那純粹是他想那樣稱呼、那樣定義而已。
史萊姆或許並不是叫『史萊姆』這個名字,並非生態上符合『史萊姆』這個稱呼的生物。
狗頭人也一樣,或許牠們並不是稱呼為『狗頭人』這個名字,也並非亞雷克山達敘述的『類似狗頭人』的生物。
因為那些名字只是亞雷克山達在看到牠們的瞬間,擅自那麼命名罷了。
就算另有其人,或是另有真正的名字叫作『亞雷克山達』的怪物存在也不奇怪。
格古亞警戒著所有可能性。
亞雷克山達看到那樣的她──
「妳會怕就待在後面不就好了……?」
他表示看不慣。
不對。
格古亞害怕的事並不是自己會喪命。
而是亞雷克山達之死。以及──自己被當成廢物扔進地窖。
只有這樣而已。
……好一段時間,格古亞的警戒始終徒勞無功。
亞雷克山達一行人走在『城堡』內部。
鋪著地毯的通道、牆上一幅幅耐人尋味的畫作、宏偉的階梯。
想必連巨人都能通過的宏偉門扉。
他們打開那扇門,看見的是寬敞的空間。
粗壯的柱子與鋪在地板的紅毯映入眼簾。
天花板吊著裝飾滿滿金銀財寶的豪華物品──那是稱為水晶燈的照明裝置。
純白的牆壁連一點汙點也沒有。
柱子懸掛著繡了某種圖案的旗子。
然後,在紅毯的另一邊──在那個地方,有個特別巨大的存在。
那是坐在巨大椅子上的巨人。
不對,那真的可以稱為巨「人」嗎……?
那個巨人的確是人形。
不過輪廓晃晃蕩蕩、搖曳不定。
那是漆黑的人形影子。或者是形狀像人的黑色火焰。
只能那麼形容的那玩意兒,將疑似手肘的部分拄著椅子的扶手、托著臉頰。
「就稱為『影子』好了。」
亞雷克山達立刻就那樣命名了。
那似乎是他也不知道的怪物,這次取的稱呼該說很隨便嗎?根本是直接敘述特徵而已。
薩洛蒙似乎不中意那點,他走上前提出意見。
「你取的名字很難懂,若是我就會將那個稱為『搖蕩暗影』。」
「喔喔,很不賴嘛。真不愧是中二病精靈。那就那麼稱呼吧。」
「不過名字很長,就叫『影子』好了。」
「喂。」
「總而言之──那似乎就是地下城魔王……哼,對我們的入侵也毫無反應啊。是不是睡著了?這樣就不能鬥爭。」
「叫醒它?」
「就那麼辦。」
薩洛蒙舉起魔力編構的弓。
接著搭上碩長的一箭。
「別這樣就結束了,但願你是強敵。」
他射出的箭矢彷彿受到吸引般,筆直刺向疑似『影子』頭部的部分。
刺中了──看似如此。
但是薩洛蒙的魔力箭矢在刺中『影子』而一度停住之後,逐漸沒入『影子』之中。與其說是刺得更深,應該說那是──
「哼,似乎吸收了我的箭矢……有意思。」
『影子』睜開眼睛。
只不過那裡沒有疑似眼球的器官。
若要正確地描述,形容成「扁平的漆黑存在,疑似頭部的位置多了兩個空洞」才對吧。
『影子』的眼睛捕捉到我方──站了起來。
光是這個動作就引發震動,從天花板嘩啦啦地落下建材碎片。
其威容過於雄偉。
所有人都無意識地退後一步。
『影子』往旁邊猛烈伸出疑似右手的部位。
接著,右手的長度變長。
不,那是──拿了劍吧?
在旁人眼中像是黑色部分延長的感覺,然而輪廓簡直就像是拿劍的戰士。
讓人一眼就看得出的強大。
讓人一眼看不出的詭異。
──總是那樣。
地下城魔王只是稍微有所動作,就會帶給我方絕望感。
不可能敵得過這種怪物。
挑戰這等強大存在是個錯誤。
格古亞在這時候似乎連懷抱的決心都忘記了,只感受到凡是生物都理所當然有的、對於「死」的恐懼。
但是──
「很好。原來還有這種傢伙存在,我的世界又更廣大了。」
亞雷克山達愉悅地出此豪語,接著挺身上前。
──格古亞看著他的背影,重拾決心。
要保護亞雷克山達、自己要派上用場。即使被怪物傷害──
──即使被殺也沒關係。
自己只是想保護他,想派上用場地幫上他──不想被拋棄。
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陰暗的世界。
除了自己以外,大家都擁有重要的任務。
自己的長處只有「預言」,明明只會那個能力,卻連那件事都做不到,自己討厭這樣。
就像薩洛蒙在戰鬥時,不會陷入需要借助他人之手的情況。
就像達維多鑄造刀劍時不會讓他人介入。
就像『真白之夜』給強敵致命一擊之際會單獨進行。
就像兀烏•芙梧在不知不覺間,就能獨自畫完地下城地圖。
──就像伊莉能一個人治好亞雷克山達的重傷。
自己也要一個人活用預言得到的訊息。
「對策就一邊戰鬥一邊思考──那麼,開始稱霸迷宮了。」
戰鬥開始。
格古亞為了能隨時衝出去,集中了精神。
○
眾人與『影子』的戰鬥持續了很久。
戰鬥本身就是摸索。
看樣子,『影子』似乎會吸收魔法。
物體雖然不會被其吸收,但給人「穿透」的印象,沒有對其生效的感覺。
對方的攻擊也會穿透劍或鎧甲,卻會對肉體造成傷害,還會彈飛人。
要干涉對手就不得不使用魔法性質的技術,想要抵擋對手的攻擊也需要魔法性質的力量。
……隊伍外的協助者經常會誤會一件事。
那就是誤解『不死之身的英雄亞雷克山達』『完全沒有防禦』。
亞雷克山達的確不會死,但是他也沒有輕視防禦。
如果問他理由──
「沒有啦,因為會痛。」
他是這麼回答的。
總結是他也有痛覺。
雖然他的痛覺或許遲鈍到不像常人,但總而言之,能避開的攻擊他會避開,能抵擋的攻擊他也會抵擋。
捨棄防禦進行攻擊是『殺手鐧』,只有在『即使心臟挨箭也要突擊,不然就沒有勝算』這種『只能靠搏命開出活路的狀況』才會使用。
所以,格古亞也得以暫時安心地看著亞雷克山達他們戰鬥。
與這種第一次看到的怪物戰鬥,分成幾個階段。
首先是調查。
有時遠遠觀察,有時像這樣實際交鋒,評估對手的能力。
目前與『影子』持續很久的戰鬥,就相當於這個階段。
斬、射、打、嘗試各種攻擊,確認什麼有效、什麼無效。
所以,假如亞雷克山達要使出『殺手鐧』──
「好,大致曉得了。」
就是調查完畢──轉為攻勢的時候。
亞雷克山達對參加戰鬥的同伴──薩洛蒙、達維多、『真白之夜』下指示。
「進入無腦戰法!薩洛蒙卯足全力發射魔法箭矢。達維多,掩護薩洛蒙!我和小白負責擾亂!既然物理無效、魔力會吸收,就餵到對方撐破為止!」
然後──
亞雷克山達轉頭看向在背後待命的非戰鬥成員──
「伊莉集中回復達維多!兀烏姥姥與格古亞專心逃走!以上!」
亞雷克山達伸長劍。
那是被許多人稱為『聖劍』的武器,但只有達維多不高興地表示『居然說這是劍,別小看鑄劍師了』,實際卻是『利用魔力伸長劍刃的劍』。
戰鬥愈來愈激烈。
格古亞無視了亞雷克山達的命令。
在她旁邊的兀烏•芙梧扭動著頭,同時不安地提高嗓門問「咦,不走嗎?老身想逃走」。
格古亞只瞥了她一眼,繼續停留在原地。
在益發激烈的戰鬥之中,亞雷克山達似乎已經沒有餘裕在意背後。
敵人是一具巨大的『影子』。
然而敵人的動作很敏捷。明明僅有一具影子,面對亞雷克山達與『真白之夜』全力擾亂之際,他仍然可以分神攻擊達維多。
那是因為『影子』左手的五指能像觸手一樣伸長、扭動,覬覦貫穿我方。
人沒有能力用頭腦處理『用右手的劍應對兩個人的同時,用左手對另外五個人發動攻擊』的行動,但是『影子』正確無比地施展了只要對手一瞬間鬆懈就會死掉的攻擊。
「唯獨不要當場死亡!哪怕只有一瞬間還有呼吸,伊莉就有辦法救活!」
亞雷克山達持續攻擊的同時,那麼大聲疾呼。
也就是說,目前是稍有差池就可能會當場死亡的狀況。
即使是面對這類強敵時就會發揮出無與倫比實力的『真白之夜』,目前只是為了擾亂對手就已分身乏術。
說起來,就算擁有看穿弱點的眼睛,但是對於沒有弱點的敵人來說就沒有效果吧。
激戰持續著。
然後──
嗒咚的一聲,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
格古亞想起做麵包時,將充分搓揉的麵糰切成小塊的聲音,正好就是這種聲音。
隨著那道令人感到錯愕的聲音,亞雷克山達砍下了『影子』的左手腕。
「攻擊終於管用了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安心了下來。
薩洛蒙相反地發出「這種程度就結束了嗎?」的失望聲音。
亞雷克山達稱為『無腦戰法』的『餵魔力餵到極限』戰術終於奏效了。
接下來是逆轉的開始。
『影子』接連遭到解體,逐漸失去手、腳、軀幹。
分割出來的頭部在空中飛舞,從疑似嘴巴的部分吐出宛如長槍的觸手展開攻擊。
至今眾人都看不見,現在終於知道『影子』頭部有宛如黑色球體的東西。
『真白之夜』也表示「喔喔,那個好像就是對方的弱點。哎呀,終於要結束了。太好了」,儘管遍體鱗傷仍沉穩地笑了。
所有人的攻擊集中在『影子』於空中飛舞的頭部。
在所有人看著相同地方的時刻──
只有格古亞看著不同的地方。
她望向依然散布在周圍的『影子』的身體。
怪物死掉就會消失。只不過在絕命以前被奪走的『皮』或『肉』會殘留下來──怪物有這種特性。
所以,沒有半個人留意這件事。
就算『影子』的身體被砍下來之後依然殘留,只要打倒『影子』的本體就會消失,簡單說就是『這很平常』。
但是,格古亞格外在意『影子』散布於四周的身體。
──如果說什麼是上天的啟示,那麼這正是上天的啟示吧?
那雖然不是預言,在格古亞心目中仍是明確的預感。
『影子』的左手。
『影子』先前將五指當成觸手戰鬥,主要針對達維多、薩洛蒙、伊莉這些進行後方支援的成員發動猛攻。
格古亞盯著那左手看。
她看見左手稍微在動。
格古亞朝著左手跑過去了。
兀烏•芙梧發出「喂!?」的驚呼聲。
伊莉大喊:「格古亞!」
格古亞衝過兩人旁邊。
亞雷克山達、薩洛蒙、『真白之夜』、達維多都沒發覺這件事。
他們現在沒那個心思。
再過一下,激鬥就會分出勝負。戰鬥員的體力已經透支,精神力也即將耗盡。
想趕快打倒對方獲得解脫──就算肉體在本人的意志之外發出那種抗議,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吧。
正因為如此──
這是完全的突襲,『影子』的左手伸出五隻觸手。
格古亞趕上了。
她不幸地趕上了。
沒有人阻止得了跑過去的她,她就這麼抱住『影子』的左手,緊緊將其抱進懷裡。
伸長的五隻觸手全部貫穿她小小的身軀。
年幼的少女像紙一樣遭到輕易撕碎。
然而一具肉體份量的抵抗,的確從『影子』的五指攻擊中消除了『突襲』。
亞雷克山達他們應對從背後逼近的五指。
五指的突襲以失敗告終,沒傷到亞雷克山達他們。
……至少薩洛蒙、達維多及『真白之夜』在這場奇襲毫髮無傷,這毫無疑問是格古亞的功勞。
亞雷克山達他們應付完奇襲,才終於發覺格古亞的狀況。
「妳在做什麼?伊莉!治癒格古亞!」
亞雷克山達失去了冷靜。
當他判斷身軀已被掏空的少女『沒有當場死亡』,就是他慌張的證據吧。
伊莉立刻應對這個無意義的指示。
格古亞遭到貫穿的身體逐漸痊癒。
掏空的身軀恢復了血肉。
但是她的意識沒有恢復。
「……這傢伙……!」
亞雷克山達的劍變得格外地長、粗。
他一邊砍破白色天花板,一邊揮動那把劍。
「不要垂死掙扎,乖乖受死吧!」
將城堡一併劈開的劍光一閃。
亞雷克山達揮著變粗、伸長的劍,將逃竄的『影子』本體──黑色球體砍成兩半。
出現了光。
然後是風。
以打倒的怪物為中心,看不見的波動在地下城內部擴散。
怪物停止產生。
但是,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亞雷克山達趕到格古亞身邊。
她依然倒在地上,沒睜開眼睛。
亞雷克山達跪下來,抱起小小的身軀、搖晃她。
「喂!格古亞!起來啊!傷口已經消失了!」
她沒有回應。
只是──少女的臉上,有著不像是腹部遭到貫穿喪命的平靜微笑。
「可惡,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所有人都知道,少女已經回天乏術。
……因為這趟旅行並不是完全沒人死去。所有人都在觀察著,眼前的少女究竟是『還有希望救活』,還是『只是一具經過修復的空皮囊』。
所有人判斷──格古亞已經死了。
所以沒有人發得出聲音。
最初先打破寂靜的是──
「……嗯?怎麼了,這是什麼狀況?」
應該已經死去的少女。
所有人死心放棄的生命。
格古亞本人──
不過這是殘酷的──至少在亞雷克山達心目中,這是比格古亞白白死去更加殘酷的開始。
醒來的人不是格古亞,只是披著格古亞外皮的某人。
就像是那種喜劇的序幕。
○
「不好意思,吾不是叫什麼『格古亞』的存在。只是以相同肉體、基於相同知識、說著彷彿相同言語的人呢。」
那傢伙如此斷言。
那麼究竟她是何方神聖?那傢伙對於那個問題這麼回答:
「吾不知道吾是何方神聖,是剛剛才誕生的意識。所以如果汝等不想稱呼吾『格古亞』,就幫吾取名字吧。問題來了,汝等期望吾什麼?死去少女的代替品嗎?還是憑依在空殼肉體的不識相反派嗎?什麼都行喔。畢竟吾才剛誕生,沒有目的。吾就成為汝等喜歡的東西吧。」
只是用來實現願望的東西,那傢伙這麼定義自己。
既然如此──亞雷克山達問道:
「為什麼格古亞那樣亂來?」
「那當然是因為喜歡上汝吧。」
「……」
「一般不會發覺這種笨拙的戀愛情愫嗎?啊啊,因為吾跟『格古亞』的思考與回憶都是共有的,這就表示吾的初戀也是汝嗎?」
「…………她該不會是想要掩護我吧?掩護不會死的我?」
「唔嗯。因為有預言表示亞雷克山達會死在這座城堡。」
「為什麼格古亞沒說出那個預言?」
「因為她周圍都是遠比自己能幹的人,身在其中無法活躍的狀態持續久了,會想要表現活躍是常理吧?沒力量、沒技能、沒知識、沒經驗的這具肉體前主人想要表現自己,就只能獨占預言了吧。」
「……何必為了那種事、搏命……!」
「因為廢物的下場就是陰暗的地窖啊。」
「……」
「汝等所知道的『格古亞』,似乎意外地恐懼那座地窖呢。所以想比叫什麼伊莉的人更加活躍。」
「……為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嫉妒吧,少女會有的淡淡情愫──」
在她說到這裡──鏗的一聲!有東西砸在地上。
那是達維多本來拿著的鎚子。
她神情憤怒地陳述意見:
「住口!別再說了。亞雷克山達也別問了。你們揭露死者的心事哪裡好玩了?考慮格古亞的心情吧。」
凝重的沉默降臨。
只有一個人──那個在格古亞體內的某人,似乎聽不太懂地歪頭表示疑問。
「那麼,吾該怎麼做才好?汝等期望吾什麼?」
她純真地發問。
亞雷克山達與伊莉露出悲痛的表情。
達維多不掩嫌惡。
薩洛蒙面無表情,但小聲咂舌。
兀烏•芙梧一味地驚慌失措。
只有『真白之夜』保持一貫的態度微笑。
「那個,我接下來要做出不識相的發言……要不要趕快掃蕩怪物找人進駐呢?在我們停下腳步的時候,也有人正被怪物殺死。身為打頭陣的人,必須趕快確保據點。」
達維多一瞬間瞪了『真白之夜』,正要開口卻又作罷。
亞雷克山達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圖吧。
所以,在再次沉默之後──亞雷克山達站起來,告訴『真白之夜』。
「……害你做了惹人厭的提案。抱歉……那是我應該說的話。」
「不會不會。為了我偉大的亞雷克山達,縱使身心受創也在所不惜……開玩笑的。」
「……不要在最後故作滑稽啦。」
亞雷克山達終於笑了。
那是旁人也看得出的勉強笑容。但是,沒有人點出這件事。
他將視線轉回格古亞。
「我對妳毫無期望。」
「哦。」
「……要我接受妳,老實說還很難。但是……總之,既然妳誕生了,那就是好事。畢竟也有像妳這樣的傢伙存在。我的世界又更廣大了……我對於自己擴展的世界,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那麼吾該怎麼做才好?」
「妳不是格古亞。」
「既是如此,亦非如此。」
「我不想把妳當作格古亞。」
「為何?格古亞死了,汝等不是很悲傷嗎?吾的記憶、回憶、容貌都與格古亞共有,要吾以格古亞的身分復活也行喔?」
「妳沒有資格替代格古亞。」
「……唔嗯?聽不太懂呢。」
「所以妳就以妳的身分活下去。如果需要名字,那麼妳就自稱『格古亞』以外的名字。」
「那難倒吾了呢。格古亞這個名字也是汝取的吧?不能幫吾也取個名字嗎?」
「……我那天看見的光,始終忽隱忽現揮之不去。」
「嗯?」
「『月光』。」
「……參照格古亞的知識,這好像不是人名呢。」
「不好意思,我無法把妳當成人……但是,我也無法理性地當作妳不是格古亞。」
「哦,原來如此,也好,既然汝期望吾以模稜兩可的立場存在,吾就自稱『月光』吧。」
就這樣,『月光』──現在自稱『輝芒』的人誕生了。
──好像終於可以進入正題。
『月光』為了什麼活了五百年之久──在得知至今的旅程之後,簡單扼要地說明理由吧。
○
就結論而言,亞雷克山達他們的旅行在那裡結束了。
他們稱霸了地下城後,怪物停止繼續產生。
他們也掃蕩了內部的怪物,為了解除陷阱而奔波著。
那座地下城早就備齊了居住所必要的設備,因此轉眼間就聚集了許多人。
不到幾個月後的現在,所謂的『王都』的體制成形了。
然而只要人持續流入,非做不可的事情就會持續增加。
亞雷克山達基於慫恿大眾的責任上,必須停留在王都接下『王』的任務。
人類王國的初代王在此誕生,後世的人們稱他為『亞雷克山達大王』。
雖然本人並不願意被這麼稱呼──他本來就是漂泊不定的浪子,並不喜歡被地位或權力束縛──但是,沒有其他人選了。
為這個預定外的發展感到喜悅的人,是伊莉。
就算亞雷克山達『不會死』,她對於亞雷克山達與同伴受傷這件事還是一直感到痛心。
地下城外的怪物大致掃蕩完畢。
之後,亞雷克山達等人就只需為了人民們的生活,鞠躬盡瘁地工作。
那種生活似乎比旅行生活更適合伊莉。她優秀的政治手段在後世也廣為流傳。
亞雷克山達與伊莉結婚了,雖然從『月光』的觀點難以判斷這件事是否順理成章。這是結婚制度立法完成之後,人類首次結婚的案例。
在格古亞死去的隔月就已經傳出消息。
在旅行中想必發生過許多事,但想到兩人在旅行中遲遲沒有進展,或許可以說這樁婚事感覺稍嫌操之過急。
彷彿要逃避什麼、規避正視什麼一般──宛如為了不要永遠看著不幸與悲傷,就算勉強也要努力幸福。
無論是誰,都覺得這樁婚事含有那股焦躁感吧。
隊伍成員各分東西了。
最初分道揚鑣的薩洛蒙──
「你輸給了弱者的重量啊,強敵──不對,前強敵啊。現在的你很無趣,令我感覺不到殺死的價值。」
他屏棄亞雷克山達,負氣離去了。
包含吉爾貝魯在內的精靈們追隨著他。
不過他們有很大的原因,是為了勸對亞雷克山達賭氣的薩洛蒙才跟去的……雖然就結果而言,許多精靈離去了,他們最終再也沒回到人類王都。
其他成員仍然繼續待在一起一陣子。
然而,達維多討厭在王宮擔任要職,於是也離去了。
她也本來就不是想擔任要職的類型。
雖然預言自己打造不出聖劍,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定下心來多方嘗試吧。
不過因為有許多矮人追隨她,結果,她還是被迫就任了權力機構的要職吧。
兀烏•芙梧歷經波折,與『真白之夜』有了孩子。
她的目的至此終於達成。雖然她說「孩子大了會再回來!」就朝氣十足地離開,但並沒有紀錄與記憶顯示她之後曾經回到王都。
樹精是慢條斯理的種族,她才不過悠哉一陣子就赫然發覺已經過了漫長年月,「這一陣子」久到亞雷克山達與伊莉大概已經死掉了吧。
超過十年的歲月流逝。
伊莉與『真白之夜』都隨著年紀逐漸變老。
然而,亞雷克山達與『月光』卻完全沒變老。
『月光』不會變老的理由多少可以預想得到。
理由是因為她是用『格古亞的屍體』當作肉體存在著。由於屍體不會成長,所以就不會老吧──眾人這麼分析。
日後眾人將會知道這就是正確答案。
不過亞雷克山達一直保持年輕的理由,卻無人知曉。
雖然他本來就是有著稚氣容貌的少年,但是像這樣始終不變,不管再怎麼說都很異常。
在這個時間點,亞雷克山達的容貌不變一事,還算是個茶餘飯後的聊天話題。
過了二十年。
亞雷克山達的容貌還是沒變。
他周圍的人開始覺得奇怪。
從這時候起,亞雷克山達漸漸不出現在人前。
再加上政務及會議從之前就是由伊莉擔任中心人物,亞雷克山達決定讓位給伊莉,自己退居幕後。
於是初代女王在此誕生,確立了流至現今的女王制雛型。
亞雷克山達在某個地方落腳以後,過了三十年。
他的外表依舊宛如少年。
容貌比自己出生長大的孩子更年輕。
伊莉則是已經年近五十,容貌符合年齡。
亞雷克山達的種族明明是人類,這現象果然很不正常。
在這個時間點,一路追隨亞雷克山達至今的『真白之夜』提議:
「偉大的亞雷克山達啊,我將前去調查你的症狀。」
他也早就超過五十歲。
雖然『真白之夜』的老態沒有這麼嚴重,但外貌果然還是符合年紀,沒有亞雷克山達那般異常。
……到了這個時間點,大家已經都將亞雷克山達『不會老』這件事視為生病。因此他不可能出現在人前。
於是『真白之夜』決定賭上餘生,為了替亞雷克山達調查『不會老的症狀』而探訪各地。
據說他探訪的是旅行不曾去過的王都以西,以及南方絕壁的另一邊。
……從那個時間點過了四百年以上,他都沒有回來。
他在已經稱為高齡的歲數開始旅行,縱使他再強也不敵老,應該是在某處探索中嚥下最後一口氣了吧?
『月光』在那段期間也沒變老。
不過她的肉體逐漸腐朽。
儘管她具備了身為人理所當然有的機能,卻隨著歲月流逝逐漸劣化。
她只是外表不變,實質早就衰老了吧。
儘管如此,她仍經過伊莉加以修繕,但是──
……再過了十年。
伊莉駕崩了。
她的王位早就託付給女兒。
然而有許多國民為了偉大的初代女王之死而悲傷。
從這時候起,『月光』開始會更換肉體。
她運用亞雷克山達稱為『憑依』的那個能力,每當肉體腐朽,就將自己的存在交換到新的身體。
雖然她也能憑依活人,但遭到伊莉的遺言禁止。
不可思議的是,『月光』憑依的肉體會變成與格古亞相同的容貌。
不過每當她換一次身體,就會多一條尾巴。
雖然她不曉得這個現象的理由──彷彿在計算著延命的次數,實在令她不舒服。
時間流逝。
但是,亞雷克山達與月光被排除在時間長河之外。
……『月光』只要不『憑依』任何人,直到肉體完全腐朽時,她就會死去吧。
但是──
「……我還死不了嗎?」
在王城的某一室。
那是古時候地下城隱藏的房間。
如今一同探索的同伴不在了,亞雷克山達就待在這已經是誰都無法發現的場所。
他並不是遭到幽禁,而是自願待在那裡。
「大家一一死去。大家、大家一一消失不見……然而只有我、永遠保持年輕死不了……!為什麼會這樣……!?告訴我……!」
他一心想死。
他半狂亂地訴說著想死的理由。
「因為如果我不會死,那時候格古亞做的事究竟算什麼……!?她因掩護不會死的我而死去,我該對她說什麼才好!?我想死,我想跟她說原來我也會死、說她做的事並沒有白費,我明明必須到死後的世界向她這麼報告才行……!」
──沒有目的的空洞靈魂答應了這個心願。
簡單來說,她沒資格說別人。
『月光』也同樣是為了他人的心願賭上生涯的『冒牌貨』──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彷彿偷窺了對方的內心那般瞭解──同樣為了心願行動的人。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亞雷克山達,那麼就同樣都是『冒牌貨』,或許就能夠與自己產生共鳴,於是她下定決心說出一切。
○
「亞雷克山達……啊,容易混淆不清呢。不是吾的兒子,而是吾的初戀對象的那個亞雷克山達,目前仍然活著。」
滴答滴答。從某處傳來水滴滴落的聲音。
格古亞──不對,『月光』望著腳下的積水。
地下深處的牢房──只是在天然洞窟裡裝上鐵欄杆的簡樸牢房。
她的身體依舊被堅固的金屬密合地包住。
其手腳與魔力依然沒有發揮機能的跡象。
她的正面有個手持魔導具提燈的男子。
是亞雷克山達。
刻意取了五百年前的英雄的名字、從屍體誕生的孩子。
講完了漫長的故事後,『月光』歇了一口氣。
然後──告訴面無表情地凝視這邊的亞雷克山達。
「『死去』就是那傢伙的心願。吾為了實現那個心願而長生不死、苟延殘喘、持續尋找殺死那傢伙的方法。」
「……格古亞接獲的、關於亞雷克山達生死的預言怎樣了?」
「喔,第二個預言,就是現在所說的『王城』是那傢伙的死亡之地。然後最初的預言,就是吾將汝取名為『亞雷克山達』的理由呢。」
「……?」
「『亞雷克山達,將由亞雷克山達殺死』。」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要妳的弟子或孩子一定得自稱『亞雷克山達』嗎?」
「沒錯。若是只有名字不一樣就會失去資格,那就傷腦筋了……只不過,掩護了那傢伙的格古亞,她的想法更可愛,認為『或許怪物之中有真的叫作亞雷克山達的傢伙在』。」
「……但是,亞雷克山達至今都沒死亡。」
「是啊,吾嘗試了所有方法、施加他一切痛苦、引發他全部的痛楚、造成他各種創傷。然而都沒有用。他的身體雖然會受損,卻死不了。」
「……妳的『說服』就是那樣練就的嗎?」
「唔嗯……不管怎樣,吾這五百年都沒接獲預言。不知道是因為那本來就不是吾的能力,還是單純沒有預言──」
「……妳的技能欄沒有『預言』,雖然有『憑依』……獨有技能是嗎?早知道就早點閱覽妳的技能就好了。」
「汝和吾在一起時,大多都是一下慘叫一下哭泣一下大呼小叫呢。亞雷克山達那時候也……啊啊,現在說的是汝喔。」
「因為很容易混淆,妳就稱呼我『亞雷克』或『亞雷克斯』吧。」
「是嗎?那麼亞雷克啊──幫忙殺了亞雷克山達,汝恐怕能夠辦得到這件事。」
「……我暫時保留答覆。」
「唔嗯。」
「先回答我的問題。」
亞雷克靜靜地、不改表情地說道。
『月光』笑著。
「優咪是吾的孩子嗎?還有消滅『光輝的灰狐團』的理由嗎?」
「沒錯。視這兩個答覆而定,我非揍妳不可。」
「但是有誤會啊。吾並沒有毀掉『光輝的灰狐團』。」
「……饒了我吧,妳這麼說會讓我想殺死妳的。」
「事實是,構成『光輝的灰狐團』、無處可去的孩子留下來了吧?而且他們如今還變得相當傑出。」
「那是結果論。」
「不不不,吾為了汝組織的繁榮也曾於表面跟背地裡努力喔。畢竟那是『灰客』的心願。」
「……這是怎麼回事?」
「吾呢,看見『想死的男人』,就會想實現他的心願呢。」
「……」
「那個男人很好。裝得比誰都更自由、裝得比誰都更強、裝得比誰都更輕鬆。他其實知道,只要自己還活著就沒有人能幸福。」
「…………」
「他知道,有些心願不搏命就無法實現。然而,他也無法實行那些心願。他就算再怎麼樣也不敢跟『狐』談『死後的後事』吧?」
「……若那個人知道『灰客』想死,會阻止他的。」
「唔嗯。所以那個男人雖然想死卻死不了。畢竟自己死後,沒有人可以託付後事呢。」
「於是他就與妳勾結嗎?」
「別講得像圖謀不軌……實際上因此得救的人很多。『灰客』以外的人都既往不咎吧。」
「……法律上是這樣。」
「形象之類的事就靠汝等挽回了。世間沒那麼輕鬆啊──雖然吾很想這麼說,但關於那件事,吾也暗中盡心盡力了。」
「空口無憑。」
「汝什麼時候確信吾活著?」
「…………」
「為了養活『銀狐團』的孩子們,汝多次探索危險的地下城吧?吾幫了當時還很青澀的汝,汝早就感覺到了吧?實際上,在連讀取都無力回天的狀況,吾還直接出手幫過汝呢。」
「……哼。」
「就像那樣,表面上死掉的吾暗中扶持新生的『銀狐團』,『狐』在光明處統率『銀狐團』,那樣應該就幾乎符合『灰客』的心願了吧。」
「……就結果而言,『狐』選擇了死。」
「那才是結果論呢……吾也是、『灰客』也是,都太疏忽了,沒料準那個女人的熱情。」
「……」
「可能是認定人是出自本能不想死的生物……這種話由吾說出來,相當諷刺就是了。」
「……也就是說,妳沒有惡意嗎?」
「不可能有……吾希望『灰客』與『狐』幸福,這件事是真的。吾真的很喜歡那兩人。」
「……」
「吾的記憶,不是吾的記憶。與亞雷克山達及伊莉的旅行,那是格古亞的記憶。所以吾第一次並肩戰鬥的同伴,是『灰客』與『狐』。」
「…………」
「汝也一樣對吾有怨言吧?然而,吾也有喔。雖然是無理取鬧的遷怒,但吾有話想說。」
「說來聽聽。」
「汝為何沒阻止『狐』尋死?」
「……」
「…………製造狀況、沒料準那傢伙的熱情都是吾的錯。儘管如此,只有『狐』死掉這件事,令吾惋惜得不得了……!」
「……因為那個人看起來很幸福。」
「是嗎……?那就是唯一的救贖了。既然『狐』死了以後能夠感到幸福,那就輪不到吾說三道四了吧。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吾希望『狐』活著。」
「……」
「因為『狐』也是個身世不幸的丫頭。或許吾在『狐』身上,看到了與吾身體本來的主人──格古亞啊。」
「妳要跟那個身世不幸的女孩子搶男人嗎?」
「那是關於『問題一』對吧?汝或許已經看過吾的日記掌握了資訊……」
『月光』笑了。
然後,她聳了聳因為遭到束縛而不太能動的肩膀。
「吾從來沒有跟『灰客』睡過。」
「……」
「不能笑格古亞呀。吾身為『月光』後,有生以來第一次愛上了那個男人吧……但吾什麼也不敢做,只是笨拙地實現那傢伙的願望。」
「那麼意思是『灰客』也知道優咪是誰的孩子嗎?」
「唔嗯。吾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吾與『灰客』沒有肉體關係的人只有『狐』。不對,應該說雖然對那傢伙講過真相,但那傢伙只要事關『灰客』就會格外執著呢…………直到最後那傢伙都懷疑吾與『灰客』的關係喔。只有那一點很討厭呢。」
「……這個嘛,只要想到『狐』最後的時光,就會覺得她的確很執著沒錯。」
「而且,那也有『狐』對吾的顧慮吧……因為吾也喜歡『灰客』,所以對他們表示平等。這是她的溫柔,『灰客』也體諒那部分的心思配合著演戲吧,那傢伙是能幹的男人。」
「……妳對那個能幹的男人不敢出手,卻生下了我啊。」
「吾不在乎跟其他男人睡呢,這是義務感所致嗎?吾也擁有汝所謂的『獨有技能』、亞雷克山達所謂的『外掛技能』。從擁有特殊技能的母胎,或許生得出擁有『殺得死不死男人』技能的人,吾這麼認為才做的啊……」
「如果可以,我並不想聽到那件事……」
「最糟的情況是擄走汝、懷汝的種,生下更高機率擁有『獨有技術』的孩子──」
「別說了,太驚悚了。」
「──雖然目前的狀況,反而是吾被擄走了呢。」
『月光』愉悅地笑了。
然後──
「過去,吾曾經『降臨』獸人族,告示他們尋找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方法。結果,獸人動員全族過著旅行生活。」
「……相傳那是格古亞擔任初代女王的,獸人移動國家。」
「現在是這樣流傳的呢……然而,如今獸人族忘了任務,不僅如此,他們居然還協助汝交出吾。時間的流逝真是殘酷呢。」
「雖然變成諷刺的局面,但就算獸人族不幫忙找,我仍然會找到妳。」
「或許吧……吾說出一切了。汝願意殺死亞雷克山達嗎?」
「我不幹。」
亞雷克如此斷言。
『月光』嗤之以鼻。
「……唉,吾想也是。無論吾的意圖,或是吾對汝做的事,汝都應該以怨報怨才對。汝沒有理由為了吾鼎力相助。」
「不,老實說,妳對我做了什麼,那種事都無所謂。」
「汝說什麼?」
「尋找潛藏的妳很好玩喔。因為完全找不到妳,所以我盡全力破解問題。做了所有想得到的事,用盡了所有做得到的辦法。儘管如此還是找不到妳,於是做了所有想不到的事、用盡了所有做不到的辦法。」
「……」
「我懷疑日常的一切,心想『妳一定在遙遠的某處吧』的同時,思考著『或許妳就在眼前』的可能性。判斷『妳外貌那麼顯眼不可能變裝吧』的同時,就連『搞不好妳或許變身成我認識的人』這種完全不敢置信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意思是,汝總是不斷懷疑看見的一切嗎?」
「不對。不只看得見的東西,還有看不見的東西。我不斷懷疑全部的事物很多年了。」
「……真傻啊。為什麼汝的心在做了那種事以後還撐得住?」
「那當然是因為,搜索妳對我而言是遊戲啊。我很拚命。花費了非比尋常的時間與勞力。另一方面,我一點都不認真。實際上,我完全沒搜索出入過好幾次的王城內部。」
「而吾就在那裡。」
「好像是啊。那麼,說到為什麼不搜索那裡,是『因為對不起女王陛下』。那個人是我從小就認識的人,所以我還是會有所顧慮喔。自己的家被人擅自搜索很不舒服吧?」
「……儘管汝懷疑著一切,過著這種會發瘋的日常生活,卻又會因為那種理由放過可疑的地方嗎?」
「所以,我『雖然很拚命卻不是認真的』。實際上,我花費的心力並沒有影響到生活喔。一開始的時候既拚命又認真。但是我為了收集資訊而建立地盤的結果,就是營運地盤成了我的正職,不僅要服務客人,還得養活員工。」
「……吾無法理解。」
「我不再為遊戲賭上人生了,因為我的妻子會生氣。」
「…………優咪嗎?」
「沒錯。我有生意要做、有部下在、有妻子在、有孩子在、有客人在。不能永遠賭上人生的一切顧著玩遊戲,我決定只削減睡眠時間做這件事。」
「……真是不可思議呢。汝講話愈正常,看起來愈瘋狂。」
「我發覺了普通的道理。」
「……」
「我想找到妳質問清楚。但是即使不質問這些問題,我們也活得下去。我想跨越妳這關,獲得自己的目標。但就算沒有目標,人也活得下去。我想抓到妳得知『光輝的灰狐團』瓦解的真相──不過,即使不知道事實,人也只能前進。」
「……哼。」
「妳在所有方面都不影響我的生活,只是影響我的精神。但是承受著無法消除的壓力活著,是理所當然的事吧?所以,我並沒有為了找妳而賭上自己的人生。應該說,也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汝是因為要照顧組織嗎?」
「是啊。不論好壞,我從一開始就承擔太多了,沒有亂來的餘裕喔。而且,我在活著的過程中,學到了『就算不解開疑問也意外會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件事。」
「……」
「簡單地說,就是我成為了大人。」
「…………汝成長得很無趣呢,亞雷克啊。」
「唉,我也這麼認為。所以現在我聲援那些『有趣』的人。支援那些追逐著我終究無法自力懷抱的『夢想』或『心願』的人。」
「哼。」
「我能做的事只有那樣。對任何人都是,對妳也是。」
「……?」
「我不會解決妳的目標。妳的目標,應該由妳解決才對。」
「……喂,難道汝……」
「既然妳期望『殺死亞雷克山達』,我就幫妳修行到讓妳辦得到。」
「…………」
「有了目標卻無法達成,那麼只要為了達成目標加強能力就行了。」
「但是,『亞雷克山達將由亞雷克山達殺死』的預言要怎麼辦?」
「……妳自稱為亞雷克山達就好了吧?」
「…………」
「說起來,你們不認為格古亞小姐早就阻止預言,成功使得本應死於『影子』之戰的亞雷克山達先生延命了嗎?你們捨棄了那個可能性,我覺得格古亞小姐實在很可憐。」
「……啥?」
「不過,我不是當事人所以不會多說什麼。我對客人也是秉持那種態度。不實際按照預言的步驟,也有可能殺不了亞雷克山達。」
「既然如此,汝要教我什麼?」
「『十成殺』的魔法。」
「……那是什麼聳動的魔法?」
「是我本來為了與妳廝殺而開發的魔法,因為妳看起來用普通的方法殺不死。這個魔法只要完成,應該會『強制將他人變成HP0的狀態』。而且保護亞雷克山達先生的機制,也預想得到某種程度……總之,如果妳對這魔法有興趣,之後我在修行中會陸續告訴妳。」
「……」
「所以,妳決定要怎樣做呢?要修行嗎?」
亞雷克如此詢問。
『月光』──
「真愉快呢。」
笑了。
她看似忍俊不禁地微微晃動身體,說道:
「沒想到、沒想到沒想到汝居然要幫吾修行。那個哇哇哭喊的亞雷克,吾以為還是個小孩子的亞雷克。」
「時間很殘酷吧?」
「一點都沒錯呢!……啊啊,是嗎?吾真是大傻瓜嗎?活了很久,被時間留下。在周圍不斷轉變的人事物之中,吾保持著不變,雖然吾不曾覺得這是幸福……」
「……」
「……沒想到看到自己的孩子成長是這麼欣慰的事情。活得久也不盡然是壞事呢。」
「所以,妳決定怎樣做呢?」
「吾就接受汝的修行。」
「我明白了。從現在起,您就是我的客人。」
亞雷克笑著行一禮。
『月光』也同樣彷彿回應對方,露出牙齒笑著。
「已經讓亞雷克山達等候很久了,拜託盡量速戰速決。」
「請包在我身上。我會以最高的效率協助您,讓這五百年的心願劃下休止符。」
兩人互相凝視,彷彿噴飯般地笑了。
──就這樣,母子終於看著相同的方向。
為了殺死英雄的修行,就此開始。
『銀狐亭』。
從王都的大馬路彎進去第一條巷子裡,有一棟破舊的建築物掛著那個招牌。
時間已經是早上。
然而這一帶因為正好位於建築物陰影處,略顯昏暗。
亞雷克與『月光』站在某個建築物前。此處因為光線昏暗以致散發著鬼屋的氣氛。
『月光』看著兒子經營的旅店,說了一句:
「就不能找更好一點的建築物嗎?」
「不不不,這樣正好喔。門面太氣派也會讓人不敢上門,太破爛也會讓人不想進來,這樣的感覺很適當。」
「雖然適當卻門可羅雀呢。」
「這間旅店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生意興隆,運用向您學的資訊操作,似乎只有需要『不會死的旅店』的人會聽到這家旅店的傳聞。」
「……自從汝不斷死亡的那時以來,上次與汝直接對話是在『灰客』那裡,人真的是說變就變呢,以前的汝比較率直。」
「這表示彼此都上年紀了。」
「哼……走了,汝帶路。」
「是啊,那麼請進。」
亞雷克面帶笑容行一禮。
然後,他打開了旅店的門。
「歡迎光臨,歡迎來到『銀狐亭』。」
『月光』在領路下進去裡面,就聽到那樣文靜的說話聲。
櫃檯上擺著羽毛筆與墨水瓶。
櫃檯後有窗戶,光和風從窗口進入旅店內。
外面明明那麼昏暗,簡直就像經過計算般,只有這裡整區採光良好。
櫃檯左手邊有通往二樓的階梯,往更裡面看,看得到疑似食堂的空間。
食堂外面雖然破舊,裡面卻很明亮,而且看起來很寬敞。
視線轉回櫃檯。
在那裡的是擁有白色毛皮的貓獸人。
那人迷糊的表情殘留著濃濃的稚氣,光看外表的年齡,似乎還是小孩子。
『月光』調查過亞雷克,當他在『銀狐亭』或『南方絕壁』這種偏僻荒涼的地方時,『月光』就對他無計可施。
因為若是她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的地方,進入亞雷克的感應範圍,立刻就會遭到捕捉。
所以,儘管她派手下遠遠觀察過幾次,但這是她第一次接觸亞雷克旅店的員工。
重點來了,根據以前的手下──目前已經被迫解散的『冒牌亞雷克山達』們的情報,這個白色毛皮的貓獸人應該叫作『普蘭』。
官方紀錄記載著,她的身分是奴隸。
然而『月光』多次確認,她在外面買東西的時候,對優咪稱呼為『媽媽』。
她稱呼優咪『媽媽』,就可以預測她稱呼與優咪是夫妻名分的亞雷克為『爸爸』。
然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這就表示這個女孩是──
「就是汝嗎?傳聞中亞雷克的小老婆。」
「是啊,我是爸爸的小老婆•普蘭。」
果然啊──『月光』點頭。
自古以來,貴族將奴隸或傭人少女當成像『女兒』一樣寵愛,實際上,當作『妾』寵遇的案例不勝枚舉。
事實上,生下亞雷克時的『月光』也是偽裝成類似的身分。
所以『月光』心想『果然是那樣嗎?』──但亞雷克從後面一巴掌打了她的頭。
「汝這是做什麼!不許打母親的頭!」
「對人家的女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小老婆嗎?』的人,我想別說是挨打,就算人頭落地也情有可原,要儲存嗎?」
「不不不,吾都知道,汝表面上是將她當成女兒一樣對待吧?但其實是等她在手邊成長得美味可口吧?吾懂吾懂。」
「她在私底下也是我的女兒!我才沒有等她成長得美味可口。」
「原來如此。現在已經正值美味可口的時候了,汝的嗜好還真不賴呢。」
「不是的。」
「但那傢伙承認自己是小老婆喔。」
「……普蘭。」
就連亞雷克也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普蘭當場豎起尾巴,靦腆地笑了。
「啊,爸爸,歡迎回來。你還是一樣沒有發出氣息呢。」
「才不是歡迎回來。」
「索菲小姐來了喔。」
「那我知道。」
「大家昨晚鬧通宵,食堂現在有點慘。」
「是嗎?不管那個,小老婆是……」
「說到這個,母親是?那個人是?」
「喔喔,這個人是我的母親……相當於優咪的義母嗎?」
「這就表示,她是我的奶奶?」
「是啊。妳不是小老婆而是我的女兒,所以算起來,她是妳的奶奶啊。」
「喔,是之前提過的那位奶奶。原來如此,的確有很多條尾巴……奇怪?爸爸說過有九條尾巴對吧?」
「是沒錯,怎麼了?」
「有十條。」
「……真的耶。」
亞雷克打量著『月光』的尾巴那帶。
『月光』感到不自在的同時,這麼解釋:
「……『光輝的灰狐團』解散的當時,吾在汝等面前遭到斬首吧?吾因此一度死亡,尾巴就在那時候增加為十條了。」
倒是亞雷克將自己裝進那具棺材時沒發覺嗎?
『月光』總覺得亞雷克不怎麼關心自己,為此稍微感到沮喪。
亞雷克似乎信服般發出「喔喔」的聲音。
另一方面,普蘭看似無法置信地歪頭。
「……不是九條尾巴,爸爸明明說過是九條……但是爸爸不會錯………………要不要砍掉一條?」
她非常小聲地冒出這麼一句話。
雖然這句話傳進了『月光』的耳朵,卻似乎沒被亞雷克聽到,就是這樣絕妙的音量。
『月光』不自覺地告訴亞雷克:
「汝留了不得了的東西在身邊呢。」
「?」
「不,那跟『狐』是同族喔。吾從她身上感覺到跟那個硬脾氣丫頭相同的氣息。」
「這個嘛,她們都是獸人沒錯,雖然有狐獸人與貓獸人的差別,而且的確也都有一點頑固。」
「吾不是那個意思……唉,算了。」
『月光』聳聳肩。
亞雷克歪頭不解,但似乎判斷那發言沒什麼要緊。
「那麼,去見期待已久的優咪吧。」
亞雷克這麼說完,隨即朝著疑似食堂的方向走去。
『月光』轉頭看向普蘭。
她的表情變得很睏,點了一下頭行禮,動作明明很輕卻帶著幾分優雅。
孫女──她雖然沒什麼真實感──
「……仔細想想,就算吾的兒孫遍布各地也不奇怪呢。」
『月光』一邊思考那種事。
一邊追上完全不顧她的亞雷克背影。
○
食堂內杯盤狼藉。
『月光』看到這景象,一瞬間聯想到虐殺的場景。
設置有吧檯座位與少數桌位、稍嫌狹窄的空間裡隨處有人倒臥著。
趴在桌上睡著的人類少女與貓獸人。
雙雙交纏、倒臥在地的精靈與樹精。
坐在椅子上、身體抵著牆壁夢囈的矮人,以及抱住矮人的魔族少女。
紅髮的人類女性坐在吧檯,悠哉地喝著啤酒杯中的某種東西,只有她對走進來的亞雷克打了招呼。
「哦呀,那位是新客人嗎?」
紅髮女性說道。
然後,她朝著『新客人』,也就是『月光』說: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明明還那麼年輕,就想不開進來這間旅店,只要妳稍微覺得『有點不對勁喔?』就立刻換旅店比較好。雖然這裡的床及澡堂的確很舒服,餐點也很美味,但不能被那些東西騙了,這是前人的忠告。」
紅髮女性一臉認真地說。
『月光』也曾耳聞這間旅店提供的修行。
總結來說就是『很糟』。
似乎知道修行詳細內容的人,一律對其絕口不提。
而且因為修行都在難以監視的地方進行,『月光』也不曉得修行的內容。
不過,既然是以『灰客』與『狐』的修行為基礎,那當然很糟吧。
雖然『月光』之前以為被亞雷克發覺就會被抓或被殺,並沒有直接見聞那個修行……
亞雷克環視著眾人倒臥的食堂。
他臉上保持著看不出在想什麼的笑容。
「蘿蕾塔小姐,這是什麼情況呢?」
「沒有啦,因為索菲小姐久違地露面。後來我知道的住客全都聚齊,想要敘敘舊,就不小心鬧到早上了,給你添麻煩了。我打算再休息一下就會將東倒西歪的大家扔回房間。」
「原來如此。這部分普蘭會處理,請不必擔心。」
「對了對了,還有優咪小姐感冒……不,雖然她很快就痊癒了,於是楚菈小姐也……奇怪?楚菈小姐是別件事嗎……?」
「蘿蕾塔小姐似乎很累了。雖然還是早上,待會兒先準備澡堂吧。」
「那真是感謝,我把所有人浸到洗澡水裡面吧。」
「要儲存嗎?」
「我並不是打算溺死大家,不必擔心。」
「是嗎?那麼,我有點事要找在廚房的妻子……」
「喔喔,是那樣嗎?抱歉耽擱了你的時間。」
「不會。」
亞雷克笑著說道。
正好在這時候,有人從食堂裡面出來了。
「亞雷克,你回來了嗎?」
那是有著金黃色毛皮的狐獸人。
坦白說,她的外表看起來很年幼。
雖然她身穿宛如服務生的衣服與圍裙,但感覺比較像幫忙父母工作的少女。
優咪──愛過的人與摯友的遺孤。
『月光』看著她說道:
「……汝真的都沒成長呢。」
她主要盯著優咪的胸部那帶看。
其實『月光』很久沒用肉眼確認優咪的模樣了。
理由如同前述,她總覺得若被亞雷克發現自己跟她接觸,就會有悽慘的未來等著自己,於是過去都小心注意避免接觸優咪,以免被發覺。
『月光』姑且派了手下長期監視優咪,而且也有接到報告。
所以隱約知道優咪現在的體型……
不過『月光』認為成長停止過頭了。
原來如此,難怪亞雷克會懷疑……
先不論體毛的顏色,優咪論外表比較接近『月光』。
『月光』想通之後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儘管『月光』突然來訪,再加上近乎奇襲的一句『妳不像母親,胸部都沒長大』這種話──優咪卻毫不驚訝地沉著應對:
「啊,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汝的反應好平淡。」
「嗯──……沒有啦,從索菲小姐的說法就隱約預想到了。還有在我心目中,妳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
「亞雷克好像很在意血緣之類的關係,但我怎樣都無所謂,我真實的感想是『事到如今才出現是怎麼了?』,從各方面來說,妳的出現真的太遲了。」
「……汝、討厭吾吧?」
「哎呀,我覺得妳會以為我喜歡妳,那才有毛病……當初妳離開時造成了麻煩,在妳離開之後,也到處出現自稱『狐』或『灰客』的犯罪者……那是妳支使的吧?」
「有一部分是,並不是全部,因為有必要鍛鍊亞雷克,為了吾的目的,吾自認這是達成目的的考驗,但是光看結果,感覺當初沒必要那麼做呢。」
「嗯。所以說,我覺得妳既然要出現就不要惹事生非,趕快出現不就好了?就算妳出現了,我也會有『有什麼事嗎?』的感覺。」
「喂,亞雷克,優咪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乖僻的?」
『月光』瞪向亞雷克。
對此,他依然笑著回答:
「不,她平常雖然也有稍嫌嘮叨之處,但其實很坦率溫柔,我想她只是討厭您。」
「……雖然吾本來就不認為會受到優咪的全心歡迎……唉……意外地受傷呢。」
「只能花時間重拾信賴吧?」
「願意讓吾花時間嗎?」
「隨您高興,我已經沒有想問您的事情了,您想待下來就待下來。不過就算您不待在這裡了,我也再也不會找您了。」
「汝等真冷淡呢,沒有人站在吾這邊嗎?」
「我自認這樣已經是盡最大努力站在您那邊了。」
「因為吾是汝母親的緣故嗎?」
「不,因為是客人……事情就是那樣,優咪,這個人要暫時在這間旅店生活接受修行,麻煩了。」
亞雷這麼說道。
優咪一瞬間面帶笑容僵住──但很快就放鬆下來。
「……總之,我就不問詳細內情了。既然您是客人,我也不會趕您出去。」
「若吾不是客人,汝等就打算趕吾出去嗎?」
「是啊,畢竟妳的存在對孩子的教育有害……」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辛辣的妳,有點嚇一跳……關於我們組織的詳細實情,之後問這個人就好。」
「唔嗯──……我就不必了。」
「妳不在意嗎?」
「雖然會在意,但就算問了,畢竟那是我還小的時候的事情,我也無從反應。倒是亞雷克聽了之後,有什麼想法?」
「……我想應該嘗試努力表示一定的理解。」
「嗯哼……算了,總之,歡迎光臨。歡迎來到『銀狐亭』──嗎?」
「是啊。雖然不是可以前嫌盡釋地說『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今後就好好相處吧』的對象,但我想也並非無可救藥到從一開始就放棄努力握手言和。」
「亞雷克吸引的客人通常都很複雜,但這次對我們而言是特別複雜的對象。」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當初的預定是打算殺了她。」
「是啊,我也以為會是那樣,所以有點嚇一跳。」
「不實際見面就不知道啊。」
「就是說啊。」
兩人融洽地對話。
從吧檯聽到那段對話的蘿蕾塔說著「在本來想要殺掉的本人面前笑著講這種事是不是……不,這是老樣子嗎?」並搖了搖頭。
「話說妳之前生病了?現在情況如何?」
「沒事,現在很正常。」
「那就好。」
夫妻僅僅以三言兩語就結束了關於病況的話題。
亞雷克對『月光』說:
「事情就是那樣,我來說明您要接受的修行吧。」
修行。
傳聞『很糟』的那件事情。
亞雷克似乎大多都在難以監視的偏僻場所或『銀狐亭』內部修行,『月光』對於修行的內容所知甚少。
雖然『月光』派手下觀摩過,但手下提出的報告盡是『不太懂』、『以為去修行,但似乎不是修行』、『修行是藉口,其實是在難以發現的地方收拾對象的獨門暗殺術』這種東西。
也就是說,他們不太清楚修行的內容。
不過『月光』知道亞雷克修行時代的事情,所以──
「汝提供的『修行』,吾大致可以預想其內容。」
「哦。那麼您預想我會要求做什麼?」
「就是當時『灰客』與『狐』要求的──『不發出腳步聲地打倒地下城魔王』吧?」
「喔,那個修行也會做。」
「……怎麼?還有其他內容嗎?汝以前幹的事說穿了就是與怪物交戰、與地下城魔王廝殺、被『灰客』單方面殺戮,吾本來以為就只有那種程度。」
「我在那些過程當中有許多『發現』。現在我活用當時的經驗,也根據妻子及組織成員獲得的經驗,以最高效率為目標,進化成可以只提升喜歡的能力值。」
「哦,那麼首先吾要做什麼?」
「這是大家最初都要做的事情……」
「唔嗯,也就是初步的準備運動吧?」
「是。作為準備運動,首先請您從懸崖上跳下去。」
亞雷克面帶笑容如此斷言。
『月光』連連點頭以後──
「……嗄?汝說什麼?」
對於根本稱不上修行的行為,她不自覺地反問了。
○
「因為大家都會反問一次我說的話,我還為此訓練了發音──最初的修行是『從懸崖上跳下去』。」
「不,並不是發音的問題吧?吾是因為汝的發言意義不明才反問的呀。」
『月光』直率地表達意見。
然而亞雷克歪頭納悶。
「我說的話會意義不明嗎?為了避免混亂或誤解,需要請客人採取的行動,我都會盡可能地簡潔敘述。」
「並不是只要簡潔敘述就行了吧?汝想想看,『要修行,內容是從懸崖上跳下去』明明就非常意義不明吧?那一般是打算自殺時做的行為。」
『月光』斬釘截鐵地斷言。
對於這個發言感到震驚的人,是坐在旁邊吧檯的蘿蕾塔。
「真、真不愧是亞雷克先生的尊堂……將大家雖然那麼想卻害怕得不敢說出口的話,這麼輕易就說出來……」
她發出了佩服的驚嘆。
『月光』扶著額頭搖了搖頭、大口嘆氣。
「應該說亞雷克,汝從平常就是那樣嗎?」
「是啊。我秉持著只要客人要求就會進行說明的方針,因為不管怎樣,客人要做的事都不會變,而且只要客人願意服從,我也能保證其修行的效果。」
「枉費吾希望汝成為懂得人心的孩子才幫汝修行,汝卻似乎長成不解人心的孩子了呢……」
「不好意思,妳的修行不會打造出理解人心的孩子。那只會打造出在物理方面理解人的痛楚的孩子。」
「汝恢復原來的口吻了喔。」
「失禮了,總之方針就是這樣,方便容我說明從懸崖上跳下去的理由嗎?」
「好啊。快說。」
「首先,我認為修行很重要的是耐久力。接下來的修行會常常面臨死亡,那種時候如果都只有『糊里糊塗地就死掉了』之類的感想,就不算修行。」
「有道理呢。」
「再加上我的修行,應該說是鍛鍊人的行為,必須對死亡做好心理準備、拚上死命,不然效果通常會下降。因此我希望可以鍛鍊出『即使死就在眼前,仍然要向前進的精神』。」
「唔嗯。」
「因此,作為修行的第一步,『從懸崖跳下去』的行為能夠『藉由摔死讓肉體學習耐久力的必要性,藉此大幅增進耐久力』,『藉由主動跳下深不見底的斷崖,對死亡這件事產生意識、做好心理準備,培養出儘管如此仍要向前進的精神力』,可見這行為最為合適,這樣您能夠理解嗎?」
「唔嗯。理解了,但是……」
「如果您沒有意願,我不會強迫,因為以『被迫做』的心態做是沒有意義的。這必須完全出於您自己的意志。」
「吾不是那個意思。吾聽了汝的說法,產生了幾項疑問。」
「疑問?」
亞雷克表示疑惑。
『月光』發出「唔嗯」一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點頭。
「首先,那個方法真的有效率嗎?這是第一個疑問。」
「我測試過好幾個模式,基本上是自己測試,有時請別人試,然後將過程加以最佳化。」
「那就是汝一個人的極限啊。」
「意思是?」
「這個聽起來很不妙的修行,全部都是汝一個人構想、實行的吧?吾不認為優咪會協助汝,雖然吾也無法否定汝不在的歲月有可能改變了優咪……」
「優咪真要說起來,是不肯協助我的。」
「也就是說,其他人的意見不夠多。」
「原來如此。」
「然後,吾對於人的精神或痛楚能夠提出客觀、專門的意見。也就是說,吾的意見將會幫助汝的修行變得更好。」
「真是令人感興趣,請繼續說。」
亞雷克往前傾身。
『月光』稍微端正姿勢,清了清喉嚨以後說:
「那麼,汝的『從懸崖上跳下去』的修行,要點是『藉由從高處落下提升耐久力』與『培養即使死亡就在眼前也不畏懼的精神』對吧?」
「是。」
「然後,汝培育的是冒險者吧?」
「是。」
「既然如此,心理準備的種類不一樣。」
「……種類是指?」
「『從懸崖上跳下去的心理準備』是『主動的心理準備』,也可以換個說法,就是面對眼前的『死亡』的勇氣。但那真的是在地下城活下去的心理準備嗎?」
「此話怎麼說呢?」
「地下城的所有事都是『突然』來襲,到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心想『好,上吧!』就太遲了。多數情況都是冒險者突然陷入危機狀況,必須瞬間做好心理準備。」
「……原來如此。意思是需要被動技能,而不是主動技能對吧?」
「雖然吾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定就是那樣吧……因此,吾認為汝提案的『墜崖的修行』應該分成兩個階段。」
「唔嗯。」
「第一階段按照至今汝的作法就好。自主做好心理準備是很重要的。然而等到漸漸習慣的時候,這次的修行應該換成培養『被動』,或者是『自動』做好心理準備的能力。」
「原來如此,該怎麼做呢?」
「要『產生自動做好心理準備的精神構造』,就需要『不知何時會死』的狀況。也就是說,不是自己從懸崖上跳下去,而是需要某人以不固定間隔的時間將人推下懸崖。」
「哦。」
「然而,若只是面向懸崖方向杵著不動也很浪費等待時間,於是吾提案的修行就是──」
「……」
「『用繩索將修行者吊在懸崖,在適當的時機切斷繩索的修行』。」
「……唔嗯。」
「就是這樣,然後對修行者這樣吩咐『只要爬上繩索回到懸崖上,修行就合格了』。」
「…………」
「這樣做就可以擾亂集中力,在更接近實戰的狀況學會『做好心理準備』。地下城的怪物沒道理等待我方警戒,往往是在我方準備餐點時,或是與其他怪物戰鬥中襲擊過來。」
「……」
「吾的提案如何?」
「太棒了!很完美。」
亞雷克拍拍手說道。
在他們周圍的優咪抱頭苦惱著,蘿蕾塔則是臉色發青。
『月光』莫名感到情緒高昂。
──獲得讚賞。
她現在想想,自己的人生很少受人誇獎。
用上自己的知識、提案、獲得激賞,原來是這麼痛快的事情。
她的尾巴顫抖。
亞雷克一陣拍手之後──宣告:
「那麼,您最初的修行就做那個吧。」
「…………嗄?」
「不,就說了,您最初的修行就做您提案的──培養更加符合實戰的精神的修行,我就是這個意思。」
「…………………………?」
「為什麼您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現在是在說明您要接受的修行對吧?既然您在這個時機提議了更優秀的新修行法,我認為安排您接受那個修行是當然的……」
亞雷克困惑地說道。
『月光』思考半晌。
然後──她心想就是那樣沒錯。
「……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了?」
「不、不不、不……吾要進行那個修行嗎?」
「是要進行。」
「…………唔嗯,啊啊,對了對了,吾有件事忘了說。」
「是什麼事呢?」
「這個修行除了效率以外,什麼都欠缺。」
「所謂的修行就是如此喔。」
「那個……吾不曾站在接受修行的立場,『光輝的灰狐團』也因為人手不足,所以一味思考『鍛鍊出即時戰力的方法』。『灰客』與『狐』都完全不懂人的精神面,經常來找吾商量如何逼迫修行者才有效。」
「原來如此,多虧那個經驗,現在才會誕生這個非常棒的修行對吧?」
「然而吾發覺了,最重要的不是效果或效率,而是要長期持續鍛鍊,凡是擁有一定才能的修行者就一律會成器,就是需要這種『通用性』呀。畢竟逼得太緊會死人。吾最近非常注意那部分喔。」
「是啊,所以您培育的『亞雷克山達們』從一號到三十五號全都存活對吧?」
「唔嗯……雖然所有人都遭到汝再教育……」
「原來如此。在修行中死掉的確沒意義,我非常理解這點。」
「吾想是吧。」
「因此,在我的修行會進行儲存。」
「…………吾想是吧。」
「所以很安心喔。就算修行到死也不會死。」
「………………吾想是吧。」
是的。
情況愈來愈膠著。
『月光』環視周圍尋找退路。
蘿蕾塔別過了眼。
優咪則是與『月光』對上眼。
『月光』正襟危坐,正眼看著優咪的眼睛開口說:
「優咪。」
「是。」
「吾做了對不起汝的事。吾雖然實現了『灰客』的願望,卻完全沒考慮到結果,因此讓汝失去雙親……至少確實失去了單親。」
「是。」
「現在因為重要的目標當前,吾以目標為優先,但只要目標達成,吾願意用剩下的人生彌補汝。」
「是。」
「所以,拜託,能不能幫忙對亞雷克說句話,讓吾的精神能撐到目標達成呢……?」
「不是吧,唔嗯──……呃……該怎麼說才好……?」
「拜託……拜託……」
「簡單來說,就是我阻止不了這個人……」
「…………」
「所以加油吧,我會同情您的。」
『月光』才不需要同情,她認為那種東西連一塊麵包都買不起。
看樣子,似乎沒救了。
『月光』靜靜地接受這個狀況。
她對這份平靜的心情似曾相識。
對了──印象中,是在她第三次死亡時。
她想要討好某個地方貴族,卻以『尾巴很多很詭異』為由遭到火刑。
當時自己在刑架上就是這種心情──『月光』這麼回想。
「我們走吧。」
亞雷克如此說道。
『月光』以寧靜的眼神看著他。
她理解那道眼神。她明白了手下沒提出修行內容報告的理由。
亞雷克的修行──在目擊者的眼中看起來只像是處刑吧?
她靜靜地玩味那種真相。
○
「雖然STR也因此上升,但要求初學者『在爬繩索爬到頂以前,修行都不會結束』好像門檻有點高。但是耐久力的上升幅度很驚人……哎呀,受教了。」
花了整整一天替『月光』修行之後,亞雷克做出了這種結論。
地點是位於王都南邊的絕壁。
這一帶在五百年前的『亞雷克山達大王』的冒險中,冒險者也只有稍微探頭往下看而已,在那下方,或者在那另一邊有什麼,眾人並不知道詳情。
雖然發生過好幾次有人掉下去的案例,但他們在掉到最底下之前就會喪命,所以現在也不知道絕壁下的詳情。
重點來了,這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比喻,修行的確花了整整一天。
修行從大約中午就開始了,而現在是隔天的中午。
『月光』在讀取地點趴著不動。
好難受。
年長者的自尊、為人父母的自尊──因為有這些因素,『月光』本來不想露出不中用的樣子,但她還是辦不到。
「這不是對吾的復仇吧……?」
「復仇會這麼親切嗎?」
「何謂親切呢?」
「這個問題很哲學。」
「才不是!汝說的『親切』是指什麼?吾是問汝這個啊!」
「不是吧,我想依照前後文的脈絡來看,就只有『全力以赴幫忙修行』這個意思吧……」
抬起頭來的『月光』看見──是表情寫著『這個人在說什麼?』而歪頭不解的亞雷克。
這時,『月光』確信……
這個男人是真的發自內心用『親切』形容『在人的腳綁繩索吊在斷崖,將人當成像※鎖分銅一樣甩去撞岩壁之後,隨興地切斷繩索並將人打入深不見底的深淵』這件事。(譯註:日本傳統武器,兩端掛著錘的鐵鍊。)
『月光』雖然有自覺,知道自己也是相當不正常的生物,但她知道自己沒有像亞雷克那麼誇張。
她感覺到難以言喻的落差。
他為什麼會這麼扭曲……?
「那麼,進入下一項修行吧。」
亞雷克一邊說著那種話,一邊看向一旁的大包袱。
那個好像裝得下三個成年男性、感覺很不真實的包袱,從先前就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若要形容那包袱,就彷彿散發出斬殺了千隻魔物的刀刃一般,擁有死亡與血的不祥感吧。
如果可以,『月光』真希望不必問起那個包袱。
話說回來,連休息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嗎?
『月光』感到種種不安與不滿,同時問道:
「那個包袱裡面是什麼?」
「這是豆子。」
「豆子?」
「我的修行基本上不會使用生命以外的資源,但這個修行難得會用到類似輔助器具的東西。就是這個──我持之以恆、用心炒的豆子。」
「吾是能理解修行的意圖,但光聽方法完全聽不懂呢,說明一下詳細內容吧。」
「那麼,這次的修行會提升HP。」
「英雄亞雷克山達也經常提到那類概念。生命力啦、體力啦,就是那些概念。」
「是的,那些數值『會透過飲食增加』。因此雖然不是冒險者但HP很高的人很多,反過來說,冒險者之中HP只有一般市民程度的人也非常多。」
「唔嗯。」
「雖然這項數值難以拉開差距與鍛鍊,但也適用我發現的法則。總結就是『只要抱持必死的決心就會大幅提昇』。」
「……是怎麼回事呢……?是怎麼回事啊……?總覺得吾的尾巴惶惶不安呢……」
「也就是說,『抱持必死的決心不斷吃豆子』就是這次的修行。」
「順便問一下,食材選擇『豆子』的理由是什麼?」
「經過我多方嘗試的結果,以相同期間進行相同修行的狀況下,HP上升最多的是『炒豆子』。」
「原來如此。關於食材的部分,吾並沒有意見……」
「有改善方案嗎?」
「……不,沒有。唔嗯,什麼都沒有。」
其實『月光』還想到好幾項點子。
然而若是這時候她提出點子,將會直接套用在自己身上。
修行更有效率是好事,『月光』認為如果修行會提早結束,的確是那麼做比較好。
但是在『是自己要接受』的前提下思考,自我防衛的本能就會質疑「一味追求效率是不是有問題?」。
所以這次『月光』堅決不提出意見。
本應如此才對──但亞雷克小口嘆氣。
『月光』對他那沒偶然轉過視線細看就不會發覺的微小動作,敏銳地做出反應。
「……怎麼了?亞雷克,嘆什麼氣?」
「不……那個……是我個人的問題……」
「無妨,汝說。」
「那麼,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有個興趣──就是琢磨自己。因此我一直會想盡可能地提升能力值、學會新的技能。思考戰鬥方式、嘗試錯誤也是我的最愛。」
「……那又怎樣?」
「我自認自己能夠做得到的事大致都做了。然而,像鍛造之類的特殊技能,或者是根本無法想出『還有更上一層樓』的技能都無法提升,從開始經營旅店至今,我過著漫長、停滯般的人生。在我經營旅店以後新學會的技能,頂多只有如何應對蘿蕾塔小姐。」
「……」
「我的人生本來就像那樣停滯了,而您昨天為我的人生吹進了新風。我本來以為我的修行已經達到最高效率,原來還有可能變更好,啟蒙就是這種感覺嗎?我甚至覺得很感動──我以為今後的修行也一定能夠獲得有益的意見。」
「……………………」
「但是,我現在認清現實沒那麼美好了……抱歉,說了像是發牢騷的話。」
『月光』早就充分明白。
自己在這時候不小心說出『有改善方案』,是不好的事。
她大可不必自願踏進苦難之路。
這五百年之間發生過許多事。
格古亞死掉、自己進入這具身體──不對,是自己在這具身體中誕生了。
她隨波逐流地與亞雷克山達及伊莉一同行動。
──那段期間,唉,『勇者隊伍的成員』對自己沒什麼好感,不過因為自己來歷的關係,所以也無可奈何。
她在那段時期如坐針氈。
後來隊伍解散,許多人應該早因壽命走到末路而死亡。
亞雷克山達得知自己死不了而陷入半狂亂的狀態,照顧他的『月光』也很難受。
儘管如此,『月光』仍離不開亞雷克山達,是因為殘留在她身體的格古亞的殘渣,呼喊著想要幫上他──應該這麼說嗎?
這並不是出自『月光』的意志或思考,而是她做事的前提。『自己必須幫上亞雷克山達』──這個強烈得無法抗拒,連『月光』都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的念頭,存在於這具肉體的根源。
那是就算更換肉體也會留在靈魂內部、過於強烈的意念──那就是存在的意義。
所以儘管痛苦,『月光』仍然忍耐下來,並不斷尋找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方法。
人生本來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她活過漫長時光,不斷忍耐痛苦。
正因為如此,現在就算殺死亞雷克山達一事多少有些延後,不過必須達成目的一事也不會改變,她大可以避開苦難而行才對。
『月光』如此思考──
「吾有改善方案。」
她卻阻止不了脫口而出的話語。
說到這個,總是變成這樣啊──月光無力地苦笑。
簡單來說就是──她不習慣受到需要,承受不住受人需要的喜悅。
不得不定義自己就是那種生物──自己竟是如此枉然的存在,她覺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說需要自己意見的他──亞雷克歪頭納悶。
「有改善方案嗎?但您剛才說什麼都沒有……」
「嗚、咕、有……!有……改善、方案……!」
「您為什麼邊說邊哭呢……?」
「吾厭惡自己呀!有改善方案!聽好了!」
「呃嗯,請用手帕。」
「謝謝!……聽好,現在的修行也是,恐怕汝的修行整體都欠缺了某個關鍵!」
「哦。」
「那就是『意識到目的』!」
「意識到目的?」
「汝因為曉得目的,所以只會說『要做什麼』。但是一般情況下,接受修行的人是連目的都不曉得就開始修行,因為不懂其用意,即使修行者搏命也會在心中殘留模糊地帶!」
「……假如有人叫我『吃豆子』,我會覺得『只要那麼做就拿得到成就獎盃』,不會特別深思就實行。」
「能夠那樣糊里糊塗地思考的人是廢人呀!人該有的心智機能壞掉了!」
「咦咦!?原來是那樣嗎!?可是大家都願意實行喔!?」
「那是因為汝的意義不明,讓人感到很恐怖!的確,至今的作法也只要肯做就會有效果吧。但是曉得意義而下定必死的決心,與連意義都不曉得就下定必死的決心,其『決心』的內涵不一樣!」
「……呃。」
「為了保護背後的情人而阻擋在怪物前面,與背後什麼都沒有卻阻擋在怪物前面,幹勁會有差吧?」
「……喔喔,原來如此。」
「所以,修行之際要表明目標呀!」
「但是至今也經常有人反問『這個修行有什麼意義?』,我每次都回答『HP會上升』喔。」
「普通人聽到『HP』會懂意思嗎!汝這個傻子!」
「……但是大家都沒繼續多問。」
「他們只是實在聽不懂意思,所以放棄理解罷了!」
「居然……」
亞雷克的表情流露驚愕。
因為喊過頭而大口喘氣的『月光』平復呼吸後說:
「於是……吾認為『吃豆子修行』的改善點,就是『表明好處』跟『成功就給予獎勵』呀!」
「……原來如此……十分受教了。那麼,您的情況要怎麼做呢?」
「吾嗎……?吾的情況……………………給吾感謝的話語就好。」
「……感謝的話語?」
「『託吾的福,修行很有效率』,像這樣明確表示汝需要吾,這樣就夠了。」
「……這個獎賞還真廉價,這種程度就好了嗎?」
「囉唆……吾才是最想問自己,這種程度就好了嗎……」
『月光』無力地笑。
廉價,真的是一點都沒錯──簡單來說就是至今生活環境的差異。
『月光』長時間不受人需要、為了看不見終點的目標持續奉獻的這副身軀,對於惡意及漠不關心以外的『正向感情』非常沒轍。
事到如今,發現要求那般廉價的自己,『月光』再次深深地嘆氣。
○
明明是自己想的主意還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但修行經過改良後效果很好。
「明明想放棄……卻不肯放過吾……」
小小的目標、小小的獎勵。
每當她內心快要因為修行而挫敗,那些就會讓她的內心振奮起來。
想獲得獎勵的強烈念頭凌駕了她的生存本能。
人會想著未來的獎勵,在當下超越極限。
「明明好幾次覺得『已經夠了吧』,但每當手正要停下來……目標就……獎勵就……吾受夠了……吾不想懷抱心願……看著夢想只是徒增痛苦……」
夜晚。
花了半天吃光豆子的『月光』,筋疲力盡地倒著不動。
冰冷的地面讓她感到很舒服。
在她一旁有包袱,與朦朧地發光的儲存點。
包袱還裝著某個東西。
在包袱旁邊微笑的亞雷克的身影,在『月光』眼中恍若亡靈。
他浮現的笑容,彷彿是將生者巧妙地拖進陰間的鬼卒的微笑。
不,該說是拖進陰間嗎?──應該說,是他帶著生者在陰間與陽間的夾縫中,進進出出的感覺嗎?
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被他當成彈來彈去的球。
在死者與生者之間來來去去。生命彷彿在陰陽之間出入著。
「……快給獎勵……給吾……生存的真實感……」
「喔喔,我都忘了。『讓目的明確』這項實務知識似乎可以廣泛地應用在所有修行。謝謝您,這是我一個人想不到的新發現。」
「唔嗯……」
獎勵好廉價啊──『月光』這麼心想。
然而,想要廉價的東西也不是壞事。
因為在她的人生中,至今連那種『廉價的東西』都無法滿足地獲得。
「……吾的人生毫無回報啊……回想起來,吾盡是在扮演惹人厭的角色……」
「像這樣和您正常對話我才想到,您是傻傻付出的類型對吧……?」
「雖然吾沒有和汝正常對話過的感覺……不過經汝這麼一說,的確是那樣沒錯呢,無話可說呢。為亞雷克山達付出、為『灰客』付出……而且亞雷克山達漸漸變得不正常……」
「……放著那樣的人單獨留下不要緊嗎?」
這個問題所言甚是。
有英雄之稱、力量強大的人,以精神異常的狀態獨自待在王宮中,這樣的確值得擔心吧?
然而『月光』點點頭。
「最近一直挖掉他的腦,現在應該還動不了吧。」
「……挖掉腦……感覺會有不少人判斷那是『死掉的狀態』。」
「如果那種程度就行得通,五百年前就能殺死亞雷克山達了。」
「但不會自我再生的亞雷克山達先生,那樣是不是就再也動不了?」
「其實他會再生,雖然速度很慢。」
『月光』娓娓道來。
這是五百年前──在伊莉還活著的時代無法推測到的事實。
「雖然不會像失去的手突然長出來那樣,但是不管是怎樣的傷勢或缺損,都會跟普通人被割傷後遲早會慢慢癒合一樣,最後必定會痊癒。」
「為什麼沒在五百年前就發現那種特性?」
「因為當時伊莉總是在亞雷克山達身邊,如果是可能導致他機能停止的問題,伊莉當然不會放置不管。」
「……原來如此。但是……腦部喪失了,真的會痊癒嗎?」
「是啊。只不過,需要再生的部位愈大就愈花時間。直到腦的缺損『癒合』為止……大約要半年吧。」
「……腦會長出來,還真驚人呢。會不會導致記憶障礙之類的……」
「不可思議的是,好像沒有這個狀況呢。雖然他最近陷入混亂,只會一直說同樣的話。儘管目前還很難判斷……不過他連最初自己動不了時的事情,都掌握得相當清楚。」
「……即使肉體損壞,意識還能照常運作嗎……?『玩家觀點』嗎?」
「汝說什麼?」
「沒事,總之真是驚人的五百年。」
「……從吾開始『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活動後,過了四百零餘年。發覺即使挖掉他的腦也會痊癒這件事只是偶然……真正驚人的是亞雷克山達這個存在喔,那種東西真的殺得死嗎?」
「沒問題喔。只要結束接下來的修行,學會『十成殺』的話就殺得死。」
亞雷克如此說道。
『月光』嘆了口氣。
「終於嗎?吾當初沒想到會從基礎開始修行呢。」
「不過託您的福,我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您非常弱,所有能力值都升不上去。」
因為亞雷克說得實在過於平淡,『月光』差點漏聽了。
然而她理解了,亞雷克似乎說了非常殘忍的評語。
「……哎、哎呀……格古亞的身體,在過去與亞雷克山達他們旅行的時候,就沒什麼鍛鍊過,而吾也沒有成天在『戰鬥』。」
「不,那跟您怎麼度日沒有關係,單純就是能力值的上升比率很差。如果依照適性用『戰士』、『魔術師』之類的稱呼區分,您就是……」
「……」
「…………『市民』?」
「市民!?」
「也就是說,顯然不是參與戰鬥的資質。拜存活年數與乖舛的環境之賜,雖然您的數值還能看,但那也只不過是普通人普通地努力個二十年就能獲得的能力值。」
「…………」
「您的技能也是,看來看去只有『憑依』值得一看。雖然您似乎學了不少魔術師系的技能,但是並沒有可觀之處……若您是戰略模擬遊戲的單位,屬於沒有愛就用不下去的類型。」
雖然『月光』不曉得意思,但大致上曉得亞雷克說自己很弱。
畢竟自己花了漫長時間卻連一個目標都無法達成,或許應該甘於接受自己沒有才能或實力的指教,但是……
她總覺得很不甘心。
「但、但是……吾的『憑依』怎麼樣呢?這是亞雷克山達所謂的『外掛技能』喔?很強吧?」
「那個『憑依』殺得死亞雷克山達先生嗎?」
「…………………………」
「您看起來好像試過,總之,那就是答案吧……啊,不過,『能夠不斷存活下來』,在遊戲雖然派不上用場,但我認為在非遊戲的世界中是很厲害的事喔。因為『不死』能力基本上並不存在,對吧?很厲害呢。」
亞雷克幫忙『月光』找臺階下。
自己糟到那種地步了嗎?──『月光』笑了。
「…………所以…………吾這個市民學得會『十成殺』嗎…………?」
「沒問題的,既然您的能力值很低,那麼只要提升就好了。」
「但是升不上去吧?」
「只是非常『難提升』,不是完全不會上升。說起來,沒有才能卻有想達成的目標時,人會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對吧?」
「……是什麼呢?」
「努力。」
「………………不,也可以選擇放棄吧。」
「您要放棄嗎?」
「……是不會放棄……」
『月光』雖然不會放棄,但她的心就快要崩潰了。
她眼神無光地看著亞雷克,聲音沙啞地說:
「吾該怎麼努力才好呢……?」
「好問題。『十成殺』是一種狀態異常,只要我方的INT比對手的RES高愈多,就愈容易成功。」
「……意思是?」
「提升魔法威力吧。」
「怎麼做?」
「進行對我造成有效攻擊的修行。」
『月光』已經搞不清楚那樣究竟簡不簡單了。
但只要是『亞雷克的修行』,就已經可以預想是很亂來的修行吧。
「不過我有事需要遠行,因此將會在旅行中修行。」
亞雷克說道。
『月光』歪頭感到疑惑。
「遠行?意思是那是在王都無法進行的修行嗎?」
「是啊。開發『十成殺』的基礎理論的人,其實並不是我。」
「……除了汝以外,究竟是什麼樣腦子的人才會想到『十成殺』這種怪東西啊?」
「您沒有頭緒嗎?」
「才沒有那種東西……嗯?慢著。也就是說──是吾會有頭緒的人嗎?」
「是啊。我不知道您全部的人生,但在您的記憶之中,應該最起碼有一個人,有理由開發『十成殺』。」
從亞雷克的口吻透露出──
自己的──這具肉體的『記憶』。
其中──的確有一個人。
……但是,『月光』不曉得其意圖。因為他──
「那傢伙應該早就認定亞雷克山達『沒有殺死的價值』才對。」
「想到答案了嗎?是啊。但事實上,那位人物在跟亞雷克山達先生分道揚鑣之後,奉獻了餘生開發『十成殺』……順便一提,那是由我命名的。在他的魔導書並沒有記載到那技術的名字。」
亞雷克笑著說道。
然後──
「基礎理論的開發者──薩洛蒙先生假如能將其完成到最後,想必會取更帥氣的名字吧?」
他彷彿看著遠方,視線望向某處。
方位是東北方。
「下一個修行將會在前往『精靈之森』的路上進行。目的地是那附近的山頂洞窟──彙整『十成殺』基礎的魔導書,與其開發者•薩洛蒙先生的遺體就沉睡在那裡喔。」
『月光』終於理解了。
看樣子,接下來展開的旅途盡頭──
在那裡,似乎有意外的重逢等待著『月光』。
……雖然她不曉得,究竟薩洛蒙是否會覺得與『月光』的會面是『重逢』。
○
路途中的修行相當嚴酷。
命中亞雷克,『僅僅一擊就好』,竟然是這麼困難的事。
應該說,明明『月光』的火球直接命中了亞雷克的胸膛,他卻連衣服都沒焦是什麼情況?
而且在這個修行中最讓人傷腦筋的部分,是亞雷克會定時逼近她。
『從傍晚結束到天亮以前,我會抱著殺了您的打算,走路追趕您,請您在我靠近之前命中我一擊。另外,您若進到了我拳頭碰得到的距離,就會死。』
『月光』最初聽到這些條件的時候,還以為亞雷克很貼心。
因為攻擊對象竟然會願意主動接近我方。
而且還是走路,根本是放水。
『月光』慢條斯理地瞄準不慌不忙逼近的亞雷克,發動最大魔力的一擊。
這個修行只要這樣就結束,贏了──『月光』本來是這麼以為的。
但是即使她全力以赴,卻連亞雷克的衣服都無法燒焦。
於是『月光』迅速切換戰法。
她決定逃走。
因為她攻擊不到亞雷克。
亞雷克逼近她的時間限定為『天亮以前』。
所以她只要逃到天亮為止,就姑且可以活命。
而且,對方是走路。
不會奔跑。如此一來,她就會贏了。
結果她輸了。
明明亞雷克是徒步卻不知為何追上了『月光』。
亞雷克似乎將王都到精靈之森的地形全部記在腦子裡。
不管『月光』怎麼逃,不論何時都會碰上牆壁或大樹,她陷入絕境、無路可退。
該怎麼樣才逃得掉?──就像這樣,『月光』滿腦子只想著逃走。
亞雷克察覺到這件事。
然後,他說:
『沒想到您盡是動腦筋思考如何逃走,如果您想達成目標,為了變強,得勇敢面對才行。然而,害您考慮逃走的我也有過失。於是我決定設定新條件。』
『月光』希望亞雷克可以住手。
但是,亞雷克補充了新的條件。
『直到天亮以前,您都無法對我造成有效攻擊的情況下,我會開始奔跑。』
那是等於叫對方「受死吧」的宣言。
而且光是殺死似乎還嫌不夠。
亞雷克看似是順便地補充:
『還有,被奔跑的我逮到的情況,我會弄痛您。』
在這句話出現的時候,『月光』迅速展開行動了。
她乞求饒命。
沒有勝算時只有磕頭一途──這是被亞雷克歸類為『市民』的自己,至今克服種種危機的智慧之一。
但是,這招並不管用。
『並不會死喔,已經儲存了吧?』
他似乎無法理解『月光』為何求饒。
而且甚至還說了這種話。
『說起來,您應該至少死了九次,但為什麼事到如今還會害怕死亡呢?』
死與復活。
反覆進行這個程序至今的人,並不是只有亞雷克。
雖然論次數可能輸給他,但『月光』也死過好幾次。
有時候──例如促使『光輝的灰狐團』解散時,『月光』甚至自願犧牲,冷酷地利用自己這條命,果斷赴死。
她當時割捨得了的命,為什麼現在卻割捨不了?
對於那個疑問,『月光』簡單扼要地回答:
「並不是因為『死』很恐怖!而是充滿痛苦而死很恐怖啊!」
她雖然曾經人頭落地。
但那是一擊直接人頭落地,沒有那麼痛苦。
也就是說──就是『會弄痛您』這句發言讓月光恐懼死亡,應該說是恐懼死亡伴隨而來的痛苦。
亞雷克陷入沉思。
『月光』只有不好的預感。
然後預感成真。
『原來如此,不只有獎勵或好處會讓人拚命,還有懲罰也是。』
有什麼──
不該發覺的人,發現了不該發覺的事情。
就算一個人再怎麼有能力,想不到的事情終究想不到。
亞雷克並不是個點子很多的人。
是自己不小心提醒了他。
『月光』因為自己深重的罪孽,與接下來等待著她的命運而顫抖。她甚至泛起眼淚。
但是只要亞雷克一度獲得提醒後,就不會停止發現新事物。
亞雷克凝視著位於黑暗另一邊的深淵。
『……並不是不想死嗎?人在拚命的時候能力值會容易上升,並不是因為不想死,而是因為想活下去嗎?拚命其實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而是懷抱著希望嗎?這就表示,即使死到臨頭仍然乞求生存,這將使人發揮實力以上的能力,所以……』
亞雷克嘟噥著。
那在『月光』的耳中,等同於恐怖怪物的低吼聲。
『我懂了。』
那是非人者發覺了人類不該發覺的某種事情時,發出的聲音。
『月光』顫抖得牙齒打顫作響。
『生存吧。』
亞雷克露出笑容。
那是純粹之中帶有幾分旺盛的好奇心的孩子,歡喜於獲得新知的表情。
『我之前都錯了,而您讓我察覺了。原本提供給客人的修行,我都調整得比自己接受過的修行寬鬆一點,但難易度降低過頭了,似乎連效果都降低了。明明之前說好要有效率地結束您的五百年,真是抱歉。』
他深深地謝罪。
但是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之處。
他該道歉的地方不是那裡吧?
或者該說,現在不是道歉的時機?
『月光』不曉得。
她不曉得真相、無從將想法化為言語,心中那股無窮無盡的不對勁感不斷膨脹。
『您死了好幾次,有時甚至自願捨棄性命,一般的事情並無法激發您的生存欲望──我忽略了這點。』
亞雷克深深一鞠躬。
那是破綻百出的姿勢。
然而『月光』卻無法發射魔法。
『仔細想想,連續幾天熬夜玩遊戲、High起來的時候,直覺會莫名地敏銳。那時候,明明睡意與疲勞必定會導致操作的準確度下降,分數卻莫名地高,結論就是當下發揮了超越極限的能力吧?』
莫名其妙。
『月光』不懂亞雷克話中的含意,所以感到可怕。
『接下來,我會一直追趕您,直到殺死您為止。』
修行內容更新了。
那是自己種下的種子,綻放出畸形花朵的瞬間。
『起初是徒步,之後我會漸漸加快速度。當您對我造成有效攻擊修行就結束,這一點不變,但我會一直追趕您。然後──』
他依然保持著笑容。
他態度跟平常完全一樣地繼續說:
『我靠近到捕捉得到您的距離,就會做出某些事,讓您以後會強烈地希望能夠生存。』
他如此宣告。
他彷彿在表白壓箱底的祕密。
『那「某些事」的內容,每次都不一樣。我只先告訴您,內容是參考您過去對我做過的事。』
自己過去做過的事。
『說服』、『交涉』──也教過了對方所有痛楚。
『那麼,請活下去。』
他踏出一步。
『月光』在腦袋一隅極其冷靜地思考「沒用吧」的同時說:
「有沒有更、就是、那個…………不激烈一點的修行呀……?」
她以快要痙攣的笑容問道。
那表情想必看起來很卑微吧。
『月光』如此心想,不過那樣也沒關係。她甚至祈求如果做到那種程度,他就會放過自己,她可以拋棄自尊與尊嚴。
但是,亞雷克只是笑了笑而已。
一句饒恕的話語都沒有講。
什麼都沒有。
○
「給予懲罰雖然效果卓著,但是要拿捏到讓對方不再逃竄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呢。」
亞雷克若有所思地陳述想法。
『月光』以被亞雷克扛在肩上的狀態看著地面。
她的表情缺乏生氣,思考能力大幅下降──這是修行的後遺症。
然而,即使是現在的『月光』也唯獨曉得一件事。
她的修行結束了。
……她認為結束了。
實際上,她的記憶很模糊,因為她當時太拚命以致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
但是修行肯定結束了。
就算修行沒結束,現在的『月光』也只懇求可以結束修行這件事。
「不,結束了喔。因為您的能力值上升了。」
「……不許讀吾的心。」
「妳說出口了喔。」
「腦袋裡面的東西從嘴巴漏出來了嗎……?物理性地……」
「不,漏出來的只有話語,還請安心。」
亞雷克一邊與『月光』對話,一邊沿著山路爬得更高。
雖然山路相當險峻,他的步調宛如走在平地。
只不過,他多少有點搖晃。
就連亞雷克強韌的腳力,以既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氣息的步法走路都會搖晃。
那個事實彷彿顯示了他現在走的山路有多陡峭。
「……薩洛蒙那傢伙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逐漸回復的『月光』如此問道。
她的確聽說,薩洛蒙的遺體位於精靈之森附近的山頂附近。
然而,這是不是有點太過頂端了?
周圍風雪肆虐,視線不清。
不管再怎麼吸氣都完全沒有呼吸的感覺。
『月光』從經驗判斷,這種地方的高度一定相當高。
就連景色看起來就很寒冷。
如果貿然在這種環境呼吸,身體似乎會凍僵。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沒事──果然是因為亞雷克動了些手腳吧。
「薩洛蒙先生似乎討厭遭到干擾。」
亞雷克過了半晌以後如此回答。
就算是他,在這樣的風雪中行進似乎也需要保持專注。
『月光』決定保持沉默。
她認為如果亞雷克在這裡迷路,可能連自己都會死。
達成目標的前夕在雪山遇難──這種事太令人難以接受。
過了一會兒,風雪平靜下來。
……應該說,他們似乎進入了類似洞窟的某處。
亞雷克沒有將『月光』從肩上放下,繼續前進。
然後……
「到了。」
伴隨著這道說話聲,『月光』終於被放下地面。
映入眼簾的景色,讓『月光』一瞬間說不出話。
「……在這種雪山之中,居然有森林……?」
那裡生長著茂密的樹木。
內部溫度雖然多少涼了些,但維持生命不成問題。
『月光』一呼吸就發覺沒有先前那麼困難。
這裡的空氣比外頭濃。
對,有外頭。
也就是說,這裡有牆、有天花板,是會被稱為『裡頭』的空間。
岩壁與天花板,都是由發出淡淡綠光的物體構成。
但那物體似乎跟礦石或魔石那類東西有些不同。
如果勉強要比喻,那就是宛如寶石,但材質跟寶石也稍微不同的岩石表面。
「抱歉馬上就勞煩您,請先儲存。」
就在『月光』看森林看得出神、驚訝於腳下鋪的土壤的時候,亞雷克叫出了儲存點。
『月光』因為從至今的經驗學習到『儲存』等於『會被殺』而遲疑,但就算她遲疑也無濟於事。
「……『儲存』。怎麼了?這麼急。」
「非常抱歉。但是不及早儲存會攸關性命。喔喔,我也姑且『儲存』。」
「不是儲存了會攸關性命,而是不儲存就會攸關性命嗎?」
「……在普通情況之下,儲存這個行為本身並沒有攸關性命的危險。」
「夠了。對汝說也沒用……所以呢?」
「這座洞窟……恐怕原本是地下城,光是待在這裡就會被吸收魔力。」
「……與『魔法師死亡洞窟』一樣嗎?」
「您果然早就知道了嗎?」
「吾調查了據說是汝稱霸的洞窟,因為汝會去那修行的可能性很高,吾若去了好像會跟汝撞個正著,於是吾避免去到那附近。」
「原來如此。順便補充一下,這裡跟『魔法師死亡洞窟』相比,吸收量再更凶猛一點。雖然不知道是怎樣發覺這座洞窟的特性……正因為如此,對『魔力無限』的人而言,這裡是不受打擾、正中下懷的修行場所吧。」
「『魔力無限』的人是指……薩洛蒙嗎?」
「是……我們繼續前進吧。現在的您雖然魔力也伴隨魔法威力上升,但仍無法存活太久,我想趁您活著的時候把話講完。」
亞雷克一邊說著毛骨悚然的話,一邊踏進森林深處。
『月光』儘管露出嫌惡的表情,卻也只能跟過去。
亞雷克意外地很快就停下腳步。
那個場所在林木縫隙間,雖然在森林中卻沒被樹根或樹幹填滿,是個稍微寬敞的空間。
在空曠的林木中央,存在著一棵巨大的樹。
有東西坐在其根部上。
那是──一具抱著書的人骨。
「…………」
事到如今,『月光』並不會害怕區區一具人骨。
然而她渾身顫抖。
但她並不是害怕骸骨。
是因為她從至今的對話想像得到,那具白骨屍體是誰。
「……難道是、薩洛蒙嗎?」
「我想可能性非常高……請看他抱著的書的封面。」
『月光』依言,向白骨靠過去。
只見書上面記載著一句話──
『獻給我的強敵』。
看到那段文字的瞬間,『月光』突然雙腳無力。
接著她湧上情感、摀住嘴角。
「……這傢伙在做什麼啊?」
她的感受很複雜。
然而,主要還是恐怖。
「難道……難道那傢伙表明屏棄亞雷克山達、與精靈們一同隱居森林以後,就一直在這裡研究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方法嗎……?」
「那個可能性很高,他抱著的那一冊是『完成品』……雖然只有基礎理論……卻是他一生的研究成果,我仔細調查了那邊的土,發現了大量疑似研究途中的筆記。雖然那些筆記早就腐朽,難以判別內容。」
「……這傢伙是笨蛋嗎?」
『月光』覺得反胃。
沒錯,很噁心。
『月光』自認知道薩洛蒙是個怪人。
格古亞記憶中的薩洛蒙總是保持沉默,一開口就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一進入戰鬥後,眼神就閃閃發亮,他就是那種男人。
雖然『月光』早就知道他不普通。
但是這個結果依然出乎她的意料。
「……他明明都成為英雄了。身為在眾人的最前線四處驅逐怪物,確保了現在的人類王都的英雄之一。旅行結束之後大可過著更幸福的生活吧?但他為什麼卻進行了這種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研究……?」
「……」
「他不需要平穩的生活嗎?不會想休息嗎?……吾不懂。這種彷彿永無止境的苦行,除了像吾這樣一無所有的存在之外,沒有理由積極主動去做吧……」
「唉,如果要論這點,我想您也沒有理由積極主動去做這種苦行就是了。現在是不清楚啦,但當時還很正常的亞雷克山達先生,並不期望永遠束縛著您吧?」
「…………然而,這傢伙還擁有『其他』東西。他有同伴、英勇事蹟。不像吾這樣一無所知吧,他大可以做些更好玩的事情。」
「是啊。我起初也認為,既然他都成為英雄了,應該會期望那種生活。」
「……」
「我本來以為薩洛蒙先生研究『十成殺』的動機,是因為『月光用某種方法殺了亞雷克山達先生或其他同伴,所以是為了復仇』……」
「………為什麼會那樣想?」
「不,因為薩洛蒙先生的研究目的顯然是想要殺死不死者,當時我所知道『從五百年前存活至今的人』就只有妳。而且『耗費生涯一切的研究』的動機是『為摯友報仇』,這樣感覺很合情合理吧?」
「……是啊。」
「不過是我太天真了,誤以為薩洛蒙先生是擁有一般價值觀的人,那是我的失誤。」
「那麼,汝怎麼認為呢?為何薩洛蒙會為了被自己屏棄的亞雷克山達,賭上生涯持續研究?」
「是因為很好玩吧?」
「………啥?」
『月光』頓時說不出話。
成為英雄的男人,竟然在享受會落得這種寂寞死狀的行為?
她不懂意義何在。所以──她想知道理由。
跟過去的英雄一樣、思考邏輯超乎常人的亞雷克認為的理由。
「……汝來說明。」
「恕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既然並非義務、也有其他事要做,儘管如此,卻還是會做的事情──這通常就只有『好玩的事』吧?」
「……怎麼可能,這樣不是毫無結果嗎?」
「結果重要嗎?」
「…………汝有資格說那種話嗎?」
「當然,我修行是為了有效率地得到結果。但是並不是世上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吧?」
「那麼說是沒錯。」
「在您故事中出現的、過去的英雄,聽起來大家都不追求『結果』,他們都是一群享受過程的人──我聽到的是這樣的情報喔。」
「……那麼他是追求什麼?一度屏棄亞雷克山達卻又開發殺死他的方法……看不見終點、甚至有沒有終點都不曉得的苦行,薩洛蒙樂在其中嗎?」
「雖然這只是推測。不過至少他抱著的書中並沒有表示『後悔』的記述。應該說,書中沒寫研究成果以外的事情。拜這所賜,即使我發現了這個地方,直到過問您以前,我都不曉得亞雷克山達先生是不死之身。」
「……」
「但考慮到您故事提到的事實,與薩洛蒙先生的個性,我想他應該是樂在其中地研究『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方法吧?因為這是與時間的鬥爭喔?因此在他心目中是好玩的事情吧?」
即使亞雷克如此解說,『月光』仍然不懂。
但是,亞雷克明明根本沒跟生前的英雄講過話才對,他的語氣卻聽起來充滿確信。
他一定感覺到了些什麼。
因為亞雷克和過去的英雄一樣是『怪人』。因此他會有凡人──只是反覆生存的『月光』這種人不懂的感覺吧。
所以『月光』笑了……她只能笑。
「……是怎樣……?那不就表示被吾當作使命以及唯一目標,耗費了四百年以上的時間卻連入口都到不了的東西,薩洛蒙只是出於興趣,即使高估也頂多兩、三百年就找到了嗎?」
「考慮到精靈的壽命,我想就是這樣吧。雖然也要看薩洛蒙先生離開亞雷克山達先生時是幾歲。」
「…………弄巧成拙啊。早知道薩洛蒙會這麼做,吾大可以來問他的……吾不想波及其他人才想要一個人做這件事,結果反而失策了。重蹈了格古亞的覆轍啊。」
「……」
「哈哈……吾四百年來原來盡是走冤枉路嗎?吾的身世雖然特異,能力卻很平凡。不對,比平凡還不如,是嗎?畢竟吾是『市民』啊。」
『月光』愈想愈覺得自己窩囊,只能發出乾笑。
她渾身發軟地癱跪在地。
「…………為何、是吾呢?」
那是──
至今她固然想過,卻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語。
「……比吾更合適、更有才能的人多得是吧?為何,是吾呢?為何吾生來的命運不是普通地生而為嬰兒、普通地死而為人,不是這種平凡的──『市民』的命運?」
「…………」
「上天為何安排吾降生在格古亞的屍體?為何給予吾『憑依』之類的力量?為何安排吾待在為了死不了而受苦的亞雷克山達身邊?如果不是吾,只要不是吾,一定──」
──一定就能更早拯救亞雷克山達了。
『月光』露出情感已死的表情,望著地面。
滴答、滴答,有東西滴落……那是眼淚。
「假如薩洛蒙再多一百年的壽命,那傢伙早就殺了亞雷克山達吧?」
「我想是吧。不過,就時間順序而言,薩洛蒙先生是否知道亞雷克山達先生不會死亡呢?這實在很難講。我猜測那純粹是出於興趣的研究。」
「哼……包含吾沒有那種興致在內,神似乎討厭亞雷克山達,吾的存在好像只是用來惡整那傢伙呢。」
「或許是。」
「…………」
「所以,您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
「請您決定,您要繼續將自己的一生當作對於亞雷克山達先生的『惡整』,還是化為『救贖』呢?」
「…………」
「您似乎是特別追求時間效率的人,很在意『花了很多時間』之類的事情,但我認為那種事說穿了根本無所謂。」
「……這是在安慰我嗎?除了效率以外都不放心上的汝,居然會說效率無所謂。」
「不,我把提升效率當成興趣,所以不太能接受效率太差。」
「……那麼,汝就不要說言不由衷的話。安慰反而更……」
「『殺死亞雷克山達※RTA』只有您一個跑者。」(譯註:電玩用語,挑戰最短破關時間。)
「…………嗄?」
「『殺死亞雷克山達』,是世上唯一只有您在挑戰的事情。效率好壞是比較出來的東西。雖然也有可能主觀判斷『總覺得慢』、『總覺得快』,但既然世上只能一人挑戰一次,那就無法與其他跑者比較──所以,如果您就這樣放棄了,您過去花費的時間的確會白費,但只要成功了,那就是世界上最快最高的效率,因為您是世上唯一的完賽者。」
「…………」
「您光是待在這座洞窟裡面,您的魔力就會遭到吸收。您現在該做的事,是研讀薩洛蒙先生留下的魔導書,並且實踐、學會那個理論喔。如果您討厭浪費時間,現在這樣低頭不前,不就是在浪費時間嗎?」
「…………啊!」
「喔喔,順便補充,我不建議把書拿出去外面喔。那個大概是薩洛蒙先生設下的機關吧,到時候會有點麻煩。至少我不會想要把書拿出去。」
「……」
「解釋就講到這邊了吧。如果沒有問題,希望您進入記住基礎理論的作業──然後馬上就傳授『十成殺』吧,先從『一成』開始。」
亞雷克依然保持笑容說道。
……『月光』一度以為搞不好亞雷克只是在安慰自己,但看樣子不是。
他始終如一,只是提供了修行而已。
「……就不能再多體恤一下母親嗎?」
「我很笨拙,而且不擅長說謊。」
「……養育汝的方式,果然似乎錯了呢。」
「我不記得您養育過我。」
「說的也是,吾不會養育出這種東西。」
不識雙親──誕生方式不尋常的自己,不曉得如何養育小孩。
……真要說起來,她覺得自己至今都不是大人。
『月光』覺得本來是個小孩子的自己,現在終於開始成長了。
「……要殺死喔,殺死亞雷克山達。」
『月光』站起來。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水。
「現在想想,亞雷克山達和吾的關係也很不可思議呢。強烈影響吾的亞雷克山達與格古亞,或許就像是吾的父母。」
「……」
「既然如此,吾得超越他們才行。」
「……」
「兒女就是要超越父母,沒錯吧?」
「是啊。」
亞雷克露出了笑容。
『月光』也無所畏懼地笑著。
就這樣,最後的修行開始了。
英雄之死近了──『月光』這麼確信。
○
他們回到王都的時候,感覺像是睽違多時。
在『銀狐亭』的後院。
現在是黃昏,夕陽斜照的時間,『月光』泡在為她準備的浴池裡。
亞雷克不在。他回到王都就馬上去王城看亞雷克山達的情況。
『月光』已經告訴他隱藏房間的位置。
以及──這時候亞雷克山達差不多要清醒了。
『月光』讓亞雷克一個人去,還是會感到不安。
當然了,『月光』對於雖然是自己的兒子,卻不像人子的亞雷克的能力十分瞭解。即使他近在眼前,都可以在不被對方察覺到的狀況下完成觀察吧。
然而,亞雷克山達也同樣是超乎規格的怪物。
『月光』完全不懂他為什麼會這麼強。
他是不死之身的確是很大的理由,但光揮劍就能將其弄斷的腕力、對強敵對手展現的異常膽量、再加上不會使用魔法,卻能夠永遠維持聖劍伸長的魔力,他的這些能力都深不見底。
搞不好他會察覺到來觀察情況的亞雷克。
結果或許會陰錯陽差地演變成戰鬥。
「……果然吾也應該跟去才對嗎?」
『月光』深深地泡進浴池,同時心想著……
她才剛從漫長的旅途回來。
畢竟人也是需要休息的,然而當亞雷克說出『千里跋涉累了吧?請休息』,這種以他而言正常得嚇人的提案,反而令人覺得恐怖……
正因為提案很正常,她才有不好的預感。
每當亞雷克在修行中說正常話,自己就會不斷被迫陷入不正常的遭遇,或許是這個心靈創傷害的。
就在『月光』一邊像那樣猶豫、糾葛著「接下來要一個人前往兩個怪物會面的場所,很可怕」,一邊泡澡的時候──
──她確認有人進了澡堂。
「……」
這是開放給住客的澡堂,有人進來並不奇怪。
然而,熱氣另一邊出現的剪影,讓『月光』僵住了。
其頭頂附近長著偏大的耳朵,模樣宛如小孩子。
不知為何既不像人高馬大的父親,也不像某部位很大的母親。
該不會是自己的記憶出錯,其實那是自己生的孩子吧……甚至造成這種不安的少女體型人物的真正身分是──
「……優咪嗎?」
『月光』對著穿過熱氣出現的人物開口了。
那名人物似乎知道誰在裡面,態度輕快地回應:
「呀呵~」
「……汝好輕浮啊。」
「對妳尤其如此,因為若要讓氣氛變得凝重,就會凝重到沒有極限。」
「……哈。」
優咪說得沒錯,令『月光』無話可說。
若她這時候問起自己害死雙親的理由,『月光』也無言以對。
只不過──如果要切入那個話題,除了這時候以外好像也沒有其他時機了。
『月光』盯著優咪,優咪則是當著她的面用勺子舀熱水、沖洗身體。
然後進入浴池。
『月光』位於浴池中心泡澡。
浴池不小,到處都有地方可以泡,然而──優咪卻來到她身邊。
「……怎麼?還有其他位置吧?浴池邊緣也可以倚靠喔。」
「我要在哪裡泡澡,不需要妳管吧?」
隨著時間過去,優咪似乎整個人都變得很囂張。
總覺得她小時候雖然不愛說話,倒還更坦率一點……
還是她只對自己是這種態度呢?
……她果然有很多事想問吧?
雖然『月光』希望優咪直接開口──
『月光』聳聳肩。
等待年幼者發言也太沒出息了。既然自己身為年長者,她決定主動切入話題。
「關於『光輝的銀狐團』……」
「那已經算了喔。」
「……是嗎?」
「嗯。」
「…………」
「………………」
──優咪只是為了讓自己難堪,才待在自己身邊嗎?
『月光』不懂優咪行動的理由。
不管怎樣,『月光』就是覺得尷尬。她上一次經歷如此尷尬的感覺,是很久以前對亞雷克山達隊伍口無遮攔、吐露格古亞內心時的事了。
那時她因為年輕,學習還不足而失敗……
沒想到從那之後過了四百多年,她又面臨到相同的氣氛。
出去好了。
但那樣像是在逃避,並不是光彩的行為。
而且『月光』不喜歡被人看到尾巴。
普通獸人是因為感到羞恥所以討厭被看到尾巴根部,但『月光』還有其他理由。
因為那是她沒死成的證據。
尾巴的數量彷彿計算她活過的次數──果然不管講得再怎麼好聽,她都不喜歡。
因為她走了那麼多年的冤枉路,還花了幾十年做普通人花幾年就會完成的事情,讓她更不喜歡了。
簡單來說,尾巴的數量在『月光』的認知中,是自己無能的證明。
所以她也討厭露出尾巴離開浴池。
乾脆倒退走出去算了──就在『月光』泡到暈眩,開始思考奇妙的事情時……
優咪開口:
「妳的尾巴、很多條呢。」
……她果然是要讓自己難堪嗎?
而且還讀了自己的心?
如果是亞雷克的妻子就有可能做到這種事。
『月光』一邊感覺到優咪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性格變得愈來愈討厭,一邊姑且做了宛如辯解的事情。
「……其實沒有很多條。只是稍微分岔而已,在根部只有一條呀。」
「那是天生的嗎?」
「…………汝真的沒聽亞雷克說任何事呀。」
「算是吧,尤其是妳的事。畢竟找到妳以後,亞雷克就不太會回旅店。」
「……說的也是。抱歉呢,吾獨占了他。」
「沒那回事。」
沉默。
……總覺得自己不經意地說出了莫名挑釁的話。
自己從平常就是這樣。因為語氣的關係被當成擺架子,於是從幾百年前就決意走那種路線。
那個決心成為自己的習慣,變成老毛病,化為常態。
也就是說,完成了現在這個從平常就擺架子的『月光』。
尷尬愈來愈嚴重。
能不能乾脆指望亞雷克無意義地闖進澡堂算了?
「妳修行了嗎?」
再度由優咪先開啟話題。
基本上,對方似乎採取嘗試對話的方針。
雖然優咪的目的不明,但無視也只是讓氣氛更尷尬而已,所以『月光』試探性地應答:
「……修行了,怎麼了嗎?」
「做了什麼呢?」
「………………………………」
雖然『月光』應答了,但她卻不願回想修行的內容。
要想起痛苦的修行並繼續話題,還是要堅決無視對方,在尷尬的氣氛中泡澡泡到暈倒為止,二選一。
兒子與媳婦只會給予自己試煉。
『月光』煩惱到最後──仍然決定回答。
「從懸崖上跳下來,還有吃豆子。」
「喔喔,是平常的修行,那麼路途中呢?」
「…………」
「怎麼了?」
「……沒有……吾問汝,就是、要不要聊點更開朗的話題?」
「我們之間有開朗的話題可聊嗎?」
「…………前陣子,據說王都西南部有狗生了小狗。」
「哦~」
「………………」
「……………………」
「……修行、很慘烈……」
「是、是嗎……?」
「吾、害亞雷克覺醒了……這是吾人生最大的失敗……抱歉……」
「……」
「那傢伙學會了如何運用恐怖。已經、完蛋了……人類會用逃避現實的方式保護心靈,但現在亞雷克的修行連那都不會允許吧……強迫保持神智正常……這是因為理解了目的,又有獎勵利誘,不成功就會遭受懲罰……」
「……那是人生最大的失敗對吧?」
「吾阻止不了他。不對,儘管如此,途中的修行還算好了。就只是那傢伙帶著殺意緩緩向吾逼近,吾就只是想方設法地鍛鍊自己,死掉、被殺,然後死掉,加上持續發射魔法而已……」
「原來那『還算好了』……」
「真正恐怖的是學習『十成殺』的修行……他說『造成對手狀態異常需要什麼呢?那就是氣魄』這種話,接著就替因為恐怖所以什麼也不敢說的吾蒙上眼睛,從指尖開始,依序……製造疼痛……要求吾不許感受疼痛……要求吾用精神、凌駕肉體……」
『月光』渾身顫抖。
一隻手放在『月光』的肩膀上。
是優咪的手。
「對不起。」
「……不,修行會變成那樣,是吾害的啊……都怪吾生下了那種東西……」
「唔、唔嗯──……希望妳不要否定他的人生……」
「吾並不是否定那傢伙的人生。是肯定吾的罪孽呢。」
「罪孽是……」
「仔細想想,過去生下英雄的人,或許也有相似的感覺……英雄亞雷克山達或薩洛蒙他們毫無疑問都是不適應社會的人啊……」
「我記得妳是格古亞?相傳和英雄們一起旅行的……」
「……是嗎?原來汝什麼都沒聽說。那個說法一半正確、一半錯誤。總之先不談正確說法,吾是為了實現格古亞的遺憾與亞雷克山達的心願而誕生的人呢。」
「不談正確說法就摸不著頭緒……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嗎?」
「汝對所有事物都不感興趣,這點從以前就沒變呢。」
「……或許是吧。」
「吾本來以為汝會要求吾講述『光輝的灰狐團』滅亡的真相喔。汝總不會說汝連那件事都不感興趣吧?」
「那件事我不想聽喔。」
「……為何呢?」
「不管從妳口中聽到什麼,聽起來都只像是辯解。」
「……」
「妳死了以後,我或許會從亞雷克口中聽到真相。」
「……汝果然恨吾嗎?」
「老實說,我不清楚我對妳的感受,事到如今才相見真的太遲了。只不過,『光輝的灰狐團』的事在我心中已經結束了,重提舊事也會讓妳很困擾對吧?所以如果我有恨,就只有妳用『狐』及『灰客』的名字引發的騷動而已。」
「……之前也說過,這不全是吾的錯喔。誰叫『光輝的灰狐團』在不法之徒之中是傳說級的組織。軼事被加油添醋、有人假冒組織的名義行騙──這些是出名到某個程度、即使沒在活動的組織都免不了會遇到的事情。」
「嗯。我懂喔。」
「實際上,並不是只有『光輝的灰狐團』的組織名稱,或組織中心人物的名字遭到惡用。如果要舉例的話,冒險者組織之中的『轟風團』就經常被人冒名,同樣地,製作類的組織就是『黃金之針』這名稱經常被盜用。」
「就說了我知道啦。」
「……抱歉。這是辯解……說實話,吾不希望『光輝的銀狐團』消失。」
「…………」
「那個名字永遠消失,就會像是『灰客』與『狐』的名字消失了,吾討厭這樣。不過……本人他們希望讓亞雷克繼承這個名字,然後悄悄地消失吧。因為他們想要的,是不必靠威名與異名……大家也能幸福的世界呢。」
「……我想就是那樣喔。」
「也就是說──特地使用『狐』或『灰客』的名字只是吾的任性呢。只是被獨自留在這世上的人,鬧脾氣地訴說著自己被留下好寂寞而已。」
「……」
「吾本來以為『狐』會活下來,以為等到風頭過去了,至少可以偷偷見面講講話…………不,這不是該對優咪說的話,抱歉。」
「……那些話除了對我說以外,還能對誰說呢?」
「…………亞雷克…………他,唉,怎麼說呢?他不是適合吐露心情的對象呢,好像會換來他歪頭不解的反應。」
「那實在無法否定……不過,當時的組織成員也有很多在『銀狐團』喔。」
「是那群孤兒嗎……?大家想必都長大了吧。」
「妳改天可以去看大家喔,我會幫妳介紹。」
「哼…………唉,不過……意外地能夠跟汝對話。」
「是啊。」
「吾以為汝變了,但其實沒變多少啊。身體跟心靈都殘留著當時的影子,尤其是身體。」
「……妳對我的體型有什麼不滿嗎?」
「如果汝確實成長,吾想亞雷克也會少煩惱一點……吾要反省呢。吾做事時總是以為『一定不要緊吧』卻失敗。唉,該說是自傲造成的嗎?說到底,實力不足才是主要緣故。」
「……」
「啊啊,對了對了……關於『灰客』之死,吾不道歉喔。」
「……」
「吾讓那個男人實現了真正的心願。關於這點吾一點都沒反省,甚至不承認有反省的必要。」
「……是嗎?」
「然而,關於『狐』的事,是吾在最後疏忽了。」
「……」
「……抱歉。假如當初至少告訴『狐』吾還活著,或許就會成為『狐』活下去的理由之一了。讓那傢伙變成孤單一個人,是吾的責任。這是當初沒思考周全的吾的責任。」
「別道歉。因為那個人看起來很幸福。」
「……是嗎……?不過,吾的周圍有許多人將死當成救贖。這是不好的連鎖效應呢。」
「……」
「吾要去切斷這個連鎖效應。完成剩下的最初工作之後,從此下不為例,吾再也不會讓他人為了幸福而死去。」
「是嗎?那麼,我或許也能原諒妳。」
「汝果然恨吾嗎……?」
「啊哈哈……嗯。」
優咪的耳朵動了一下。
她唐突地站起來,看向入口的方向。
『月光』起初心想,突然是怎麼了?──但她看過這個反應。
所以『月光』笑了。
「……是亞雷克回來了嗎?」
「大概。」
「真虧汝能夠感應到那個生物到家了呢……那是即使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也會覺得不在眼前的怪物喔……」
「因為我並不是靠氣息或聲響發現的。」
「……也沒有味道喔……那傢伙太詭異了吧……該不會是幽靈?」
「就說了他還活著好不好……我會隱約察覺是因為……感覺嗎?或許是心有靈犀……那麼,我去迎接他。」
「汝總是像那樣迎接他嗎?」
「不。因為平常沒空。」
「……有空的時候休息一下不好嗎?」
然而『月光』的低語並沒有傳達給優咪,她就走掉了。
該說是無微不至嗎?優咪給人『很黏亞雷克』的印象。
她從以前就是那樣。
優咪『到門口迎接』亞雷克──從某時開始,這就是經常能在『光輝的灰狐團』看到的光景。
……『月光』想起失去的歸屬。
那不是過去成就建國的英雄們身邊的光景。
而是冷清的酒館。
充滿活力的犯罪者組織。
那裡聚集了孤兒及逃亡的奴隸、窮困潦倒之人及犯罪者。
文靜的獸人女性,不知不覺間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
眾人的中心、雜物堆積如山的桌子上,魔族男子叫喊的聲音在耳邊重現。
「……為家族乾杯嗎?」
『月光』舉起掌心捧著的熱水。
那些水從她的手指縫隙間流逝──
並混進大浴池,再也不會回來。
○
「看起來沒問題了,就去殺死英雄吧。」
目標時刻終於近了。
『月光』與亞雷克一同前往目的地。
現在是晚上。
魔導具燈等間隔地照亮石版路。路上沒有行人,只是從洩漏出燈光的建築物傳來眾人的喧鬧聲。
他們的目的地是王城。
聳立的巨大石造建造物。城壕與篝火輝映的王都中心。
逐漸映入他們眼簾的東門放下了弔橋。
衛兵不在。相對的,有人帶著身穿白銀鎧甲的近衛兵站在那裡。
那是穿著長袍、戴著兜帽遮住大半張臉的人物。
看到那人沒藏好而露出的桃紅色頭髮,『月光』稍微心驚。
站在城外、簡直就像出來迎接我方的那個人──
竟然是女王露克蕊琪雅。
「歡迎你們,大家都撤離了喔。」
「非常抱歉提出任性的要求。」
「加油喔。」
交談結果之後,女王露克蕊琪雅就邁步走掉。
七名近衛兵一邊向亞雷克行禮,一邊跟著女王。
「……這是怎麼回事呢?」
『月光』不由得問道。
亞雷克以和平常一樣的笑容回應:
「因為也預想得到會演變成粗暴的局面,所以請女王空出了城堡喔。以免受到波及。」
──粗暴的局面。
那正是表示與亞雷克山達發生戰鬥的情況。
他們的確也可以預設那種情況──應該說就是得要那麼預設,因為兩人都很奇葩。
然而,『月光』說道:
「亞雷克山達祈求死亡。既然吾等想要殺死那傢伙,應該不會遭到抵抗喔。」
「不過無法確定究竟會變成怎樣的情勢,就只能見機行事了。」
他那口吻像是有好幾個計畫──當然了,『月光』不曉得亞雷克的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
但是,英雄亞雷克山達與亞雷克戰鬥的可能性的確不是零。既然只做了簡單可行的因應措施,就不算是太過於顧慮吧。
兩人進入城內。
內部沒有人的氣息。
石造的入口大廳。熄燈的夜晚城堡。
安靜冰冷的空氣有著難以言喻的詭異。
亞雷克熟門熟路地前進。
『月光』也緊跟在後,以免落後。
他們前進一段時間,抵達了通往地下的階梯。
……像這樣一看,那道階梯有著異樣的氣氛。
亞雷克毫不遲疑,朝暗得看不見前方的那個場所前進。
『月光』也跟了過去。
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亞雷克也表現得無所謂,畢竟是他熟悉的路。
下到階梯盡頭時,亞雷克彈響手指。
在那瞬間,光點亮了──
『月光』與亞雷克山達的祕密之家,其入口現形了。
那是在狹窄通道左右隔出成排房間,房間都裝有金屬柵欄的場所。
陰暗、冰冷、充滿霉味。雖然沒有人,但那個空間的名稱是……
「地牢。」
亞雷克如此說道。
……過去的英雄亞雷克山達,也用那名稱形容這個場所。
不過此處並沒有囚禁犯人,牢房也全部開放。
畢竟犯人服刑的牢房是位於跟城堡不同的場所。
總不能讓王族與犯人住在同一棟建築物。
萬一犯人逃獄後挾持王族當人質,將會出很大的問題,一年到頭警戒這種案例也很累人。
「不過,過去的英雄居然待在這種地方,真是情何以堪。」
「……那傢伙所在的地方,正確而言並不是這裡喔。」
「是啊。但是沒兩樣。」
亞雷克前進。
『月光』也跟著他。
兩人不發一語地來到地牢的盡頭。
然後,他們進入正面右側的牢房,按下石造牆壁的一部分。
──牆壁動了。
牆壁往這邊突起,發出石頭摩擦的聲音往旁邊滑動。是暗門。
由於按壓的位置及按壓之際的力道大小限制,導致偶然發現的機率很低。
應該說幾百年都沒人發現這個暗門。
假如有人能發現,那麼要不就是『偶然來到這種誰都不會來的地方後,偶然進入最裡面的牢房,接著偶然摔倒並且偶然撐扶的地方,偶然是開門開關的位置』的人──
──要不然,頂多就是只看到城堡地牢,就說出『好像會有隱藏房間』這種奇妙言論的異世界轉生者吧。
「走吧。」
亞雷克向前進,『月光』跟著他一起過去。
他們踏進純白、細長的通道。
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都是由微微發光、沒有接縫的白色材質所構成。
那材質的觸感很不可思議。
材質摸起來的確很硬。但是只要按壓它就會產生若有若無的凹陷感,就是那種觸感。
『月光』的鞋子因走路發出的聲響,非常清脆響亮。
正因為如此,突顯出完全無聲前進的亞雷克很異常。
兩人前進半晌,來到一個空曠的場所。
那裡是跟他們至今走過的通道相同材質的立方體空間。
最初,這間房間只放有一個寶箱,顯得孤零零的。
然而,現在明顯多了生活感。
入口旁邊是從廢物堆撿來的沙發。
過去收著某些……沒什麼印象的東西的寶箱,如今裝著『冷卻』的魔石,化為食物保存庫。
再往更裡面走,有個爐灶。
由於這裡是地下密閉空間,因此當初導入了爐灶,想說如此一來,或許能燻死亞雷克山達。但這座空間似乎具有排煙排熱、保持內部環境固定的性質,結果失敗了。於是現在爐灶被用來一般炊煮利用。
接著,在房間的中央。
這個房間的──不對,這個國家的主人就坐在……那古老、廢棄的王位。
亞雷克山達。
長相宛如十五歲左右的孩子。
其實是活了五百年的怪物。
被束帶緊緊束縛的那名少年,看似睡著了。
他的臉看起來中性又安詳。
但是──他的眉心冷不防地皺起。
「……嗚。」
並發出了呻吟聲。
『月光』想摀住耳朵。
「……啊、啊啊……」
那是宛如臨死前慘叫的聲音。
但『月光』非常明白那是誕生的聲音。
呼吸開始,生命開始。
被挖掉腦、被貫穿心臟──儘管如此仍死不了的英雄,生命又開始活動。
「唔、咕……嗚……」
他扭動身體。
然後,他淡然、沒特別使力地『抬起右手』,就扯斷了束縛自己的束帶。
啪嚓的一聲。
那道並不大的聲響,終於讓那傢伙睜開眼睛。
「……」
那傢伙面無表情地望著扯斷束帶的右手。
在長長沉默之後,他吐露的是一如既往的話語。
「……我還活著嗎?」
他的語氣中已經沒有絕望。
只是瀰漫著強烈的虛脫感。
他重新確認自己處於不會結束的徒刑當中。
認知自己身陷於名為生命的囹圄、尚未獲得自由的現實。
「再來,下一個。做什麼都行,殺了我吧。讓我死吧,不管要經歷怎樣的痛苦、怎樣的疼痛都行。只要死得了,什麼都可以。總之,殺了我,殺了我吧。拜託,殺了我吧。」
那是彷彿對某人傾訴、單純的自言自語。
他在認知『月光』存在之前就在呢喃的祈禱。
……又或者,那原本就不是對人說的話語。那搞不好是對在他出生前遇見的──神的詛咒吧?
『月光』發現自己正在微微顫抖。
──不要緊。
這次擁有確實殺死他的手段。
然而她的喉嚨卻緊繃著,發不出聲音。
她總是這樣。
每當亞雷克山達清醒,她就彷彿胸部被什麼東西塞住般,感到呼吸困難。
「不要緊喔。」
一隻手靜靜地覆上她的背部。
『月光』恢復了呼吸。
她將視線望向那隻手的主人。
亞雷克山達。
只不過,那是她不期望死、亦非英雄、活在現代的兒子──亞雷克山達。
「您辦得到的。您做的事不是白費工夫──不,為了不功虧一簣,您才結束了修行的。」
他笑著說道。
似乎絲毫不懷疑自己提供的修行的成果。
『月光』想起來了。
……沒錯。自己在修行中,盡是做些自己四百年之中沒經驗過的行為。
將痛苦轉換成自信。
將恐怖翻轉成勇氣。
……現在想想,自己至今總是覺得自己是『沒用的』。
因為自己很無能。
有著特異的來歷。
擁有非凡的『更換身體活下去』的能力。
但是只有那樣而已。
自己什麼都沒有,也沒有才能跟創造力。
但是自己卻想要一個人完成目標。
因為自己確信那就是自己誕生的意義。
因為自己認為其他普通地出生、普通地死去的人,不該承擔這種會讓腦袋瘋掉的苦難。
……自己一次都不曾確信辦得到。本來以為,自己會就這麼不斷嘗試殺死亞雷克山達,直到世界末日。
一直覺得,為什麼做這件事的是自己?好幾次覺得,若不是自己動手,亞雷克山達就能更早被殺死了吧?自己並不想要這麼長的壽命,而是想要才能。愈活就愈厭惡自己的無能。
自己曾想過乾脆一死百了。
若能以無從辯解、不算偷懶、沒有人能責怪的方式死掉該有多好?自己甚至這麼想過。
但是,自己無法主動拋棄生命。
因為若是自己不動手,還有誰能救亞雷克山達?
既然捨我其誰,就一定得靠自己才行──本來這麼以為。
雖然這麼以為──卻老是繞遠路至今。
「亞雷克山達!」
『月光』叫喊著。
英雄以沒有表情的臉看著『月光』。
那是超越絕望到達看破的境界的表情。
每當面對那對混濁的眼神,『月光』總是畏縮。
但是──
「今天一定要殺了汝!」
──說出來了。
自己一個人絕對說不出口的話語。
……既然自己沒有才能,那就借助他人的幫助就好。
她終於發覺那個道理──不,因為被迫發覺,才會說出那句話。
亞雷克山達揚起嘴角。
那看起來像喜悅的表情。
「好啊,妳動手殺了我。無能為力的妳,殺了我。」
亞雷克山達一邊扯斷束帶一邊站起來。
他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綁腿布的下襬已被磨破。
明明他才剛清醒,下盤卻毫不搖晃,非常穩定。
果然──他連一點衰退的跡象都沒有。
『月光』的臉上流下一行冷汗。
她本來有自信,並不是對自己的自信,而是對薩洛蒙的才能的信賴,與對亞雷克完成的技術的信賴。
儘管如此,她還是會緊張。
她從先前呼吸就很喘,背後滿是黏膩的汗水。
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還是行不通的話呢?
她的不安益發沉重。
儘管如此,還是非動手不可。
『月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使用『十成殺』而默念──就在這時……
「在那之前,可以耽誤一點時間嗎?」
亞雷克唐突地開口。
亞雷克山達不高興地瞪他。
「……這傢伙是什麼人?」
「我是她的兒子亞雷克山達。關於母親行動的意圖,我有一件事非問不可。」
「……什麼事?」
「不,是很單純的疑問……」
亞雷克煩惱了一陣子。
他彷彿在那段空白的時間斟酌話語。
過了半晌,他似乎整理完想說的話。
亞雷克在煩惱之後,提出的問題是──
「您為什麼那麼不想死?」
那是過於意外的話語。
他面帶笑容,拋出了那不像是會問不斷活著、不斷想死的男人的問題。
○
「你是怎樣?完全沒聽『月光』說過嗎?我啊,很想死喔。我一直苟延殘喘地活到今天。差不多該死去了──有人等著我去誇獎。」
亞雷克山達很冷靜、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個應對卻讓『月光』感到意外。
她本來預想他的反應會是更煩躁或無視,或是氣得發狂。
亞雷克則是歪著頭,一副完全無法信服這個回答的樣子。
「呃嗯,也就是說,世上存在著死後的世界,您能夠在那個死後的世界與同伴重逢,為了誇獎重逢的同伴所以想死,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那樣。不行嗎?」
「不,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死觀及苦衷。這個想法並不是不行,只是我覺得不太對勁。」
「你對我有什麼樣的瞭解?並沒有和我一同活過的你們,從我的什麼地方感到不對勁?」
「……有道理,這的確需要驗證。哎呀,太好了。果然變成這種局面。」
「?」
「請。」
亞雷克這麼說完,從腰後取出某樣東西,並拋向亞雷克山達。
亞雷克山達隨手接住拋過來的東西,對其上下打量。
那是斷掉的劍。
「……這不是我用過的劍嗎?」
「『月光』小姐將包含複製品在內的劍,散播到世界各處。」
「沒關係。是我叫她把劍送給會殺我的人。只為了被殺而活的我,已經不需要劍了。」
「但是,現在需要。」
「…………你想讓我做什麼?」
「要不要戰鬥看看?」
亞雷克拔出腰際的劍。
那是發出藍色光輝、不可思議的劍。
新聖劍──那是為了盡量幫亞雷克增添戰力,『月光』慫恿有希望將其製出的鑄劍師,試圖打造出來的劍。
亞雷克的表情不變,語氣跟平常一樣。
神色顯得不知所措的人,是過去的英雄亞雷克山達。
「……為什麼要戰鬥?」
「關於您不死的理由,我有幾項推測。戰鬥就是為了驗證這些推測。」
「……」
「還有,這是『月光』小姐殺您需要的事前準備。」
「…………需要按部就班嗎?好啊,我奉陪。只不過──我不擅長拿捏下手的輕重。」
「沒問題喔。您看得到我的能力值嗎?」
「…………什麼!?」
亞雷克山達發出這幾百年來音量最大的一聲。
然後,他揉了揉眼睛。
「……喂喂喂。真的假的?那是怎樣?」
「如何?跟薩洛蒙先生或『真白之夜』先生相比,我的能力相形見絀嗎?」
「很抱歉……雖然對薩洛蒙很抱歉,但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這是怎樣?是哪裡不對勁才會練到那種地步?還是只是『月光』沒有講,其實外面發生了戰爭嗎?」
「不,這是我的興趣。」
「……」
「將能力值封頂、將技能練到全滿。我都是那樣玩的──在遊戲中。」
「…………你、難道……」
「我是從異世界轉生過來的。」
「……原來如此。沒什麼,『月光』至今不曾帶人來這裡……這次看起來可能性很高。」
「您理解了嗎?今天還請其他人撤離了城堡,我想我們可以充分大顯身手喔。」
「……真的假的?糟糕了……」
「?」
「漸漸變好玩了。我很久沒有這種感受,我雖然想死,但是太好玩了,我或許會不小心殺了你啊。」
「不要緊喔,我會進行儲存。」
亞雷克這麼說完,往旁邊舉起手。
他叫出了『儲存點』。
「『儲存』。這樣就算被殺也不會死。對了,母親也請儲存。」
「…………還真是厲害啊。原來也有像你這樣的人在嗎?我的世界又更廣大了。」
「是嗎?非常抱歉你才剛擴展就說這種話,但今天就會終結。」
「哈……是啊。能夠來場有意思的較量。世界今天就會終結。準備得這麼周到,只能用無微不至來形容了。那麼──就來試試終結我的世界吧,亞雷克山達!」
亞雷克山達手中的劍伸長,進行突擊。
他來勢洶洶。
相對的,亞雷克十分沉著。
他側身將劍尖對著對手擺出架式,阻止亞雷克山達的突擊。
然後──停下腳步的雙方開始用劍對打。
火花四濺。
產生了衝擊以及風壓。
聲音與聲音重疊,變化為一道巨響。兩人在一瞬之間交鋒了幾次?無法計算映入眼簾的事物。因為假如分心做那種事,立刻就會受到兩人波及而死。
沒錯,所以亞雷克才建議儲存。這場戰鬥光是旁觀就有可能死掉。
『月光』慌張地宣告「儲存」。
「喂喂喂喂!就算是五百年前,也沒有會和我正面交鋒的傢伙喔!」
「各位的STR很低吧?」
「還有DEX也是!」
「薩洛蒙先生如何呢?」
「那傢伙很強!跟我不相上下!只是,那傢伙不是劍士!」
「唔嗯,薩洛蒙先生和您不相上下嗎?」
「……?」
「稍微加快速度吧。」
兩人的對話很和睦。
然而,戰鬥速度卻愈來愈快。
因為他們的腳步沒有移動所以並沒有整個人消失不見,但是憑『月光』的動態視力,已經無法捕捉劍的動作。
不僅如此,也看不見他們的手。
就只有聲音、風壓與衝擊,能夠讓人想像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
在時間很短,但想必次數驚人的對打之後──
僅只一瞬間,『月光』也看到兩人高高舉起劍。
然後──交鋒。
這力道明顯跟以往不同的一擊。
不只產生風壓與衝擊,地板甚至一瞬間起伏波動。
無法想像,那交鋒的力道有多麼強。
英雄亞雷克山達愉悅地咬緊牙關。
另一方面,亞雷克山達也罕見地沒了笑容,集中了精神。
兩人同時摔飛而出。
兩名亞雷克山達幾乎在同時,背部撞上各自對面的牆壁。
兩人也在同時回歸,重新拿劍擺出架式。
……『月光』明明看著他們兩人,卻完全無法想像戰鬥實質上的模樣。
那兩個人身為生物,已經離常人太過遙遠。
不如該說,承受著兩人戰鬥的劍跟這間房間,有多麼出色、非比尋常地堅固,程度足以令人驚嘆──這樣形容或許比較容易理解。
「不賴嘛。」
亞雷克山達笑著說道。
然後,他將手中的古老聖劍的劍刃伸得很長很長。
亞雷克山達往後扭轉身體。
那是宛如蓄力的動作。
「真是久違的娛樂,讓我再見識更多!」
亞雷克山達一鼓作氣地釋放力量,揮劍橫掃。
那是通過『月光』頭上、逼近亞雷克首級的一擊。
值得驚嘆的是其精妙的掌握間距能力。以免傷到房間牆壁──以免碰到牆壁導致速度有絲毫變慢而調整過長度的劍刃,全速逼近亞雷克。
相對的,亞雷克發出「唔嗯」的一聲。
他的態度十分冷靜,彷彿中了這一劍並不會斃命一般。他說道:
「不,我已經夠了。」
他在說話的同時,劃出藍色的軌跡。
亞雷克用手中的藍劍砍了亞雷克山達的劍刃。
被砍中的劍刃倏地消失。那劍刃是魔力構成的,並非實體,會消失可以說是當然的。
雖然『月光』認為,正因為是魔力劍刃才更不可能被砍壞,然而……
亞雷克山達並沒有吃驚。
「……被砍壞了嗎?」
「您似乎有魔力劍刃會被砍壞的思維。」
「我曾經砍斷過薩洛蒙的魔力箭矢。並不是魔力構成的武器就不可能被破壞……雖然我的魔力被砍壞還是第一次。」
「原來如此,大致明白了。感謝您的協助。」
亞雷克行一禮。
亞雷克山達不滿地咂舌。
「既然彼此都不會死,我們大可以打到死。」
「哈哈哈。這個嘛,雖然那也很好,但我的原則是不打明知會輸的仗。」
「…………」
「您說您和薩洛蒙先生不相上下。然後也說了我遠比薩洛蒙先生強。從這點判斷,您贏不了我。」
「……哈!」
「但是,我一定贏不了您吧。因為您並沒有預設自己會敗北。」
「那是什麼意思?」
「不對勁。」
亞雷克面帶笑容地陳述。
他將劍收回腰際的劍鞘,似乎真的已經無意戰鬥。
「我聽『月光』小姐說過您的事了。然後我感到幾個不對勁之處。例如,您和薩洛蒙先生的戰鬥。您的劍在戰鬥的最後斷了,但追根究柢說起來,劍真的有故事中那種斷法嗎?」
「…………那是……」
「您奮力揮出的劍,在砍中薩洛蒙先生之前就從中間斷成兩半。劍刃朝前方飛出去,打壞了薩洛蒙先生聚落的牆……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
「您其實並不想殺薩洛蒙先生吧?只不過,有伊莉小姐在,就算將他打個半死也不要緊,您想必是抱持那種想法才動手,但果然還是會不安,擔心他會當場死亡就回天乏術。就是那份不安產生了那種結果。」
「……那是什麼意思?」
「您嘴上那麼問,其實答案已經在您心中了吧?」
亞雷克山達陷入沉默。
他那個態度看起來也像肯定。
亞雷克依然面帶笑容、淡淡地說出一字一句。
「我看不見您的能力值與技能。」
那是值得驚訝的發言。
應該說,比起『月光』或亞雷克山達,反而應該是亞雷克自己最驚訝的事實嗎?
因為,他至今應該看過各種人的『能力值』,以提供對方修行。
看不見平常看得見的東西,正常情況下應該會陷入混亂。
但是亞雷克不為所動。不是他的精神力,而是精神性不尋常吧?
「但是,我隱約明白您的『外掛技能』是什麼了。」
亞雷克山達不發一語。
只是看似恐懼般地看著亞雷克。
亞雷克毫不在意他的視線,開始娓娓道來。
不死英雄亞雷克山達的力量真相,那就是──
「『※御都合主義』。」(編註:無視故事之前立下的旗標,強制添加設定與偶然,以達到方便推進故事進行的目的。)
這是今天『月光』第二次懷疑自己耳朵聽錯的發言。
那個詞本身是平常也會聽到的用語。
簡單來說,那個詞代表的意義是──
「讓一切結果如願以償的力量。可以不殺不想殺的對手。可以不輸掉不想輸的較量。相對的,不會實現『沒許願到的事情』、『想不到的事情』。您的能力就是那樣──」
亞雷克有僅僅一剎那停頓了。
那是因為他想到了什麼才停頓的吧?
雖然不曉得他想到了什麼,結果──
「我想您不會死的理由也在於此。也就是說,我認為您『如願以償』地活著,就是這意思。」
亞雷克說道。
『您並沒有想死』。
○
「不對!我非死不可!我想死!」
亞雷克山達情緒激動──他這次真的顯露出憤怒之情。
那是當然的。他持續懷抱幾百年的心願,被人細心附上疑似根據的東西說成『是謊言』。
他無法對這種找碴置之不理。
然而亞雷克卻不為所動。
他看著對方表現出情緒的模樣,漠不關心地說「是嗎?」。
「說起來,您的敵人是『BUG』吧?我聽『月光』小姐說,您自稱勇者喔。」
「那又怎樣!?」
「所謂BUG是『不在規格之內的問題』。我目前尚未完全掌握這個世界是怎樣的東西……但既然對手是『不在規格之內的問題』,我想沒有『如願以償的能力』就撐不下去喔。」
「……但是,這個世界在我心目中,已經不是遊戲了。」
「我有個出於個人興趣的問題,這個世界在您過去的認知,是怎樣的遊戲呢?」
「這……印象中,是慢活型遊戲。在開放世界發展農業、販賣作物,偶爾…………跟怪物、戰鬥………………」
他的話語遲疑。
亞雷克山達的臉色突然發青──彷彿發覺了什麼不該發覺的事情──在『月光』看起來是那種表情。
亞雷克看到那個表情是怎麼想的呢……?完全看不到亞雷克展現出任何感情。
「……喔喔,我們不談什麼是BUG喔。我想談的是關於您『不想死的動機』。我要問您,您死了有什麼好處呢?」
「剛才我就說了,我有非道歉不可的人!有想要誇獎的人……為了我這種人搏命的人……我必須告訴那傢伙,我託那傢伙的福活了下來。」
「類似義務感或責任感的感覺嗎?」
「……沒錯。」
「說起來,您這個人是想負責任的類型嗎?」
「…………啥?」
「不,我感覺故事中描述的您,與其說是『指導者』更像是『煽動家』。您慫恿其他人,朝目標邁進。但是,您負起責任照顧他們是情非得已的。我說錯了嗎?」
「……」
「我並不是在責備您喔。追根究柢說起來,我生活的國家是託您的福建立。我對您只有感謝沒有怨言。但我很在意,您自己怎麼看待這個結果?」
「……但是許多人聽信了我的話,所以……我……」
「眼看小雪球愈滾愈大所以嚇了一跳,之類的?」
「……」
「這一切都是我從『月光』小姐的說法與種種資料的推測,恕我惶恐……無論如何您都不是瞻前顧後的類型對吧?甚至反而厭惡思考吧?」
「…………」
「但是,您變得非思考不可,您『湊巧』發現城鎮──有望當作城鎮的地下城,將那裡當成據點,隨波逐流地成了國王。然後為了負起慫恿眾人的責任,相對地拋下了某個約定。」
「………………」
「『去看世界的盡頭』──與同伴的約定。啊啊,諸事纏身讓我忙到忘了,這樣說才正確嗎?」
亞雷克山達緘默。
他臉色發白、呼吸急促,喘得肩膀上下起伏,渾身打顫。
就連旁人都看得出他明顯動搖。
但是,亞雷克沒停止話語。
「雖然我並不相信死後的世界──假如在死後的世界能夠跟成為故人的知交對話,想必會遭到他們責怪吧。取多數捨少數──身為為政者,這個做法是正確的,但同伴能否服氣是另一回事。」
「……拜託你,別說了。」
「我除了薩洛蒙先生的事以外並沒有聽聞其他詳情,但他想必會責怪您對吧?聽說他生前就已經屏棄並離開您了吧?」
「……算我求你,別再、說了。」
「我不會停止的,我會說到您想死為止。」
「……」
「但是,因為我只會說事實,所以我現在要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
「薩洛蒙先生並沒有屏棄您喔。」
「……你說什麼?」
「接下來要對您測試的『十成殺』,基礎是薩洛蒙先生賭上生涯,為了殺您所研究的理論。對吧,母親?」
亞雷克看向『月光』。
同時,亞雷克山達也向她投以宛如求救的視線。
『月光』大口深呼吸。
「是啊。」
她點頭,接續話語。
……接下來一定是自己的戰鬥──她這麼理解,開口娓娓道來:
「薩洛蒙那傢伙為了殺汝,賭上生涯進行研究。」
「……為什麼?那傢伙說我輸給了弱者的重量,說我已經沒有殺死的價值……」
「吾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但若是亞雷克山達的話,就能夠掌握薩洛蒙的行動原理吧?」
「……」
「那傢伙會在什麼時候花費漫長時間,投入莫大的熱情?如果是汝就會曉得吧?」
「……『鬥爭』。」
「似乎就是那樣……哼,無法理解。為了那種不足為道、無聊透頂的東西,好不容易結束漫長旅程,卻捨棄了終於到來的安歇時光,不斷鑽研理論直到死為止……頭腦有問題。」
「……」
「但是,在吾看來──不對,在格古亞看來,汝等所有人的頭腦都有問題。」
「伊莉與小白相對比較正常吧?」
「關於小白是否正常,吾不想表示任何意見……但伊莉啊,她也略微不正常喔。」
「哪裡不正常了!?」
「她行動的一切都是為了汝。回復也是、嘮叨也是、尋求安住之地也是,全部都是為了汝設想。她本來根本就不想旅行吧?然而她卻跟隨了汝,這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汝呢。」
「…………」
「她和格古亞不一樣。」
『月光』回想。
那是在自己體內,卻是不同人的記憶。
取名為格古亞的年幼狐獸人。那個一直被關起來、憧憬著穿透黑暗的光,可悲的少女。
……接下來要陳述的話語會傷害那名少女的心。因為要從客觀的角度,講述她的行動多麼失敗。
『月光』與格古亞連動的心疼痛起來。
儘管如此,她仍按住胸口,繼續說下去:
「格古亞啊,很自作主張。事後回想起來,就連吾都想得到更好的作法。儘管如此,說到那傢伙為什麼會自作主張地搏命、在自我滿足之中死去──」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月光』不曉得那淚滴是屬於自己,還是屬於格古亞的。
只是──儘管她的話語快要哽住,胸口很難受,想要就此沉默──
儘管如此仍然想說出話語的意志,毫無疑問是屬於自己的。
「──她是因為想得到誇獎呢。」
小小的心願、廉價的祈求。
……但是,『月光』可以理解。
那種程度的事情非常寶貴,因為那點小事就會覺得開心。
她們的感情連結著。
格古亞的祈求與自己相同。
不對,不只自己。一定有許多普通人也那樣祈求吧。
「自作主張、自由自在、凡事都稱心如意的汝終究不會懂吧?對於普通的、隨處可見的、既沒有才能、也沒有成功體驗的人,就連獲得憧憬對象誇獎這種沒什麼大不了的經驗,都是足以花費一輩子追尋的寶物呢。」
「……」
「格古亞想派上用場、想獲得誇獎。但是,她周圍都是天才,像她這種人不管再怎麼努力,天才都會悠然自得地更加活躍。她心想該怎麼做才好?就算想要做些什麼,一無所有的格古亞該怎麼做才能獲得誇獎?」
「……那是、那種事……」
「不許說『那種事』。」
「……」
「在汝眼中無足輕重的小事,對格古亞來說卻很困難。汝等天才哼著鼻歌就能輕鬆搞定的事情,吾等凡才即使搏命都做不到。」
「…………」
「伊莉是天才,她不只回復能力,連其他困難、煩雜、汝不想做的不起眼事情,都能一邊抱怨一邊稀鬆平常地搞定的天才。」
「……的確是啊。」
「格古亞一無所有。總是很拚命,儘管如此卻毫無成果。另一方面,汝不負責任地慫恿眾人,增加同伴。」
「……」
「汝懂得周圍的人與自己漸行漸遠的恐怖嗎?」
「…………恐怖?」
「對。汝不知害怕為何物,不在乎他人的步調,只是一個勁兒往前進。儘管如此,天才們仍能夠與汝並肩同行──凡才則被留下。汝懂那種焦躁嗎?」
「……既然如此,當初我該怎麼做才對?」
「愛莫能助。」
「……」
「吾等凡才不懂汝等天才的想法。另一方面,汝等天才也無法理解吾等凡才的煩惱吧?簡單來說,就是造化弄人。就是因為雙方像是不同的生物,所以無法互相理解呢。」
「……那麼,這就表示我們絕對不會有圓滿結局嗎?我們從相遇時就註定要不幸地離別嗎?沒有辦法解套嗎?」
亞雷克山達癱跪在地。
『月光』湊到他身邊,跪下來配合他的視線高度。
「如果汝期望幸福的結局,就死吧。」
「……」
「世間多得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等到發覺時已經不可能解決的情況俯拾皆是。解決法只有『自己的死』,這種事並不稀奇。」
「…………」
「吾無法回答汝有沒有死後世界這種問題。死人會去哪裡,吾也不曉得。然而──汝死了,吾可以擅自幫汝等描繪汝等幸福的死後。」
「……幸福的死後。」
「薩洛蒙花費剩餘的壽命,開發殺死汝的方法……這以吾的價值觀而言,只有痛苦、難受,一點都不開心,是不幸的餘生。然而亞雷克認為薩洛蒙很幸福,吾也決定那麼認為。」
「……」
「…………吾也有過摯友。也有過不是格古亞愛過而是吾愛過的男人。那些傢伙懷抱什麼念頭、什麼想法而死,實際上吾並不曉得。然而,吾決定認為那些傢伙一定很幸福。」
「……」
「那樣比較好吧?」
「…………是啊。」
「伊莉在另一個世界期望汝幸福。格古亞在另一個世界慶幸自己推翻預言,幫汝延命。薩洛蒙直到臨終都滿足於得以鬥爭。達維多、小白與兀烏•芙梧都是如此呢。」
「……」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不過這輩子是很棒的人生』──就認為大家都這麼想吧。」
「……是嗎?」
「負責任之類的事情跟汝不相稱,汝就別想了。汝只要以汝期望的盡頭為目標。這麼一來,吾就會為汝傳頌後世,那場冒險很幸福……所以汝就死吧,亞雷克山達。汝可以休息了。同伴都在等著汝。」
『月光』盯著亞雷克山達的眼睛。
亞雷克山達露出怯懦的表情。
「……妳呢?」
「吾怎樣呢?」
「……妳能原諒我嗎?說穿了,妳是被我的『逃避責任』波及,被迫不斷背負著漫無止境的痛苦與責任,妳能准許我幸福地死去嗎?我就這樣不負任何責任,妳不責怪我嗎?」
「很遺憾,吾無法責怪汝。」
「為什麼?」
「汝和格古亞就像是吾的父母。父母給子女添麻煩是天經地義──如果這時候不這麼說,吾就沒臉見那邊的兒子。因為吾也給那傢伙添了夠多麻煩呢。」
「…………兒子?」
「先前說過,那是吾的兒子。汝真的是不聽人話的男人呢……」
「是嗎?兒子嗎……啊啊,原來如此。為人父母的心境就是這樣吧。在格古亞的身體誕生的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與某人相遇、牽起緣分,走出我不知道的、屬於妳的人生。」
「……哼。」
「伊莉和我的孩子們也是這樣吧。」
「……」
「太好了。沒受詛咒。他們都死成了……啊啊,我視而不見了許多事,沒能擴展世界。到了另一邊也得為這件事道歉才行啊。」
「……就是說啊。」
『月光』笑了。
亞雷克山達站起來──他也笑了。
那是彷彿他一直以來抱持的執念消失後,展現的柔和微笑。
「我曾經想看世界的盡頭。」
一句獨白。
他仰望著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宛如傾訴般緩緩地陳述。
「但是,現在想想,我對『盡頭』並不感興趣。到達盡頭的過程才是我期望的冒險。所以,雖然我沒抵達世界的盡頭,還建立了王國,發生了許多預定外的事情──」
他閉上眼。然後……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不過這輩子是很棒的人生。」
他歇了口氣。
並將視線往下移動,看著『月光』。
「動手吧……長久以來,給妳添麻煩了。」
「哼。」
「但是,在那之前──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那是什麼意思?」
「殺我的人是誰?『亞雷克山達』嗎?還是其他人呢?……格古亞成功保護了我嗎?還是,只是她自認有保護到,其實白死了呢?妳的看法是?」
那預言。
『亞雷克山達的死亡之地是這座城堡。』
以及,『殺死亞雷克山達的人是亞雷克山達』。
如果按照預言──如果認為格古亞沒阻止預言,『月光』就應該自稱『亞雷克山達』。
所以她──
「吾是『月光』呢。不是亞雷克山達。」
說完後開始默唸。
亞雷克教她的魔法沒有詠唱及動作這類的『多餘部分』。
機械化、模式化、效率優先──儘管如此卻保證得到成果。
所以,在曉得成功以前的須臾之間,『月光』靜靜等待著。
過了片刻,變化降臨。
亞雷克山達的身體,從指尖開始四分五裂,像砂一樣瓦解。
那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那不是普通的『死』。簡直就像至今過於漫長的時光,在此刻要他付出代價般的崩壞。
他望著瓦解的手。
然後小聲低語:
「……這裡就是我的旅程的盡頭嗎?」
他看著瓦解的身體。
他的表情看似十分安心。
「謝謝你們。給你們添麻煩了。但是因為和你們相遇,我未完成的旅程──」
──成為了值得自豪的冒險喔。
留下這句話,亞雷克山達化作塵土消失了。
○
歸途。
發生了許多事,時間已經是清晨。
『月光』與亞雷克走在黎明的晨光中。
石版路與石牆的城鎮。
溫暖的季節已經到來,清晨卻特別寒冷。
『月光』沒來由地靠過去依偎亞雷克──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汝居然識破了亞雷克山達『不會死的理由』呢。那也是基於異世界的知識嗎?」
在『月光』看來,覺得無跡可循。
這麼一來,她就只想得到,是從異世界轉生者的來歷察覺亞雷克山達『不會死的理由』,但是……
亞雷克保持笑容,說出驚人之語。
「不,我並沒有識破。」
「………………不不不。汝說了類似的話吧?亞雷克山達不是也心服口服的樣子嗎?」
「喔喔,『御都合主義』嗎?想太多了,不可能有那種技能喔。」
「……」
「重點是,如果真的是御都合主義,他會迎接更幸福的結局吧?格古亞小姐不會死,伊莉小姐也不會先一步離開人世,他也不會一邊期望死一邊活著。這樣與其說是御都合主義,應該說是不如意主義吧?」
「…………那麼,那是怎樣?意思是,一切都是汝的推論嗎?」
「是。說起來,我的發言連一點根據都沒有吧?」
「……咦……?不是吧……說起來……汝不是跟他交手之後才這麼確信的嗎……?」
「只是交手而已,不可能會曉得那種事喔。」
「……」
「那些話是我信口胡謅的。」
「……………………原來汝會說謊嗎!?」
「天底下沒有不會說謊的人。」
那麼說是沒錯。
但是,從亞雷克嘴裡說出這種話,就會沒來由地想反駁。
只見他聳聳肩,露出苦笑。
「就像這樣,平常就要提醒自己當個老實人,說謊時就會效果絕佳。因為您就相信了我的胡謅。」
「……汝該說是老實人嗎……算了,嗯……效果的確卓著。」
「對吧?」
「不過……這就表示,活了五百年、一直煩惱死不了的亞雷克山達,最後是死於汝的信口胡謅嗎……?」
「不,殺死亞雷克山達先生的是您的『十成殺』,我做的事純粹只有製造狀況而已喔。」
「…………製造狀況是指?」
「『營造出好像死得了的氣氛』。」
「…………………」
『月光』心想早知道就不問了,她現在感覺就像是原有的印象都毀了。
她萬萬沒想到英雄竟然死於那種單純的虛張聲勢……?
『月光』感到頭昏眼花的同時,手指抵著額頭,繼續發問:
「但是汝確信使用『十成殺』殺得死他吧?」
「因為事情都發展至今了,我才這麼說……」
「喂,果然還是算了。吾不想聽。」
「我其實沒有根據。」
「就說了吾不想聽吧!?」
「哎呀,當時我內心冷汗直流,擔心在那個氣氛下,要是殺不死他該怎麼辦。」
「汝,喂,汝……汝,明明那麼自信滿滿地說『為您的五百年的心願劃下休止符吧』這種話吧!?」
「其實『十成殺』沒什麼了不起的喔。」
「…………」
「因為那是一種狀態異常,除非是對下位對手使用,不然效力會非常弱。當然了,這招偶爾也會對上位對手管用,但基本上無效。亞雷克山達先生對您而言是上位對手。」
「……吾修行了吧?」
「是啊。實際上,您變得非常強。然而,亞雷克山達先生沒有能力值。」
「……」
「關於這點也是原因不明。」
「………………」
「如果有我從戰鬥曉得的事,頂多就是他是『因應對手改變強弱的類型』。簡單來說,就是他的戰鬥能力會隨著情緒高低改變。因此,我才讓他的情緒變低落。」
「……咦咦咦咦……因為他的情緒低落才死掉,是這個意思嗎……?」
「這個嘛,也可以那麼說。」
『月光』總覺得亞雷克在各方面都很過分。
然而,亞雷克面帶笑容地說:
「就算不知道真相,還是意外能搞定吧?」
「……是啊。」
「不過,如果有機會,我也想知道他的真相。既然我已經找到了您,我想這非常適合當作下次的『遊戲』。」
「……是嗎?」
「而且我也有在意的事。」
「是什麼?」
「人是BUG這件事。」
發問在先還說這種話也很過分,但『月光』即使聽到回答也聽不太懂。
『月光』抱頭苦惱著。
亞雷克自顧自地娓娓道來:
「這是我在與亞雷克山達先生的對話中察覺的事情,他似乎本來是為了驅逐人類才轉生到這個世界。」
「……什麼?人類的英雄亞雷克山達嗎?」
「因為你們會自主思考行動、會做出失敗的行為,遭到某人命令也會反彈吧?」
「一般來說是那樣吧。」
「在遊戲中,這種情況卻一點都不普通。NPC若是自作主張地行動會很困擾。」
「……又說了意義不明的話呢。」
「總之,最近的,應該說我生前的遊戲,AI進步相當多,自由行動的NPC也增加了……但您不覺得,在開放世界慢活型遊戲賦予NPC自由很無謂嗎?」
「不,就算汝問吾,吾也無法回答呢……」
「神本來賦予他的任務,我猜是打倒像薩洛蒙先生或您這些特別強的BUG,保持人與怪物之間的強弱平衡。」
「從那傢伙的行動完全看不出那種跡象。」
「要不就是他沒聽過什麼是『BUG』的說明,要不就是忘了吧?我也一樣,轉生前後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聽到了類似的吩咐。叫我『要成為勇者』。」
「……」
「但是這裡既沒有魔王,怪物的威脅也沒那麼大。所以我自然而然想到的是『驅逐犯罪者』。當初覺得無所謂所以無視那件事。但後來沒錢,因為精神的因素也無法工作,我覺得已經不行了,就跑去突擊『灰客』。」
「……然後就成為今天的汝嗎?」
「是。現在想想,我到途中都按照著神的意圖行動吧。但是突擊『灰客』是在預想之上的事。還有,我的能力在其預想之下。」
「汝說這些話不會哀傷嗎?」
「不會哀傷,倒是會懷念當時真年輕。不過──」亞雷克搔搔頭。
他苦笑以後說道:
「──我當時很弱真是太好了。」
「……」
「雖然就結果而言,演變成要殺『灰客』,但如果沒有在『光輝的灰狐團』度過的過程,我早就失去、弄錯許多事──並且會尋求──跟現在認為是『正確答案』的事物不一樣的──『正確答案』吧?」
「偏重結果的汝會肯定過程,還真奇怪呢。」
「這次的修行,我也學到了許多事。過程也很重要。」
「吾個人很後悔讓汝學到某些事情就是了……」
『月光』苦笑著說。
亞雷克也笑了起來,但是完全沒有在意那些事的跡象,直接改變話題。
「說到這個,今後要怎麼辦?」
「今後?」
「您達成畢生的目標,修行結束了。您沒必要繼續留在『銀狐亭』,我也沒必要將您當成客人。」
「怎麼,要殺吾嗎?」
「如果那是您的願望,我會動手。」
「……汝看起來真的會動手呢,而且是面帶笑容地動手。」
「不過嘛,在那之前請給我『輝芒』的名號。『灰客』與『狐』的部分,在『灰客』死後,『狐』一決定後事就迅速分配遺物,所以我已經獲得了那些名號……但『輝芒』的部分,那時候只說『你就拿去吧?』順便交給我而已……」
「……因為吾不曾在『狐』面前死過呢。她不認為吾活著吧?不過話說回來……真不愧是在『灰客』身邊處理雜務的人。氣氛完全毀了吧?」
「是啊。甚至在優咪的回憶錄也略過了分配遺物的場景。我的披風與劍都是在那時候拿到的。」
「『狐』啊……是感情用事又實事求是的怪人呢……」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那樣,難得本人在,我希望由本人正式過繼名號給我。」
「有必要嗎?現在的汝有沒有吾的名號,都已經沒差了吧?」
「就像之前說過的。是我……總之,是為了成長的儀式。」
「哼。那麼想要就送汝吧。吾今後不會自稱『輝芒』。吾本來就以『月光』的名義活動,只是因為萬一真正身分洩底會很蠢,才另外取了那個名號罷了。」
「謝謝您。那麼,您今後要怎麼辦?雖然您已經可以死了……」
「……汝講話真過分呢。」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想死,我會尊重您的意願。我雖然繼承了『灰客』,但成為暗殺者之後沒殺過任何人,也不打算殺人。但我想如果是您,我願意殺。」
「……汝沒殺過任何人?」
「除了『灰客』與『狐』以外。也就是說,您在我心目中與那兩人同個等級。」
「……明明將『狐』算在殺死的人之內,旅店的修行者卻不算在內嗎?」
「她們都活著喔?」
「…………不,唔嗯。是嗎?吾再也不會說什麼了……」
「那麼?」
「……總之,吾會再活一陣子。」
「為何?」
亞雷克歪頭納悶。
為什麼妳要活下去?──是這個意思的疑問吧。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會抱持這種疑問很奇怪。
但不巧的是,『月光』不是普通人。
「吾活了很久,讓這條命存續的理由也消失了,的確或許差不多可以安息。」
「是。我以為無法理解薩洛蒙先生的您,會想趕快休息。」
「……但是,吾得傳頌後世,亞雷克山達的一生很幸福。吾這麼跟他約定了。」
「……」
「傷腦筋啊。非活不可的理由又增加了。所以,至少在吾現在的身體腐朽以前,吾想要活下去。」
「原來如此。」
「如果吾活得比優咪久,可以預留那傢伙的屍體備用嗎?」
「我不建議。別看我這樣,我是很性急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吾不會那麼做,本來就是開玩笑的。吾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附身在某人愛的對象了。」
『月光』聳聳肩。
然後,她仰望亞雷克說:
「總之,事情就是那樣,給吾時間。活完這輩子,吾就會乖乖死掉。」
「我明白了。」
「那段期間,吾就交給汝照顧。」
「這我就不明白了。」
「吾是汝的父母喔。」
「啥啊?」
根本莫名其妙──亞雷克露出那種表情歪頭質疑,『月光』無話可說了。
畢竟她對兒子置之不理那麼久,第一次重逢時教他交涉術,又奪走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歸屬,第二次修行反而是母親接受兒子的修行,兩人的關係就是這麼尷尬。
叫亞雷克把『月光』當成父母,或許才是強人所難。
「知道了、知道了。吾會工作,會找個地方工作。但外表是少女、尾巴也有十條、不擅長肉體勞動,汝說這樣的吾能在哪裡工作?」
「您在『光輝的灰狐團』時代及其他時候,是怎樣生活的呢?」
「靠『灰客』與『狐』養。」
「…………」
「還有就是吾不管哪個時期都幾乎有金主,雖然不到娼妓的程度,但就某種意義而言就是靠身體賺錢呢,是吾的魅力使然。」
「……」
「好,吾知道了。亞雷克,當吾的金主吧。汝可以隨意處置吾喔。」
「我拒絕。」
「為什麼!汝喜歡像吾這樣的體型吧!?」
「……我明白了。」
「明白了嗎?」
「『銀狐團』會介紹工作給您,請去那邊。不過,我想現在的您當冒險者也活得下去。」
「吾不要冒險,衣服會弄髒。」
「……」
「吾想汝等不會懂,尾巴多達十條,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掃到各種東西。而且背部很熱、屁股很重……吾果然不適合勞動呢。倘若亞雷克願意養吾就感激不盡了呢……汝賺不少吧?」
「尾巴,要增加為十一條嗎?」
「就說了吾沒有更換的肉體吧!……是吾錯了,是吾錯了。不過,汝就收留吾三個月。到了緊要關頭,吾就會去找金主……」
「……唔嗯……身為兒子不太贊成那種謀生方式……唉,沒辦法嗎……?只不過,要請您幫忙旅店的工作喔。」
「汝該不會心想吾『光是走路就會順便打掃吧』?吾的尾巴可不是拖把喔。」
「……原來如此,的確。」
「吾不小心失言了嗎……?」
在兩人對話的同時,『銀狐亭』終於映入眼簾。
兩層樓高的破舊建築物。
『月光』在門前停下腳步。
她像平常一樣等待亞雷克開門。
然而,亞雷克不動。
『月光』覺得不可思議,轉頭看向背後的亞雷克。
「……為什麼不開門領吾進去呢?」
「再接下來的接待,就需要付費了……」
「那是哪門子的制度呀?」
「不,如果您要繼續以客人身分光顧本店,本店當然會提供服務。但是如果您打算一邊工作一邊寄居直到找到工作,我想盡量不要使用服務才是明智的抉擇。考慮到費用的話啦。」
「唉……日子真難過呢……」
「一旦您自行打開那扇門,您就是『銀狐亭』的食客。」
「……」
「到時候我也會當作食客──應該說……哎,就是怎麼說呢?」
「……怎樣呢?」
「…………雖然我不習慣這種事。呃──我會以兒子身分應對您。」
「……」
「那麼,決定如何呢?您是要當客人?還是母親?」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吧。」
『月光』摸上門把。然後,她親自開門。
並踏進屋內。
這是她新人生的第一步。自行決定的目的起點。
所以,這時候──
經過漫長的時間,她終於開始她的人生。
○
「亞雷克,媽睡客房可以嗎?」
晚上。優咪一進『銀狐亭』員工室就這麼問道。
不出所料,亞雷克人在只有一張大床的房間。
他坐在床上,入迷地讀著某樣東西。
沒有發覺優咪的跡象──這是很少見──應該說是彷彿異常的情況。
沒想到亞雷克竟然沒發覺進入房間的人的氣息。
「亞雷克?」
優咪靠近他,湊近他並看他的臉。
這時,亞雷克似乎才第一次發覺優咪的存在。
「啊、啊啊……對不起。什麼事?」
「還問我什麼事,我在說媽睡覺的地方。讓她睡空客房可以嗎?」
「嗯,好啊。但是……」
「?」
「家人更多了,女兒們也大了。或許差不多該需要擴建旅店。」
「擴建嗎……?雖然有地,但再繼續擴大,打掃起來或許會很辛苦。」
「在附近蓋別館,交給普蘭與諾娃經營也是一個辦法。」
「似乎還早……」
「楚菈小姐也是還在成人前,就已經出色地擔任近衛兵。我想不會太早。」
「楚菈小姐的年紀比普蘭和諾娃大吧……而且她非常疲憊喔……」
「……不管怎樣,得思考許多事才行。常客也增加了。」
「亞雷克今後可以專注於旅店業務嗎?」
「不。」亞雷克苦笑。
優咪嘆氣,接著聳聳肩。
「……又發現某個新『遊戲』了?」
「是啊。」
「這次是找什麼呢?」
「『世界的真相』。」
「………………我也常常會跟不上亞雷克喔。呃,那是什麼?」
「我很在意過去的英雄亞雷克山達的消失方式。」
「消失方式?」
「我感覺他的臨終宛如是遭到分解的程式。畢竟他的一生並不尋常,可想而知死法也不普通,但至少並不是所有死於『十成殺』的人都會變成那樣。實際上,妳就是應聲倒下死掉的。」
「是啊。」
「他形容這個世界是『慢活型遊戲』,然後,從我與他的對話也得到一種印象,就是我們轉生者應該驅除的『BUG』是『人』。但是身為人會自主思考、行動,的確是很普通的事情。」
「嗯。」
「我認為,這個世界已經離開神的掌控。」
「……」
「在擅自開始活動的這世界,或許轉生者才是『BUG』、『應該排除的異物』。」
「亞雷克說的話漫無邊際,我聽不太懂……結論是?」
「我多了很多像剛才列舉的那些疑問,所以我想消除疑問。」
「……唉,真的是……在亞雷克為數眾多『讓人覺得不敢恭維的地方』之中,我覺得就是那種地方最不敢恭維。」
「那種地方是?」
「探究心。」
「…………我有反省喔。」
「話說,亞雷克在讀什麼?」
「『格古亞之書』喔。」
「事到如今為什麼要讀那本書?作者就在同一棟建築物裡面,有事情直接問她不就好了?」
「我想之後再問。現在想先釐清一下疑點。」
「……又進入莫名其妙的思考階段了……結論是,今後的『遊戲』將會是怎樣的內容?」
優咪的語氣彷彿有點吃驚。
亞雷克稍微思考一下之後回答:
「追逐五百年前的英雄們的足跡。只要知道他們的技能是為何被賦予,我想就能夠更靠近世界的真相一步。」
他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優咪再次嘆氣。
「……亞雷克不管過多久都不會成長呢,一發現娛樂就馬上沉迷。」
「會嗎?」
「但是──娛樂就是娛樂喔?」
「就說了我知道啦。不為遊戲賭上人生,廢人已經畢業。不過,從事旅店業務的同時,有機會就積極去玩,就是這麼回事喔。」
「但是,亞雷克拋下蘿蕾塔小姐的澡堂修行,跑去抓媽對吧?」
「雖然不為遊戲賭上人生,但有活動還是會從公司早退吧?」
「…………算了,隨亞雷克高興吧。家裡有我守護。」
「喔喔,感恩。一直以來很謝謝妳。」
「沒關係。說來說去我也喜歡那樣。唉,總之──達成目標辛苦了。比預定的期間提前很多呢。」
「提前結束有額外獎勵嗎?」
「明天晚餐我會煮亞雷克喜歡吃的東西喔。」
「這樣就足夠了。」
兩人笑著。然後,亞雷克在先前讀的書夾進書籤並放在床上,站了起來。
他瞥了一眼放下的書。
那是極為詭異又厚重的古書,內容則是荒唐無稽。
上頭記載著男人的故事。又或是女人的故事。
洋洋灑灑講述著相傳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活著的人的──奇書。
「……雖然,也沒有什麼就是了。」
亞雷克不知該如何處置不明的感情。
「怎麼了嗎?」先出房間的優咪問道。
「沒什麼喔。」亞雷克搖了搖頭,走出房間。
──沒錯,沒什麼。
他長年追尋的答案,與成為線索的書籍。
總覺得好像產生很多想法,也總覺得好像被迫思考很多事──
一旦結束,就是成為一本書。
就只是房間多了一本對任何人都無用,但是對自己有用的怪書而已──
那就是一點都不特別、平凡無奇的日常吧。
夢想 亞雷克山達的終點
那座純白的空間似乎是隧道狀,但看不見終點,轉頭看後面也看不到自己進來的入口。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進。
雖然不曉得自己為何前進,但他確信只有前進的意志是屬於自己的。
他以不疾不徐的步調不斷向前進。
只有自己的鞋聲引發回音,完全沒有其他聲音。
這種狀況下,一般人會覺得詭異,也會感到恐怖吧?
但是他──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輕鬆自在地低語。
覺得好像總是這樣──就算他不知道路、食物見底了,他仍相信一定會有辦法,持續走到今天。
每次。
每次──都被嘮叨的她一味提醒。
「……原來如此。」
他聳聳肩。
然後,前進、前進、向前進。
接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名男子。
那是穿著過長綠色長袍的精靈男子。
那傢伙甩著金色長髮,銳利地瞇起藍色眼眸,然後歪扭嘴角笑了。
「來了嗎?強敵啊。」
「……」
他失望地垂下肩膀。
金髮、美得過火的精靈男子,訝異又疑惑地皺起姣好的眉毛。
「怎麼了?」
「沒有啦……雖然我早就隱約明白『這裡』是『哪裡』──正因如此,第一個看到的面孔是你,讓我受到相當大的打擊。這種時候啊,一般會希望特定對象第一個前來迎接自己吧?」
「哼。我就體諒你的心情。但是這也同樣是鬥爭。你恐怕最想見到的女人,在順序之爭敗給我了。」
「……這樣嗎?你真的是始終如一啊,鬥爭痴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嗎?」
「那不是治得好的東西,鬥爭是我的本能亦是本懷。我總是期望鬥爭──持續鬥爭直到死去之時。」
「……」
「如何?強敵啊,我殺死你了喔。」
「……是啊。你真厲害啊。雖然實際下手的人並不是你。」
「假如我還有一百年的壽命就會是我下手……不,這是在找藉口嗎?我在與時間的鬥爭中落敗,來不及殺你,原諒我。」
「我就原諒你吧。」
「是嗎?其實原不原諒都無所謂,我只是想說『原諒我』這句話而已。」
「喂。」
他笑了。
精靈男子也苦笑,並聳了聳肩──
「──就這樣了。我的強敵亞雷克山達啊。」
「不跟我一起走嗎,薩洛蒙?」
「……因為是現在我才說。」
「怎麼了?」
「在四個女人之中,只有我一個男人等你,我感覺相當不自在喔。」
「……小白呢?男人除了你以外還有『真白之夜』在吧?」
「……」
薩洛蒙沒回答──
他的身影逐漸變淡。
「喂,薩洛蒙!」
「倘若能在最後與你再來一戰就好了。算了,勝負就先保留吧。真想再來場精彩的鬥爭啊,我的強敵──不,我的摯友啊。」
留下這句話,他的身影就直接消失了。
亞雷克山達茫然地杵在原地半晌──最後聳聳肩。
「你直到最後依然是始終如一啊。」
他笑著──
並再度邁開步伐。
在純白空間的左右,各種影像由前往後高速流去。
有穿著西裝、長得跟現在的亞雷克山達一點都不像的男人──
也有他轉生後出生的村子。
……發生了幾件不願回想的事情,村子陷入火海。
他的旅行開始了。
最初是兩個人。接著是三個人。
變成四個人、變成五個人、變成六個人、變成七個人──
從七個人少一個人,但是又變成七個人。
變成六個人、變成五個人、變成四個人。
變成三個人、最後變成兩個人。
「……啊啊,是嗎?一直都是兩個人,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亞雷克山達重新體認到她的奉獻自我。
自己一直讓她辛勞、受她照顧。在記憶途中不時隱約可見相當悽慘的拷問景象,就連那也是她奉獻自我的表現。
應該很普通的她。
一無所長卻被迫背負了超過本分的命運、並非作為人而出生的她。
雖然亞雷克山達對她道謝過了,但他認為不管再怎麼道謝都無以回報她的行為。
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容許回頭。
假使回頭了,那才是背叛她的奉獻自我。
亞雷克山達在旅行。
他在純白隧道狀的空間不斷地走著。
既像是過了很久時間,又像是沒過多久時間,感覺很不可思議。
他冷不防地停下腳步。
他的胸口苦悶,走不動了。
那不是不安或恐怖造成的。
而是寂寞。
如果他和同伴在一起,即使是看不見未來的旅程,他也能夠唱著歌走下去。
但是一個人行走的路,卻是這樣無趣、痛苦──
「喂!亞雷克山達!」
碰!亞雷克山達的背被拍了一下。
實在太過出其不意了──他站不穩往前栽,眼角泛淚並咳了起來。
「做什麼啦!?」
他轉頭大叫。
在那裡的是──不讓鬚眉的矮人女子。
她抬起下巴瞪著亞雷克山達──
「不許停下來。如果只需要前進,我做的泥人也會啦。」
「……」
「真是窩囊。啊啊,就這樣了。我沒有任何話想對你說。」
「……誒,達維多,妳聽我說。」
「你如果敢說『跟我來』,我就算死了也要宰了你喔。」
「……」
「嘎──!你是被遺棄的小狗嗎!?這副窩囊德性!來,抬頭挺胸,振作一點吧。光看都令人鬱悶……但你這下總算能稍微明白,總是跟在橫衝直撞的你旁邊的那些人,有多偉大了吧?」
「……是啊。」
「那麼我就真的沒有任何話想對你說了,你就去玩味寂寞吧。如果你感覺有必要補償我們,那對我們而言就是補償了。」
「……妳真的是『大哥』啊……」
「我是女的,就算死了也不許忘記喔。」
達維多笑著──她也同樣消失了。
亞雷克山達甚至來不及沉浸在餘韻之中,隨即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往下一看,在那裡的是擁有褐色皮膚、綠色頭髮、看似年幼少女的老女人──
「兀烏姥姥,原來妳死了嗎?我以為妳是樹精或許還活著。」
亞雷克山達大吃一驚。
兀烏•芙梧噘著嘴,表情顯得很不高興──
「老身在生氣喔。」
「……為什麼?」
「哼!不是對汝,不對,或許是對汝……嗯?也就是說,老身是在對誰生氣呢?」
「妳好像還是老樣子啊……」
「算了,總之老身即使不高興還是履行了職務。因為幫汝等帶路就是老身的任務。快過來,說話方式跟老身一樣的那傢伙在等著你。」
「…………等著我嗎?」
「……啊,對喔。老身得再多等一下才行。雖然答應帶路但果然還是算了。對喔,老身在生氣!」
「……姥姥,妳的裝傻能力是不是更爐火純青了?」
「老身才沒傻!老身是正經的!嗯──……但是又覺得好像不是需要生氣的事情……應該說反而是老身惹人生氣嗎?」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我可以走了嗎?」
「怎麼,汝還在嗎!?快去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喂,亞雷克山達……汝不要讓女人等太久喔。」
「……我知道了啦。」亞雷克山達苦笑著邁開步伐。
他不斷地走,不久之後──忽然看見年幼少女的影子。
那是浮現在純白空間之中的銀色狐獸人。
那名少女搖著唯一一條尾巴,豎起大大的三角形耳朵,筆直地看著亞雷克山達。
「……格古亞。」
亞雷克山達呼喚對方。
格古亞快步跑到亞雷克身邊。
但她在差一步就能互相碰觸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抱歉。」
她垂下耳朵與尾巴,這麼說了。
亞雷克山達歪頭納悶。
「抱歉什麼啦?」
「……沒能讓汝死成,因為吾的關係,害汝受苦了吧?」
她的聲音十分寧靜。
亞雷克山達聳聳肩。
然後,他靠近格古亞──
溫柔地摸她的頭。
「我一直想告訴妳,謝謝妳,託妳的福,我得救了。」
「……但是……」
「我跟妳說,格古亞,我第一次見到妳時說的話,妳還記得嗎?」
「……?」
「妳說自己是『受詛咒的孩子』、跟妳『交談就會不幸』對吧?」
「……是啊,然後亞雷克山達變得不幸了。」
「也是,在讓人看過那麼久的窩囊樣之後說『其實我很幸福』,也很沒說服力。死不了的我的確很不幸喔。」
「……果然。」
「但是我不曾恨妳喔。」
「……」
「而且啊,那些跟妳相處的時光,如今變成了美好的回憶……用妳的話語讓我不幸吧──我這麼說過吧?然後我會──用我的力量將那些不幸變成美好的回憶。」
「…………」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不過這輩子是很棒的人生』喔……所以別在意,我反而要謝謝妳,多虧妳讓我活下去,我的旅程變成了值得自豪的冒險。」
「…………那個,亞雷克山達。」
格古亞忸忸怩怩地將手擺在肚臍前面、互搓手指。
然後,她嬌滴滴地抬眼看著亞雷克山達──
「吾、希望得到汝的愛。」
「……」
「吾希望以女人的身分得到汝的愛。」
「…………」
「機會正好,吾想趁現在問個清楚。汝──假如吾活著,汝會不選擇伊莉,而是選擇吾嗎?當初有吾與亞雷克山達共結連理的未來嗎?」
格古亞甚至屏息凝氣,專注地看著亞雷克山達。
他露出嚴肅的表情──
「儘管如此,我仍然會和伊莉在一起喔。」
「……是嗎?」
「……抱歉說不出嘴甜的話。」
「吾從一開始就不指望汝『嘴甜』。」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會害妳哭,但妳也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強了啊。」
「就是說呀。別看吾這樣,吾很強呢,強到足以保護汝。」
「……的確是啊。」
「去吧,伊莉在等著汝。」
格古亞笑著說道。
亞雷克山達退離她一步。
接著,想要最後再說一句話──
「…………」
──但他決定不將其化成言語。
亞雷克山達轉身背對她。
「這段戀途很開心喔,吾的光芒•亞雷克山達啊。」
道別的話語從背後傳來。
不回頭看是很艱難的一件事,但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以堅定的腳步前進、前進、向前進。
白色空間持續著。
不斷地不斷地持續──但是,結束的時候到來了。
「……」
亞雷克山達看著在終點等待的少女。
桃紅色頭髮、個子很高的少女。
──亞雷克山達實在過於懷念,導致發不出聲音。
他有很多想說的話,也應該有必須說的話才對。
但是沒有一句話成聲──
──在一段漫長時間過後,他好不容易說出僅僅一句話。
「……抱歉,讓妳久等了。」
只擠出了那句話。
她笑著──
「『被哥哥困擾』這件事,已經是老樣子了。」
她伸出了手。
亞雷克山達握住那隻手──與對方一同邁步走去。
迎向白色隧道的終點,邁向另一邊──
他們好不容易、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旅程。
後記
各位讀者好久不見,感謝各位讀者拿起本書。
這本第四集是最後一集。
這是很久以前就和編輯討論過的事,雙方同意『讓故事結束在第十一章吧!結束在那邊很漂亮』。
不過因為是商業作品,當然也有可能無法出到第四集,筆者至今都提心吊膽著,但總算是靠著各位讀者的支持走到這裡,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以下對於先讀後記的讀者而言是嚴重劇透,那就是本集明明是最後一集,在本集初次登場的角色卻有六名。一路相伴至今的讀者想必都知道,這部作品每一集最起碼會出現三個新角色。
也就是說,筆者想表達的是插畫家設計角色不是普通地辛苦。
負責插圖的加藤いつわ老師,不嫌棄這種構造折磨人的故事奉陪到底,筆者實在抬不起頭來。因為過於歉疚,總覺得每次見面都送伴手禮還不夠,改天有時間想請老師吃肉。不,是真的想請客。但是筆者缺乏社交能力,只敢在後記用眼神示意,真的非常感謝老師,如果想吃肉請跟我說一聲。
然後當然對編輯大人也抬不起頭來。
原本在WEB連載的本作能夠成為商業作品出道,且迎接滿意的結局,完全是仰仗責任編輯大人以及出版社的幫忙。筆者仍然覺得像夢一樣,也仍然擔心某天醒來,發現這個故事出版成冊全部都是一場夢。真的非常感謝像夢一樣的現實。如果方便,改天帶生肉去編輯部(夏季大熱天)吧。
本作還受到其他各位人士的支援才得以問世。
感謝參與流通、販賣的所有人士。
再三感謝幫忙布置本作專區的書店。
感謝從WEB版就惠賜感想、評論、加入書籤支持本作的各位讀者。
最重要的是,感謝像現在這樣閱讀著後記的所有人。
稲荷 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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