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稲荷竜]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02[台/繁]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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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稲荷竜
插画:加藤いつわ
图源:15岁的JK魅魔银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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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三章 荷舞的債務償還
第四章 楚菈的近衛兵入隊
第五章 索菲的『鬼樹』探索
後記
「嗄?蘿蕾塔,妳說什麼?
妳想知道我剛來『銀狐亭』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真受不了妳這傢伙,居然為了這種無聊的事,陪我泡了這麼久的澡嗎?
人類沒辦法泡太久吧?
妳喜歡泡澡,泡再久也沒問題?
就算是這樣,敢陪我這個樹精泡澡,我看妳是瘋了吧。
樹精。
……呿,妳居然不知道。
這也不能怪妳,畢竟不是知名度很高的種族。
王都這種人工場所幾乎看不到樹精的存在,畢竟整體的數量也很稀少啦。
可是,妳至少看過公會長吧?
沒錯、沒錯。
綠色的頭髮留得這麼長,褐色皮膚,個子很嬌小。
妳說我們很像?
當然像囉,我們不只是同種族而已。
髮色?
是啊,老太婆是綠色,我是白色。
單純和年齡有關,年紀大了頭髮自然會變成綠色。
人類也是老了就會長出白頭髮吧?和那是同樣的道理。
什麼?叫公會長「老太婆」太沒禮貌了?
沒關係啦。
……那個老太婆是我的外祖母,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
『好像很辛苦』?
……啊啊,妳是指身為公會長的外孫女,會遇到很多麻煩吧?
聽見我的出身就馬上聯想到『很辛苦』,不愧是貴族呢。
一般人可是會說『好羨慕』喔。
……話說回來,的確很辛苦。
雖然辛苦,我也得到了不少好處,算是打平了吧。
咦?什麼?
……我這樣一直蹲在浴池不累嗎?
怎麼現在才注意到這種事……習慣就好,誰叫這個浴池對我來說太深了。
當亞雷克老板負責管理澡堂的時候,如果只有我在浴室,他會默默幫我減少水量。
不過現在負責澡堂的是莫琳小妹吧?她還太嫩了。
……妳要我坐到妳的膝蓋上?
蘿蕾塔妹妹,妳不會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吧?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年紀比妳還大喔。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會坐上去就是了。
……怎麼,不是妳主動提議的嗎?
有什麼關係嘛,樹精也會想坐著泡澡啊。
……妳剛才問我什麼問題?
我來到『銀狐亭』那時候的事嗎?
為了答謝妳讓我坐膝蓋的恩情,我就稍微聊一下吧。
……我會來到這裡是因為──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
由於身分的關係,大家總是用有色眼光看我。冒險者這行業講求的是實力嘛。
當然,公會長也是因為實力堅強才能坐上那個位置。
只有這樣就算了……
公會長的家人要是成為了冒險者,總是免不了會受到比較。
而且比較的對象還不是現在的老太婆,而是全盛期的老太婆。
那個老太婆可是人類中第一個稱霸兩座地下城的怪物喔。
……啊啊,是啊,妳說的沒錯,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稱霸兩座地下城根本算不上怪物,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這間旅店裡呢。
但在當時的人看來,這已經是怪物級的實力了。
然後,我的實力很弱。
我討厭這樣,我想變得更強,至少要和老太婆一樣強,或是擁有超越她的實力。
而且……我那時候欠了點錢。
……我很早就離開老太婆,開始了冒險者的生活。
那時的我很心急,挑戰了一座又一座高難度地下城,結果為了治療搞到身上沒錢。
而且我誤以為只要擁有好的裝備,實力也會跟著變強,所以買齊了所有武器與防具。
雪上加霜的是,樹精使用的武器只能訂製,因為我們是用頭髮來戰鬥的。
樹精的頭髮要是斷了可是會痛死人的,所以樹精都會把頭髮留長,髮質也因此非常堅韌。
……啊啊,用不著擔心,債務都還清了。
……什麼?正題?
啊、啊啊……妳想知道我接受的修行內容嗎?
這、這、這、這、這個嘛。
其、其、其實也沒、沒、沒、沒什麼。
我、我在發抖?
別說蠢話了,我可是在這間旅店待得最久的客人,修行什麼的我早就習以為常了。
……我早就習慣了!
所以,我就大方地告訴妳吧!
我來告訴妳,我是多麼輕鬆地完成修行!
可、可是,妳先等我一下……畢竟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我需要時間回想。
……我才不是在下定決心!
我也不是在面對內心的傷痕!
不好意思,稍微給我一點回想的時間。
就算回想的時間長了點,也絕對不是在克服恐懼!
……在我心裡,早就下定決心了。
那正是我在三個月前的修行中得到的收穫。」
○
「喔喔,這裡就是『銀狐亭』啊!真是間破舊的旅店!大爺我來住宿啦,快把住宿名冊拿出來!」
三個月前的某日午後──
樹精少女就這麼大聲嚷嚷地踏進了旅店「銀狐亭」。
她的身型像個嬌小的孩子,擁有一身褐色的肌膚。
長得驚人的白髮上掛滿了琳瑯滿目的飾品──那些是武器。
樹精操縱頭髮就像手腳般靈活,因此他們會將武器掛在頭髮上面。
話雖如此,她掛在頭髮上的武器也未免太多了。
纖細的身軀外穿戴著一副堅固的鎧甲。
那套鎖子甲將她臉以外的部位包覆得十分密實。
不過防禦力雖高,行動卻非常不便。
事實上,她背負了鎧甲與武器的重量後,幾乎是拖著身體在前進。
旅店的櫃檯前坐著一位男性。
他的年齡不詳,身穿圍裙與看起來相當耐穿的襯衫,一副勞動者的打扮。
「歡迎光臨,感謝入住『銀狐亭』。」
男人面帶微笑說出了老套的迎賓語。
少女像是對這樣的對話感到不耐般,直接往櫃檯逼近。
「聽說這裡的住宿費可以退房再付,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協助新人冒險者是本店其中一項基本服務,所以提供了這樣的付款方式。」
「很好,我喜歡。」
樹精少女現正為錢所苦。
例如在地下城受傷的治療費。
還有為了變強而砸在裝備上的錢。
……外祖母好像因為這樣頗有微詞……但她還是憑著微弱的記憶,來到了這間旅店。
至於為什麼會來這裡,是因為關於這間旅店,她只記得「退房時付款」的情報。
住宿名冊就放在櫃檯,她拿起筆,翻開了冊子。
然後,她開始唾罵:
「這是怎麼搞的!根本沒有客人嘛!」
「就是說啊。不曉得是地點差還是宣傳效果不好,我們沒有什麼客人。」
「不是因為服務太差嗎?」
「這個嘛,說不定還有加強的空間。」
「喂喂,這種地方真的能住人嗎?床該不會硬得讓人睡不著,或是風會灌進屋子,根本沒有遮風蔽雨的效果,還是提供的餐點超級難吃啊?」
「完全沒這回事。」
「真的嗎?」
「是,只要入住就能明白了。」
「既然你這麼保證,我就姑且住下來吧。萬一被我發現什麼缺點,住宿費得算便宜點喔。」
「沒問題。」
「這可是你說的。」
「太棒了!」她在內心歡呼。
其實她打算亂找碴,讓對方不得不調降住宿費。
她沒有錢。
她同時也認為,要打倒眼前這個柔弱的男人輕而易舉。
她帶著這樣的盤算,在住宿名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見她寫下的名字,男人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荷舞小姐嗎?」
「你對我的名字有什麼意見嗎?」
「不是,難不成您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嗎?」
「…………是又怎樣,你有意見嗎?」
「我瞭解了。抱歉還沒報上姓名,我叫亞雷克山達,大家都叫我亞雷克,您有印象嗎?」
「這種破舊旅店的櫃檯小弟,我怎麼可能會有印象。」
「您沒印象啊。但您有一點說錯了。」
「什麼?」
「我不是小弟,我是老板,我是『銀狐亭』的老板•亞雷克。」
「……」
她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既然是從外祖母那裡聽說了這間旅店,旅店老板會認識外祖母也不奇怪。
所以說,外祖母說到他的事情時應該也提到了名字。
只是,荷舞根本懶得理外祖母,她只覺得外祖母是個囉哩囉嗦的老太婆,養成了只要外祖母開口,九成都把它當耳邊風的習慣。所有外祖母認識的人,都因為「外祖母的熟人」這理由遭到她厭惡。
所以她粗聲粗氣地說:
「誰知道你是什麼人啊。再說,認識老太婆又怎樣?難不成你要打小報告抱怨我的態度太差嗎?哼,居然威脅客人,還真是有品的旅店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以為您也知道『修行』的事情。」
「修行?」
「作為冒險者支援活動的一環,本店會協助新人進行修行。在鑑定過後,我發現您的數值大約只有二十級,我以為您會希望接受修行。」
「數值?你想用這種艱深的詞彙來唬我嗎?」
「……不,請別在意。總之,您來這裡是為了修行嗎?」
荷舞開始思考。
修行──實在不像是旅店會提供的服務。
既然他敢提出這項服務,不如就接受吧。
如果能找到缺點,也多了個抱怨的藉口。
說不定不用打倒老板,就能賺到免費住宿的機會。
但在接受之前,她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好,我就接受修行。」
「感謝您的──」
「喔喔,等一下!實力比我差的傢伙休想訓練我,如果要幫我修行,先打倒我再說!」
「修行前的實力審查」。
荷舞打算利用這個正當名義,把眼前的瘦弱男人打得落花流水。
即使是打架,慘敗的記憶還是會留存於腦中。
只要讓他徹底敗在自己手下,或許對減免住宿費也有幫助。
「既然是要協助修行的人,實力不可能會差到哪去。」──可能有人會這麼認為。
然而,世上所謂的「師傅」與「教練」大多是「只懂得栽培方式的弱者」。
用劍技巧一流,實戰戰力卻是三流。
比賽很有一套,打架卻打不贏。
雖然完成了訓練,實力卻不怎麼堅強。
這種人可說是多不勝數。
她打算在對方答應的瞬間發動攻勢,就算是突襲,只要勝利了,就不會改變事實。她這麼打定了主意,開始等待亞雷克點頭同意的瞬間。
「開始之前,我可以先提出一個條件嗎?」
他微妙地取得了先機。
「什麼條件?」荷舞不耐煩地應道。
「對戰之前,請先儲存。」
「……啊?」
她露出了強烈懷疑的目光。
亞雷克沒把她的反應放在心上,他將手往旁邊一揮。
他揮手的方向出現了一個不明物體。
那是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那個不明物體浮在空中、沒有落地。
「請您向這個儲存點宣告『儲存』,這是我唯一的條件。只要事先儲存,不管以什麼形式、對決幾次都沒問題。」
對方提出了詭異的儀式。
荷舞提高警覺,擔心他要對自己下詛咒,可是……
事到如今,打退堂鼓也未免太丟人現眼。
「沒問題,如果這樣能讓你滿意,我就答應你吧。」
「感謝您的配合。」
「不過,你可別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不管以什麼形式對決幾次』……你這麼說了吧?」
「是。」
「哼,那就開始吧。『儲存』──看我的!」
她出其不意地發動了攻擊。
她刻意使用沒有武裝的頭髮,從旁發動猛烈的毆擊。
樹精使用頭髮戰鬥,而且人數非常稀少。
因為這樣的理由,儘管人們會對手腳發動的突襲提高警覺,但很少人能料到會被頭髮突擊。
換句話說,她對這次的突襲有絕對的自信,也有十足的把握。
遺憾的是……
這樣的把握只有將櫃檯轟飛──
「有件事忘記事先告知,那就是不需要擔心毀損物品,雖然好像是多餘的提醒。」
──荷舞正後方傳來了說話聲,以及輕柔地拍著頭的觸感。
「……什麼?咦?」
她甚至沒有時間轉頭,便感覺到沉重的壓力將她整個人壓垮。
○
第二戰──
「您想必無法滿意這樣的結果,要再試一次嗎?」
「咦?奇怪,我剛才死了……」
「因為重新讀檔了,不需要擔心性命。您要如何決定呢?到此為止嗎?」
「我、我要繼續戰鬥!剛才我的狀況不太好!」
「這樣啊,您隨時可以發動攻擊。」
「喝啊!」
第三戰──
「歡迎回來,還要繼續嗎?」
「咦,我死了……胸口……開了個洞……大洞……」
「啊啊,您的鎧甲開了個洞。有需要的話,對決結束後旅店會負責賠償。怎麼樣?還要繼續嗎?」
「什麼?繼續?繼續是什麼意思?荷舞不懂……」
「繼續對決啊。我答應過了,不管要對決幾次都沒問題,我可以奉陪到您滿意為止。」
「對決?幾次都沒問題?」
「對。倒是您的說話方式變了,您沒事吧?」
「啊!?這、這個……居然在對決的時候擔心對手,你還真是游刃有餘……?」
「難不成您平常的語氣是強迫自己裝出來的嗎?有些人在當上冒險者後會憧憬粗魯的說話方式,您也是這種人嗎?」
「我才不是裝出來的!我從出生就是這種,唔,和我家老太婆一樣的說話方式!」
「……我明白了。您想必需要時間準備,請隨意。在您發動攻擊前我不會有任何行動,您慢慢來沒關係。不管挑戰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在您接受這個事實前,勢必需要先經過幾次錯誤的嘗試。如果您想放棄了,隨時可以告訴我,請不要勉強自己。」
「我說過沒有勉強自己!我要戰鬥!我還要繼續戰鬥!」
第四戰──
「這次重來花了一點時間呢。」
「手、腳斷、斷了……血、血噴出來……」
「啊啊,四肢的鎧甲消失了。剛才我也說過了,如果有需要,旅店會負責賠償,可以在對決結束後提出要求。」
「結束?結束後?」
「我是指您滿意後。還是您願意認輸開始修行了嗎?」
「我、我沒有輸!我還沒輸!我還活著……奇怪,我不是死了嗎?為什麼還活著……?」
「不用急,不管要多久或是對決幾次,我都可以奉陪。在您理解前,我會一直陪您打下去──沒錯,我會一直陪著您。」
「咿。」
「您要放棄嗎?還是繼續對決?」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五戰──
「告訴你喔。」
「什麼事?」
「荷舞啊,其實想開花店呢。」
「這樣啊。」
「嗯,花很漂亮,我好喜歡花喔。外婆說過,樹精聽得懂花說的話喔。」
「那真是件美妙的事。」
「嗯,就是說啊。大哥哥,你也覺得開花店很棒嗎?」
「是,因為這裡是旅店,有時候也會擺一些花做裝飾。」
「嗯!花很漂亮。花,喜歡。」
「怎麼樣?您滿足了嗎?」
「滿足?」
「是啊。您不是想確認我的實力嗎?我想您應該充分瞭解我的實力了,所以才向您確認。」
「打架嗎?」
「對,您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我討厭打架……打架好可怕。冒險者都很暴力,我不喜歡。花,喜歡。」
「所以,您滿足了嗎?」
「嗯,雖然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可以了。」
「好,那麼,等您恢復後再開始修行。」
「嗯!」
「修行開始前,您可以去參觀花店。」
「可以嗎!?荷舞啊,最喜歡花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
就這樣,荷舞在經過五次的敗北後,終於心甘情願地接受修行。
○
「受不了!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記得自己答應過這件事,只好老實地接受亞雷克老板的修行了!」
荷舞平安復原後展開了修行。
地點在王都南方的一座斷崖。
從這裡往南是未開發的土地,放眼望去是道遼闊的雄偉深谷。
亞雷克與荷舞在斷崖邊鋪了塊布,在那裡坐了下來。
接下來就要開始修行了,他們卻像是來踏青。
亞雷克依然穿著櫃檯人員的服裝。
荷舞因為失去了鎧甲和頭髮上的武器,此時身上只有一件寬鬆的連身裙。
沒有武裝的男女坐在景色優美的場所。
想當然耳,氣氛自然會變得悠閒。
除了亞雷克身邊那個散發出莫名壓迫感的神祕巨大布包……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傍晚。
荷舞的記憶有些曖昧。
不過,她像是湧起了鄉愁,有種異常懷念的感覺。
在模糊的記憶中,自己好像非常信任亞雷克。
她不知不覺不再用「你這傢伙」或「喂」來稱呼亞雷克,而是自然地叫他「亞雷克老板」。
從他的修行裡,或許可以搞懂過去不明白的事情。
荷舞感覺既期待又興奮,她這麼問道:
「修行要做什麼?」
「先從這裡跳下去。」
「…………什麼?」
「接著吃豆子。」
「……………………豆子?」
「這兩項修行會進行到晚上才結束,今天的修行就到這裡為止。我會在回程的路上稍微解釋明天的行程。」
「跳下去是什麼意思?」
「跳躍的意思。」
「跳就可以了嗎?」
「對,接著就交給重力。」
「雖然聽不太懂……還真是鬆散的修行。難道因為是額外服務才這麼偷工減料嗎?」
「這個嘛,我們盡量不安排嚴苛的修行內容,不管是修行還是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持續下去。」
「啊啊,細水長流對吧,原來你們打算用這樣的方式撈錢。」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放長線釣大魚,畢竟人生只有一次。不應該在能力範圍內挑戰極限嗎?」
「……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在修行正式開始前,有件事想請問您。」
「什麼事?」
「我想知道您的目的,以及希望透過修行讓您的實力提升到什麼程度。」
「啊,只要能夠還錢就行了。」
「還錢?」
「……糟糕。」
說出口的話讓她後悔莫及。
對方可是旅店老板,要是老實告訴他自己「債務纏身」,支付住宿費的能力恐怕會遭到質疑。
實際上,她的確付不出錢,現在光是償還債務就很吃緊了。
不過,她也回答不出其他目標。
對於思考不在眼前的事情,她覺得很麻煩,而且也不怎麼在乎,更遑論要思考對未來的展望了。
不曉得亞雷克對她的發言有什麼想法,他的臉上照樣笑咪咪的。
「我明白了。順便請問一下,您欠了多少錢?」
「……還款計畫是兩天完成一次三十級的怪物討伐任務,努力賺三個月就可以還清。」
「真是一筆龐大的金額。」
「……還不是利息滾出來的。」
「還有一件事,您看起來大約是二十多級。」
「沒錯。」
「二十多級的您,必須兩天完成一次三十級的怪物討伐任務,這件事聽起來實在很不合理。」
「這樣總比每天完成二十級的任務輕鬆,再說……挑戰等級比自己高的地下城是增強實力的捷徑吧。」
「您有拚了命也要變強的理由嗎?」
「……因為老太婆是公會長。」
「我懂了,您想超越公會長吧。」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成績比老太婆差的話,四周的人實在太囉嗦了。」
「真是遠大的目標呢。」
「……哼,這不是目標,是詛咒。妳要贏過偉大的公會長!既然妳繼承了她的血緣,那更要超越她!否則妳永遠只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就是這樣的詛咒。真是無聊死了。」
「這樣啊。不過,您的外祖母,也就是庫恩女士,據說是在五十年前完成稱霸地下城的任務。」
「啊?喔喔,好像是這樣……」
因為對方叫出了外祖母的名字,她一時間不曉得說的是誰。
人們一般會稱呼外祖母「公會長」。除了冒險者公會外,還有其他名為公會的組織,但說到公會長,不論誰都知道指的是庫恩。
荷舞很清楚,自己的外祖母絕不是位好相處的老婆婆。
她既野蠻又有強大魄力,至少絕對不會是讓人親暱地稱呼「庫恩女士」的個性。
……那是對家人也很嚴厲、一板一眼的混帳老太婆。
居然親暱地直呼那個老太婆的名字,這個亞雷克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心裡再次產生這樣的疑惑。
她盯著亞雷克的臉。
他面帶微笑聊起荷舞所不知道的外祖母。
「聽說五十年前的實力標準與現在完全不同,簡單來說就是沒有足夠的正確性。當時判斷為十級的人,就現在的標準來看只有五級的也大有人在,或是實力相當的人因為考官不同而被判定為不同級別,這種情形也很常見。」
「居然有這種事。」
「對。地下城的等級判斷更誇張,當時決定地下城難度的是負責『調查』的貴族,他們似乎認為『將高難度地下城的級別判低』是絕頂聰明的行為,所以這方面的判斷也不正確。」
「……這是在亂搞什麼啊。」
「因為貴族不會『探索』地下城,取笑那些在自己判斷為『低程度』的地下城喪命的冒險者『居然在那種程度的地下城丟掉性命,太沒用了』,在當時蔚為風潮。」
「…………太過分了吧。」
「針對這種制度進行改革的,正是您的外祖母。」
「……」
「為了讓地下城與冒險者的等級能被公正正確地審查,她設定了多項標準,並且說服王室的地下城調查局接受。」
「……那個老太婆嗎?」
「對。冒險者現在能用自己的實力對照地下城的級別,並進行正確的風險管理,都是您外祖母的功勞。」
「……那個老太婆一次也沒對我說過這種事。」
「因為沒有一一解釋的理由吧。雖然也沒有理由隱瞞……但從庫恩女士的個性看來,『向外孫女說這種事像在賣弄一樣,太丟臉了』她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對老太婆的事那麼清楚?」
「因為我有段時間受到她的養育吧。」
「…………什麼?」
「所以說,妳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我的外甥女一樣。妳的母親就像我的姊姊,其實妳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就見過妳了。不過,樹精是成長緩慢的種族,嬰兒時期也很漫長。我們相處過一段時間,但妳應該不記得了。」
「……」
「話題扯遠了──我的意思是,妳的外祖母能有現在的地位,不只是因為實力堅強。」
「……那又怎樣。」
「如果妳的目的是超越『公會長』,需要的不只是堅強的實力,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
荷舞無趣地唾罵了出來:
「哼,原來你也站在老太婆那邊。在我面前拍老太婆馬屁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
「我這個人最不會說謊、騙人或是假意奉承。我只是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你要說我不可能贏過公會長嗎?」
「不,我只是說光靠實力沒辦法勝過她。」
「那你有什麼方法嗎?」
「我不知道。」
「……什麼嘛。」
「不過,站在她的位置來思考,或許不失為一個好方式。」
「什麼意思?」
「妳也開始稱霸地下城如何?先從一座開始。」
笑容滿面。
亞雷克笑嘻嘻地說道。
荷舞一副納悶的樣子。
「別說得那麼簡單……但既然是冒險者的最終目標,『稱霸地下城』確實是不錯的主意。」
「不,我們要在三天內達成目標。」
「…………什麼……荷、荷舞聽不懂你的意思。」
「妳的語氣變了,還好吧?」
「我、我才沒有勉強自己!我從出生就是這種語氣!」
「妳一出生我就認識妳了,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囉、囉嗦!總之!我要先確認你的修行是不是真的有效!三天內稱霸地下城?哼!做得到就試試看!」
「好,我知道了。」
他有些疑惑地笑著。
荷舞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答應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她驚慌失措地說:
「最、最開始的修行只要跳就可以了吧?」
「沒錯。」
「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效果,反正我會聽從你的指示。『因為沒有按照指示行動所以沒有效果』──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找這種藉口。」
「用不著擔心效果,但請先儲存。」
「什麼?為什麼?不是只是跳嗎?」
「沒錯,只要往斷崖跳下去就行了。」
「……咦?我不要,這種事太莫名其妙了。要是真的跳了,荷舞不就死定了嗎?」
「是。倒是妳的語氣──」
「我沒有勉強自己!再說,『是』這個回答不對吧!」
「沒有不對。」
「這是在測試我的勇氣嗎?」
「不是。」
「測試我夠不夠健壯?」
「……不是。」
「沒有要測試我的意思嗎?」
「對。」
「那不就只是自殺嗎!」
「對。」
「我、我不要嗚……」
荷舞露出走投無路的表情,用力搖頭表示拒絕。
亞雷克沒有理會她的反應,他喚出儲存點,笑臉迎人地說:
「請儲存。」
「你一點同情心或憐憫都沒有嗎?」
「當然有,所以我有個建議要給妳。」
「什麼建議?」
「不要用頭髮減緩下降速度,那樣就死不了了。」
「……」
「來,請吧。」
荷舞一再搖頭。
亞雷克只是點了下頭,指使她往下跳。
○
「接下來要討論的是明天的行程。」
「嗯,明天,也能看到很多花嗎?」
「荷舞小姐?妳還沒恢復精神嗎?」
「……啊!?怎、怎麼回事!?這裡是什麼地方!?」
荷舞急忙望向四周。
這裡是──「銀狐亭」嗎?
這個空間看起來像是食堂。
不知不覺已是入夜時分,自己則正坐在吧檯的位子上。
眼前的人是亞雷克。
從構造來推論的話,好像有人在後面那個應該是廚房的場所走動,或許是這間旅店的廚師吧。
荷舞喝了口放在眼前的水。
她的記憶十分模糊。
不過,她總覺得發生了非常愉快的事情。
盛開的花田──
在夢中,她在那裡和一位令她懷念的大人開心玩耍。
……儘管是這樣的夢境,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知道是恐怖還是快樂的事。
荷舞忍不住開口詢問: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可以解釋一下嗎?」
「這裡是『銀狐亭』的食堂,妳和我從南方邊境回來了。今天的修行已經結束,接下來要用晚膳了。」
「這樣啊……我記得自己從懸崖往下跳了幾次,之後的記憶就……」
「我剛好可以順便解釋明天的修行內容。本來應該在回程時進行說明,但妳沉迷於摘花,我不好意思在妳那麼開心的時候打擾,所以決定之後再提。」
「……摘花?」
「對,妳採了路邊盛放的花朵,還做成了花圈。妳採的花就裝飾在那裡的花瓶裡。」
亞雷克指了過去。
荷舞循著他指的方向往旅店門口看了過去。
櫃檯上確實有個簡陋的陶瓷花瓶。
花瓶裡插了三支嬌小可愛的花朵。
簡陋的花瓶與纖細的花朵格格不入。
……不過,有另一件更讓人在意的事。
「亞雷克老板。」
「什麼事?」
「我離開這間旅店前,不是弄壞了那個櫃檯嗎?」
「是啊。」
「離開旅店的時候,櫃檯好像還是壞的。」
「是啊。」
「那櫃檯是什麼時候修好的?」
「內人用五分鐘修好了。」
「……內人?」
「她在後面做料理。關於料理、治療和修理家具這些注重精細調整的工作,內人都很在行呢。」
「不要隨便把料理、治療和修理家具擺在一起,這些是完全不同的事。」
「一旦魔力沒有控制好就會爆炸,就這點來說,這些事情大同小異。」
「料理居然會用到魔力──爆炸!?治療的時候嗎!?」
「將魔力注入物體的技術,可以用來強化或是治療人體,劍士或多或少都會使用到這樣的技巧。萬一注入過多魔力,恐怕有爆裂的危險,妳不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但我不是想聽解釋!快告訴我關於人體爆炸的詳細經過!」
「這種事情確實發生過。我和內人一開始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才鍛鍊起自己的實力。」
「那個爆炸的人怎麼了?」
「放心吧,內人的料理非常美味。」
「爆炸的人呢!」
「還活著,因為事先儲存了。順帶一提,爆炸的人就是我。」
爆炸的人是我。
這實在不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荷舞忍不住這麼心想。
「……和你講話講得我頭都痛了。」
「妳想吃什麼晚餐?如果有不能接受的食材,麻煩事先告訴我們。」
「我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食物,交給你們決定。對了,要便宜一點的。」
「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
亞雷克鞠躬後便走到了後方。
荷舞望著櫃檯的花瓶。
「摘花啊,我嗎?」
她難以相信這是自己的行為。
小時候,她記得自己因為喜歡花,好像常做這種事情。
……我還記得花圈的做法嗎?
荷舞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亞雷克從後面回來了。
「久等了。」
「……這麼快。」
「為了不讓客人等待太久的時間,本店準備了在五分鐘內提供餐點的環境……但也得視餐點的種類而定。」
「意思是火從來沒關過嗎?太危險了吧。」
「我們這裡是系統廚房。」
「……嗄?什麼廚房?」
「沒什麼,總之非常安全。這是您的餐點。」
放在眼前的是普通的餐盤,盤子上擺放了多種料理,是早餐常見的擺盤方式。
餐點內容有切開的橢圓形麵包、看似用蔬菜製成的調味醬、歐姆蛋與厚片培根,還有色彩豐富的生菜沙拉。
……我會覺得普通也許是哪裡搞錯了。
為什麼新鮮蔬菜還有厚片培根這種高級食材,會理所當然地擺在盤子上?真是讓人摸不著頭緒。
難不成這道料理其實很昂貴嗎?
她想問,但又開不了口。
荷舞的視線盯著餐盤右下角的湯碗。
這是!
碗裡是尋常的熱湯,是顏色清淡的澄澈液體。
不過,這碗湯散發出了濃郁香氣,一聞就知道是用多種食材熬煮的。
好像很好吃。
她這麼想──卻有種反胃作嘔的感覺。
發現湯裡使用的食材後,她的腦中感覺到爆炸般的衝擊。
那是個小小的球狀物體。
那東西吸收了湯汁後更顯得晶瑩透徹。
相較於酥脆的外殼,內部則是相當軟嫩,咀嚼時有豐富的口感,尤其能帶來強烈飽足感的那個食物。
──豆子。
荷舞光是看見豆子,就感到身體出現不尋常的顫抖。
不行。
我沒辦法吃下豆子。
光是看著就覺得恐怖──不對,是駭人。
不堪回想的記憶甦醒了過來。
那是被自我防禦機制屏蔽的噩夢。
王都南方的峭壁。
巨大的布包。
男人的笑容。
男人這麼說:
──到死為止。
──吃豆子吃到死。
──這是修行。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豆豆……不要……放過我吧……我不行了……我吃不下那麼多……」
「怎麼了嗎?」
「咦?啊?唔?沒、沒什麼,只是……我也搞不太懂……總、總之,我不吃豆子,我吃不下,幫我拿走。」
「好,我幫妳拿別種湯過來。可是,真是太奇怪了。」
「哪裡奇怪?」
「妳剛才多少都吃得下去,現在居然不吃了。」
「剛才?」
「妳在修行的時候吃了豆子吧?啊啊,妳好像記不清楚了,恐怕是重來的影響……但我沒有出現過這種症狀……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雷克端起湯碗走進廚房。
記憶雖然模糊,但荷舞終於想通了。
「一定是修行害的……」
絕對是這樣沒錯。
知道自己不知不覺變了個樣後,荷舞不禁打起寒顫。
○
「妳原本打算明天要在地下城賺錢吧?」
在荷舞用完餐後,亞雷克這麼問道。
這裡是仍然一個客人也沒有的冷清食堂。
荷舞喝著飯後飲料點了個頭。
「對,每兩天要探索一次三十級以上的地下城……否則我會還不出錢。事情就是這樣,很抱歉,明天的修行得中止了。真是太可惜了,我好不容易熱好身,正要拿出真本事,明天居然沒辦法修行,實在是太遺憾了。」
「不會遺憾。」
「……修行要中止喔?」
「不用中止。」
「不中止怎麼行,我要去探索啊,我要賺錢啊。」
「賺錢和修行不是不能同時進行。」
這話確實有道理。
但荷舞只是不發一語地猛搖頭。
亞雷克點頭繼續說。
「用不著擔心,我只會要求妳做得到的事情。」
「一般人其實做不到那些事喔。」
「妳不是做到了嗎?」
「這是結果論吧!」
「……既然結果是『做到了』,那不就表示『做得到』嗎?」
亞雷克表現得很不解。
這種邏輯簡直是狗屁不通。
雖然狗屁不通,荷舞似乎也沒辦法用邏輯說服這位老板。
要向怪物解釋人類的道理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要我做什麼?」
「稱霸地下城。」
「……那、那個,亞雷克老板,荷舞啊,還是會算數的喔,明天是修行的第二天吧。」
「沒錯。」
「你不是說三天嗎?不是說要三天稱霸地下城嗎?你打算毀約嗎?做人不能不守約定喔?」
「明天要前往的地下城,需要整整兩天的時間才能稱霸。」
「做不到,我做不到。」
「用不著擔心,我只會要求妳做得到的事情。」
「我說你啊……!你不是說人類不能放棄自己的生命嗎……!」
「人類在這種時候會變得特別拚命,而且在拚了死命的狀態下做的事,大多都會成功。」
「會沒命的喔……」
「用不著擔心,會先儲存的。」
「好想死……」
「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個人太恐怖了。
荷舞差點哭了出來。
至今在冒險者的生活中建立起來的自我,彷彿正在瓦解。
她有著嬌小身體和稚氣外表,為了不讓別人因為這樣瞧不起自己,她故意裝成一個行為粗魯的人。
可是──
在真正的怪物面前,這種無謂的逞強一點意義也沒有,她明白了這一點。
亞雷克笑了。
「明天要挑戰的是二十級的地下城。」
「……喔?二十級嗎?」
「妳恢復精神了呢。」
「我還以為你會要求我挑戰超高難度的地下城,原來和我的程度一樣啊……我的意思不是說稱霸很簡單,不過既然死再多次都沒問題,稱霸也沒多大的困難。」
「妳說的對,再加上今天修行的成果,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樣的保證給了她堅定的信心。
緊接著,亞雷克若無其事地說下去:
「但那是指一般的二十級地下城。」
他笑容滿面。
……為什麼呢?
儘管他拍胸脯保證,實際上卻完全不能讓人放心。
荷舞感覺就像走在一座安全的橋上,橋墩卻在瞬間崩落。
儘管荷舞不想知道,她還是開口問了:
「……『一般的二十級地下城』是什麼意思?」
「明天要挑戰的地下城雖然是二十級,卻是『建議稱霸者挑戰』的地下城。」
「一般建議由稱霸者挑戰的,都是七十級以上的地下城吧。」
「對。簡單來說,用目前的標準無法測量那座地下城的危險度。」
「什麼意思?」
「明天我會詳細解釋,因為不親眼看見那座地下城恐怕很難理解。」
「放過我吧……太可怕了,我不要去啦。」
「嗯……可是如果沒有親眼看見那座地下城,不管我再怎麼解釋得口沫橫飛,妳也不會相信。」
「我們去公會吧?我們去接受委託吧?這麼一來,公會的人就會解釋給我們聽囉?」
「今天晚上我會幫妳接受委託,明天一早我們直接前往地下城。」
「沒辦法這麼做吧。」
她的精神瞬間恢復正常。
公會不允許人們擅自幫他人接受委託。
接受委託時,必要條件是所有成員都得在場。
即使不是公會長的外孫女也知道這個常識。
不過,亞雷克說得一派輕鬆:
「可以啊,因為我認識妳的外祖母。」
「……她可不是善解人意的老太婆,不會因為是熟人就通融喔。」
「老實說,我在協助『任務委託所』的內部測試。」
「……『任務委託所』?」
「對,公會離城鎮的出口很遠吧?這是為了讓冒險者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接受任務,而由庫恩女士思考出來的制度。」
「喔。」
「可惜這種制度一聽就是問題百出,可能會有人委託對冒險者不利的假任務,也可能有人謊報根本沒達成的任務。」
「確實有這種可能性,而且冒險者和『任務委託所』勾結的情形也必須考慮進去。」
「對。因為現在由庫恩女士親自監督,要揪出這些謊言不難。但是,一旦推廣開來,可想而知會產生各種問題。不過,如果真的到哪裡都能接受任務,豈不是很方便嗎?」
「是啊,這樣就不需要刻意挑老太婆不在的時候去公會了。」
「……這是妳個人的問題吧。那些住在偏遠地區的冒險者,不需要先到城中央的公會再從那裡出發執行任務,可以減少這類繁雜的手續是很大的優點。所以庫恩女士表示:『先試再說』。」
「你的意思是,你被選為內部測試人員,也就是說由旅店兼任『任務委託所』囉?」
「她似乎是這個打算,因為冒險者大多會入住旅店。」
「我懂了。」
「事實上,除了我以外還有一些人在協助『任務委託所』的內部測試,像是我在當冒險者時認識的一位女性,她現在也做為旅店老板提供協助。那間旅店的名字是『翡翠逸亭』,不知道妳有沒有聽說過?」
「……那不是城裡最高級的旅店嗎?你居然認識那裡的老板,人脈挺廣的嘛。」
「因為我從事這一行很久了。」
「從外表看來,你年紀再大也頂多二、三十歲吧?暫且不考慮整體氣質的話……」
「我看起來像這年紀嗎?」
「不是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的正確年齡,因為我喪失了一段時間的記憶。」
「……沒想到你的人生也經歷了許多波折。」
「我常聽見別人對我說『沒想到』這句話。」
亞雷克不禁苦笑。
荷舞也綻開了笑容。
「……雖然很在意地下城是什麼樣子,但你認為憑我的實力也能稱霸吧?雖說是以死亡為前提。」
「嗯……」
「我有說錯嗎?」
「不,我確實認為妳可以稱霸那個地方,但以死亡為前提這句話好像不太正確,因為會事先儲存。」
「是嗎?那不是更輕鬆了嗎?」
「也許吧。我認為有時候在死亡的壓力下挑戰是比較輕鬆的方式,所以很難給妳肯定的回覆。輕不輕鬆是個人的判斷,我們的標準肯定不一樣。」
「不對,不是我們的標準不一樣,是一般人和你的標準不一樣。」
「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我不是那個意思。」
「總之,這就是明天的預定行程,妳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挺不錯的,如果是稱霸的獎金,一次就能還清所有債務。」
「那就這麼決定了。」
「好。可以代理接受委託這點我也很中意,我實在很難忍受有老太婆在的公會,這麼做的確幫了我一個大忙。」
「本店會給予新人冒險者萬全的協助。」
「包括讓人送死嗎?」
「對,那也是其中一項服務。另外還有──協助冒險者達成一開始訂定的目標。」
「一開始的目標啊。」
荷舞自問。
然而,她找不出自己的目標。
偉大的公會長。
公會長的外孫女。
因為討厭周圍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立場,她一路走來橫衝直撞。
……我覺得好空虛,好像在與自己的影子競賽。
不管跑得再快,不管跑在哪一條路,只要回頭都會看見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甩也甩不開,總是忽隱忽現地出現在視野內。
而且,沒辦法拋下它。
「……就把『稱霸地下城』當成是『第一個目標』好了。」
「妳確定嗎?」
「…………不。在你面前信口開河太可怕了,我決定放棄這個念頭,再想一想。」
「沒問題。餐具可以收了嗎?」
「啊?喔喔,麻煩你了。」
亞雷克收好荷舞用完的餐盤和杯子後,便往廚房走去。
荷舞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有了這樣的念頭。
「……那個人恐怕連自己的影子都能斬斷吧。」
她哼了一聲。
這話不是稱讚。
真羨慕他這樣的人,她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
「這是座最好別帶任何武器和防具進去的地下城。」
隔日早晨──
荷舞真的沒有前往公會接受委託,就直接和亞雷克來到了目的地──地下城。
她兩手空空,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寬鬆的連身裙。
之前被亞雷克一再殺害的時候,她的裝備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另一方面,亞雷克揹了一個大布包。
儘管記憶有些模糊,但荷舞覺得那個布包帶給她不祥的預感。
他們來到了一座模樣古怪的地下城,這裡位於城鎮的北側。
荷舞以為「地下城」大多是要爬下洞窟,不然就是必須登上高聳建築物。
但眼前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個漆黑的空間。
那個並非實體物質的黑色球體,就這樣處於山岳地帶之間。
它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甚至讓人感覺不到距離的遠近。
這就是亞雷克今天帶她來的地下城,難度雖然只有二十級,但仍然建議由稱霸者挑戰的迷宮──
「『暗黑空間』,這就是地下城的名字。」
「……暗黑『空間』?地下城的名字大多不是『某某洞窟』就是『某某塔』,或是『某某園』吧?空間是怎麼回事,根本沒有迷宮的樣子嘛。」
「妳也看見了,這地方不是洞窟也不是塔,或許勉強可以算是『園』,但還是空間這個形容比較符合吧?」
「這麼說是沒錯……這裡真的是地下城嗎?烏雲……不對,是更沒有真實感的……」
「如果要從我的世界找出類似的東西,那就是黑洞了。」
「『我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我是從異世界來的。」
「…………這種話從你口中聽到一點也不奇怪。總之,這裡是什麼樣的地下城?還有,不要帶武器和防具是在開什麼玩笑?」
「在判斷地下城的危險度時大致有三項標準,『敵人的實力』、『構造的複雜性』和『陷阱的多寡』三項。」
「怎麼忽然開始解釋了。」
「『敵人的實力』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構造的複雜性』是基於過去龐大的資料,以容易迷失方向的程度進行判斷。至於『陷阱的多寡』,正確說來是『調查負責人在經過的路上遇到的陷阱比例』。」
「……我還住在老太婆那裡的時候,這些解釋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這方面還有細分的基準,不過從五十年前到現在,為地下城的難度進行測量的大多都是基於這三項標準。」
「是啊。」
「不過,最近出現了第四項標準。」
「第四項?」
「名稱還沒確定,如果要命名的話,我認為最適合的是『地下城的組成物質』。」
「組成物質啊。」
「最近……說起來也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情了……有個地下城叫做『魔法師死亡洞窟』,那裡由會吸收內部魔力的物質組成,難度遠超過判定的級別。」
「地下城本身會吸收魔力,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在組成物質本身就具有危險性的地下城,沒有避開危險的辦法。老實說,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麼說來,那裡還沒有人稱霸嗎?」
「不,我受到庫恩女士的直接委託,已經稱霸了那座地下城。」
「還是有辦法的嘛。」
「是啊,邊死邊挑戰的話,還是攻得下來。」
「……」
不祥的預感。
他講的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為什麼他會在這時提起「組成物質」的話題。
荷舞懷著鬱悶的心情催他繼續說:
「……所以呢?」
「『暗黑空間』也是屬於組成物質具危險性的地下城。」
「會吸收魔力嗎?」
「不是。」
「……不然是什麼危險?」
「穿戴在身上的物品會愈來愈沉重。」
「……身上的物品?」
「像是武器、防具、衣服或其他飾品,總之就是身體外的所有東西。」
「…………具體來說會變得多重?」
「根據目前得到的情報,十分鐘會變成一倍重,二十分鐘會變成四倍重,三十分鐘變成八倍,之後持續疊加上去,不過離開地下城就會恢復成原本的重量。」
「你進去過嗎?」
「我曾經接受過委託,將這種測不出危險度的地下城重新調查一遍。但因為我的臂力較強,所以沒有什麼感覺。」
「畢竟你可以徒手破壞鎖子甲嘛……」
荷舞撫著平坦的胸膛。
她總覺得還有一個洞在那裡。
亞雷克笑了出來,不曉得他想到了什麼事情。
「我們已經賠償那副鎧甲囉。」
「啊啊……那就好…………嗯?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已經』這兩個字?」
「所以說,妳今天的任務就是征服這座地下城。」
「喔……讓我整理一下狀況。」
「請便。」
「簡單來說,你要我在沒有裝備的狀態下,打倒地下城魔王。」
「正確來說是沒有武器的狀態。」
「有什麼分別嗎……反正都不可能成功。」
「是啊,如果妳的命只有一條的話。」
「好恐怖……我不要……反對暴力。」
「放心吧,挑戰前會先儲存。」
「可是,你昨天說可能不會死喔?可能不會死,表示不一定會死,荷舞聽起來是這個意思喔?」
「這座地下城最簡單的攻略方式,就是赤身裸體直接前往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我在調查的時候畫過一張地圖,這張地圖給妳。」
他拿出了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看來他將羊皮紙放在圍裙的口袋。
荷舞看著地圖忍不住納悶道:
「……什麼啊,雖然有一間密室,但也只有一條通道而已。」
「沒錯,我保證這張地圖絕對正確。在戰鬥過程中瞭解地形也是一種樂趣。」
「這張紙的角落有個可愛的圖案,這也是你畫的嗎?」
「那是我女兒畫的,那時候她的年紀還很小。妳知道這兩張圓圓的臉是誰嗎?那是我和內人。妳瞧,這裡寫著爸爸媽媽。我高興得不得了,所以複印了十張左右。」
「不要在這裡曬女兒了……難不成為了替我解決錢的問題,你打算用修行的名義暗中給我好處嗎?」
「什麼?」
「……我拿到了正確的地圖,裡面又只有一條路,打倒地下城魔王最簡單的方式是直接裸體過去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吧?……雖然不可能一次就打倒地下城魔王,但死了還能重來不是嗎?」
「對,要重來多少次都沒問題。」
「這樣不是輕而易舉嗎?」
「是啊,如果只是要打倒地下城魔王。」
「…………什麼意思?」
「妳今天的任務是稱霸地下城。」
「對,這我知道。」
「可是,妳今天的修行是其他內容。」
「不要,我不要。」
「我還沒開始解釋喔。」
「說、說的也是,現在放棄夢想還太早了。」
「夢想?」
「沒事……所以呢,修行內容是什麼?」
「妳認為自己的運氣怎麼樣?」
「就現狀來說,應該是差到極點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一點也不好。」
「不,運氣太好就沒辦法完成修行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座地下城會出現稀有怪物。」
「……稀有怪物?」
「那種怪物很弱,獵捕的時候卻又強得令人難以置信。我以前調查的時候,十二小時出現了七隻,出現機率算是中等。」
「為了進行調查,你在地下城待了十二小時嗎……一般最長也只有四小時而已,所以地下城深處的地圖老是製作得很粗糙。」
「我太專注於尋找祕密通道,一不小心就待了那麼久。」
「我看你才不是不小心……所以呢?」
「我要妳打倒三十隻這種怪物。」
「……十二小時頂多出現七隻的怪物,你要我打倒三十隻嗎?」
「沒錯。對了,妳千萬別無視那些怪物直接打倒魔王。從內部的動靜和出來時的實力變化,可以觀察出妳有沒有認真修行。」
「如果我無視那些怪物的話會怎樣?」
「今天原本可以提升的實力會用別的方法來彌補。我會盡可能提供輕鬆的修行方式,如果是用彌補的方式,說不定會比較辛苦一點。」
「……荷舞啊,做了一個噩夢,在一個黑黑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方,有個大哥哥在笑。」
「荷舞小姐?」
「啊!?抱歉,我恍神了。」
「妳還好嗎?如果身體狀況不好,可以先死一次……」
「別說得像『先回家休息』一樣。」
「妳還記得我說的那些話嗎?」
「記得,先打倒三十隻稀有怪物再打倒地下城魔王,對吧?」
「對,到時候妳會覺得地下城魔王的實力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那個稀有怪物真有那麼厲害嗎?我感覺精神都來了……不過,這麼說的話,你的解釋不是很不合邏輯嗎?」
「為什麼?」
「你不是說運氣太好就沒辦法修行了嗎?可是,修行的目的既然是打倒稀有怪物,運氣好就能比較快結束,那不是賺到了嗎?」
「啊啊,我現在就解釋這件事。」
亞雷克把背上那個沒有出現在話題裡的布包放了下來。
咚!
……那個他輕鬆揹在背上的布包,發出了難以忽視的沉重聲響。
荷舞臉頰不住抽搐地問道。
「……那是什麼東西,亞雷克老板。」
「這是妳那副被我弄壞的鎖子甲。」
「為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是說要賠償嗎?所以我把賠償物品像這樣帶到了這裡。」
「你確實帶來了,但現在用不上吧?」
「為什麼?」
「接下來不是要挑戰地下城嗎?」
「哈哈哈,妳真會說笑。挑戰地下城當然需要武裝啊。」
他說得理直氣壯。
這位老闆義正詞嚴地說了那些話。
「我不要……我不要當冒險者了,我要開花店……」
「哈哈哈哈,在那之前妳得先把借款還清。請吧,請在這裡穿好裝備。」
「冷、冷靜點……你不是說會變重嗎……裝備會變得愈來愈重,我聽見你這麼說了……」
「沒錯。」
「我會沒命……我會被鎧甲壓死……」
「對。」
「對什麼對!」
「可是,妳不覺得可惜嗎?」
「哪裡可惜了!?」
「既然要打倒經驗值高的怪物,想辦法讓經驗值加倍不是人之常情嗎?」
「……人之常情?」
亞雷克也有這樣的想法嗎?
荷舞凝視他,像是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也許是想讓荷舞放心,他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但這樣的行為只得到了反效果。
「用不著擔心。要是在這座地下城像這樣全副武裝,就算被怪物攻擊也不怕喪命。」
「照你剛才的解釋,裝備會在這座地下城變得愈來愈沉重。」
「對。」
「可是,一離開地下城,重量就會重新計算。」
「對。」
「可以在探索途中離開地下城嗎?」
「什麼?」
「……不行嗎?」
「不行。不過,儲存點會放置在地下城外,因為如果設置在內部,恐怕會發生危險。」
「死了就可以到外面,是這個意思嗎?」
「對。」
「可是身上穿著鎖子甲,沒那麼容易死?」
「對。」
「而且你要我穿戴這些東西打倒三十隻十二小時頂多出現七隻的怪物?」
「對。啊,為了不讓裝備脫落,我先幫妳施魔法。」
「居然有這種魔法。」
「因為有座和國中生的淫亂妄想沒兩樣的地下城,進去之後,裝備會一件件掉下來。為了攻下那個地方,所以需要這樣的技巧。」
「……原來是你創造的啊。」
「對,我在魔法局取得過幾項專利。」
「我得穿著愈來愈重而且脫不下來的鎧甲,在地下城待十小時以上嗎?」
「從妳的LUC看來,大約需要四十小時。」
「如、如果我動不了的話,要怎麼辦……?」
「很簡單,重來就好了。只要妳宣告『重來』就會移動到儲存點。」
「這、這樣啊……至少讓人放心一點……」
「一旦重來,裝備會逐次增加。」
「什麼?」
「一開始是身體,接著是護手,再來是腰甲、護膝,每次重來都會增加裝備。穿戴完整套鎧甲的話,我還帶了重物過來,到時候要請妳裝備在身上。」
「……」
「我必須盡可能讓妳全身的重量平均分擔,而且要讓妳拚了死命修行。」
亞雷克喚出儲存點。
荷舞一再死命搖頭。
「拜託不要……不要對我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哈哈哈,妳昨天不是說過嗎?既然不會死,這種事一點也不難。」
「……因為、因為……!我根本沒料到會是這種狀況……」
「不用擔心,妳一定能成功。」
「……」
「來吧,我會在這裡監視儲存點。」
亞雷克笑容滿面。
荷舞感覺痙攣要發作了,呼吸愈來愈急促。
「那、那個,可以放棄嗎?」
「我有一個忠告。」
「什、什麼忠告?」
「就算是乍看之下做不到的事情,實際行動後說不定意外簡單。」
「……簡、簡單嗎?這個修行也是同樣的情形嗎?」
「簡單與否是主觀判斷,每個人都不一樣。」
「……」
「請自行前往確認。對了,裡面沒有光線,在黑暗中請小心。」
亞雷克笑咪咪地指向地下城的方向。
荷舞明白了一件事。
亞雷克有很多異於常人的地方,不過──
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這個男人心裡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
「我摘了好多好多花,那是黑色的花,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
荷舞從「暗黑空間」生還時,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不過,即使說是漆黑也比地下城內部明亮。
荷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不停地打倒怪物。
因為不知道哪一隻是稀有怪物,她只能打倒所有怪物。
亞雷克大概是故意不告訴她稀有怪物的外表特徵吧。
反正就算說了,她也不可能在黑暗中分辨出來。
裝備愈來愈沉重。
她拖著身體,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黑暗。
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從哪裡冒出來的恐懼。
荷舞的內心幾近崩潰,所以雖然是漆黑夜晚,但外面的世界不同於地下城內部,些微光亮都能讓她感到安心。
忽然──陰影籠罩了她。
她將目光聚焦。
亞雷克正看著她的臉。
「……哇啊啊啊!?」
她急忙往後跳開。
亞雷克不以為意,他笑容滿面地說道。
「歡迎回來,荷舞小姐,看來妳順利完成了修行與任務呢。」
「順利……?」
順利是什麼意思?
身體確實沒有受傷,也變得更加健壯了。
怪物的攻擊也不再讓她覺得疼痛。
怪物的攻擊無效。
怪物的攻擊一點用也沒有。
「我覺得好重、好重,動也動不了,只想讓怪物殺了我,可是,那些怪物殺不死我。四周黑壓壓的,大家都在花圃。」
「妳的情緒有點激動,第一次稱霸地下城的人多少都有這樣的傾向。妳要喝點水嗎?」
「嗯,荷舞啊,最喜歡水了。」
「樹精好像都是這樣,庫恩女士看見可以泡澡的浴池時也很開心。」
「昨天呢,泡澡,泡得好舒服。咕嘟咕嘟的,雖然泡到了嘴巴,荷舞還是很喜歡呢。」
「這樣的話,回去後就先泡澡吧。今天是內人幫忙設置澡堂,一回去就能泡澡了。」
「太棒了!」
「妳好像很累呢。果然,在沒有光亮的地方待整整兩天的時間,也有人會受不了呢。」
「一般來說都會受不了呢。」
「雖然辛苦,但妳的STR和DEX上升了不少呢,同時也學會了偵察系的技能。這麼一來,不管敵人從哪裡出現,妳都能用頭髮迎擊。太好了呢,妳變強了。」
「太、太棒了……?」
「看見妳有這樣的成長,我也很高興,畢竟我在妳嬰兒的時候就認識妳了。」
「……嬰兒的時候?」
她恢復了理智。
亞雷克點頭。
「以前我也說過,我在妳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見過妳。」
「……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我當時稱呼妳的母親為大姊。」
「你知道我媽媽嗎?」
「在她失蹤前,我們還有聯絡。」
他依然笑咪咪的。
荷舞無趣地哼聲。
失蹤的母親。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覺得沒有母親也無所謂,可是──內心還是忍不住會為這件事怒火中燒。
「……媽媽會離開,都是老太婆的錯。」
「喔?」
「她不想要大家只把她當成『公會長的女兒』吧。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原來也可以這麼解釋。」
「……什麼叫『原來也可以這麼解釋』。你不知道媽媽不見的理由嗎?」
「雖然不是猜不到,但真正的理由我也不知道。當時展開過搜索行動,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要不是刻意隱姓埋名在某個地方過著幸福的生活,就是……」
「……死了嗎?」
「我寧願相信她還活著。」
「沒想到你也會提出這種有人性的意見。」
「因為我是人類。」
「……和種族無關,我指的是精神……」
「什麼?」
「……沒事。欸,可以問件事嗎?」
「什麼事?」
「我爸是什麼樣的人?既然你從我嬰兒的時候就認識我,應該也見過我爸吧?」
「我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
「要是知道就好了。雖然有懷疑的人,只可惜都沒猜中。我遇見妳母親的時候,妳已經出生了,而且沒有父親。」
他陳述著沉重的事實,語氣卻很輕快。
要求他展現人類的情緒是白費力氣,荷舞理解到了這一點。
「……因為擔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還是姑且確認一下。你不是我爸吧?畢竟你的實際年齡好像跟外表看起來不太一樣。」
「是的話呢?」
「……老實說,和你在一起有種懷念的感覺。」
「是嗎?」
「如果你是我爸,雖然不會開心到哪去,但我勉強可以接受。依你的精神構造,要當那個老太婆的女婿應該不成問題。」
「我確實像是她的乾兒子……庫恩女士看似嚴厲,其實非常溫柔。不管誰是妳的父親,相信她們都能相處融洽。」
「你眼睛瞎了吧?事實是我不知道爸爸長怎樣,媽媽又失蹤了。」
「妳認為原因在於庫恩女士嗎?」
「不然呢?」
「妳向本人確認過嗎?妳問過庫恩女士的意見嗎?」
「……當然沒有。」
「原來如此。」
「什麼啦。」
「沒事。總之,恭喜妳稱霸地下城。」
「……啊啊,因為裝備太重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上面。是啊,我稱霸了地下城……」
往外祖母更接近了一步。
……這種想法率先浮現於腦海,讓荷舞搖了搖頭。
她討厭老是意識到那個死老太婆的自己。
「……我常在想,樹精是不是不需要鎧甲和武器?」
「在庫恩女士還是個冒險者的時候,她說武裝對樹精只有妨礙,因為樹精擁有一頭富有彈性而且強健的長髮。」
「……」
「服裝方面她也盡量挑選輕便的衣物,讓精神集中在操控頭髮。至於感覺的話,因為我不是樹精所以不清楚……假設對手是樹精,只要接近到鎧甲能發揮效果的距離就贏了。反過來說,要是在那之前被頭髮纏上就輸了。」
「原來還有這種思考方式。」
「關於樹精的作戰方式,庫恩女士會比我還清楚的。」
「……」
「畢竟在『操控頭髮』方面,其他種族無法瞭解得那麼透徹。」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要是能直接開口,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
「稱霸地下城真的超難,而且老太婆當時沒有儲存,地下城難度又沒有現在明確。想到她拚上性命做這件事,我就打從內心尊敬她,也能接受自己不過是『公會長外孫女』的身分。」
「這樣啊。」
「……不過啊,現在我還能尊敬她嗎?現在我還會想和她好好相處嗎?我這輩子都在討厭那個老太婆,我沒有目標,只是討厭老太婆,我做的任何事都是想盡可能遠離那個老太婆,我現在還放得下這些念頭嗎?」
「我記得妳討厭別人把妳當成公會長的外孫女。」
「沒錯。」
「可是,最把妳當成『公會長外孫女』的人是妳自己,在我看來是這樣。」
「……也許真的如你所說。我活在自己的影子底下,不論我跑得再快,不論我繞得多遠,腳邊的影子始終緊跟著我……我忘了怎麼前進,因為我一直看著腳下。」
「我懂了。」
「……你懂什麼?」
「也就是說,前進就是妳的目標。」
「……或許吧。」
「我會把這當成參考。」
「哼……你又能幫上什麼忙?」
「我能做到的是提供包括修行在內的協助。」
「……」
「倒是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世上有『魔族』這個人種吧。」
「什麼?」
荷舞搞不懂他怎麼會沒頭沒腦地問起這個問題,不禁露出猜疑的眼神看了過去。
「……有是有,那又怎樣?」
「我想妳應該知道魔族的由來是怪物。兩個不同的種族,比方說樹精與人類結婚生子,通常會生下人類或樹精……偶爾會出現突變,生下種族特性異於父母的孩子。如果生下的是與父母不同的異族,由於『那肯定是與魔物通姦生下的孩子』這種中傷的意見,於是產生了『魔族』的說法。這種名稱根深蒂固,事到如今已無法更正。」
「……那又怎樣。」
「魔族之間的孩子又會是什麼情況?」
「……天曉得,不就是魔族嗎?」
「沒錯,基本上會生出魔族,不過偶爾也會生出魔族父母的種族。」
「…………搞不懂你究竟要講什麼。」
「魔族是遭受嚴重差別待遇的種族,也常受到父母嚴厲的對待……尤其周圍目光更是苛刻。」
「不過是和父母種族不同而已嘛。」
「正是如此,只可惜,歧視不需要明確理由,因為人們只想歧視自己想歧視的事物。」
「……這是在教我道德觀念嗎?」
「妳知道自己的母親是魔族嗎?」
荷舞的呼吸頓時停了下來。
她一時間聽不懂對方說了什麼。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媽媽是老太婆的孩子……」
「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形,異族婚姻都有可能生出魔族。妳的母親在十年前失蹤……那時候妳還是嬰兒。聽說樹精要出生十二年後才會開始懂事?」
「……」
「妳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嗎?」
「……老、老太婆可沒說過媽媽是魔族。」
「因為這件事如果讓人知道,妳肯定會遭到歧視。」
「就只是媽媽是魔族而已嘛,這種事有什麼好歧視的。」
「天曉得,人類就是會歧視自己想歧視的事物。」
「…………」
「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庫恩女士果然沒有把事情告訴妳。」
「這種事……」
「她那個人有問必答,建議妳可以找她談談。」
「……你憑什麼要我聽你的話?」
「因為妳就像我的姪女一樣。」
「我說過我不記得你是誰吧。」
「就算妳不記得,我還是會想關心妳。」
「任性的傢伙。」
「妳不記得自己的母親吧?」
「……」
「可是,妳的母親非常愛妳。」
「既然愛我,為什麼要離開?」
「我不知道,雖然猜得到是什麼原因,但還是只有本人最清楚。大姊的個性開朗,只是有時候會鑽牛角尖。」
「……我再確認一次,你真的不是我爸吧?」
「這件事我可以向妳保證,不過──」
「不過什麼?」
「如果妳遇到困難,隨時可以找我幫忙,因為妳就像是我的姪女。」
「……」
「需要我幫妳聯絡庫恩女士嗎?」
「…………」
荷舞苦惱不已。
揮不去的黑影。
身為公會長的外祖母。
……然而,自己對這道黑影又有多少瞭解?
難道不是一無所知嗎?
自己有很多想說的話以及想問的事,但她過去一直以為說了也得不到回覆。
……雖然很不甘心,但自己從來沒開口過問也是事實。
為了藏起羞愧的心情,荷舞故作無趣地說道:
「……哼,你未免太雞婆了吧。」
「對於其他客人,我會盡可能不多管閒事。」
「因為我像是你的姪女,你才會管那麼多嗎?」
「沒錯,我確實是這樣的心情。」
「……呿,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我就照你的意思和老太婆見面,但要等我把錢還完。」
「沒問題,感謝妳的理解與協助。」
「稱霸地下城的獎金馬上就能拿到了吧?」
「今天可以拿到一半的獎金,另一半應該這幾天就能拿到。」
「發放稱霸獎金時,需要經過事後調查……也就是說,還沒辦法把債務還清。」
「即使只有一半的金額,『建議稱霸者挑戰的地下城』還是夠妳償還所有債務了,而且從七十級地下城開始,稱霸獎金會大幅增加。」
「是這樣嗎?老實說,我對稱霸獎金的制度不熟。」
「我也不清楚妳的借款金額,但從妳提過的償還計畫反推,應該是綽綽有餘。」
「……那就明天晚上吧。白天我去把錢還清,晚上就去公會。」
「我知道了,明天我陪妳一起到公會。我會幫妳提出成功達成任務的報告。」
「交給你了。」
她說得若無其事,內心卻充滿了緊張與不安。
不過,她有種感覺。
如果能搞清楚糾纏自己的黑影──
或許就能向前邁步了。
○
隔日白天──
「銀狐亭」食堂。荷舞在吧檯的位子悶悶不樂地用餐,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那副樣子實在讓亞雷克忍不住在意起來。
「荷舞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事也沒有。」
「餐點不合口味嗎?」
「……剛才我拿稱霸地下城的獎金去還錢。」
「是,這件事我聽說了。」
「結果負債增加了。」
「……什麼?」
「對方知道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好像打算讓我沒完沒了地付錢給他們。我一口氣把錢還清後,借款又忽然增加了。」
「妳怎麼處理?」
「我把他們打飛了。」
「以妳現在的攻擊力,就算打斷對方的身體也不奇怪。」
「我有控制力道。昨天挑戰地下城魔王的時候,我大概明白了自己有多少實力。」
「這種地下錢莊背後可能有黑道操控,沒問題嗎?」
「誰知道,不然該怎麼辦?」
「總之,先通報憲兵吧。」
「說得有道理。你陪我過去,我不知道通報方式。」
「沒問題。」亞雷克點頭。
荷舞不禁嘆了口氣。
「……仔細想想,我真的很無知。」
「如果妳是人類,早就是被稱為大人的年紀了。但因為妳是樹精,說起來還只是小孩。」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
「抱歉,因為我從妳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認識妳,實在忍不住……」
「……說的也是……我有件事想問你。」
「請說。」
「我該叫你『叔叔』嗎?」
「隨妳高興。雖然我把妳當成自己的姪女,但畢竟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妳要叫我『亞雷克』也好,還是叫『亞雷克老板』、『叔叔』、『老板』、『喂』、『欸』都沒關係。」
「我還是叫亞雷克老板好了。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叔叔的年紀……該怎麼說呢,我想保持一點距離感。」
「在妳的主觀感覺看來,我果然只是個忽然冒出來的人。」
「不是那樣的,只是你缺乏做為人的認同感,所以讓我很難產生親近感。」
「樹精與人類的習俗和壽命都不一樣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就當成是那樣好了……」
她不自覺地意志消沉,而亞雷克依然笑容滿面。
「時間快到了。」
「……什麼時間?」
「前往公會的時間。快的話,馬上就能拿到剩下的獎金。」
「…………欸,真的要過去嗎?」
「有什麼問題嗎?」
「……反正現在去見老太婆也沒用……我看還是取消吧?」
「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嗎?」
「妳害怕了吧?」
「…………我……確實很害怕。」
「妳要進行精神鍛鍊的修行嗎?我們有鍛鍊精神的特別課程,而且現在正好提供了多項優惠──」
「我去,我現在就去,荷舞會加油的。」
「這樣啊……大家都在迴避精神修行。」
「之前的不都是精神修行嗎?」
「哈哈哈,過去的修行哪裡有鍛鍊精神的要素了?修行中成長的是VIT、HP、STR和DEX。」
「聽不懂……亞雷克老板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啊啊,不好意思,這是我那個世界的用語。」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如先聽我解釋吧?連我妻子也不願意進行精神修行,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修行。首先把眼睛遮起來,再用刀子──」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用不著這麼堅決拒絕吧……我知道了。」
亞雷克似乎覺得很遺憾。
荷舞的身體無法停止發抖。
「我、我們快走吧?荷舞想早點見到外婆。」
「妳忽然變得很積極呢。沒問題,等我一下,我先收拾餐具。」
「好、好吧……我也要回房間準備。」
「待會在旅店門口見。」
「知道了。」
荷舞狼狽地起身。
光是和他對話就是艱困的精神修行。
相較於亞雷克這號人物帶來的壓力,與許久不見的外祖母見面的沉重壓力簡直輕如鴻毛。
○
「我就帶妳到這裡吧,我會在外面等妳。」
亞雷克爽快地說出背叛的話就離開了。
夜晚。
冒險者公會。
公會長辦公室。
在滿是文件與香甜氣味的煙霧繚繞的空間,兩位樹精正面對面。
她們樣貌相似。
都擁有褐色的肌膚、幼小的身軀、濃密的長髮。
白髮的是荷舞,綠色頭髮的是公會長庫恩。
庫恩坐在房間最裡面的椅子上,整個人像是埋進了椅子內。
她不發一語地從頭髮隙縫瞪著對方。
「果然不該過來這裡的。」荷舞只覺得後悔莫及。
就像自己討厭外祖母──
外祖母說不定也討厭擅自跑了出去,又擅自憎恨她的外孫女。
她想了很多問題卻一個都說不出口。
簡單來說,這久違的對話讓她感到恐懼。
兩位樹精互相瞪著對方。
兩人的眼神都稱不上和善。
沉默蔓延,她們像在刺探彼此的破綻──
「那個……」
「喂……」
兩人同時開口,接著又陷入沉默。
然後,她們笑了出來。
「……什麼事,死老太婆。」
「妳有話就快說。」
粗啞的嗓音催促著荷舞。
所以,她開始說了。
「……我想知道媽媽的事。」
「哼。」
「妳從來沒告訴我關於她的事情。」
「妳沒問過,我自然就沒說。我以為妳不想知道。」
「我怎麼可能不想知道。」
「……妳的母親拋棄了妳,說不定妳根本不想知道她的事情吧。」
「……」
「既然妳想知道,我就告訴妳,關於那個我和妳的人類爺爺生出來的魔族女兒的事。不過,妳也要把事情告訴我。」
「什麼事情?」
「妳離開這裡之後,成為冒險者、接受亞雷克的修行、最後稱霸地下城……反正就是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妳是以公會長的身分確認外孫女的成果嗎?」
「不是……身為外祖母,我當然會關心自己的外孫女。」
「……」
「我得到了相關情報,但我不知道妳在這些過程中感覺到了什麼,有什麼樣的想法。把這個精采的故事告訴我吧,讓我知道外孫女的活躍表現。」
粗啞的嗓音說著。
荷舞第一次覺得外祖母和自己一樣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除去公會長這冰冷生硬的稱號,眼前只是一個擔心自己外孫女的平凡外祖母。
因為這樣,荷舞感覺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講起來很長喔。」
「無所謂。」
「說起來,我真是倒楣透了。」
「什麼意思?」
「……我要先抱怨一件事。妳在五十年前針對地下城難度制訂的標準,因為標準沒訂好害我吃盡了苦頭。」
「哪沒有訂好了,標準適用於大多數的地下城吧。」
「可是啊,有個叫『暗黑空間』的地下城,那裡黑得要死又重得要命,身體愈來愈重、愈來愈重……」
「……辛苦妳了。」
庫恩發出粗啞的嗓音表示同情。
荷舞點頭說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故事。
經過一再無謂的逞強並且打破這樣的自尊後──她終於願意試著面對自己的影子。
她說起為了得到這樣的決心,而在這三天內承受的痛苦經歷。
○
「我和庫恩女士有話要說,妳可以先回旅店嗎?」
荷舞聊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她走出公會的時候──
在外面等待的亞雷克像是接替她般走進了公會。
聊了這麼久,他一直在外面等嗎?
現在是深夜,天也差不多快亮了吧。
荷舞聽從了他的話,直接走回「銀狐亭」。
四周空無一人。
因為設置了等距離的照明,所以不至於看不見路。
不過,憑荷舞現在的實力,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察覺各種動靜。
比方說──
有幾個呼吸聲,透露了他們正藏在巷弄觀察這裡的情形。
荷舞停下腳步。
有一群人在跟蹤她,令她感到一陣顫慄。
這種你追我躲的行為一點也不符合她的個性。
所以,她放聲大喊:
「喂,偷偷摸摸跟蹤我的傢伙,趁我還沒生氣的時候快滾出來。」
她喊完後,一群男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荷舞瞪著他們……裡面有張她很熟悉的人類臉孔。
是錢莊的人。
這下她明白了,錢莊的人被痛扁後帶了一群人過來堵她。
只能再給他們一次教訓了,荷舞忍不住嘆了口氣。
儘管遭到十多名男子包圍,但荷舞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
想必是修行的成果吧。
男人們默不吭聲,逐漸往她逼近。
荷舞讓頭髮動了起來。
然而──男人們忽然停止動作。
荷舞覺得奇怪,她往左右張望。
這時──
「如果妳在旅店內,內人就會幫忙應付了。」
一旁有個一直都在視線範圍內的場所,但亞雷克忽然出現在那個地方。
荷舞對這群男人的襲擊一點也不吃驚,但亞雷克悄無聲息地從身邊冒出來這件事,讓她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來的?」
「因為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我原本就在暗中觀察。然後,我發現他們包圍了妳,所以急忙趕了過來。」
「就算是這樣,你的聲音和氣息……」
「為了讓旅客能有舒適的住宿環境,我會盡可能地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這裡又不是旅店。」
「已經養成習慣了。」
真是可怕的習慣。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察覺氣息的範圍究竟有多廣?
包圍在荷舞身邊的男人,似乎也是在亞雷克出現在她身邊後才注意到他……
他是怎麼在沒有引起這些男人注意的狀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們身邊穿過來的?
亞雷克沒理會混亂的荷舞,他兀自向那些男人說道:
「各位晚安,我可以向各位確認你們的目的,還有為達成目的使用的手段嗎?」
男人們面面相覷。
接著,一位有著細長的小眼睛、髮型奇特的男人代表所有人開了口:
「只要把公會長的外孫女交過來,我們可以饒你一命。」
他的目光冰冷,平板的語氣感覺不到情緒起伏。
那副模樣令人不寒而慄,缺乏人類情感的那個傢伙打算硬把人擄走。
但亞雷克毫不畏怯,他面帶笑容露出納悶的表情。
「饒我一命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會傷害你。」
「也就是說,你想把她搶走,甚至有可能行使暴力手段,我這樣理解對嗎?」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我就像她的『叔叔』。」
男人們顯得相當不解。
荷舞望向亞雷克。
他在笑。
雖然在笑──卻有種恐怖的氣息。
荷舞看出了這一點,她向打算擄走自己的男人們勸說:
「喂,我這麼說是為你們好,勸你們還是趕緊打消這個念頭。你們的精神要是被破壞了,那可不關我的事啊。」
她由衷擔心這些男人的安危,因此提出了這樣的忠告。
但那些男人似乎因為她的發言而決定採取行動。
「小妹妹,叔叔來了後,妳就變得很強勢嘛。」
這句話讓他們覺得自己被人看扁了。
他們將視線集中在亞雷克身上。
亞雷克只是一臉納悶。
「我懂了,就是你們借錢給她的吧?你們遭到憲兵團掃蕩做不成生意了嗎?」
「……什麼?」
「不過,你們這叫惱羞成怒。你們威脅她這個公會長的外孫女,想從公會長身上撈一筆,這種想法實在非常要不得……雖說這都是我的推測就是了。平常我會取得證據來證實自己的推測,但這次的事情和我沒有太大的關係,如果我誤會了還請見諒。」
「既然和你無關,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我更想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也別採取粗暴的手段。」
「……拿不到錢無所謂,可是就算對方是冒險者,也不能讓外人來攪局我們的生意。」
他說得火冒三丈,實在是無可救藥的男人。
比起拿不到錢,他似乎覺得被人瞧不起是更嚴重的問題。
難道錢莊的人都是這副德性嗎?
荷舞不明白。
她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現場最具危險性的不是臉上爆出青筋、怒氣衝天的錢莊男。
最危險的人物笑著開了口:
「為了讓你們安全離開,我們來交涉吧。」
啪,亞雷克彈了下手指。
接著──那些男人背後出現了土牆。
數量共有八面。
那些土牆毫無縫隙地緊連著,完全堵住了男人們的路,以及被他們所包圍的亞雷克與荷舞的退路。
好奇怪的情形。
「為了讓你們回去,我們來交涉吧。」
他這麼表示了,結果一出招就堵住對方的路,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荷舞不禁面露怯色猛搖頭。
然後,她拉住亞雷克的袖子這麼拜託他。
「不、不要動手……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放過他們吧……」
「這種人要是不當面把話講清楚,他們會一直死纏著妳。用不著擔心,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實力還算堅強,就算對方使用暴力也傷不了我。」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還算堅強這個詞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徒手貫穿鎖子甲的人,實力應該不是「還算」堅強而已。
那群男人有半數覺得疑惑,另一半則是氣憤不已。
「你到底想怎麼樣?」錢莊的人逼問。
錢莊男原本就小的眼睛瞇得更細了,那張臉展現出了十足魄力。
那是與冒險者不同的類型,是用來應付人類的氣勢。
遺憾的是,那種氣勢嚇不倒亞雷克。
「用烤爐烤派,這種事出乎意料的難。」
「什麼?」
「要做到外皮酥脆、內裡鬆軟,在這個世界要先從爐灶開始建起。如果爐灶不好,溫度就上升不了,就樣就烤不出好吃的派了。」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很擅長搭建爐灶呢。」
轟。
亞雷克的周圍忽然燃起熊熊大火。
錢莊那些人不由自主嚇了一跳,他們急忙後退。
可惜,他們無路可退。
他們背後是亞雷克製造出來的土牆。
背後是土牆。
眼前是大火。
這樣的組合簡直像是──
「爐灶搭建完成。」
亞雷克笑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
錢莊的人終於注意到事態異常。
他有些驚慌,但依然用凶狠的表情質問亞雷克。
「你、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為了維持臉上的表情,似乎就費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亞雷克笑著舉起右手。
他的掌心冒出了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儲存點。
「請儲存。」
「什麼!?」
「我接下來要請你們不要再接近荷舞小姐,而你們說不定會在請求的過程中喪命。我的交涉技術是向『輝芒』學的,所以對方不是答應就是沒命,有點像※懦夫博弈那樣呢。」(編註:兩名車手相對驅車而行,誰先轉彎另一方就獲勝;若雙方皆不退讓,導致兩車相撞,則沒有人能受益。)
「說人話!」
「你們只要說『儲存』就行了。在各位變成外酥內軟的派之前,麻煩你們了。」
黑夜中,亞雷克的火焰照亮了四周。
荷舞所在的位置非常平靜,王都的夜晚還有些寒冷。
不過,錢莊那些人在土牆邊不停哀號著熱死人了。
在他們喧鬧不休的時候,亞雷克心平氣和地向他們解釋。
「要是燙傷了,出現水泡會很痛呢。如果用小火慢烤就會變成那樣的狀態。視火力的調整,也可以讓你們體驗沒有疼痛、從手指開始炭化碎裂的感覺。在那之前儲存是為了各位好,我是這麼認為的。」
「儲存!你們也趕快儲存!」
錢莊男大叫。
男人們接連大喊出:「儲存!」
荷舞看著眼前的光景,唇角忍不住抽動。
她完全搞不懂這有什麼意義,她只知道事情經過與亞雷克的目的。
平常的修行看在外人眼裡原來是這個樣子,荷舞再次明白自己是受到了拷問。
打造出這悽慘光景的亞雷克,笑著從腰間取出了某個東西。
那是個不起眼的金屬塊。
那東西看起來像把刀子,但不論是刀身的厚度還是刀刃的鈍度都很不尋常。
亞雷克拿著那把刀子笑嘻嘻地說:
「我們這就開始交涉吧。首先,我方的要求和剛才提出的一樣,那就是『不許再接近荷舞小姐』,但各位也有不能退讓的條件吧。」
所有人不發一語,火焰燃燒的聲音在此時聽來格外響亮。
亞雷克顯得心滿意足,他繼續說下去:
「將你們的要求一個個剔除並讓你們接受我方的要求,就是我的目的。」
刀子在夜光下閃耀著光芒。
剔除。
這句話實在是再直接不過了。
「我們來誠心誠意地溝通吧。我這邊也不會退讓,畢竟這攸關我姪女的安全。」
聽見這句話後,反而是荷舞全身發抖。
她的身體打起寒顫並瘋狂搖頭。
「不要、不要,不要這麼做……」
「不用擔心,我很重視自己的家人。」
「其、其他人也是有生命的喔?」
「我知道,我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我會讓他們活著離開,交涉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苟延殘喘和活著是兩回事喔?」
「哈哈哈,妳在說笑嗎?」
「什麼?」
「活著就是活著──不管死過多少次,只要活著就能活下去。」
──講不通。
無法用常識跟這個男人溝通。
荷舞理解到了這件事,她默默地放開了亞雷克的袖子。
交涉想必很快就會結束了。
至於為什麼會這麼想,因為錢莊那些人聽見了剛才那段對話後,各個都嚇得魂飛魄散。
○
「荷舞小姐,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妳剛來這間旅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了吧?我喜歡泡澡,不過泡這麼久實在有點吃不消。」
──荷舞將意識拉回現在。
這裡是「銀狐亭」的澡堂。
一起在浴池泡澡的蘿蕾塔似乎泡昏頭了,她的手變得紅通通的。
荷舞記起自己坐在她的膝蓋上。
然後,荷舞站起身。
「不好意思,蘿蕾塔,可以起來了。」
「……好。可是,妳說要給妳回想的時間,我才在這裡等那麼久,至少告訴我一些妳剛來旅店的事吧。」
「……不說了,講來講去都是些淒慘的事。」
「我想也是,因為是亞雷克先生帶的修行嘛。」
「真是令人討厭的信任感啊……」
「不過,如果妳在回想後決定不說,我會尊重妳的決定。我當然很有興趣,但我不會無視妳的想法硬把話套出來。」
「妳還是這麼乖巧的好孩子。」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前幾天就成年了。」
「是嗎?這種事早說嘛,我可以幫妳慶祝。」
「……說出來的話,好像是用委婉的說法強迫別人幫我慶祝,所以我說不出口。」
「很像妳的作風。好吧,我自願幫妳慶祝,不是妳強迫我的。」
「……到頭來還是像被強迫的。」
「就說不是強迫了……妳要是不離開浴池,我就先上去囉。」
荷舞從浴池中走到了浴池邊。
然後她手、腳、頭髮並用,出了浴池。
從她背後傳來啪唰的聲響,蘿蕾塔的聲音也同時傳了過來。
「荷舞小姐!」
「什麼事?叫這麼大聲。」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以前我聽過妳和亞雷克先生很普通地在對話。」
「……和那個男人普通地對話……?」
「我的意思是,亞雷克先生直呼妳的名字。」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所以呢?」
「我覺得很稀奇,所以想請問妳和亞雷克先生的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那是因為啊,亞雷克老板像我的叔叔一樣,也就是──家人,所以我拜託他講話不用那麼客氣,只是這個原因。」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擔心是種精神修行呢。」
「精神修行,我不要、我不要……」
「荷舞小姐?」
「啊、啊啊,沒事。蘿蕾塔也快上來,不然真的會昏倒喔。」
荷舞從澡堂離開了。
她在旅店吧檯和澡堂間的狹窄空間穿上了衣服。那是件寬鬆的連身裙。
她穿好後直接離開,走到了一樓食堂。
亞雷克與優咪並肩站在吧檯後面,似乎在和其他客人聊天。
不過,亞雷克看向往他們走來的荷舞,並和她打了聲招呼。
「荷舞,妳泡完澡了嗎?」
「是啊,不過蘿蕾塔泡了很久,如果她還沒上來,你最好讓人去看一下。」
「沒問題。優咪,麻煩妳了。」
優咪聽見後苦笑著點了下頭。
荷舞在吧檯的空位上坐下,她和亞雷克聊了起來。
「蘿蕾塔問我,剛到這間旅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
「妳怎麼回答?」
「我答不出來。」
「……說的也是,家人間的誤會沒辦法輕易講給外人聽。」
「不是那個原因。是因為太慘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蘿蕾塔小姐確實因為家人受了很多苦,在某種意義上真的很慘。」
「不是某種意義,是超級慘……反正你也不懂。對了,明天早點叫我起床,我早上有事要去地下城。」
「妳能來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結果你也會一起去,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吧。」
「話不能這麼說,要製作新的標準需要參考多方意見……因為測量『地下城構成物質的危險度』時,構成物質本身具危險性的地下城不多,所以需要不同人針對同一座地下城提出意見。這樣的過程非常重要。」
新標準。
也就是「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
近年來,不時出現單憑現任公會長在五十年前制定的標準,無法衡量難度的地下城。
所以,荷舞現在主要的工作就是為「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製作測量標準。
公會長的外孫女這個影子依然纏繞著她,可是……她已經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項事實。
至少得在相同領域超越外祖母的成就,荷舞這麼決定……只是要付出的努力確實太多了。
「……重要就好。這種事累死人了,真虧老太婆這一輩子能制定出三個明確的標準。光是設定一個新標準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
「可是,就是因為大家的辛勞付出,才得以降低冒險者的死亡率。我認為這是很偉大的事,因為人一死就完了。」
「這種話從你嘴裡聽來感覺特別草率……」
「所以呢,妳能向前邁進了嗎?」
向前邁進。
不再注視纏繞自己的黑影,而是望向自己的未來。
來到這間旅店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依然──
「還不行。包含媽媽失蹤的理由在內,我多了很多要思考的問題,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消失。」
「……這樣啊。」
「可是啊,身為冒險者的目標算是決定了。」
「什麼目標。」
「我要制定好『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的標準,然後不管媽媽是否活著都要去找她。」
「……我個人希望她還活著。」
「我不像你和老太婆那麼樂觀……我還是低著頭看著下面。我專注地看著腳邊、看著地面往前走,前面的路想必還有很多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
「在那之後,我才有辦法向前邁進。這會是漫長的人生,但樹精的壽命很長,我還是個孩子,也還有長遠的未來。我說的沒錯吧,叔叔?」
「妳說的對,姪女。」
亞雷克笑了,荷舞也笑了起來。
公會長的外孫女。
失蹤的母親。
不詳的父親。
過去的陰影糾纏。
荷舞決心要面對這些難關。
既然影子隨時跟著自己──
從那裡,必定也能找出光芒映照的方向。
○
深夜。
亞雷克來到了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辦公室。
那是個充滿文件與煙霧的房間。
最深處坐著一個被文件淹沒的嬌小人影。
那是荷舞的外祖母•庫恩。
褐色的肌膚,綠色的長髮,她將全身的重量倚在椅背且抽著菸斗。
亞雷克在一疊書上坐下,並和她聊了起來。
「今天我和荷舞聊天的時候,想起了她剛到我那裡的事情。」
「所以你難得沒事還跑了過來嗎?」
庫恩笑了。
那張不滿的表情像極了年幼的少女。
亞雷克也尷尬地笑了。
「我只是想到最近沒什麼事卻都沒回來這裡。」
「無所謂,你有自己的人生。」
「妳好像也很忙……真傷腦筋。」
「傷什麼腦筋?」
「像這樣面對妳的時候,我實在不知道可不可以講工作以外的事情。」
「哈哈哈。」
庫恩笑得全身都在顫動。
然後,她吐出一口煙。
「我也是一樣。仔細想想,我們之間難得有坐下來閒聊的時候。既然有這機會,我想順便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你的父母,和對你而言如同父母一樣的存在,加起來共有四個人。」
「對。」
「原本世界的家人、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撫養你的人,再加上我還有──」
「前任『灰客』。」
「對,我想知道的就是他的事。我知道他的情報,但我不知道他的個性。」
「他是個差勁的人。」
「……差勁的人?不是差勁的個性也不是優秀的人?」
「沒錯。他的男女關係很亂,聽說他常同時和三名以上的女性交往。我聽了很多關於他的『情史』,聽到耳朵都爛了。」
「你討厭這類故事吧。」
「也許是因為我的生命圍繞著女性,容易從女性的角度聽這些故事。他也喜歡下流的黃色笑話,每當他對我講出那些話的時候,我總在心裡怒罵低級、明天一定要殺了他。」
「真可怕啊……」
「他曾經發下豪語,表示會給所有女性平等的愛。」
「……」
「從女性的立場來看,這種行為毫無疑問是濫交,不過……至少『輝芒』和『狐狸』在平等的狀態下過得很幸福。」
「實在是個奇妙的男人。」
「對……到現在我還是不時會想起『灰客』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還有他那粗俗的嗓音。」
「他說了什麼話?」
「『小子,一家人的感覺很棒喔。』」
「……」
「雖然他到處拈花惹草、愛好女色,是個用下半身代替大腦思考的爛男人,可是……他的確很珍惜交往過的女人。而且,對於進入了『銀狐團』的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他也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
「但他是刺客吧?」
「沒錯。他口口聲聲說重視家人,結果照樣從事暗殺工作──殺害或許是某個人的家人,我當時質問過他這件事情。」
「他怎麼回答?」
「『真希望我知道別種生存方式』,他表現得很困擾。」
「……現實殘酷啊。」
「是啊,他期盼平穩的生活,卻不知道平穩度日的方法。他只接受過成為『灰客』的教育,除了殺人不知道其他養家糊口的方法。」
「嗯。」
「我打算讓『灰客』在我這一代結束,不希望再出現上一代那樣的人。」
「所以你到處獵殺那些冒牌貨嗎?」
「我沒有獵殺他們,因為我沒有殺死那些冒牌貨。」
「是沒殺死呢。」
「上一代有偉大的信念,只是缺乏實現信念的力量。他是博愛主義者,愛所有與自己在一起的女性、小孩和朋友,所以他無法放棄刺客這份工作,因為要養的人實在太多了。」
「上一任『灰客』做事不太機靈呢。」
「對,他的人生就像負面教材,但其中也有值得學習的信念。」
「所以你說他是個『差勁的人』嗎?」
「如果可以選擇開啟人生的方式,『灰客』想必會成為聖人吧……除了他那惡劣的好色本性。可惜,人一般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人在出生時,某種程度上就決定了未來的可能性。」
「……嗯。」
「所以,我希望我的旅店可以成為一個拓展可能性的場所。」
亞雷克闔上雙眼。
然後,他像是默禱般將手抵在胸口。
庫恩咧嘴笑了出來。
「你要喝一杯嗎?」
「……可以嗎?妳好像說過和我喝酒會控制不住酒量,隔天會非常難受。」
「今天例外。櫃子裡藏了瓶葡萄酒,把那瓶酒拿來。」
亞雷克依從指示拿開塞在櫃子裡的文件,從後面挖出一瓶酒。
「……這不叫藏,是埋在裡面了吧。」
「也可以這麼說。」
庫恩笑著,她操縱頭髮遞給他兩個木製的酒杯。
亞雷克把酒倒進杯子裡面,他拿起其中一個酒杯。
「乾杯嗎?」
「為了什麼事乾杯?」
「……這個嘛,在這種時候,前任『灰客』總會講一句話。」
「什麼話?」
「『為家人乾杯』。」
「……」
「改天我會再帶荷舞過來,而且──希望大姊也能一起來,我相信她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是啊。」
「到時候,請讓我也加入……在這個世界,我能稱為父親的人只有『灰客』,雖說他的確是我的岳父,因為是內人的父親。」
「這麼說也有道理。」
「可是,我把妳當成了母親。」
「……好,『為家人乾杯』。」
「乾杯。」
酒杯相互碰撞,輕聲發出叩的聲響。
充滿了煙霧與文件的房間。
菸斗散發著令人懷念的香甜氣味。
亞雷克回想起過去。
想起了失去的東西。
然後,他描繪起現在,描繪那些得到的事物。
「妳想進入我的直屬部隊嗎?如果妳要進入我的部隊,先到叫做『銀狐亭』的旅店修行吧。」
由於女王下了命令,楚菈來到了「銀狐亭」這間旅店。
夕陽餘暉將城鎮染上一片橘紅色彩。
儘管還不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間,小巷裡的「銀狐亭」卻已飄散出陰森駭人的氣氛。
會有這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建築物本身太過破舊吧。
那是棟兩層樓的建築物,佔地就旅店來說算是相當狹窄。
真的是這個地方嗎?楚菈開始感到不安。
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這地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為了成為女王陛下的近衛兵,會進行修行的場所。
而且,巷子有些恐怖。
楚菈是位教養良好的少女。
她有著烏黑長髮。
身材纖細,穿著皮革製的輕裝鎧甲。
武器是她自己的長劍。
她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要穿上近衛兵的鎧甲,並獲得女王陛下賜劍。
這位人類少女雖然年幼,但將來必定會出落成標緻的美人。
既然她想進入女王陛下的直屬部隊,可見她是出身於名門世家。
因為這些緣故,她沒有走進巷弄過,也沒想過自己會走進這種地方。
這樣杵在門口也不是辦法。
楚菈下定決心踏入旅店。
「歡迎光臨『銀狐亭』。」
迎接她的是站在櫃檯旁的男性。
對方是異性這點讓她很緊張,身為黃花閨女,她不常有接觸異性的機會。
她嚥了下口水。
然後,她敬禮向對方致意,說出事前就決定要說的話:
「早安!」
「已經是傍晚囉。」
「女王陛下下令,命令我到這間旅店修行,我的名字是楚菈•馬克雷尼!」
「啊啊,我知道了,是露克蕊琪雅陛下介紹來的吧,感謝妳的光臨。」
「請問教官大人是哪一位!」
「我就是,我叫亞雷克山達。」
「請幫我介紹!」
「我就說是我啦,妳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您就是教官大人嗎?」
「沒錯,我就是妳的教官。我的本行就像妳看到的,是旅店老板。因為女王陛下的信任,我偶爾會幫忙訓練新兵。」
他微笑說道,楚菈終於放下心來。
女王陛下的直屬部隊是菁英集團,沒有那麼簡單可以入隊。
尤其該部隊的士兵實力異常堅強,她也親眼見識過。
所以說,她原本非常擔心不曉得會指派哪位魔鬼教官給她。
不過,教官似乎是眼前這位看起來很溫柔的年長男性。
楚菈稍微沒那麼緊張了。
「啊,我是,唔,我的名字是楚菈•馬克雷尼。」
「妳剛剛介紹過了。我也介紹過自己的名字了,但怕妳沒聽見,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亞雷克山達,妳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是,教官大人。」
「……關於修行計畫,陛下有什麼要求嗎?」
「不,我沒有聽說。」
「那就照常進行吧。唔,軍隊不會像冒險者那樣用等級評量實力,但我們這裡的生意對象基本上是冒險者,所以會用等級表示實力標準。」
「是。」
「妳現在的實力,在我看來大約是十五級。」
「是……用看的就能判斷實力嗎?」
「因為我看得見數值。」
「什麼?」
「那是我那個世界的用語……我會將妳的等級提升到近衛兵的平均值,也就是六十級。」
「……唔,我對等級制度不是很清楚,聽說三十級的冒險者就很『厲害』了。」
「是這樣沒錯。」
「而且,要達到那種程度,需要好幾年的時間。」
「的確是這樣。」
「……修行會長達好幾年嗎?」
「不用,只要一個星期。」
「…………呃,我的頭腦不好,可以讓我確認一下嗎?」
「請便。」
「普通冒險者需要花上數年時間達成的等級,這裡可以在一個星期內達成,您是這個意思嗎?」
「用不著擔心,想要達成是沒問題的,只要妳拚上自己的性命。」
亞雷克笑咪咪的。
他說話時,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容。
楚菈不禁感到納悶。
她認為這個人肯定是個溫柔的人,但他剛才好像說出了和虐待狂一樣的話?
……是我多心了吧,她下了這樣的結論。
儘管不是軍人,他畢竟是教官,不能把教官當成虐待狂。
楚菈重新站直了身體。
「麻煩您立即展開訓練。」
「時間已經晚了,明天再開始吧。距離妳的目標還有四十五級,不需要著急。」
「什麼?」
「……什麼?」
「…………唔,不需要急嗎?」
「對。」
「教、教官大人規劃的想必是劃時代的修行方法……」
「這個嘛,要說是劃時代,或許可以這麼說。但我做的只是在我那個世界每個人都想得到的普通方法,只是這個世界好像覺得很稀奇。」
這個世界。
楚菈想起露克蕊琪雅說過的話。
據說「銀狐亭」的老板是從異世界來的人。
當初聽說的時候,她以為是種比喻……
難不成是真的嗎?
她開始妄想了起來。
不過,對於「異世界風格」的修行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她心裡有些不安。
於是她開口詢問對方:
「教官大人,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瞭解一下明天的修行內容嗎?」
「可以,沒問題。」
「明天要做什麼樣的修行?」
「明天是基礎訓練,每個人都接受過這樣的訓練,目標是提升體力和鍛鍊健壯的身體。」
「具體來說是什麼修行?」
「從斷崖跳下去,還有吃豆子。」
「什麼?」
「什麼?」
「……唔、唔,真是劃時代的修行……修行?這是修行嗎?」
「是修行沒錯,不然聽起來像什麼?」
聽起來像殺人。
楚菈硬是把這樣的發言吞了回去。
這或許是種比喻。不可能不是比喻。
跳下斷崖也許是指進行牆面行動訓練,可是……吃豆子實在是找不到比喻以外的解釋。
楚菈有些畏怯。
但她又問了後續的修行內容。
「在那隔天又是什麼修行?」
「我們要到某座地下城修行,每位近衛騎士都必須去那裡挑戰。」
「原來是要到地下城啊。我聽說冒險者會在與怪物的對戰中練就健壯的肉體,所以要透過實際戰鬥提升戰鬥能力吧。」
「不,最好不要戰鬥。」
「什麼意思?」
「妳要挑戰的是兩百級的地下城。」
「…………我頭腦不好……不對,是我耳朵有問題嗎?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那裡是『禁止進入』的地下城,雖然也可以稱霸,但難得有這樣的地方,剛好能用來修行。」
「請問是什麼樣的修行?」
「因為各位的工作是保護重要人物,所以訓練內容是學習徹底消除氣息融入環境,如同影子般跟隨在重要人物身邊的技巧。」
「具體來說呢?」
「地下城最深處放了某個東西,訓練內容就是把那個東西拿來我這。另外,萬一被怪物發現妳的蹤影,妳必死無疑。」
「什麼?」
「什麼?」
「……呃、唔,這、這是劃時代的……?自、自殺……?是嗎?」
「這是修行,聽起來像自殺嗎?」
這樣的行為除了自殺還有其他解釋嗎?
楚菈感覺腦袋愈來愈混亂了。
「在、在、在、在、在那隔天,是什、什、什麼樣的自殺?」
「妳要說的是修行吧?」
「沒、沒、沒、沒錯……應該是吧……」
「把修行說成自殺,妳真是個逗趣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正、正經是我唯一的優點……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逗趣……」
「總之,接下來終於進入正式的修行,和前面兩個溫和的修行相比,難度說不定高了一點。」
「……不好意思,請問教官大人口中的『溫和』是什麼意思?」
「咦?意思當然是指『熱水溫度低』或是『難易度低,無法讓人滿足』啊。有什麼問題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教官大人的話。第一天是跳懸崖還有吃豆子,第二天是進出一旦被怪物發現就會喪命的地下城。我這樣的理解沒錯嗎?」
「沒錯。」
「……好。」
耳朵也好,頭腦也罷,好像都很正常。
這麼說來,是教官的頭腦不正常嗎?
……不能這麼想。楚菈搖搖頭。
這一定是某種比喻。
一定是這樣沒錯。
因為這些修行聽起來都是要讓人送命。
腳不自覺地發抖,但楚菈還是拿出勇氣提問。
「詳、詳細的修行內容是……?」
「近衛兵的工作是保護重要人物,面對的敵人大多是人類。」
「確實是這樣,教官大人說的是。」
「所以說,妳必須記住控制力道的方法。比方說,妳正在保護露克蕊琪雅陛下,結果有不肖之徒試圖危害露克蕊琪雅陛下。遇上這種時候,萬一失手殺了對方,結果打聽不到可能在那人背後的組織就麻煩了。」
「您說的是。」
「最重要的是,殺人是不好的行為,所有誕生在這個世界的生命,都需要受到重視。」
「什麼?」
「什麼?」
「……沒事,請繼續。」
「沒事嗎?那麼……妳要挑戰的是『入門者的洞窟』。」
「我記得……那是剛成為冒險者的人,為了實際體驗怪物實力而使用的地下城吧?」
「沒錯。」
「難度好像一口氣下降不少。」
「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
「對,妳要在那座地下城挑戰的修行內容是『讓所有怪物的HP剩下1』。」
「…………唔。」
「讓所有怪物陷入只要稍有擦傷就會死亡的瀕死狀態。」
「……所有怪物?」
「『入門者的洞窟』最多會同時存在五百隻怪物。」
「……五百隻?」
「對。對了,妳用不著擔心,只要知道我們在『入門者的洞窟』修行,那裡的人都會盡量避免使用。讓他們這麼費心實在是過意不去,我們修行時必須對各位冒險者的體諒心懷感謝。」
「我、我不是很明白用不著擔心的意思……」
「『用不著擔心』意思就是『安心』、『安全』、『沒有需要擔心的事情』。」
「…………」
「我暫且不會提升妳的攻擊力,所以預估三天就能結束這個修行。結束前不能踏出地下城一步。」
亞雷克笑容滿面。
他笑著說道。
楚菈只能睜大眼睛看著他。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他說的話好難懂。
亞雷克在楚菈心裡留下了不是「人」的印象。
他就像是她第一次見到的奇妙生物。
亞雷克笑著繼續說道。
「接著是最後的修行──」
楚菈的唇邊揚起抽搐的笑容。
然後──
「我好像走錯地方了!失陪了!」
她逃跑了。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這些全都是會喪命的修行。
她打算再次向女王陛下確認修行的場所,於是向著王城跑去。
不消說──
露克蕊琪雅女王介紹進行修行的旅店,正是亞雷克經營的「銀狐亭」,於是楚菈只好在深夜無精打采地折返。
○
隔日──
楚菈和平常一樣,很早就醒了過來。
她望向四周。
舒適的床鋪。
豎了一面大鏡子的鏡台。
藏在牆裡的嵌入式衣櫃。
這裡是「銀狐亭」。
「昨天聽見的那些修行全是噩夢,醒來後就會回到兵舍。」
她這麼期盼著,但心願看來沒有實現。
「……對了,我得寫封遺書給父母。」
她昨天不小心睡著了。
寬敞的澡堂。
舒適且溫暖的床鋪。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面,在因為從明天──也就是今天開始的修行感到不安而哭泣的時候,她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她摀住了臉。
為了成為女王陛下的近衛兵,自己一直努力到了今天。
這條路有多險惡,自己早有心理準備。
但這次的修行完全超乎預期──
難不成這是在委婉表示「我們不需要妳,去死吧」嗎?她心裡不禁冒出這個想法,趕緊搖了搖頭。
「不會的,女王陛下不是那麼冷酷的人。她既聰明又溫柔,高雅……的服裝雖然她不是很喜歡,總之是個好人。我相信她,我會相信她並完成這次艱難的修行。」
她暗示著自己。
沒問題。
要是會死就不叫修行了。
所以說,一定不會有問題。
「……好。」
楚菈振作精神從床上起身。
她脫下身上那套輕柔的睡衣,換上了正式服裝。
接著穿上皮甲,繫上長劍。
像是看準了她穿戴整齊的時機,房門響起了敲門聲。
「咿呀!」
聲響險些讓她咬到舌頭,她趕緊應門。
接著,門後面傳來亞雷克的聲音。
「早安,楚菈小姐。修行時間要到了,妳準備好了嗎?」
「準、準備好了!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既然妳準備好了,我會在一樓的食堂等妳,還有事情得向妳說明。」
「請問是什麼事情?」
「這個……我這個人很不會說明事情,但露克蕊琪雅陛下根本是個完全不說明的人。」
「?」
「總之,請到一樓。我們可以在用餐的時候說明。」
說到這裡,外面的說話聲消失了。
他走了嗎?但沒聽見他的腳步聲……
楚菈懷著恐懼與不安的心情走到一樓食堂。
任何事在實際行動前都會感到不安。
可是,一旦採取行動,意外地都有辦法迎刃而解。
楚菈相信這一點,為了接受修行的詳細解釋,她往一樓走去。
○
「銀狐亭」一樓食堂。
楚菈走到吧檯和擺了幾張桌子的地方。
幾位昨天沒見過、疑似是住宿客人的人也在那裡。
身材姣好的紅髮女子。
貌似魔法師的魔族少女。
還有……褐色肌膚、異常年幼的女孩子。
雖然對種族有印象,但種族名稱沒有出現在楚菈的記憶。
還有精靈和矮人。
此外還有兩名擔任服務生的獸人少女。
吧檯後面有位獸人少女站在廚房。
「……這間旅店的女生真多。」
楚菈在吧檯坐下後忍不住嘟囔道。
亞雷克苦笑著回答她:
「之前還出現過偷窺的男性客人喔。」
「居然有這種事……後來教官大人就拒絕男性入住了嗎?」
「我沒那麼做,我只是稍微勸對方反省而已。」
「是。」
「結果,那個人好像是位有名的冒險者。」
「然後呢。」
「他的轉變傳了開來。」
「……然後呢?」
「後來就再也沒有男性入住了。」
「………………唔,您說的『轉變』是指深刻反省、洗心革面嗎?」
「對。」
「也就是說,那個偷窺的男人成為了一個正經的男人?」
「對。」
「如果他變成好人的事情傳開了,為什麼男性客人會減少?」
「這我就不懂了。」
「那個『偷窺男』,沒有惱羞成怒地在外面破壞這間旅店的名聲嗎?」
「哈哈哈,如果他的精神狀態還能破壞這裡的名聲,那就不叫『反省』了。」
「…………」
她覺得自己好像搞懂是怎麼回事了。
她只有隱隱約約的感覺,很難用言語傳達,不過……這個人很危險。
「關於妳的修行。」
在這個話題後提到修行,讓楚菈只覺得想逃。
不過,她不能逃。
自己就要成為期待已久的近衛兵了。
如果在這裡受挫,一路走來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楚菈重新下定決心、端正姿勢。
「請指教。」
「昨天我以妳知道這件事為前提講解了修行內容……事實上,有個叫儲存點的東西。」
「……儲存點?」
「對,就是這個東西。」
亞雷克伸出了手。
在他掌心出現了一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這個東西就是『儲存點』嗎?」
「對,只要對這個東西宣告『儲存』,死了也沒關係。」
「什麼?」
「就算我這麼解釋,這個世界的人也聽不懂,所以我實際示範給妳看。」
「示、示範?示範『死了也沒關係』?」
「對。普蘭,過來一下。」
在他這麼呼喚後,雙胞胎裡的其中一位服務生趕了過來。
那是一身白毛的貓獸人。
她看起來像個年幼的孩子,亞雷克到底打算對她做什麼事?
楚菈感覺非常不安。
普蘭趕過來後面無表情,她不解地偏著頭。
「……爸爸,有什麼事嗎?」
「我想讓客人見識『儲存&讀取』,可以麻煩妳嗎?」
「…………我不是很喜歡示範這種事。」
「拜託妳了。」
「…………既然爸爸這麼拜託的話。」
「乖孩子……楚菈小姐,我們接下來會實際示範給妳看。『儲存』。」
亞雷克笑容滿面地宣言。
接著,普蘭走到了吧檯後面,她掄起右拳,將魔力蓄積在拳頭後──
「…………喝。」
她發出渙散的沉靜嗓音。
一拳穿過亞雷克的腹部。
亞雷克的肚子出現了拳頭大的洞,他笑著從嘴裡噴出血,全身緊接著僵直起來。
然後,他果不其然地往後倒了下去。
楚菈不禁愕然。
「教官大人,死了……?」
一般來說,腹部有個拳頭大的洞是必死無疑的。
面對眼前的事態,所有住宿客人都在議論紛紛。
座位區那些看起來相處融洽的客人,異口同聲地驚嘆道:
「居然能成功攻擊亞雷克老板……?這臂力太驚人了……!」
「之前就聽說過普蘭的實力堅強,原來真的很強呢……」
「不愧是店裡臂力第二強的人……實在不敢想像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修行。」
……他們感到驚訝的地方好像錯了。
旅店老板死了,客人應該為這件事驚訝才對。楚菈忍不住這麼認為。
在客人們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儲存點的光芒逐漸增強。
然後,光芒變得無比強烈,似乎還閃了一下──
剎那間,亞雷克又和原本一樣站在吧檯後面。
「如何,楚菈小姐,這樣妳明白『儲存&讀取』的效果了嗎?」
他的確死了。
不過,他還活著。
原來這就是「儲存&讀取」的效果,楚菈大概明白了。
然而,楚菈心裡冒出了一個她更不明白的想法。
「那、那個,您為了示範還特地讓自己喪命嗎?」
她還是第一次說「讓自己喪命」這種話。
亞雷克顯得很納悶。
「是啊?」
「可、可是,死亡不是很可怕、很痛嗎……」
「我習慣了。」
「習慣……!?」
「用不著擔心,多死幾次就不會在意了,畢竟可以像這樣活過來嘛。」
「問題不在這個地方吧……」
楚菈感覺惶恐的情緒在內心開始蔓延。
因為能復活,死了也無所謂。
單就邏輯來說,確實解釋得通。
不過,她總覺得身為人類還有更重要的考量。
亞雷克笑著說道。
「昨天提到的修行就是以『儲存&讀取』為前提進行。」
他笑著說出可怕的話。
楚菈不由自主地發抖著問他。
「這、這是以死亡為前提……的意思嗎?」
「對。我怎麼可能要妳在無法復活的狀況下,從懸崖跳下去或是吃豆子呢?」
「可、可是吃豆子不需要必死的決心吧。」
「放心吧,死幾次都沒問題。」
微笑。
亞雷克溫柔地笑著。
那樣的笑容十分駭人。
「經驗不足可以靠死亡來彌補。實力不夠堅強可以靠死亡來鍛鍊。用不著擔心,既然能復活,那就能一再挑戰,所以妳儘管放心吧。用這個方法必能將妳訓練成女王陛下的近衛兵。」
楚菈今天終於明白女王陛下的近衛兵,為什麼堅決不告訴她修行內容的理由了。
她們大概是不想提起吧,因為實在是太慘烈了。
楚菈全身都在劇烈發抖。
「我們走吧。」亞雷克說。
楚菈抓住他的袖子,默不吭聲地一再搖頭。
「啊啊。」亞雷克像是察覺了什麼。「抱歉,我太大意了……妳還沒用早餐吧。我認為接下來的修行最好在空腹的狀態進行,妳確定要用早餐嗎?」
「……不用了。」
「不然還有什麼問題嗎?」
亞雷克顯得很納悶。
楚菈很難確切地用言語表達這個問題。
但只有一件事她可以很明確地說──
他的精神構造是最大的問題,楚菈這麼認為。
○
「家……」
「什麼?」
「我、我、我撐、撐不下去了,請、請讓我回家……拜託您。」
楚菈說出這話時,正是傍晚的夕陽映照大地的時間。
她死了。
死了無數次。
從斷崖不停地往下跳。
儘管既害怕又疼痛,但自己一忍再忍,一次又一次地撐了下來。
然後──訓練似乎終於結束了。
這肯定是最艱難的一關,楚菈這麼心想。
在新兵訓練的時候,最初的基礎訓練也比實務訓練還要艱辛。
像是衝刺跑或是伏地挺身等等,習慣前實在非常痛苦。
通常會在一開始的時候進行基礎訓練,而最初進行的訓練總是最辛苦。
只要打好體力基礎,之後不論面對什麼樣的訓練都能游刃有餘。
她原本這麼以為──
「接下來的訓練是吃豆子吃到噎住喉嚨、窒息死亡。」
這根本不叫訓練。
楚菈彷彿聽見內心傳出碎裂的聲音。
我不行了。
我要回家。
放我走。
她抓住亞雷克的腳懇求他。
「我、我、我、我不行了……!這種事、這種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HP會增加。」
「我不想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送死,我不想為了這種事情受苦……」
「可是,持久力與耐力是維持生命非常重要的因素。」
「為了活著而送死,這麼做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用不著擔心,死了還可以復活。」
「我撐不下去了!我要回家!讓我回家!」
她如此哭喊著。
她以天生憨直的個性,在成為士兵的訓練中撐了下來。
在她的人生中,大概是第一次像這樣不顧形象地哭喊。
亞雷克將手輕輕放在楚菈的肩上。
「要走也行,妳要回去嗎?」
他面帶微笑。
這句話和這個笑容都讓楚菈大感意外。
如果可以說走就走,那就稱不上訓練了。
新兵在身心面臨極限的狀況中,不管再怎麼叫喊著要離開,都會被教官阻止。
所以,楚菈也──儘管這種說法很奇怪──因為知道無法離開,才能放心地叫喊「讓我走」。
然而──
可以離開嗎?
楚菈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可、可以走嗎?」
「當然可以,本店不會勉強客人。」
「不會勉強客人……?」
不會勉強客人是什麼意思?
楚菈思考著,她赫然驚覺一件事情。
他確實一次也沒有強迫過自己跳下懸崖。
他只是以跳下去為前提進行這件事。
「真、真的可以嗎?」
「要走也沒關係,只是──如果妳覺得這樣也無所謂的話。」
「什麼?」
「為女王陛下效命的所有近衛兵,都完成了我的修行。」
「…………」
「我不清楚近衛兵選拔的詳細條件,但沒有完成修行,恐怕會對妳造成不好的影響,我擔心的是這一點。」
亞雷克露出了擔憂的微笑。
他露出的並非是以「近衛兵」為誘餌,強迫她投入修行的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但也不是樂得可以省下訓練的力氣的那種怠惰的笑容。
他露出的是由衷為她感到擔心的慈祥笑容。
所以,楚菈明白了。
一旦自己放棄,對方真的會讓她離開。
而且,他的修行既不是惡整也不是拷問。
他只是基於自己的主觀意識,做出最能得到效果的修行。
……他只是依照自己的常識,規劃合理的修行。
然而,他的主觀與常識有些異於常人的地方──
楚菈的臉上失去表情,她看著在常識方面有著根本上錯誤的生物。
儘管和她同樣具有人類的外型,但他看起來像個異樣物體。
然後,她忍不住提出這個問題:
「教、教官大人,您真的是人類嗎……?」
「咦?我是人類沒錯啊?」
「其實您以前是怪物,但經過漫長的歲月化為了人類的形體,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為什麼妳會這麼以為?」
「因為您的常識太奇怪了。」
「哈哈哈,雖然我也沒厚臉皮到誇口自己是『有常識的人』的地步……不過話說回來,又該怎麼定義常識?」
「……什麼?」
「遵守法律嗎?受人喜歡嗎?還是不做自己認為『奇怪』的行為,這種出自主觀的判斷嗎?」
「呃,這個……」
「我是這麼認為的──」
「……」
「所謂的常識是『自己長年以來建立的價值觀』。」
「…………教官大人。」
雖然聽不太懂,她卻不禁深受感動。
「啊,這孩子沒救了。」楚菈心裡冷靜的部分,降低了對自我的評價。
亞雷克溫柔地緩緩道來:
「所以說,只要不斷死去,死亡總有一天就成了常識。」
魅惑的嗓音深入腦髓,撼動著人類的思考模式。
可是,楚菈斬釘截鐵地說:
「不,不會變成那樣。」
「會。」
「不會。」
「會。」
「不,不會。」
「不,一定會。」
「……………………我想回家。」
「妳要離開嗎?」
「我、我不會離開……我要成為近衛兵向女王陛下報恩。」
「既然這樣,那就來改變常識吧。」
他微微一笑。
楚菈也笑了。
她不知道除了笑還能做什麼反應。
亞雷克伸出右手指向某個東西。
那是足以容納三個大人、大得不切實際的布包。
布包裡面是──
「來吃豆子吧。」
楚菈顯得有些不解,然後全身開始發抖。
──這個人很溫柔。
如果自己要離開,他不會強留。
如果自己不想修行,他也不會逼迫自己。
可是,楚菈很清楚。
如果自己做出任性的要求,她希望對方可以用盡手段阻止自己。
如果自己說要走,她希望對方就算抓住她的頭髮也要強迫她「不許走!」。
要是對方不這麼做,她就只能自行激勵自己,讓自己保持清醒。
就連把教官當成壞人譴責都做不到──
「怎麼了?再這麼拖下去,恐怕要很晚才能離開喔?」
「我、我、我要回……」
「什麼?妳要回去嗎?」
「我、我、我不回去!」
她全身顫抖。
不過,即使是面對豆子這絕望的根源,她也說得非常堅定。
○
時間已是深夜。
楚菈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回到了「銀狐亭」。
她的記憶很模糊,只覺得自己好像回到旅社,並直接走到了食堂的吧檯。她感覺自己好像眼神空洞、嘴裡唸唸有詞地在吧檯趴了許久。
當她在夢境與現實間徘徊時,亞雷克的妻子向她搭話了:
「楚菈小姐,您要用晚餐嗎?」
活潑開朗的嗓音。
光是聽到這樣的嗓音,就有舒緩身心的效果。
那正是楚菈現在需要的。
「夫人!夫人!」
她泣不成聲地叫道。
亞雷克的妻子從吧檯後方探出身體,輕柔地撫摸楚菈的頭。
「乖,乖,辛苦妳了。」
「我想回家……!可是,我其實不想回家……!我說想離開的時候,教官大人說我可以走沒關係……!可是、可是……!」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我泡杯熱飲給妳。」
不同於稚氣的外表,她的心胸十分寬大。
夫人看來是狐狸系的獸人,不曉得實際年紀有多大。
從亞雷克的妻子這個立場來思考的話,至少也有二十來歲。
然而,她看起來似乎比未成年的楚菈還要年輕一點。
實在是一對年齡不明的夫妻。
過沒多久,夫人拿了一個木杯過來。
杯裡飄出柑橘系芳香的香氣。
那是將熱水倒入蜂蜜、檸檬和薑片調配出來的──檸檬薑汁。
那是庶民常喝的一般飲品。
楚菈記得,在家裡服務的侍從也為自己調配過這樣的飲料。
她喝了一口。
酸中帶甜的溫暖滋味撫慰了疲憊的心靈。
每個家庭似乎都有自己獨特的風味,雖然這和侍從調配的味道不同,但是非常好喝。
楚菈稍微冷靜了下來。
然後,她向夫人道謝。
「謝、謝謝……我好像有點混亂……」
「哈哈,因為我先生的修行有點亂來。」
「是、是啊……的確是非常地有點亂來。」
「您要用晚餐嗎?」
「麻、麻煩您……啊!我不要豆子!」
「是、是。」
夫人笑著開始料理。
她沒有使用吧檯後面的廚房,而是直接拿起一旁的平底鍋炒起了蛋和蔬菜。
接著,她放入了陌生的物體。
……那是小小白白的顆粒狀物體,看來相當有黏性。
「夫人,您在做什麼料理?」楚菈這麼問道。
「這是炒飯。」
「…………炒飯?」
「這是亞雷克的故鄉……故鄉?的食物。總之,最近繼『醬油』後也成功栽培出了『白米』,所以展開了許多新的嘗試,雖然聽說都只是『近似』而已。」
「『醬油』和『白米』……而且,栽培?這間旅店看起來不像有那麼大的農場,難道在其他地方還有土地嗎?」
「『醬油』的做法和酒很像,『白米』是用名為稻作的方法栽培的,所以算不上是農場……不過,從事冒險者的時候確實賺了很多錢。」
「這麼說來,女王陛下說過教官是『稱霸』數座地下城的冒險者……很少聽見『稱霸數座地下城』這種說法,我還以為她說錯了。」
「不只是『數座』,正確說來是『無數座』。」
「喔。」
「光是我同行前往過的就有六十七座。」
「……什麼?」
「至於亞雷克自行征服的就有近百座了吧。當時的亞雷克數到五十後,就沒有再繼續數下去了,我記得他說什麼……『如果想知道正確數字,調冒險紀錄出來看就知道了』,他好像是這麼說的。」
「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讓我聽得愈來愈混亂了。」
「我先生很厲害吧。」
「厲、厲害……該說是厲害嗎……是,的確很厲害。」
她覺得沒有言詞可以形容這個人。
為了表現亞雷克這位冒險者的經歷,「厲害」確實是最接近的形容,但她又覺得他有不能單純用這個詞來形容的一面。
也許那是因為他有深沉的黑暗面吧。
「夫人,請問教官大人去哪裡了?」
「……您真的失去意識了呢。」
「什麼?」
「……沒事。亞雷克在架設澡堂。最近幫忙架設澡堂的莫琳小姐……住在我們這裡的魔族魔法師,今天有事派她出去了。」
「設置……澡堂?」
「昨天您泡了澡吧?」
「是,那是個很大很棒的澡堂。」
「那是每天用魔法架設出來的澡堂。」
「澡堂魔法……有這種魔法嗎?」
「本來是沒有,那需要變出五道石牆,並在裡面儲水加熱。」
「喔……」
聽起來像是必須同時發動六個魔法。
亞雷克能做到這種事一點也不稀奇,那個人在楚菈心裡「無所不能」。
可是,看起來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魔族少女在做這種事情?
這是種比喻吧。
楚菈面對超出理解範圍的事情,都用這樣的方式說服自己。
「真是充滿暗示的一段對話呢。」
「……暗示?」
「沒事。莫琳小姐也在這裡修行嗎?」
「是啊,住在這間旅店的客人都進行了某種程度的修行。」
「意思是說,大家都精神異常嗎?」
「沒、沒這回事……我想大家都很正常……應該吧……」
「不,不可能正常……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遭到了精神改造,逐漸感覺不到痛苦,到最後什麼都感覺不到,失去了身為人類的情感,這就是教官大人的行為。」
「嗯……雖然他是我先生,但我實在無法否認您的發言。」
「夫人,您為什麼會和這種人結婚呢?」
「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
「您、您的興趣真獨特……」
「另外,我也想拯救他。」
「教官大人嗎?您的意思是,趁他還保有人心的時候殺了他嗎?」
「只有這種方法救得了我先生嗎……?」
「如果是要『拯救』教官大人,我只想得到這種方法。」
「我反而想問您怎麼會想到這種方法……其實我的方法很普通。您別看亞雷克那個樣子,他有時候會鑽牛角尖,我希望自己可以在他身邊扶持他。」
「鑽牛角尖……他的想法確實很難理解。」
「老實說,他心裡還在為以前的事情苦惱。」
「以前的事情?」
「嗯,說實話,那件事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不聊了,炒飯好囉。」
料理放在盤子上端上了桌。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料理,但看起來十分美味。
看起來像是一大盤豆子料理,實在非常駭人……
楚菈用遞給自己的大湯匙吃了一口。
她從未嚐過這樣的滋味,每一顆細小的米粒都確實入味了。
獨特的香氣與肉滾進嘴裡的香味,隨著每次咀嚼在口中蔓延開來。
這個叫白米的東西顆粒雖小,但每一粒都有扎實的存在感。
這道炒飯確實令人食慾大開。
「請用湯。」
「感謝您的招待。話說回來,這間旅店真是奇妙,有舒適的澡堂,美味的食物,床鋪也很舒服,還有一面大鏡子。洗手間雖然有個形狀奇特、讓人搞不懂的東西,可是使用上非常輕鬆。」
「聽說那東西叫『坐式馬桶』。」
「這樣的旅店應該蓋得更豪華一點,而且要矗立在大馬路上。」
「這間店是亞雷克的堅持,其實收入幾乎是零。」
「……用的是冒險者時期存下來的錢嗎?」
「不是,還有別的收入。」
「別的收入?」
「這個問題您可以問『店長』。」
夫人笑著說道。
店長?
她指的是旅店老板嗎?
可是,她好像從來沒用過這種稱呼。
或許是自己剛來第二天所以還不知道,可能她平常就用店長稱呼亞雷克。
楚菈不禁納悶。
這時──
「有問題要問我嗎?」
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楚菈膽戰心驚地慢慢轉過頭。
亞雷克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背後。
「教、教官大人!」
「是,妳要問我什麼問題?」
「這、這個……」
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問。
與夫人的對話中,自然而然聊到了錢的話題……
特地詢問入住旅店的收入,這麼做實在有失體統。
所以,楚菈搖了搖頭。
「我沒問題。」
「是嗎?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沒關係。」
「感謝您的關心。」
「我本來以為妳要問明天的修行。」
「…………」
「楚菈小姐?」
「啊?」
「妳沒事吧?」
「啊?沒、沒事,感謝您的關心……」
「對了,關於妳今天修行的成果,我向露克蕊琪雅陛下報告了。」
「女王陛下嗎!?」
「對,女王陛下想詳細瞭解我對近衛兵候補人選的評價,所以我提出了書信報告。」
「教、教官大人對我的評價嗎……」
「妳想知道嗎?」
「…………不、不用……訓練結束後再麻煩您……」
「沒問題,明天繼續努力吧。」
「啊!可、可是!如果陛下有回信,就算只有陛下的反應也好,麻煩您第一時間通知我!」
「明天早上應該就能收到回信,我會在修行前告訴妳。」
「明、明天早上嗎!?今天寄給女王陛下的信,明早就能收到回信!?」
「是啊,她是個很認真回信的人。」
「這、這個……從陛下那裡很難得到書信回覆,這種事在王宮算是眾所皆知……」
「有這回事?不管是我送出的信還是委託調查的結果,大多隔天就能收到回覆,我以為她意外地是個嚴謹的人。」
「……總覺得您說的好像不是我認識的人。」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希望她可以不要再那麼做了。」
「什麼事?」
「就是在信封留下唇印這件事。」
「……教官大人和女王陛下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在她被俘虜的時候,將她救了出來。」
「…………」
「啊,我是把妳當成近衛騎士候補才說出來的。俘虜這件事基本上不存在,請別對外人提起,因為這是國家的重要大事。如果妳隨便把這件事說出去,恐怕『不存在』的就是妳了──我還有工作,先失陪了。」
亞雷克笑著留下這句話便兀自離開了。
楚菈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吧檯後方,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出什麼反應。
○
隔天──
用完早餐後,楚菈隨著亞雷克來到了一座地下城。
城鎮的南側。
從被稱為世界盡頭的絕壁沿著梯子稍微往下走,就是那座地下城所在的位置。
那是座「禁止進入」的迷宮。
洞窟入口看似平凡無奇,有如岩石的裂縫。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是一座地下城,大概會以為是普通的洞窟。
然而,裂縫的正中央立了一塊牌子。
「嚴禁進入此地下城」。
……地下城的難易度一般以級別表示。
在級別制裡,地下城的最高等級是一百級。因為根本無法測量一百級以上的地下城。
然而,這裡的等級是──「兩百」。
比最高難度的等級還要高上一倍,高到誇張的難度。
難怪這座地下城「禁止進入」,簡單來說,這是座不能用現存標準判斷的超高難度地下城。
至於這座地下城的名字──
「『死虛』。」
亞雷克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出了地下城的名字。
然後,他沉著地解釋起來。
「進入其中調查的隊伍包括了三名五十級的冒險者,但沒有一人生還。之後,為了救出這些人,派出了附近由四名六十級冒險者組成的實力最堅強的小隊,結果全軍覆沒。四人中有兩人死亡,一人身受重傷,失去了一條手臂。」
「還有一個人怎麼了……?」
「發瘋。」
微笑。
亞雷克說出這些話時,始終面帶微笑。
楚菈不禁渾身打顫。
她和亞雷克就站在深不見底的斷崖,腳邊僅有勉強容納兩人站立的空間,而且不停有強風襲來。
剛才看來只像是一道裂縫的地下城,如今就像可怕的野獸下顎。
楚菈提心吊膽地要他繼續講下去:
「發、發瘋是指……」
「字面上的意思。雖然保住性命,但他的精神失常,無法過正常的生活。症狀是極度畏懼光線。那位發瘋的男性在療養了一陣子後,自行弄瞎了雙眼。」
「…………」
「這就是妳接下來要挑戰的地下城,有什麼問題嗎?」
「咦,我嗎……?」
「我解釋過修行內容了吧?」
「我、我要……回、回、回家。」
「妳要回去嗎?」
「我、我、我……!家、家……!我!不、不要回家……」
「這樣送妳進去的話實在太殘忍了,我提供妳一個攻略情報。」
「情報?」
「那是我之前進入這座地下城時發現的。」
「您、您進去過嗎!?」
「對,難度過高或是無法評估的地下城,公會長大多會委託我進行調查。」
「…………」
原來是這麼回事。
既然原本就處在瘋癲狀態,自然不會再發瘋了,公會長確實做了正確的判斷。
「這座地下城的敵人是牆。」
「……牆?」
「正確來說,與牆同化的怪物是主要的敵人。內部基本上伸手不見五指,但有時候會在裡面發現『發光的眼睛』,如果被那雙眼睛看見就必死無疑。」
「……只是看見就會沒命嗎?」
「我再解釋得清楚一點,不到一百級的冒險者沒有勝算,只有死路一條。」
一百級以下,簡單來說就是這地方所有的冒險者。
這麼說來,確實可以這麼說是「一旦看見,必死無疑」。
「那個怪物可以察覺所有動靜,以高速在牆面……爬行,該這麼說嗎?還是該說滑行比較正確?總之,牠會與牆面同化、發動攻擊。」
「各種動靜嗎?」
「聽覺方面,不只是腳步聲和呼吸聲,連心跳和衣物的摩擦聲也不放過。視覺上,不論多麼微弱的光芒牠都捕捉得到,所以也不能有照明。一旦讓『發光的眼睛』發現就完了。此外,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碰觸到牆壁就會被發現,地板和天花板就沒有關係。」
「……」
「還有,那個怪物殺死敵人的方法是『吸收進體內緩慢消化』,所以妳最好帶著自殺用的小刀。雖然有其他重來的方法,但這個修行必須用死亡的方式重來。」
「…………」
「修行內容我之前解釋過,是要『拿某個東西過來』,那個東西就放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前面。」
「這意思是說,教官大人最近到過這座地下城的最深處嗎?」
「我在用早餐前進去過一下。」
從他的解釋聽來,這裡實在不像是可以在早餐前當成慢跑場所的地方。
亞雷克在楚菈心中離「人類」這個類別愈來愈遙遠了。
「憑、憑教官大人的實力,要稱霸這座地下城不成問題吧?這麼危險的地下城,最好是早點稱霸……」
「嗯,可是啊,『難度設定得高一點,就沒有人敢進去了』,其實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設定成『兩百級』的地下城,實際上大概只有一百七十級吧。」
「……」
「真要說起來,這座地下城沒有那麼危險,怪物增加的速度也很緩慢,數量最多只有三隻,放著不管也不會有影響。」
「教官大人,我有話要說。」
「什麼話?」
「您的常識太奇怪了!一般來說!一百七十級的地下城是人類該盡全力摧毀的威脅!」
「可是,要想提升祕密行動的能力,沒有其他地下城比這裡更適合了。」
「這世上有比修行更重要的事!」
「事情的重要性因人而異。」
「……」
「我認為沒有什麼事情比修行更重要,硬要說的話只有三個。」
「是、是什麼?」
「內人和女兒。」
「…………」
「我會說三個是因為我女兒是雙胞胎。」
「教官大人說這種普通人說的話,感覺好奇怪……」
「我只會說這種普通的話,我在前世常被認為是無聊的人。」
「……由此可見,教官大人前世身邊圍繞著許多有趣的人。」
「我也不知道,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記憶也模糊了。不談這個了,我們可以繼續講現在的事情了嗎?」
「現在?」
「哈哈哈,當然是修行啊。」
「讓我回家。」
「妳要回去嗎?」
「我、我、我不回去,絕不回去。」
「妳想『成為近衛兵』的意志很堅定呢。就我的感覺,十個人裡面有九個在聽到這次修行的解釋後都放棄了。」
「您、您沒有因此質疑修行的難度太高了嗎?」
「難度太高?我沒有要求妳們稱霸地下城或是打倒裡面的怪物。雖然每個人都莫名害怕,但這件事其實沒有那麼困難。」
「不過,這裡面有怪物可以察覺各種動靜,而且發現後就用消化的方式殺死敵人,挑戰這種地下城實在有點脫離常軌。」
「所以我不是建議帶自殺用的小刀嗎?」
「………」
「用不著擔心,死了可以從入口重來,而且身上不會有任何傷痕。」
「………………」
「再說,其實消化沒有想像的痛。以我的耐力也頂多會痛十幾分鐘而已,之後就會感覺很舒服了。不過,裝備要是被融解就糟糕了,所以我提供自殺這個建議。」
他的口氣像是親自體驗過這種事情。
楚菈原本以為他的頭腦有問題,不過……
她錯了。
這個人不是用頭腦有問題或是精神異常就可以形容的,他是更危險的人物。
在楚菈心裡,「想回家」的衝動愈來愈強烈。
然而,她咬緊了牙說:
「我、我要進去,我會完成修行,我一定要成為近衛兵向女王陛下報恩。」
「可以請問露克蕊琪雅陛下幫助了妳什麼事情嗎?」
「五年前,在我的家族蒙受重大冤罪、差點分崩離析時,是露克蕊琪雅女王與近衛兵救了我們。」
「五年前?」
「在當時,名叫『灰客』的刺客試圖謀取陛下的性命。」
「……啊……妳是說那件事啊。」
「您知道那件事情嗎?我的家族蒙受了雇用『灰客』的冤罪,面臨瓦解的危機。」
「沒錯、沒錯,這件事情我知道。我記得那是貴族間的權力鬥爭,最後發現別說『灰客』了,連真正的刺客都沒有受到雇用。」
「女王陛下的近衛兵調查清楚大致的情形,並解決了這件事,不過……我的狀況有點不一樣。」
「這話怎麼說?」
「那個時候,我在混亂中遭到了綁架。」
楚菈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當時,家人為了洗清「圖謀暗殺女王」的嫌疑而到處奔走。
年幼的楚菈因為自己一點忙也幫不上,內心焦急不已。
這時,有人告訴她自己有「內線消息」。
如果是現在,她不可能會相信這種話,但那時候的她上鉤了。
然後,她沒有告訴其他人,就獨自去了約定的場所──
她被這整起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陰謀毀掉楚菈家的貴族綁架。
「……那個時候救出我的是負責調查的近衛兵還有陛下,當時還年幼的我非常憧憬她們活躍的表現,因此下定決心要成為近衛兵。」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
「我和父母沒有流落街頭都是多虧陛下幫忙。當然,我能像現在這樣平安長大也是因為有陛下……只要是為了陛下,即使要犧牲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這麼說的話,妳願意繼續進行修行嗎?」
「當然願意,就算是天大的困難,我也會挺身面對。」
楚菈想起了當初立定的決心。
然後,她鼓起了勇氣。
修行有可能喪命。
不過,人生不會結束在這次的修行。
她願意賭上性命修行,在生命結束的時候重新來過。
仔細想想,要證實自己確實有「賭上性命」的覺悟,這正是最好的機會。
想到女王陛下的同時,楚菈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女王陛下有回信嗎?」
「……這個嘛,她這次回信比較慢。非常抱歉,我今天沒有得到任何回覆。」
「陛下的工作繁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是教官的錯。我這就開始修行,可以請您叫出儲存點嗎?」
「那麼──啊啊,真糟糕,我差點忘記最重要的事。」
「什麼事?」
「關於要妳拿來的東西。」
「原來是這件事。」
這件事的確很重要。
要在不知道的狀態下把東西拿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請問是什麼東西?」
「我們先來確認行動順序,妳必須在盡可能克制心跳聲、腳步聲和呼吸聲的狀態下,不靠任何光源走到地下城最深處。妳要做的事情是『小心腳步聲,保持平靜、不能緊張地走在遇見怪物就會死亡的地下城』。」
「……我已經……不,沒事,我要繼續修行。」
「然後,妳要從地下城內取出的東西就是這個。」
亞雷克伸出了一隻手。
他的掌心放了一個東西。
那是個繫上紅色緞帶的金屬製──
「鈴鐺嗎?」
「對,地下城最深處放了很多這種鈴鐺,妳只要拿一個出來就行了。」
「……教官大人,鈴鐺是會響的東西喔。」
「是啊,因為是鈴鐺嘛。」
「您要我盡可能抑制住心跳與呼吸聲,並且摸黑走到地下城最深處拿出鈴鐺嗎?」
「就是這樣。對了,鈴鐺上面像這樣繫了緞帶喔,所以請妳掛在耳朵上面。」
「教官大人,鈴鐺是會響的東西喔。」
「是啊……?」
他露出了鈴鐺當然會響的表情。
雖然鈴鐺響起鈴聲的確是天經地義的事。
「就算我保持得再平靜,鈴鐺晃動就會響。」
「對。」
「……這樣根本回不來吧?」
「只要妳的身體保持平穩就不會有問題。」
「……」
「用不著擔心,只要妳在去程能完美地以隱密的方式步行,身體軸心自然會穩定下來。」
「呃,可、可是,就算這樣,還是有可能會失敗,像是萬一有風吹過來……」
「請自行判讀風向。」
「…………」
「還有什麼問題嗎?」
「………………如、如果在拿到鈴鐺的狀態下死亡,導致必須重來的話……」
「當然是從頭來過囉。」
「……」
「為了因應這樣的狀況,今天早上我放了很多鈴鐺在裡面。」
「…………」
「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我要、回、回、回……」
她全身都在發抖。
因為過於恐懼,「回家」這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她用盡全力壓制住這個念頭。
說話聲因此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奪眶而出的淚水。
亞雷克溫柔笑著。
「妳要放棄修行嗎?」
這簡直是蠱惑人心的一句話。
楚菈哭著搖頭。
「很好,我這就叫出儲存點。」
亞雷克舉起了手,儲存點隨之出現。
楚菈的牙齒打顫,她硬把話擠了出來。
「儲、儲存……!」
○
修行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銀狐亭」食堂。
楚菈睜著黯淡的雙眸、姿勢端正地坐在吧檯的椅子上。
其他還有──
吧檯後方只有亞雷克。
他在那裡用平底鍋大量炒著某種東西。
楚菈像個人偶般坐在那裡。
她的心跳正常、呼吸平穩,身體挺得筆直。
她的樣子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顆岩石。
「教官大人,麻煩給我晚餐。」
她的嗓音沒有抑揚頓挫。
她那副模樣像是失去了身為人類最重要的東西。
亞雷克不禁苦笑。
「楚菈小姐,修行結束囉。」
「只要我一疏忽牆壁就會發動攻擊。」
「旅店的牆壁不會攻擊客人。」
「……真、真的嗎……?牆壁真的不會攻擊人嗎……?只要踢到小石子或發出一點聲響,就會出現一雙亮晃晃的眼睛在發光發光發光發光。」
「妳累了吧。晚餐就來點恢復活力的料理吧,我推薦巴西風味的豆子湯還有──」
「麻煩給我其他餐點!」
「……妳確定嗎?豆子湯可是我的拿手料理喔。」
亞雷克的語氣有些遺憾,他著手開始料理。
楚菈沒有理會他的心情,她總算恢復了人類該有的精神。
她鬆了口氣。
沒事。
心靈還沒崩壞。
她撫著胸口,吐出了一口氣。
啊啊,可是……總有一天,連思考也──
「倒是妳覺得怎麼樣?」
楚菈正覺得心情沉重的時候,亞雷克突如其來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她顯得很納悶。
「請問您這麼問的意思是?」
「我是指修行的成果。我可以調閱數值,所以很清楚成果如何,但大家重視的是實際感受。今天的修行比較容易感受到成果,妳覺得呢?」
「……確實,開始和結束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起先我根本連地下城的中間都走不到,到了最後,簡直輕而易舉就能前進,只是回程的難度跳了好幾倍……」
「可是,妳達成修行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抓到訣竅了。」
「妳能有這樣的感覺就好,明天終於要實際與怪物──」
他解釋到一半──
旅店大門響起了敲門聲。
「……敲門的話,應該是郵差來了,恕我失陪。」
亞雷克中斷對話走向旅店門口。
話說回來……
他好像沒料到會響起敲門聲,但語氣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
不過,既然是亞雷克說的話,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楚菈感覺有種莫名的信任感在心裡紮根。
門口傳來了對話聲。
過了一會兒,亞雷克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信封。
……上面有王族的封蠟。
信封上有唇印。
楚菈從椅子上起身,姿勢站得筆挺。
「那封難不成是女王陛下的信嗎?」
「對,是女王陛下的信。信裡應該是對妳昨天修行表現的回覆,打開來看吧。」
「麻、麻煩您!」
亞雷克用手指輕輕彈開封蠟,封住信封的蠟印隨即碎裂。
他從裡面拿出信紙讀了起來。
「……」
他難得露出嚴肅的神情,但那樣的神情也只出現了一瞬間。他馬上恢復平時的笑容向楚菈說:
「楚菈小姐,有件事要通知妳。」
「什、什麼事……?」
「露克蕊琪雅女王陛下收到了以死亡威脅的恐嚇信。」
「…………什麼?」
恐嚇信?
那是要危害陛下的性命嗎?
因為他說得太稀鬆平常,她差點當成耳邊風。
亞雷克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下去:
「因為這件事,她那裡亂成一團,所以才這麼晚回信。」
「……這可是危及國家安全的大事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請妳安靜一點。還有其他客人在澡堂,太大聲恐怕會讓她們聽見。」
「對、對不起。」
「我想知道妳打算怎麼辦。」
「這、這是什麼意思?」
「犯人預告將在後天行動,但照目前的進度看來,妳的修行那時候還沒結束。」
「好像是這樣……」
「不過,既然露克蕊琪雅陛下遇到生命危險,妳應該會想保護她吧?」
「這還用說。」
她正是因為想保護對自己恩重如山的陛下,所以目標成為近衛兵的。
既然陛下遇到了危險,這時候哪還顧得上修行。
但亞雷克這麼說:
「和其他近衛兵比起來,妳的實力還太弱了。」
「……」
「接下來我會提出兩個方案,請妳選擇其中一個。」
「兩個方案嗎?」
「一個是照預定計畫修行,在一週內讓實力可以與其他近衛兵並駕齊驅。」
「……那樣豈不是沒辦法保護女王陛下?」
「對,但妳目前的實力,去了也只會礙事。」
「…………」
她咬緊了牙,覺得很不甘心。
礙事。
這話確實沒說錯。
儘管實力在修行後變得堅強,但仍遠遠不及那些近衛兵。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其他近衛兵都完成了亞雷克的修行。
自己的修行只進行到一半,不可能跟上她們的實力……不可能與她們旗鼓相當。
面對這無可奈何的事實,她只覺得悔恨不已。
亞雷克像是明白楚菈的心情般繼續說道:
「另一個方案──」
「……」
「有一個方法可以在一天內完成原本需要五天的修行。」
「……這種事情做得到嗎?」
「硬拚的話。」
從他的口氣聽來,之前的修行好像只是小意思。
……但對亞雷克來說,那些真的不算什麼吧。
他的原則是提供難度適中的修行,所以他口中的「硬拚」,是從他的觀點來看也非常艱難的修行吧。
那會是多麼可怕的修行。
她光是想像就怕得全身發抖。
但她依然這麼說。
「我、我要拚。」
「……妳真的願意嗎?」
「現在正是我報恩的時候……我會努力地拚,讓自己變得更強,我要保護女王陛下……!」
「我明白了,我會朝這個方向安排。」
他笑著應道。
儘管他的神情溫柔,她卻不知所措、不安到了極點。
「請、請問,可以告知修行內容嗎?」
「稱霸地下城。」
他十分乾脆地說出接下來的修行目標。
──稱霸地下城。
那是只有極少數的冒險者才能完成的偉業。
沒有冒險者的經驗,只有在修行時進入過地下城的自己必須挑戰這個目標。
……做得到嗎?
不行,不能這麼想。
「我要去,請問我要稱霸的是什麼樣的地下城?」
「妳要稱霸的是四十級的地下城,地下城魔王有相當於六十級的實力,所以在完成稱霸後,妳將會有與其他近衛兵同等的實力,如果只看數值與等級的話。」
「……」
「妳必須以笨拙又沒有效率的傳統方式稱霸地下城,簡單來說就是不斷死亡然後復活,在成功之前必須重複進行相同的過程。」
「既然我能完成之前的修行,這項修行也難不倒我。」
「妳能有這樣的自信很好。明天我會帶妳到地下城,但叫出儲存點後我必須暫時離開。」
「您有什麼事嗎?」
「這個嘛……我打算自行前往調查這次聲明要攻擊女王陛下的組織。」
「教官大人,您這麼做是為了女王陛下嗎?」
「不,很抱歉,我是為了自己。」
「什麼意思?」
「……關於發出犯罪聲明的組織……犯罪集團的名字讓我有點不爽。」
「不爽?」
這不像亞雷克會說的話。
楚菈以為,亞雷克是個讓人摸不清內心想法,也看不出情緒變化的人。
這樣的他說出了「不爽」這個字眼。
也就是說,他將內心的憤怒表現了出來。
「請問那個組織是什麼名字?」楚菈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問題。
「『銀狐團』。」
「…………和這間旅店的名字好像……?」
「就是因為這樣,我想請他們不要使用這個名字。這麼做不只是妨礙生意──如果對方是在知道我們的狀況下刻意使用這個名字,那只能說非常遺憾了。」
亞雷克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楚菈感覺到一股無以言喻的寒意,身體忍不住打起了寒顫。
○
隔天──
亞雷克送楚菈到地下城後便回到了王都。
為了監看儲存點,他把普蘭留了下來。
他在大馬路上一路往前走,走了一會兒之後,在一棟龐大的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棟雄偉的三層石造建築物。
敞開的入口處裝飾著花朵,有位體面的男服務生站在那裡。
門前有塊看板。
看板上這麼寫著──
「翡翠逸亭」。
那是號稱城內最高級旅店的名稱。
進入旅店後,內部裝潢也確實名符其實。
櫃檯是由光亮的美麗石材建成,廊道寬敞,花瓶裡的鮮花讓人感受到細緻的插花技巧。
亞雷克走在紅色絨毯上,他逕自往最高樓層走去。
他早已掌握到在那裡的人物之氣息。
到了那個房間──掛著「執行長室」牌子的房門前,亞雷克敲了門。
稍微等待後,厚重的門打開了。
迎接他的是位身穿女僕裝、戴著眼鏡,散發出知性氣質的女性。
她的種族是精靈。
她戴著手套與領巾,將肌膚遮掩得密實。
女僕看見亞雷克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不過,她馬上端正了姿勢。
「歡迎來訪。」
她像是恭迎主人的到來般深深向對方鞠躬。
然後,她恭敬地打開門,請他進入室內。
內部的空間像是一間接待室。
房間中央有張矮桌和一組對坐的沙發。
天花板掛著水晶吊燈。
地板一樣鋪著絨毯。
房間內部簡直極盡奢華之能事。
房間深處有位貌似房間主人、坐在穩重辦公桌後面的人類少女。
她的頭髮是閃亮的金黃色。
髮尾有些微微的捲度,因此讓她的秀髮看起來格外輕盈蓬鬆,猶如獅子的鬃毛。
倔強的臉上還殘留些許稚氣,看上去十分驕縱。
不過,也許是為了顛覆稚氣的臉龐給人的印象,她身穿一套豪放的爆乳裝。
金髮少女看見亞雷克走進來,便馬上拍著辦公桌站了起來。
「你、你怎麼忽然跑過來了!」
她一副又驚又喜的樣子。
「好久不見了,布琳琪朵。」亞雷克走到她面前說道。
「就是說啊!你只有有事的時候會來我這裡!」
「我還有旅店的工作要顧。」
「你要錢的話,我賺給你就行啦!」
「不用了,這世上還有比錢更重要的事情。不好意思,其實我來這裡是因為又有事要找妳。」
「什麼事?和旅店老板的身分有關嗎?」
「不是,是我另一個身分。」
「啊啊,果然是那方面的事。看來這件事不單純,可葉,幫忙泡茶過來。」
布琳琪朵命令著女僕可葉。
可葉恭敬地行了個禮後,便從房間後方的門走了出去。
那裡或許設置了茶水間吧。
布琳琪朵坐在大辦公椅上。
她讓身體深陷進椅子,並仰望著天花板說道:
「找我有什麼事?」
「自稱『銀狐團』的組織預告要殺害女王陛下。」
「……最近這種事不會太多了嗎?讓人想起以前的事件。」
「確實是這樣,和『狐狸』有關的事件、和『灰客』有關的事件,然後這次發生的是和『銀狐團』有關的事件……最近在短期內頻頻發生這類事件。」
「……」
「除了實際執行各起事件的犯人,我認為背後有人教唆的可能性相當高。說不定我就快找到要找的人了。」
「簡單來說,你是要我調查發出殺人預告的『銀狐團』吧?」
「對,麻煩妳了。」
「哼,給我三天時間就能調查得一清二楚,你就等著見識我布琳琪朵的能力吧。」
「不,麻煩妳在今天調查完畢,因為預告襲擊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你那個若無其事地提出無理要求的壞習慣可以改一改嗎?」
「在拜託別人的時候,我從來不會做出無理的要求。」
「哼,說得真好聽,也就是說你相信我一定做得到吧?沒問題,這樣也能燃起我的鬥志。我就照你的期望在半天內收集到情報。另外,儘管不是無理的要求,但這是在要求我使出全力,所以你必須支付對等的報酬。」
「無所謂,說來聽聽。」
「拋棄優咪,和我結婚。」
「我不會再來拜託妳了。」
「啊啊啊啊!等一下!開玩笑!我是開玩笑的!」
「玩笑也有分可以開和不能開的。」
「你們夫妻感情那麼好,對我來說就是個頑劣的玩笑。」
「說到夫妻感情好,之前剛好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們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去旅行,所以只能稍微慶祝──」
「這件事等紅茶來了再說如何?你那些賣弄甜蜜的故事,似乎可以為我們省下不少砂糖。」
「不,紅茶來之前我就要告辭了。」
亞雷克轉過身去。
布琳琪朵趕緊叫住他的背影。
「報酬!我還沒說喔。」
「……說的也是。妳要什麼報酬?」
「我們這裡的廁所之後會進行改建,麻煩你幫忙設計與指導。」
「這種小事我很樂意幫忙,採取之前的史萊姆式可以嗎?」
「試用的結果大受好評。不過說實話,我比較想要你製作床鋪。」
「要將這間旅店的床全部換成彈簧床,老實說有點麻煩。」
「順便問一下,完成一張床大約需要多久時間?」
「一個月,現在的話說不定可以快一點。這種工業流程要建立生產線還有難度,如果有大型機械就輕鬆多了。」
「你說的是『原本那個世界』的事吧。真難相信居然能大量製作那麼麻煩的東西。」
「在這個世界待久了,連我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哪一邊的世界是真實,哪一邊的世界是夢境……雖說兩個世界對我來說理應都是現實世界,但也有可能兩邊都是夢境。」
「哼,那是我不懂的感覺呢。」
「也許吧……調查就麻煩妳了。」
聽見這句話,布琳琪朵起身向他恭敬鞠躬。
「這件事就交給我,團長,我們『銀狐團』絕不允許冒充的事情發生。」
宛如向王宣誓效忠的騎士般,她以沉穩的嗓音道出了誓言。
○
夜晚──
楚菈整個人趴倒在儲存點旁。
這裡位於王都的西方。
這是陣陣狂風呼嘯而過的丘陵地帶,四周是野草叢生的原野。
躺在地上可以感受到草的冰涼觸感和芳香的青草味──照理來說是這樣。
然而,楚菈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儲存點旁。
她的身體偶爾會微微顫動,看來人還活著。
有一位少女待在楚菈的身邊,那是擁有白色毛髮的貓獸人普蘭。
普蘭蹲在地上看著楚菈。
她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平常她就是個面無表情的人。
不過──
普蘭頭頂的耳朵抖動了一下,接著又豎了起來。
「……爸爸來了。」
她開心地輕喃。
聽見她這麼說,楚菈連忙起身、四處張望。
然後,她發現亞雷克從遠方走向這裡,她以猛烈的氣勢向他衝了過去。
「教官大人!」
她在亞雷克面前停住,因為控制不住力道,險些往前摔了出去。
亞雷克扶住她後笑著說道。
「怎麼了?稱霸地下城了嗎?」
「那、那、那、那……」
「冷靜點。深呼吸,吸氣。」
「吸。」
「吐氣。」
「哈。」
「冷靜下來了嗎?」
「教官大人!」
「什麼事。」
「那座地下城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用力指向後方。
那裡是楚菈剛才攻略的地下城──一座聳立在草原的石塔。
四周是遼闊的丘陵。
這裡有著豐富的大自然,沒有受到文明的影響。
其中有個明顯是人造物的東西,與眼前的光景格格不入。
然而,那座塔並非人造物。
至少──絕對不是人類這數百年來發展成國家後興建的東西。
高塔外型的地下城。
據說那座塔的來歷可以追溯至古文明時代,那是超越人類境界的建築物。
這座地下城的名字是──
「妳問那是什麼東西,那裡叫做『劍塔』。」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聽說過那是塔型的地下城,只要往上走就能找到地下城魔王!」
「是啊。」
「可、可是那座地下城,魔王在地底啊!」
「是啊。」
「既、既然您知道的話,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那座塔乍看之下最頂端的地方,其實是最底層的樓層。有人開玩笑說那座地下城是『巨人豎在地面的劍』,上下其實應該是顛倒的。」
「既然您知道……如果您能告訴我……我死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抵達最上層,結果那裡什麼都沒有……不管我再怎麼找,就是找不到疑似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我在所有樓層找了好幾圈、好幾圈,而且我一直死、一直死、一直死……」
「……」
「為了找到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我差點撐不下去……我不只、不只一次想著要回家,我好想、好想……」
楚菈的眼淚汩汩地流了下來。
亞雷克溫柔微笑著,他這麼告訴她:
「可是,妳打倒了很多怪物吧?」
「…………」
「妳也發現了很多寶箱吧。」
「………………」
「最重要的是,妳把地圖補齊了,這是非常值得嘉獎的事。只要看見有空白的地方我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
「太好了,妳充分享受了地下城的樂趣。」
「那、那個,教官大人……在享受地下城樂趣的過程中,我同樣也遭到怪物享用……」
「用不著擔心,妳還活著。」
「……」
「而且實力變得更強了。」
「…………」
「『活著』還有『達成增強實力的目的』,除了這兩點外,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嗎?」
他笑容滿面,神情顯得非常不解。
從那樣的表情看來,他似乎真的不認為有其他問題。
……楚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的說法確實相當合理,但人類有比邏輯更重要的事情。
比方說,像是心。
向亞雷克解釋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楚菈早已心知肚明。
不能把他當成人類看待,他比較像是願意協助人類的怪物。
經過了這幾天的修行後,這是楚菈最重大的發現。
所以,楚菈露出死氣沉沉的目光向他點頭。
「是,教官大人,您說的是。」
「妳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倒是妳稱霸這座地下城了嗎?」
「啊,我、我成功了!雖然攻擊無效,還遇到了難關……」
「畢竟還沒進行提升攻擊力的修行。」
「但死了幾次後,敵人愈來愈弱,攻擊起來非常痛快。」
「沒錯,就是這樣,看來妳克服死亡了。」
「是!」
「以後如果需要遠行,妳也會產生『只要在家裡事先儲存,回家的時候只要死了就能回去』這樣的想法。」
「要是真的變成這樣,身為一個人就沒救了,我會努力克制住這樣的念頭。」
「說的也是,克服死亡和養成死亡習慣是兩回事。」
「養成死亡習慣實在是太壯烈了……」
死亡又不是脫臼。
她可不想讓死亡的體驗多到足以成為一種習慣。
亞雷克笑著說道:
「妳可以回到女王陛下的身邊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句話。這大概是楚菈第一次感覺到成就感的時候。
照理來說稱霸地下城是會讓人產生成就感的偉業,但或許是死亡次數太多,她總有種還沒成功稱霸的錯覺。
不過,修行的目的達成了。
楚菈不禁眼泛淚光。
然後,她用沙啞的嗓音說:
「總算……總算可以回去了……」
「是啊,雖然不是回家。」
「可、可是……這樣我也是近衛兵……」
「詳細審查標準我不清楚,所以沒辦法向妳保證,不過……我會通知她們,妳在我這裡完成修行──啊啊,對了、對了。」
亞雷克從圍裙口袋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散發出奇妙光澤的……面具嗎?
面具上畫著一張恐怖的臉,像狗又像狐狸,也像是眼尾向上揚起的女性。
楚菈從沒見過這種樣式的面具,所以她這麼問道:
「這是什麼東西?」
「這本來是我們旅店交給『需要的人』的東西,但不知何時變成了修行的結業證書。」
「原、原來是這樣。」
「這東西會交給經由我們協助而達成目的的人。只要遞出這個東西,女王陛下就知道妳已經結束在『銀狐亭』的修行了。」
「……這麼說來,這個面具是狐狸嗎?」
「這個嘛,這是我那個世界的工藝品。」
「是您故鄉的東西吧?現在是由教官大人親手製作的嗎?」
「不是,我建立了生產線。」
「…………什麼?」
「雖然建立了生產線,也頂多只有一個月製造五個的生產速度。總之,妳拿去吧,每一位近衛兵都有這個東西,如果她們沒丟掉的話。」
「我會好好珍惜這個東西。」
「謝謝,聽見妳這麼說,製作的人想必也會很開心。」
他微笑著向她道謝。
說到這裡,楚菈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要求我稱霸地下城的時候,我原先以為會是非常艱苦的修行……結果真正進入地下城後也只死了三十幾次。」
「妳做的很好。我本來以為在沒有監督的狀況下,妳會因為害怕死亡而不敢前進。」
「……教官大人,您是故意不來監督今天的修行嗎?」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我真的有事……修行的時候,我會待在妳身邊,也可以進行儲存,但修行結束後,我就不在妳身邊了。」
「…………」
「所謂的修行,如果不能在實戰派上用場,就一點意義都沒有。必須讓妳在沒有我的時候也能繼續前進。還要讓妳在無法儲存的狀況下,也能確實體會到死亡接近的氣息,還有──」
「還有?」
「……說來哀傷,只要活著就會遇上不得不賭上性命的時候。」
亞雷克笑容滿面。
然而,他話時的神情既悲傷,又像是在悼念。
「要讓妳在必須拚命的時候,不會感到害怕。也要讓妳不會因為輸給想要保護自己的本能,而失去身為人類的重要之處……我希望妳能成為這樣的人。」
「……是,我會將教官大人的話銘記在心。」
「不過,能活著是最好的,要重視自己的性命。」
「……不好意思,教官大人這句話完全沒辦法打動人。」
「我們走吧。」
「…………要去什麼地方?」
她提高了警覺,以為又是修行。
但亞雷克說出的是──
「王宮。」
「……王、王宮?」
「如果按照正常的手續,妳必須等到明天才能拜見女王陛下。」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麼一來,妳無法成為近衛兵,沒辦法達成保護陛下的目的。所以最好趁現在過去……再說,我也有擔心的事。」
「可是,要怎麼過去?」
「直接去她的房間就可以了。」
「什麼?」
他又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了,楚菈忍不住納悶。
亞雷克笑著對她說:
「妳進入王宮,走到陛下的房間,然後敲門進房見女王陛下,這樣就行了。不過,這一路上都不能被人發現行蹤。萬一被人發現,他們恐怕會誤以為妳是發出殺人聲明的犯人,他們會把妳關進牢裡或當場殺了妳。」
楚菈無法理解他的意思,難道他不知道王宮的戒備有多森嚴嗎?
她啞然失聲。
「我們走吧。」
他微笑催促她開始行動。
至於楚菈──
入獄或是當場喪命,這種事實在讓她擔心得不得了,讓她整個人忐忑不安。
「…………我、我想回、回……」
她想念起了家裡的爸爸媽媽。
○
「晚上最適合潛入,我們現在就出發。再說,我有不好的預感。」
亞雷克這麼表示。
於是,楚菈拖著稱霸地下城後疲憊的心靈前往王宮。
王宮。
被如此稱呼的建築物,就矗立在城中央。
王宮四周圍繞著巨大的壕溝,四個方位都有可容軍隊通過的大型吊橋。
基本上,只有位於南方的吊橋隨時處在放下的狀態,平常進出都必須經由那裡。
黑夜裡,篝火映照出巨大的石造建築物,那種陰森駭人的感覺實在沒有言詞可以形容。
如果不是為了入侵這個地方,必定會為眼前肅穆的氣氛震懾。
楚菈與亞雷克來到了南邊的吊橋旁。
手握長槍、全副武裝的警衛兵駐守在那裡。
那些全是站得挺拔的男性士兵。
城門的衛兵是城的「門面」,因此特地挑選即使在無人的夜裡也不會鬆懈下來的士兵,來負責這個崗位。
而且,楚菈還知道一件事。
即便是吊橋沒有放下來的城門,也有衛兵看守。
因為情況特殊,甚至有可能增加戒備的兵力。
「教、教官大人……怎麼辦……?」
楚菈壓低了嗓音說道。
她從剛才開始就惶恐不安,始終緊緊抓住亞雷克的衣襬。
亞雷克完全不為所動。
不論是在旅店的吧檯炒豆子的時候,還是看著她從懸崖跳下去的時候──
他臉上總是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們直接從城門進去。」
「唔……為了不曝露行蹤,從壕溝游過去或爬上城牆之類的……」
「如果從壕溝游過去,我們要在哪裡上岸?」
「呃,這個……」
「攀爬城牆就更不可能了,那種做法等於在詔告天下『我在這裡,快來抓我』。晚上有個人形大的物體在城牆上亂竄,如果是妳在巡邏會沒發現異狀嗎?」
「……這、這麼說確實……」
「所以說,從城門進去是最安全的做法。」
「我不是很懂您口中的『所以說』是什麼意思。」
「這只是在驗收妳修行的成果。」
「……」
「如果是白天,只要混入人群就能輕輕鬆鬆闖入城內。晚上正好可以驗收修行成果。」
「教官大人,從您的話裡聽來好像有『白天難度太低了』的意思。」
「這不是當然的嗎?因為可以混進人群,小偷一般也會挑在白天下手。至於『融入黑夜』這種事,我們又不是蟲子或鳥類,人類大小的物體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這個人沒救了。」
「怎麼了?」
「沒、沒事……我知道了。況、況且,要是等到白天就來不及了。」
「用不著擔心,我認識每一位近衛兵,我們只要抵達露克蕊琪雅陛下房間附近就行了。」
「這情報完全沒有幫……沒事。具體來說該怎麼做?應該不會只是走過那些衛兵身邊,接著直接闖入城內吧?」
「對,我們正是要從那些衛兵身邊走過去,並闖入城內。」
「那樣行蹤會曝光吧。」
「萬一行蹤在那裡曝光,就沒辦法繼續前進了。」
「我實在看不見行蹤不會曝光的未來。」
「未來要靠自己開拓。」
「意思是要殺了那些衛兵開路嗎?」
「不能殺人。」
「不然要怎麼做?我覺得頭腦愈來愈混亂了……」
「所以說……對了,妳看我示範就知道了。」
亞雷克說著便往吊橋的方向走去。
他用尋常的步調走著,沒有表現出任何異狀。
因為沒有腳步聲,她開始懷疑他該不會是飄在空中吧……
亞雷克走著。
他走在吊橋上。
他走在鋪上石磚的地面。
他走在士兵的視野裡。
他走在士兵身旁。
然後,他走進城內……進入了王宮的範圍。
「……咦?」
他走進城內朝這裡揮手。
楚菈的眼睛和嘴巴全張得老大,她呆呆看著亞雷克。
他果然在城內。
而且他還笑容滿面地揮著手。
怎麼辦?
眼前的狀況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
他不像耍了什麼花招,也不像有設下機關。
該不會亞雷克是住在旅店的精靈,是只有客人看得見的幻想?她不禁產生這種荒誕的念頭。
如果他是精靈,就解釋得通他的許多行為了。童話故事的精靈大多喜歡惡作劇,或是因為價值觀不同而殺死小孩子。
換句話說,對面的亞雷克是幻影?
真正的亞雷克其實在自己身旁?
不對,真要說起來,修行的記憶本身就是一場噩夢嗎?
楚菈胡思亂想了起來。
再這樣下去不行。
她闔上雙眼、調整呼吸。
然後,她再次睜開眼睛。
亞雷克就在她的身邊。
「哇、哇啊──唔。」
她差點大叫出來,趕緊摀住了嘴巴。
亞雷克依然笑容滿面,他豎起食指抵在唇上。
「安靜點。聲音太大的話,對方會發現我們。」
「對、對不起……」
「總之,就用我剛才的方法進行。光用口頭解釋妳好像無法明白,所以我實際示範了一遍。妳懂了嗎?」
「我反而愈來愈糊塗了……簡單來說,您剛才是用了什麼方法?」
「就像是『在可以走過去的地方,就這樣走過去』呢。」
「那個…………拜託您別說的好像是風和日麗的午後,在附近悠閒散步一樣……」
「不然,像是『因為發現可以過去的地方,所以過去瞧瞧』這種感覺吧。」
「說得像小孩子在路上探險也……」
「『去了就知道』。」
「……」
「『走吧』。」
「…………」
「『快一點』。」
笑咪咪。
亞雷克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不過,感覺得出來他的心裡肯定無比焦急。
看不出情緒起伏的他,居然會如此明顯地表現出急躁的態度。
要是再繼續拖延下去,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舉動。
楚菈握緊拳頭,壓抑著發抖的身體。
「我、我知道了……我下定決心了。」
「很好,我們這就走吧。用不著擔心,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實戰,但這次我會在一旁提供協助。完成『保護女王陛下』這個真正的目的前,在『成為近衛兵』這種小事上受挫並非我的本意。」
「不管是成為近衛兵還是闖入王宮,都不是小事吧。」
「這種事我一個星期會做三次左右。」
「……」
「別擔心,既然我做得到,妳一定也能做到。」
「您說的是。」
她如此應道,並露出了死氣沉沉的目光。
她的內心莫名平靜。
仔細想想,被衛兵發現這種事沒什麼好害怕的。
比起那種事情,還有更可怕的生物在自己身旁。
她讓自己平靜下來,開始入侵王城。
○
她沒有死。
但她緊張得要死。
「跟著亞雷克尋常的腳步往前走」。
楚菈做的正是這件事,只是這樣的行為非常困難。
為什麼走過士兵身邊不會引起注意?
為什麼只是走路卻能悄無聲息?
要怎樣才能做到完全無聲,並且在空氣沒有產生震動的狀態下打開門?
他的存在簡直是毫無道理。
自己不可能跟得上他的腳步。
然而──由於亞雷克不時發出聲響引開士兵的注意力,她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女王的寢室。
他們站在一扇裝上了門環、在室內顯得格格不入的氣派大門前。
感覺像是王宮內忽然冒出了某人的宅邸。
那裡和之前的通道完全迥異。
首先,裡面非常凌亂,但沒有給人髒亂的印象。
實際上,裡面沒有灰塵,也沒有滿地的垃圾。
房裡只有像垃圾般被散落在地的金銀珠寶。
楚菈聽說這些全都是獻給女王的寶物。
耀眼的珠寶簡直讓她目眩神迷。
然而,女王似乎完全不將這些寶石或黃金看在眼裡,也可能她明白自己才是至高無上的藝術品──
散亂的房間內,唯一整齊的空間是中央的沙發。
露克蕊琪雅女王今天也穿著有如內衣的裝扮躺在沙發上。
「哎呀,歡迎,我們今天都不是一個人呢。」
她的心情似乎不錯。
露克蕊琪雅歡迎著忽然來訪的亞雷克與楚菈。
正如同她所說,他們彼此都不是一個人。
露克蕊琪雅身邊有六名近衛兵,她們一致穿上了銀白色的鎧甲、佩帶相同樣式的長劍。
每位近衛兵都是年輕的女性。
她們是楚菈憧憬的近衛兵前輩。
亞雷克與楚菈忽然闖入,自然讓她們提高了警覺。不過……
發現對方是亞雷克後,她們的態度也跟著丕變。
「教官大人!……咦,教官大人!?」
「我我我我我我沒沒沒有有有做壞壞壞壞事事事事事。」
「喂,冷靜點!近衛兵必須隨時保持冷靜!」
「我、我不行了……我什麼事也沒做……我沒有做出需要遭遇這種下場的事……」
「………………………………………………………………………………………………………………………………………………………………………………………………………………………………………………………………………………………………………………………………………………嗯。」
她們驚慌失措到了極點,甚至有人昏了過去,也有人不發一語、全身僵直。
憧憬的前輩們表現出方寸大亂的一面。
然而,楚菈並未因此幻滅。
每個人都一樣。
每位近衛兵都遭到這位怪物教官各種不合理的要求,她產生了強烈的親近感。
就算成為了近衛兵,自己也有足夠的信心勝任這個職位。
楚菈看著眼前為心傷所苦的前輩們,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亞雷克完全無視近衛兵的醜態開口說道:
「楚菈小姐,快向女王陛下報告吧。」
「是、是!」
楚菈走到女王陛下面前。
露克蕊琪雅依然躺在沙發上,她目光愉悅地望著楚菈。
面對地位崇高的女王,楚菈屈膝跪了下來。
「在下楚菈•馬克雷尼,已完成『銀狐亭』的修行。」
「是嗎?辛苦妳了。那麼這就敘任吧。快給這孩子劍和鎧甲。拜託妳們沉著點。」
儘管女王下達了指示,近衛兵卻遲遲沒有行動。
她們的視線緊盯著亞雷克,猶如農夫碰巧遇見了凶猛的野獸。
亞雷克嘆了口氣說:
「各位,女王陛下下令囉。」
剎那間。
近衛兵們站得筆挺,敬禮後俐落地動了起來。
看見近衛兵那個樣子,露克蕊琪雅欣喜地眉開眼笑。
「你瞧,我就說比起我,她們更效忠你吧,真拿她們沒辦法。」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在修行中命令或強迫過她們……不曉得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人類有服從強者的本能呢。」
「我認為只有武力高強的話,不算是真正的強者。」
「哎呀?這麼說的話,權力又該怎麼說?如果你提出要求,我可能真的會制定出一、兩道法律來呢。」
「我會小心不要說出『希望能有這樣的法律』這種話,好像會樹立不必要的敵人呢。」
「說到敵人,好像有人要殺了我呢。」
露克蕊琪雅說得十分悠哉,完全感覺不出不安或恐懼。
亞雷克回應的態度也很類似。
他笑著說:
「發出殺人預告的犯人,聽說自稱『銀狐團』。」
「……簡直是惟恐天下不亂。但我其實該感謝發出殺人預告的犯人,因為這樣讓我能看見你那張俊秀的臉龐呢。」
「按常理思考,應該會在明天女王陛下向憲兵演講時發動攻擊,因為一般市民也能參加。」
「是啊。我因為太害怕了,本來想取消這項行程,但要是我說『在軍隊聚集的場合,我怕會有刺客出現所以不想出席』,恐怕會惹怒軍方。」
「考慮到外界的觀感,也不能缺席。」
「倒是有件事……」
「什麼?」
「你說『按照常理來思考』,表示也有不按照常理的想法吧?」
「是,犯罪聲明的名稱讓我很在意。」
「因為是『銀狐團』嘛。」
「總之,城裡最好提升戒備。假使真的有什麼事情發生,近衛兵也能應付。比起這次事件可能存在的幕後主使,我有自信自己的指導能力更強,畢竟我可以儲存。」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很興奮呢。」
「近衛兵要整天保持在警戒狀態也沒有問題,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請讓楚菈小姐從今天起正式成為保護妳的一員。」
「沒問題。」
楚菈在旁邊聽著,她一時間無法理解這段對話的意思。
但她馬上察覺事情的重要性。
自己已經是近衛兵了。
可是,成為近衛兵與擔任重要警備職務是兩回事。
近衛兵是精銳部隊,人數約有三十人。
其中六人負責保護女王陛下的安全。
想要進入「六人小組」只能提出申請,然而……
這樣的心願忽然實現了。
「女、女王陛下!這麼輕易決定好嗎!?」楚菈驚慌失措地說。
「因為是亞雷克的要求嘛,他可是我的勇者喔,不論什麼請求我都會答應。」
「太、太隨便了吧……」
「哎呀?我這個人本來就很隨便喔?」
「……」
「要說根據的話,那就是他的人選絕不會錯,尤其他不是基於人品,而是單純以能力作為依據的時候。因為他能看見那個叫什麼『數值』的東西嘛。」
楚菈把視線轉向亞雷克,他笑著點了下頭。
「協助新人冒險者是我的工作,在冒險者達成一開始的目標前,由我們幫忙提供修行、美味的餐點和舒適的睡眠品質……但是,我不會推薦沒有實力的人或硬逼對方完成目標。妳有比其他近衛兵更優秀的地方。」
「是、是什麼……?」
「稱霸地下城的功績。」
「……」
「在實力足以殺死自己的怪物聚集的地下城戰鬥,其經驗已化為妳的血肉,讓妳能應對其他近衛兵應付不來的狀況。」
「…………」
「妳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我會推薦妳,不是知道妳的夙願後決定助妳一臂之力。」
「教官大人……」
「但妳千萬不能過於自大。妳的實力並沒有特別『強』,只是一旦碰上在過去的訓練中無法應對的狀況,有可能會需要妳的力量。換句話說,這是基於妳的成績進行的判斷。」
他的語氣相當平靜,正因如此,這些話令楚菈忍不住震驚。
「……您的意思是我能保護女王陛下嗎?」
「妳有這樣的實力,而且陛下也答應了我的提議。這是事實,也是現實。」
「…………終於……我終於能報答陛下的救命之恩……」
楚菈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發抖。
就在此時──
四名意識清醒且精神狀態尚能行動的近衛兵,不知道從哪裡回來了。
她們拿來了劍和鎧甲。
那是近衛兵專用的白銀鎧甲,以及刀刃刻有美麗紋樣的長劍。
露克蕊琪雅起身,接過遞上來的劍。
楚菈急忙將頭低了下去。
「正式儀式會擇日舉行,今天能先進行簡略的儀式嗎?我的名字太長了,報出全名實在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謹、謹遵從女王陛下安排!」
「可以嗎?那麼──我以女王的權限,任命妳為騎士。」
露克蕊琪雅揮劍點了下楚菈的肩膀。
這動作象徵斬首,表示她願意捨棄自己的性命、家世以及所有的枷鎖,今後將改頭換面、心懷忠義,為國家與國王獻上自己的性命,以此將這樣的盟誓刻入靈魂。
「把頭抬起來。」
楚菈聽令抬起了頭。
她的眼中映出了留著桃紅秀髮的絕代佳人。
在照亮房間的燈光下,只有輪廓顯得特別鮮明。
曝露的服裝,反而更增添了神聖的氣氛。
她就像是女神。
經過漫長的時間與艱苦的修行,終於──
露克蕊琪雅舉起劍。
楚菈用顫抖的手,接住往自己遞來的劍柄。
「在、在下遵命……聽憑女王陛下差遣。」
「好,這樣就完成了──呼,這種事情認真起來還真累人。再說,也沒有人在這樣的儀式後真的對我效忠。」
「沒、沒這回事……」
「如果我和亞雷克同時下達完全相反的命令,妳會服從哪一邊?」
「我、我會想回家。」
「誠實的孩子,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露克蕊琪雅開心地笑了起來。
然後,她往沙發躺了回去。
「我的勇者。」
她呼喚道。
亞雷克表現出不解的樣子,臉上依然笑容滿面。
「什麼事?」
「你打算怎麼做?從過去的經驗看來,既然是和『銀狐團』還有這個組織的前身相關的事件,你不可能靜觀其變。」
「對,我會以自己的方式採取行動。之前盜用過我們名字的人也被蒙在鼓裡,這次說不定能將那個教唆他們使用『灰客』或『狐狸』名號的幕後黑手,查個水落石出。」
「你會採取行動的話,不就不需要她們了嗎?」
「不,我應該會在攻擊發生之後行動,因為我的目的不只是實行計畫的犯人。既然報上『團』的名號,照理來說也有負責計畫和收集情報的人員,我有問題要問他們所有人。」
「這麼說來,你不會保護我囉?」
「保護妳的重責大任由各位近衛兵負責,這負擔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是嗎?」
「對,我一次也沒有成功保護到什麼人。」
「……既然你這麼說,好吧,我會相信我的近衛兵。」
「非常明智的判斷……希望這是最後一件和『銀狐團』有關的事件。」
「這心願有實現的可能嗎?」
「只要能抓到導致銀狐團滅亡的人物──引發這一連串與銀狐團相關事件的幕後黑手。」
「……好像很難呢。」
「是啊,但我一定得逮住那個人。」
「因為你繼承了名號嗎?」
「這也是一個原因……而且,那個滅團的人,很有可能是我在這個世界的親生母親。」
「……」
「那個人在很久以前就過世了,一般來說不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不過……如果她還活著,我有很多事要問她,所以這件事還是得由我來解決。」
亞雷克笑著,接著他鞠躬離開房間,把楚菈留了下來。
然後──露克蕊琪雅似乎聽見了他的低聲呢喃。
這是我和「輝芒」的恩怨。
○
新的一天到來的瞬間,也是行動開始的時間。
暗夜中,那人無聲地展開了行動。
篝火照亮巨大的宮殿,那人輕易入侵了戒備森嚴的王族居所。
那人非常清楚如何消除氣息。
那人是萬中選一的人才。
在形同喪命的訓練中,那人是唯一活下來的人。
所以那人明白生命的虛幻,以及生命的尊貴。
同儕的死令人心痛。
──太可惜了。
那麼貴重的性命,為什麼要在修行犧牲?
如果交給我,我一定能用更俐落又痛苦的方式殺了他們。
那人喜歡殺人。
生命既虛幻又尊貴,死亡總是令人心痛。
那人喜歡那樣的痛苦。
那人喜歡那種失落感,還有想像那條人命在將來可能體會到的幸福。
那人熱愛自己強大的實力,足以輕易奪去如此重要的事物。
然而,那人秉持禁慾主義。
那人不會恣意殺人。
只奪去目標的性命,是那人給自己制定的規矩。
忍耐得愈刻苦,愈能得到巨大的快樂。
目標是地位崇高的對象時,那人更是興奮地幾近失禁。
這次的目標是女王。
那人簡直興奮得不得了。
要用什麼方式殺了她?
要用什麼方式奪去她的性命?
正因為是獨一無二的寶貴性命,那人的態度十分真摯。
而且,那人不停想像著最盡興的玩弄方式。
那人對「生命」的態度比任何人都嚴肅。
另一方面,那人對「殺害」的態度卻不太正經。
那人從沒有在衝動的驅使下殺過人,反倒在奪去他人性命的時候,總是強烈地感到惋惜。
最重要的是「如何」殺人。
那人鍾愛會導致人類死亡的行為,並且衷心期盼永遠不會出現那樣的結果。
那人就是被如此塑造的。
沒多久,那人抵達了目的地的房間。
女王的寢室。
眼前出現了一扇儘管位於室內,卻安裝了門環的厚重門扉。
那人屏除氣息潛入了這個地方。
實際上,那人經過的每位衛兵,都沒有發現那人的存在。
那人嗤笑著衛兵的無能站到門前。
出入口只有這裡。
要是打開這麼大一扇門,肯定會引起注意。
由於師父發出了恐嚇信,對方想必也加強了戒備。
恐怕有衛兵駐守在內,不曉得佈署了多少兵力?
聽說女王的近衛兵全是年輕又優秀的女性。
房裡不知道有多少位近衛兵,她們必定會拚死抵抗吧。
那人嚴格要求自己,不殺害工作以外的目標。
不過,在工作上與自己作對的對象除外。
奪去那些女性的未來,究竟能帶給自己多深的遺憾。
那人拭了下口水。
然後──那人光明正大地打開了門。
「上!」
近衛兵一擁而上,像是早已在等待那人的到來。
那人不禁陷入混亂。
那人打開了門,行蹤曝光是意料中的事。
然而,這裡是王宮,不只戒備森嚴,也鮮少有入侵者能闖入女王的房間。
那人以為,近衛兵勢必會為了自己的闖入而困惑不已,並飽受驚嚇。
她們預測的攻擊發動時間必定是在演講時。照理來說,一天剛開始的這時間,應該會放鬆戒心。
儘管如此──那人受到了激烈的攻擊。
那人不曾懷疑自己有多麼優秀。
征服隨時有可能喪命的危機,是那人自信的來源。
可是,那人不知道──
近衛兵們經歷的不只是「隨時可能喪命的危機」,她們更是完成了「死亡修行」的勇士。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那人不禁驚慌。
不過,那人馬上恢復冷靜的思考。
近衛兵的工作是保護重要人物,換句話說,一旦重要人物遭遇危險,她們必會挺身而出。
那人儘管驚慌,還是將注意力轉向了原本的目標。
在金銀財寶散亂一地的房間中央,有個令人垂涎三尺的肉塊躺臥在高級沙發上。
做為一個女人,她肯定也十分美味。
然而,當這條命失去了滋味,國民內心開了個大洞──
光是想像這樣的情形,那人就無比亢奮。
那人握住了一把簡陋的刀子。
那把刀根本沒有刀刃的形狀,只是個厚重的金屬塊。
那人振起毛皮斗篷,向微笑躺在沙發上的女王發動攻擊──
然而,那人只是作勢攻擊女王,真正的目標是為了保護女王而衝上前的近衛兵。
近衛兵真的為保護女王展開了行動,不出那人所料。
黑色的秀髮。
嬌小的身影。
恐怕還未成年的年紀。
──那人想像著她的未來。
那人描繪起她光明而且幸福的未來。
那人帶著萬分感慨,將刀子往擋在女王與自己之間的近衛兵脖頸揮了過去。
遺憾的是──
「休想得逞!」
一把刻了美麗紋樣的長劍阻止了刀子的行動,應對態度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遭受攻擊。
那人的心裡愈來愈混亂。
眼前是一位年幼的近衛兵,她採取的行動不像是要保護重要人物,反而像是靈敏地察覺到了四周湧來的敵意。
她透過敏銳的觀察力,得知遭受攻擊的對象是自己或其他人。
那個樣子簡直像是挑戰地下城的冒險者──
有兩件事讓那人出乎意料。
一是對方預料到這次的襲擊行動。
二是對方察覺自己的攻擊目標。
此外──還有第三件出乎那人意料的事情。
近衛兵的實力異常堅強。
「……嘖。」
情報與現實出現了極大的差距。
那人判斷襲擊前制定的計畫派不上任何用場,當下決定撤退。
近衛兵沒有追擊。
這樣的對應一點也不奇怪,畢竟她們不可能認為襲擊者是單獨行動,況且她們主要的任務是保護重要人物。
她們不可能因追擊導致女王身邊的兵力變得薄弱。
那人這麼判斷,一鼓作氣逃了出去。
那人穿過城內、衝出城門,埋頭狂奔逃回巢穴。
沒有追殺自己的氣息。
今天襲擊失敗的理由,可以之後再仔細檢討。
所以說──回去吧。
那人也想當面對擅自發出恐嚇信的師父抱怨兩句。
那人打定了主意,一路往前衝。
在那人背後,戴著狐狸面具的人影無聲無息地追了上去。
○
「你回來啦,我等你很久囉。你果然在調查的地方呢,真不愧是布琳琪朵。」
那人回到巢穴時,有個男人在巢穴內。
那是間倒閉的酒館。
木桌雜亂地堆放在室內,空酒瓶散落一地。
男人屈起單膝坐在一張桌子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二樓的一扇小窗,將夜晚的微弱光亮灑落在男人身上。
那是個奇怪的男人。
他披著銀色毛皮斗篷又戴著面具,面具穿戴的方式不像有要遮住臉的意思。
那張面具上頭繪有陰森的圖樣。
面具上畫著雙眸細長的野獸,看似狐狸,又像是狗。
男人的年齡不詳,看起來很年輕,但似乎沒那麼年輕。他像是上了年紀,但也像是年紀不大。
他臉上沒有人類氣息的笑容和面具有些神似,散發出駭人的氣氛。
然而,比起眼前的男人,那人傷透了心。
第一次執行任務失敗了。
為了下次不再失敗,必須進行徹底的檢討。
在檢討之前,那人想先好好睡一覺。
那人原本想這麼做──誰知道男人居然碰巧坐在他用來睡覺的桌子上。
那人無法原諒男人的行為。
「你是什麼?為什麼在這裡?不,用不著說了。快閃開,否則別怪我把你大卸八塊。」
「亞雷克山達。」
「……什麼?」
「我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你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
「我有個問題要問你,難不成你的名字也是亞雷克山達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亞雷克山達被人說中名字,他提高了警覺。
相對之下,笑臉迎人的男子──亞雷克始終笑容滿面,保持著像是壓抑著情感的笑容。
「終於讓我找到了。」
他用冰冷得令人發寒的嗓音,低喃著說出了這句話。
亞雷克山達感覺自己往後退了一步。
──我在害怕?
他無法忍受自己竟會產生這樣的懷疑。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再說你的名字為什麼和我一樣?應該不是碰巧吧?」
「她為自己的兒子或弟子取名時,一定是取『亞雷克山達』這個名字。」
「……」
「雖然不知道她對你來說是師父還是母親……『輝芒』還好嗎?」
「…………」
「啊啊,如果你不想回答,不用回答沒關係。從你的反應,我大致看得出來。她果然還活著,這下我終於得到確切的情報了。太好了,我一直相信她不是那麼容易沒命的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她的親生兒子。」
「……什麼?」
「正確來說,把我在這個世界生下來的人是她。」
「蠢………………蠢話連篇。師父怎麼可能有你這麼大的兒子,她看起來頂多──」
「她看起來像個小孩子,頂多是十來歲的少女嗎?」
「……」
「那個妖怪還沒老啊?話說回來,既然你知道她的外貌,那就更確定了。老實說,我找『輝芒』找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大家都認定她在十幾年前就過世了,但我總覺得她沒那麼容易喪命。太好了,我有好多問題要問她,可以帶我去見『輝芒』嗎?」
「…………」
「你選擇保持沉默,是因為忠誠嗎?還是害怕?出於情理?……不好意思,我今天展開行動的原因不只是俠義,還包括了私人恩怨,要是你繼續保持沉默,我也只能採取適當行動。」
「哼……你以為自己贏得了我嗎?」
「這不是贏不贏的問題,重點是根本打不起來,你實在太弱了。」
「狂妄的傢伙,可是啊──難道你以為我們是單獨對決嗎!?」
那人吶喊道。
接著──
酒館的地板上,有個蓋子掀了開來。
蓋子底下陸陸續續湧出雙眼無神的群體。
那群人中有各式各樣的人種,性別也不一樣。
唯一的共通點是,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意志」。
他們像排排站的人偶,是群死氣沉沉的群體。
「上吧!失敗作!保護我這個成功作!」
他們聽從亞雷克山達的指令向亞雷克發動了攻擊。
亞雷克笑了。
無數的刀刃逼上前來。
面對這樣的景象,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坐在原地觀望戰況。
然後──
逼近亞雷克的那些「失敗作」,像斷了線般接連倒地。
有的人在空中失去意識。
有的人倒地不起。
有的人當場跪倒在地。
亞雷克像是在觀賞一齣熟悉的劇碼,只是坐在那裡看著。
另一位亞雷克山達顯然是驚慌失措。
「你、你……你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
「……」
「我什麼也沒做。亞雷克山達先生,如果你自稱為『灰客』,為了守護繼承的名號,我會獨自前來拜訪,自稱『狐狸』也是相同的情形。」
「…………」
「可是,既然你報上的是『銀狐團』的名號,我們可不會坐視不管。」
「……什麼──」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總算發現了──影子輕盈晃動著。
從酒館的黑暗中,走出一道道銀色的影子。
那是披著相同樣式的毛皮斗篷,且戴著相同面具的一群人。
他們是在什麼時候闖進來,又是潛藏在什麼樣的地方呢?
戴著面具的一群人接連現身,包圍住兩位亞雷克山達。
亞雷克山達的打扮與這群人如出一轍。
臉上掛著陰森笑容的亞雷克笑著說道:
「過去,在某個地區,有個著名的犯罪組織『銀狐團』,不對──這個組織的前身,『光輝的灰狐團』因為十年前某起事件而解散了。」
「……」
「不過,『光輝的灰狐團』收留了許多無處可去的孤兒、原本是奴隸的人以及逃亡的奴隸……要是就地解散,這些成員很可能陷入淪落街頭的下場,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冒險者或有賴以維生的手段。」
「………」
「於是,繼承三位創始者名號的我創立了『銀狐團』,成立披著冒險者組織外皮的犯罪組織──不對,真要說起來是工藝創作組織。」
「………………」
「現在的成員不再從事犯罪行為,而是日以繼夜地製作醬油或種植白米,販售我故鄉的食材或工藝品,過著和平而且安定的生活。」
「……哈。」
「所以──為了組織成員的將來著想,其中一位讓出了名號,而且表面上已經死亡的創始者居然出於興趣到處搗亂,這樣的現狀讓我很傷腦筋。」
「…………哈哈。」
「我平常都盡量克制自己不說髒話,如果要我老實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老太婆跑出來亂個屁,小心我殺了妳。』大概是這樣吧。」
「哈哈哈…………什麼嘛,原來我也是失敗作。」
「什麼?」
「我們所有人都是為了更接近你的實力,而被『輝芒』利用了嗎?」
「…………我不清楚你的遭遇,但只要你老實帶我去見『輝芒』,並且把知道的所有情報都告訴我,我可以饒你一命。」
「……饒我一命?」
「意思是,只會改變你的人格。」
一個人從戴著面具的團體中走了出來。
那人留著金髮,疑似是位女性。
她恭敬地在亞雷克身邊跪下,遞出了某樣東西。
亞雷克山達得到過相同的武器。
那是約與刀子等長的簡陋金屬塊,看起來不像刀子的物體。
──那恐怕是真正的斷裂聖劍。
亞雷克接下那個物體,向身為「失敗作」的男人說:
「接下來,我會勸你進行儲存。」
這時,出現了一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那是個奇妙的物體,它搖搖晃晃地飄在空中。
兩位亞雷克山達都笑了。
其中一位是乾笑。
相信自己擁有優秀實力,而且是站在許多失敗作之上的成功作,熱愛踐踏人命的亞雷克山達,在看見「師父真正想製造出來的完成品」逼近自己時,他不禁笑了出來。
另一位則是掛著溫柔微笑,露出了面具般單調的笑容。
他只是把表情掛在臉上,毫無情感可言。
明明擁有相同名字且受到同一位「親人」養育,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分別?
「失敗作」望著揮起的刀刃。
師父訓練自己的目的,似乎正是為了打造出「這樣的人」──
「……正常來說,人類沒辦法毀壞得像你那麼徹底。」
亞雷克山達又笑又哭。
他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情感,這大概是性命被他人玩弄在掌心的人感覺到的「恐懼」──
他理解到了這一點,不得不屈服於向前逼近、與自己同名的人散發出的那股瘋狂氣息。
○
隔天早上,楚菈來到了「銀狐亭」。
「抱歉打擾了!女王陛下命我帶來這次的謝禮!」
她在旅店門口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她穿戴的是近衛兵的鎧甲與劍,手裡還拿著一個大皮袋。
她等了一會兒,始終沒等到亞雷克的回應,倒是有個人從食堂的方向走了過來。
那是亞雷克的妻子•優咪。
優咪臉上始終帶著爽朗的笑容,她邊用圍裙擦手邊小跑向楚菈。
她似乎正在料理食物或處理其他事情。
「歡迎,您來的真早呢。」
「昨天發生了很多事,整晚沒得休息。我是替女王陛下帶謝禮來給教官大人……」
「謝禮?他又做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夫人完全沒聽說嗎?」
「我隱隱約約知道他在暗地裡有活躍的表現,詳細情形就不清楚了。」
「你們夫妻不會交談嗎?」
「他會把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兩位有著奇怪的距離感呢。」
「我也不怎麼在意這些事。再說,我們夫妻盡量不討論客人的個人資料。」
「這次不只是個人資料的層級了,甚至涉及到國家機密情報……」
「這樣的話,他更不可能告訴我了。」
她爽朗地笑了起來。
實在是位奇妙的女性,楚菈這麼覺得。
從外表看來,她的年紀與自己相仿或更年輕一點,卻有種成熟的氣息。
雖說夫人毫無疑問較自己年長,會有這樣的感覺也很正常……
楚菈目不轉睛地凝視眼前的金色狐狸獸人時,對方這麼問道:
「我可以代替亞雷克收下謝禮嗎?」
「這、這下該怎麼辦呢,我沒想到教官大人會不在旅店。」
「我先生很常不在……因為還有旅店以外的工作,像是修行。」
「……說的也是。仔細想想,我修行的時候,教官大人就不在旅店。因為他一直陪著我修行,導致我疏忽了這件事。」
「就是說啊,其實他有時候真該在家好好休息。」
「你們很少有獨處的機會嗎?」
「是啊,畢竟還有女兒嘛。」
「…………總覺得有點哀傷。」
「開心就好囉。」
她笑了,楚菈也回她一個微笑。
然後,楚菈決定了。
「請問可以在這裡等教官大人回來嗎?」
「後面、後面。」
「什麼?」
楚菈轉頭一瞧,站在旅店門口交談的人──也就是堵住門口的自己的背後,亞雷克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
她不禁全身打起了寒顫。
這個人真的平常就感覺不到氣息,也聽不見腳步聲。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穿著陌生的服裝。
銀色的毛皮斗篷。
他還戴著近衛兵修行結束時,作為結業證明給自己的狐狸面具。
楚菈嚇得說不出話。
亞雷克笑盈盈地開了口:
「早安,楚菈小姐,歡迎妳到『銀狐亭』。」
「早、早、早、早安!」
「怎麼了?妳不進去嗎?妳的行李還在房間,我也要將稱霸地下城的獎金交給妳。」
交到楚菈手中的,是比她帶來的還要大上一倍的皮袋。
她不自覺用單手接了下來,隨後因為手裡感到的重量大吃一驚。
「稱、稱霸地下城的獎金?」
「是啊,妳不是稱霸了嗎?」
「這、這麼說來……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因為是我代妳接下了任務,我剛才幫妳把獎金領回來了。本來只能領一半,可是妳之後應該很忙沒空去領,所以這次就特別發放了全額獎金。」
「特別……因為是教官大人出面吧。您是為了這件事外出的嗎?」
「……這是其中一個目的。昨天我度過了非常有意義的晚上,離我想知道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又更近了一步,之後還得和內人分享這件事才行。」
「啊,我只是來遞交謝禮而已,您現在就可以說了。」
「可是內人為了早上的準備工作已經回到廚房了。」
「……真的耶,她不在這裡。」
為什麼這對夫妻行動的時候,完全不會發出一點聲響與氣息?
為什麼他們能在日常生活中,做到如此高難度的潛伏技巧?
難怪他可以一週潛入王宮三次。
恐怕在這對夫妻面前,再森嚴的戒備也都沒有意義。
楚菈正試圖理解這件荒唐事的時候──
「妳完成了近衛兵的第一份工作,辛苦了。」亞雷克笑著說。
「……總覺得不管是稱霸地下城還是近衛兵的第一份工作,都因為發生得太快,沒有什麼真實感……」
楚菈俯視自己的身體。
身上穿的是近衛兵的鎧甲,腰間佩帶的是近衛兵的劍,手裡還留著與襲擊女王之人交戰的手感,還有讓對方逃走的事實。
……感覺像是完成了一份工作,但其實還沒真正完成。
「我還得找出襲擊陛下的人,把那個人逮捕到案。」
「逮捕犯人是憲兵的工作,政治犯……雖然那個人應該不是,但社會一般認為攻擊女王的人就是政治犯,照理來說會由憲兵第一大隊展開搜查。話說回來,那個人馬上就會自首了。」
「什麼?」
「沒什麼。對了,我還沒恭喜妳,恭喜妳當上近衛兵。」
「謝、謝謝!教官大人幫了我很大的忙,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肯定在成為近衛兵前就撐不下去了。儘管心靈飽受挫折卻還是拖著自己的屍體前進,這都是多虧了對教官大人的恐懼。」
「……這是在感謝我嗎……算了。我只是完成份內的工作而已。」
「不過,教官大人的正職是什麼呢?」
「什麼意思?」
「您除了經營旅店也協助修行,從夫人的話裡聽來,您的生意範圍很廣。雖然這些可以統稱為工作,但您不會太忙了嗎?」
「我的工作基本上只有一個。」
「哪一個?」
「『向不受上天眷顧的人伸出博愛的手』。」
「…………」
「請不要擺出那種『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的臉。」
「抱、抱歉。不過……博愛的手?不是死神的手嗎?」
「死神的手是什麼意思……在我這裡修行的客人可沒有一位死去。」
「關於您的發言,我實在有很大的意見。」
「可是,實際上確實沒有人真的喪命。」
「大家是在修行中喪命。」
「哈哈哈,最後還是活下來了,不是嗎?」
「所以說……」
「不管重來多少次,只有活著的人能將人生活到最後,重要的是『延續人生』。」
「……原來是這個道理。」
這樣的解釋未免流於結果論,實在不像人類的邏輯。
不過──他的話確實有道理。
只要此時此刻活著,就是活著。
只要活到最後,不管死過多少次都算活著。
「妳也要好好活下去喔。」亞雷克用輕柔的嗓音說道。
「……」
「近衛兵的工作是用生命保護重要人物,我能明白各位有時候必須犧牲自己的性命,況且我也沒有阻止的權利。」
「……是。」
「所以,妳要變得比現在更強。如果實力夠堅強,就不需要為生命的取捨做出選擇。妳不再需要做出該讓自己還是他人活命的抉擇,而是能夠同時保護自己與他人。」
「我會將您的教誨銘記在心。」
「如果有需要的話,歡迎隨時前來尋求協助。下次不會再這麼匆促,我保證會進行完整的修行。」
「………………………………………………………………………………………………」
「楚菈小姐?」
「我、我要回、回去了……我要回城裡。」
「妳要走了嗎?妳一定很忙吧。對了,女王陛下的謝禮就送給妳吧,當作祝賀妳就任近衛兵的禮金。」
「什麼?那、那怎麼行!陛下會生氣的!」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錢多到花不完,不如妳拿去請大家吃飯。我想到了,陛下不時會召開女子會,妳也可以把那筆錢當成女子會資金。只要說是我的意思,陛下想必不會反對。」
「……將陛下賜予的謝禮退還,這麼做實在太不敬了……但教官大人情況特殊,做出這種事也不會遭到譴責吧。」
「是啊,反正是常有的事。」
「……陛下常賜謝禮給您嗎?」
「那位大人喜歡送禮物給人,櫃檯不是有個花瓶嗎?」
「……是有個花瓶。不知道該說是樸素……還是別有風味……很難用言語形容,那東西的品味我無法理解……」
「那是陛下親手製作的花瓶。」
「…………什麼!?」
「那是她孩提時的作品,現在的陛下肯定能做得更完美。不過就像楚菈小姐說的,這花瓶別有一番風味,所以我決定放在櫃檯上。陛下自己似乎很不滿意這項作品,她還說『絕對不許告訴別人是我做的』,禁止我把這件事說出來。」
「咦?陛、陛下禁止您說出來嗎……?您把這件事告訴我不要緊嗎?」
「所以說是祕密。如果她知道我說出來了,說不定會用科處刑罰的方式來懲罰我。」
他笑著將食指抵在唇邊。
楚菈猛點頭。
……再繼續閒聊下去的話,恐怕會聽見更多「不能知道的事情」。
「我、我先失陪了。」
「那我幫妳把房間內的行李拿來。」
「麻、麻煩您……回想起來,雖然停留的時間短暫,但這地方充滿了各種回憶。這是一段短暫卻又濃密的時間,濃到充斥著血的味道……」
「有血的味道嗎?」
「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以為衣服沾到味道了,雖然設計上不會有這個問題。」
「…………什、什麼意思?」
「什麼事也沒有,沒味道就好。」
「是、是嗎?……總之,我要向您道謝,是教官大人幫我實現了夢想。」
「我只是做自己份內的工作而已。」
「『向不受上天眷顧的人伸出博愛的手』是吧?」
「對,雖說執行上很困難。我的手始終無法伸向最重要的人。」
「……教官大人?」
「沒事,我這就去幫妳把行李拿下來。」
亞雷克在鞠躬之後離去,楚菈望著他走上樓梯,然後摸了佩帶在腰間的劍柄。
那裡佩帶的是近衛兵的劍。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夢想,也是夢想實現後留下的現實。
……仔細想想,修行的日子迷迷糊糊的,像場夢一樣。
自己似乎得到了許多幫助。
今後,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時間將就此展開。
等待行李拿來的期間,楚菈愣愣地想著這些事情。
○
夜晚。
「銀狐亭」結束了繁忙的一天,進入沉睡。
客人們想必早已睡得香甜。
亞雷克在結束所有工作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是個簡樸的房間,房裡有一張大床,兩個女兒和妻子都已經睡在上面。
亞雷克鑽進被窩,還沒睡著的優咪迎接他。
「辛苦了。」
「妳也辛苦了。普蘭和諾娃好像都睡著了。」
他看著睡在優咪與自己中間的兩位少女。
她們露出了幸福的睡臉。
……床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窄小了,他們不禁笑著想道。
優咪笑著說:
「等她們成年後怎麼辦?」
「怎麼辦啊?這問題我倒是沒想過。」
「因為我們只是埋頭往前衝嘛。」
「是啊……對了,昨天晚上我終於找到『輝芒』的……下落,正確說來是她的蹤跡。」
「你還在找她嗎?」
「當然還在找,而且我這次確定了她還活著,過去的努力沒有白費。」
「……」
「我結識女王陛下,展開了公權力的網,如果是犯罪者一定會自投羅網。」
「……」
「我運用公會長的人脈,展開了公會的網,如果靠冒險者維生肯定會上鉤。」
「……」
「我經營旅店,展開了市井的網,如果她住在王都,總有一天會上門。」
「……」
「我靠著新生『銀狐團』的活動,在職業工會也張開了網。就算『輝芒』偽裝成勞工,她也絕對會陷入圈套。」
「你設下了這些網,但沒有一個真的逮住了她,反而是為了情報網拓展的生意愈做愈有模有樣了吧?」
「……就是說啊。我發展出這麼周密的情報網,她都沒有落入網中,但我現在終於確定她還活著。」
「…………你現在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麼?」
「什麼?」
「事情不是過了十年嗎?你一開始的目的是『找出導致組織毀滅的犯人』,後來我們有了正常生活,也有了女兒……雖然不是我生的……也和各種人建立起關係。你不覺得現在的生活也很好嗎?」
「不覺得。」
「固執的傢伙。」
「我當然不會這麼覺得,畢竟我們還沒正式結婚。」
「……」
「妳的父親是『灰客』。」
「……好像是這樣。」
「可是,妳的母親不曉得是『輝芒』還是『狐狸』。」
「確實是這樣。」
「然後,在這個世界生下我的是『輝芒』。」
「……」
「如果生母相同,就算生父不一樣也不能結婚,所以我得確定這件事。」
「我倒認為不清不楚也沒關係。」
「再說,最近發生了很多讓人聯想到『銀狐團』……正確來說是『光輝的灰狐團』的事件,我想或許是『輝芒』也希望我能找到她……我必須實現她的心願。那個人雖然拋棄我,但總是我的母親。」
「如果她真的希望你找到她,直接出現不就好了。」
「她不可能直接出現,因為那個人一點也不坦率。或許她有想出現也不能出現,只能偷偷展現存在感的隱情……不管怎麼樣,要是讓我找到她,我肯定會狠狠揍她一拳。」
「你會揍死她的……」
「我會讓她先儲存。」
亞雷克的神情相當嚴肅。
優咪笑著說:
「那就再四年吧。」
「什麼四年?」
「期限。不管是找出『輝芒』的下落,還是找到前『銀狐團』滅亡的真正原因,還有確認我們的生母是不是同一個人。在這些孩子成年前的四年……要設下這樣的期限嗎?」
「……」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況且,我幾乎記不得過去的事了。」
「……說的也是。遊戲不能永遠玩下去,如果能盡情玩個四年,也該回到現實生活了。」
「加上過去那幾年就超過十年了。」
「是啊……好,我答應妳,再給我四年的時間。接下來的四年,我會繼續找下去,等諾娃和普蘭十五歲後,就開始我們自己的人生,過去那些事我會當成沒發生過。」
「好啊,我們要再相遇一次嗎?」
「是啊,從頭開始,和『灰客』、『狐狸』、『輝芒』還有『銀狐團』都沒有關係。」
「我們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我們可能會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到時候我們就從朋友開始做起吧。」
「……我得追到妳嗎?難度好像很高。」
「沒這回事,我大概會對你一見鍾情。」
「…………糟糕,我想不出帥氣的回應。」
「沒關係,我知道你其實一點也不帥氣。」
「我也知道妳其實意外頑固。」
「四年後再會吧。」
「在那之前,再讓我稍微自由一會兒。」
「好,畢竟支持你就是我的心願。」
兩人談笑著,接著閉上了雙眼。
雖然立下了回到現實的約定,但現在還在夢中。
所以,在些微成就感帶來的幸福氛圍裡酣睡,也不為過吧。
「銀狐亭」的房間。
索菲坐在化妝台前望著鏡子。
鏡子映出一位精靈族女性。
金髮碧眼,還有尖尖的長耳朵,這些全是精靈的特徵。
從脖子往下看,普通精靈沒有的巨乳,撐開了用巨大葉片織成的連身裙。
索菲討厭自己的身材。
精靈這個種族中,男女沒有明顯的體型差異。簡單來說,每位精靈的體型都很纖細。
在這些精靈中,這副豐滿的身材格外引人注目。
「精靈之森」所有精靈都穿著的這套服裝,在她身上簡直成了奇裝異服。
而且,她也在人類的城鎮遇過色狼。
即使在這間旅店,也有人偷窺她洗澡。
旅店老板給了「偷窺男」一頓教訓。
旅店老板,亞雷克山達。
索菲記起他昨天說的話:
「修行可以進入下個階段了。」
今天的她和平常一樣結束修行、回到旅店。
晚餐時,他隨口說出了這件事。
知道這件事後,索菲現在正在寫遺書。
「既然是第二階段,難度想必比第一階段更高。」
不會有人在他的修行中喪命,但說不定免不了心死。
即使是第一階段,她也每天都覺得心力交瘁。
生是什麼?死又是什麼?
一再死去的這副身體還算活著嗎?難道不是自以為活著,其實早就死去了嗎?
生死觀逐漸改變,她也清楚這一點。
自己的變化讓她感到害怕。
在徹底改變之前,她打算寫下遺書。她拿起筆,借來了墨水壺,像這樣坐在羊皮紙前。
可是,這封遺書要留給誰呢?
留給故鄉「精靈之森」的精靈嗎?
留在雙親墓前嗎?
還是……留給原本感情要好的妹妹嗎?
索菲想不出遺書要留給什麼人,她只想到死也不想和對方講話的人,或是死後就能見到的人。
想到這裡,她終於決定這封遺書要寫給誰。
那是她可以信任的人,也是可以託付身後事的對象,那個人就是──
「給亞雷克先生──」
索菲邊唸邊用筆寫下文字。
闔上雙眼後,那些修行的日子歷歷在目。
第一次死亡是在一個月前,也是她來到這間旅店的那一天──
○
「歡迎光臨『銀狐亭』。」
亞雷克先生。
當我來到旅店時,您帶著微笑迎接我的到來。
那樣的笑容讓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對於男性,我心懷恐懼。
在故鄉的精靈之森,我常受男性欺負。來到王都後也有野蠻的冒險者對我做出色狼般的舉動。因為這副身材,我甚至覺得活著是件痛苦的事。
然而,您看見我的身材時,沒有露出下流的目光。
當時,我對男人的視線特別敏感,我還記得您尋常的迎接方式讓我深受感動。
受到您的迎接後,我決定入住這間旅店。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間旅店是「不死旅店」。
只可惜,我不是個坦率的人。
「妳知道這件事嗎?」只要人們這麼問我,「我當然知道。」我很容易不由自主地表現出逞強的一面。
所以──
「客人也是要利用不死旅店嗎?」
「……不死旅店?」
「既然特地來到我們這間偏僻巷弄的旅店,我還以為是聽見風聲後過來的客人……您沒聽說過嗎?」
「……我、我當然知道。不死旅店吧,其實我正在找這間旅店,少瞧不起人了。」
「我沒有瞧不起您的意思……您要接受修行嗎?」
「當然要。」
「好的,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我很怕被人瞧不起,會產生這樣的心理都得怪這副醜陋的身體。
精靈很少有像我胸部這麼大的人。
只要我表現出稍微缺乏智慧或知識的言行舉止,「營養都跑到胸部去了」像這樣遭到輕蔑的情形就經常發生。
而且,不是精靈之森才有這樣的陋習。來到人類的王都後,我同樣因為這巨大的胸部聽到許多像是頭腦不好、性慾強烈這些過分的言詞。
為了不被人瞧不起,我養成了逞強的壞習慣,結果連做不到的事情也誇口做得到。
到頭來,我還是做不到,照樣受到輕視。
我的人生就是一再重覆這樣的惡性循環。
用文字寫下來後,我終於能以冷靜的態度審視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充滿失敗,老是與人發生衝突,和早已入住這間旅店的荷舞小姐也起了很多次衝突。
「精靈小姐,我這話沒有惡意,但我還是勸妳放棄這裡的修行。」
「……妳是什麼意思?妳對我的行動有意見嗎?」
「我不是有意見,這是忠告。從櫃檯的對話聽來,妳其實不知道『不死旅店』吧?我沒有不良居心,只是不死和活著是兩回事,要是妳沒有足夠的覺悟,最好別接受修行。」
「……別瞧不起人了,我當然有覺悟。我當然是在知道而且做好覺悟的狀態下,決定接受修行,沒想到妳會說得好像我在逞強一樣。」
「嘖……既然妳這麼說,我也不繼續勸妳了,妳小心欲哭無淚。」
當時,我只認為她「真是個講話難聽又自大的小矮子」。
然而,她其實是位溫柔體貼的女孩子。
我沒用多久時間就知道了這件事。
至於原因的話,那天傍晚我馬上開始了在「不死旅店」的修行。
修行內容無法用言語形容。
「跳崖」。
「吃豆子」。
從文字上看來,這些事情都很簡單。
簡單……
真的很簡單嗎?
我已經無法判斷了。
可是,我感覺到的恐怖與痛苦,恐怕文字連其中的千分之一都無法傳達吧。
我受到了許多折磨心靈的修行。
我能撐下來也許多虧了天生好勝的個性吧。
不過,那種磨難實在不是光靠個性就可以承受的。
我有個早已放棄的目標。
那是個困難的目標,需要無比高強的實力,因此我不敢把那當成自己的目標。
最初的修行,我只是靠毅力撐過去。
不過,隨著克服了一項項修行,我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實力變得愈來愈強。
因為這樣,我開始產生欲望了吧。
探索某座地下城的想法逐漸在我心裡萌芽。
「鬼樹」。
那是位於我的故鄉•精靈之森的地下城。
那座地下城受到神化,難度高到無法用王都的等級制測量,附近根本沒有人敢前往挑戰。
我妹妹進入了那樣的地方。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妹妹沒有回來。
她肯定死了,我也放棄了希望。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找到她的遺物或遺骨。
精靈的信仰相信死者的靈魂會歸於塵土或寄宿於樹木,使森林變得豐饒。
我在精靈之森沒有好的回憶。
但是,為了讓妹妹的靈魂安息,我希望能將她的一部分──就算連一部分都沒有──也要歸於土裡祭弔。
我正是受到這樣的念頭驅使,才能繼續修行。
對死者的弔念。
我抱著這個目標熬過了修行。
○
「根據我的調查,您想探索的『鬼樹』大約是一百五十級的程度。」
某天,我本來以為亞雷克先生只是出去走走,結果他好幾天沒有回來。
他好像闖入了精靈的森林,測量了我想探索的地下城等級。
精靈之森是非常封閉的地方。
即使是人類與各種族營運的「王室地下城調查局」以及「冒險者公會」也無法進入。
自然也不知道我想挑戰的「鬼樹」,是哪一級的地下城──
我好像對他說過這件事。
我只是不經意地提起這件事,連我也記不清楚到底有沒有說過。
然而,亞雷克先生記住了我說的話,專程為我前往地下城測量等級。
那時候,我的心情不是感激,而是覺得不耐煩。
對於他說「我去鬼樹看過了」這句話,我也感到懷疑。
「不可能,我說的『鬼樹』可是在『精靈之森』。」
「是啊。」
「精靈之森可是精靈族的國家,除非情況特殊,否則不可能允許其他種族進入。因為那裡過於封閉,像我這樣覺得厭倦的精靈,就會離開森林到城裡。」
「好像是這樣。」
「靠著城裡的精靈幫忙進入森林,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森林裡的精靈瞧不起到城裡的精靈。『森林精靈』與『城市精靈』甚至可以當成不同的物種。」
「好像是這樣。」
「……所以說,身為人類的您不可能進入精靈之森。」
「如果是用正規手段,的確不可能。」
「……您是用不正規的手段進去的嗎?在森林精靈中,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的年輕精靈確實不在少數,這類年輕精靈很難說不會偷偷提供協助。」
「不,我是自己偷溜進去的。」
「……精靈是擅長用弓箭狩獵的種族,照理來說偵查氣息的能力也很優越。」
「是沒錯。」
「一旦有人入侵,精靈會馬上察覺,並且隨即拉弓射箭。森林精靈對精靈以外的種族毫不留情,每一箭都帶著殺意。」
「原來有這回事。」
「…………和您講話,好像把箭射在楊柳枝上,感覺像白費力氣。您瞧不起我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然您是用什麼方式入侵的?」
「我只是很普通地走進去──從監視的精靈身邊走過去。我邊觀賞精靈之森的景色邊走進了『鬼樹』,與兩、三隻怪物對戰,用與公會幾乎相同的方式測量危險程度。雖然沒有超過一百級的標準值可以對照,所以我是以五十級為基準,判斷那裡的危險程度是五十級的幾倍,使用了這種不怎麼準確的測量法。」
亞雷克先生笑咪咪的,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難如登天的事情。
如果他說的再困難一點,或許我能相信他……
這時候的我還不是很瞭解亞雷克先生。
我隱約感覺得到他不是普通人,但在精靈之森長大的我,實在無法想像有人類能逃過精靈的監視。
那些精靈探測氣息的能力,甚至能敏銳地察覺小鳥起飛的氣息。
至於他們的視力,甚至可以正確且迅速地數出一大群前進中的蟲子數量。
他們要是將箭射向瞄準的獵物,絕對不會落空。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負責看守森林的精靈之能力。
要闖入這些精靈守護的精靈之森是不可能的事,那時候的我如此認定。
因為這件事,差點破壞了他在我心中萌芽的信任感。
我原本以為他是個誠實的人。
他居然謊稱自己進入了精靈之森。撒這種彌天大謊,真是太過分了。
我忍不住這麼認為。
隔天,我沒有前往修行。
我謊稱發燒,蹺掉了修行。
後來我才知道,亞雷克先生真的進入了精靈之森,且實際測量了「鬼樹」的等級……
當時的我一心以為「那肯定是胡說八道」。
我擅自產生這樣的念頭。
我擅自產生懷疑。
我擅自產生受騙的心情。
那個時候,旅店有一位男性客人。
我因為害怕男性,沒有和那個人說過幾句話,可是……
我已經忘記名字的那個男人,經常糾纏不清地跑來找我聊天。
我蹺掉修行一個人在房間的時候,他也來了。
那個人說擔心我的身體狀況,但我是裝病。
因為他實在太死纏爛打了,我就把事實全說了出來。
亞雷克先生是個騙子,虧我原本那麼相信他。
說穿了,修行不過是種生意。為了吸引客人,什麼謊話他都說的出來。
我好像抱怨了這些話。
寫成文字後發現,全是一些就算真的是這樣也無所謂的事情。
亞雷克先生的工作是經營旅店。
為了吸引客人而說謊,這是每個生意人都會做的事。
要是因此上當,那是受騙的人不對,沒有理由責怪賣力宣傳的商人。
回想起這件事,我終於能像這樣冷靜思考。
可是,當時的我受到很深的傷害,實在冷靜不下來。
這大概是因為我過著不信任他人的人生吧。
雖然是透過修行才產生,但我深深信任過亞雷克先生。
來到我房間的男性客人只是靜靜聽著我的話。
然後,我記得他說出了這種話:
「這間旅店的傳言果然是真的。」
「傳言?」
「對。謠傳這間旅店專門引誘可愛的女孩子入住,調教後再把她們賣出去……他說那是修行嗎?因為有不祥的預感,所以我沒有接受修行,外面都在傳那是種洗腦儀式。」
「……洗腦嗎?」
「我這麼說是對妳好,勸妳離開這裡到我朋友經營的旅店,我會幫妳寫介紹信。」
「…………」
我沒有馬上回應。
要說修行內容是洗腦確實也像那麼一回事,但從亞雷克先生的修行中感覺不到惡意。
反倒是從這位男性客人的話裡,聽得出惡毒的用意。
然而,那時候的我只想激烈地反抗亞雷克先生。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就像個叛逆期的小孩,實在有些難為情……
儘管沒有答應男性客人的提議,但我也沒有拒絕,只是把介紹信收了下來。
「沒問題,妳可以用一個晚上仔細思考,如果妳下定決心了,明天就離開這裡吧。」
當時的我真的很不冷靜。
既然他的朋友在經營旅店,為什麼他還特地來這種巷弄裡的不起眼旅店入住──如果我那個時候思考過這種事情就好了。
隔天──
我告訴亞雷克先生自己說不定會入住其他旅店。
大概是希望他能挽留我吧,可惜他的反應非常冷淡。
「選擇入住哪間旅店是客人的自由,如果您要離開,我沒有阻止的權利。」
「……這樣啊。」
「只是,您不覺得那位男性的話有點奇怪嗎?」
「不覺得……如果您要留住我,請用正當的手段。把客人當成壞人,用這種方式挽留客人也未免太卑鄙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我會稍微調查一下,畢竟用臆測來評斷也不好。」
他苦笑著說道。
那張彷彿看穿一切的表情,讓我氣得火冒三丈。
現在想起來,我還真是孩子氣。
亞雷克先生才是正確的,錯的人是我。
這件事隨即得到了證明。
○
那天夜裡──
我進入浴池時,感覺有許多目光往我看了過來。
經過亞雷克先生的修行後,我察覺氣息與視線的能力也提升了。
由於男性常用下流的眼神看我,我原本就對這種事相當敏銳。
我感覺到了視線,往那裡看去……
設置了澡堂的後院周圍的屋頂上──有個黑衣集團直盯著我。
我怕得無法動彈。
如果有弓在手上,不對,就算手上沒有弓,憑我的實力也趕得走那些傢伙。
可是,當我再次感覺到來到這間旅店後遺忘許久、只有男性會散發出來的那種惡意,恐懼讓我動也動不了。
慶幸的是,那些男人對上我的視線後就馬上一哄而散……
我全身發抖,優咪小姐趕來前,我只能在浴池裡抱緊身體。
「有人偷窺吧?」
「…………這、這種事情看了也知道。」
「是我疏忽了,沒想到有人會從那麼光明正大的地方偷窺。您還好嗎?」
「我、我沒事,我不要緊,不過是件小事。」
我當然是在逞強。
遇到困擾的時候,我總是不經意地逞強。
說不定優咪小姐早就看穿我內心的想法了。
「對不起,如果我先生在旅店,就能事前阻止這種事發生了。」
「亞雷克先生去哪裡了?」
「他去見庫恩女士了。他恐怕也有察覺到氣息,只是因為我在店裡,或許他判斷用不著趕回來。」
「庫、庫恩女士?您是指庫恩公會長嗎?」
「是啊?」
「他為什麼會去那種地方……」
「嗯……我也不清楚。他常擅自行動,不會告訴我是什麼事情。」
優咪小姐笑了。
在這間旅店住久了之後,我瞭解到一件事……優咪小姐很會說謊。
或許她早就從亞雷克先生那裡聽說過來龍去脈,只是因為體貼我,沒有把實情說出來而已。
不過,亞雷克先生很不會說謊,他好像不太懂得怎麼隱瞞。
關於偷窺集團,他也是等「事情全部解決後」才告訴我──
「他們是人蛇集團。」
「……什麼?」
「住在這間旅店且盯上妳的那位男性客人,以及他所屬的集團。他們是專門販賣人類以外種族的人口販賣組織。」
「……為、為什麼這種人要偷窺我洗澡?」
「他們是來品評的吧。也可能是因為您太美麗,他們情不自禁就偷看了。」
「……」
又是這副身體的錯,我實在覺得很不耐煩。
這副身為精靈,但又與精靈迥異的醜陋肢體。
將人口當成商品買賣的集團,或許在這副身體上找到了稀有價值吧。
「他們盯上來到王都的冒險者,跟蹤並且取得對方的信任,將對方引誘到組織經營的旅店,在那裡下藥讓目標睡著後再從事交易,這是他們的主要手法。不只是人類,其他種族的冒險者也大多是孤身一人,或許因為這樣,讓他們以為不會被人抓到把柄。」
「……您通報憲兵了嗎?」
「這個嘛,近衛兵應該正在展開搜查。」
「近衛兵?不是憲兵嗎?」
「我和負責取締犯罪集團的憲兵第二大隊沒有交情,我想近衛兵會以正當名義執行這項任務。」
「這、這樣啊……?」
「您在進入這座城鎮時就被他們盯上了。」
「您怎麼知道?」
「我是在勸犯人反省的時候知道這件事情的。」
「勸犯人反省?」
「所謂的『反省』是指『除了抱歉,完全忘記其他話怎麼說的狀態』。」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然您的問題是什麼?」
「…………沒事。」
我有種直覺,還是別知道的好,總覺得會接觸到亞雷克先生的黑暗面。
雖說亞雷克先生不像是表裡不一的人。
他是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光明,完全的詭異。在我眼中,他就是這樣的人。
雖然詭異──但您救了我。
之前那種孩子氣的叛逆心態忽然讓我覺得很難為情。
「……對不起,亞雷克先生,我居然懷疑您的好意……現在回想起來,給我介紹信的那個男人確實有奇怪的地方。」
「用不著向我道歉,您平安無事就好。」
「……還有一件事,我無憑無據就斷定您謊稱自己到過精靈之森,對不起。」
「喔,您願意相信我嗎?」
「……從我的常識看來,不可能有人能逃過精靈的監視進入森林……可是,常識說穿了也只是常識而已。」
「您的意思是?」
「『你和其他人不一樣,所以休想得到我的認同』這種想法……就像我所受到的待遇。我發現自己這種行為,和那些看人只看胸部的傢伙沒什麼兩樣。」
「這樣啊。」
「對……所以說,對不起。還有,感謝您的諸多關懷。我想更相信您,可以嗎?」
「相不相信是客人的自由,只是我這個人不懂得說謊。如果您願意相信我,我會全力回應您的信任。」
「……好。」
「我可以繼續協助修行,直到您達成在『鬼樹』探索的目的嗎?」
「……拜託您了。我相信,您一定能幫助我實現我一度放棄的目標。」
「很好,我會不負期待。」
您總是笑臉迎人呢。
可是,這時候的微笑帶著特別的意義,烙印在了我的心裡。
之後,我繼續進行修行。
「在地下城待三天三夜」。
「閉著眼睛打倒一千隻怪物」。
「成功攻擊亞雷克先生」。
像這樣寫成文字,果然完全無法傳達這些修行有多麼艱難。
這些修行看起來都很簡單。
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如果有不是我也不是亞雷克先生的人讀到這封遺書,請給予公正的判斷。
我的修行進展緩慢,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比起中途來到旅店的蘿蕾塔小姐和莫琳小姐,我的進度算是很慢吧。
亞雷克先生會依照當事人的緊急程度調整修行進度。
我的修行目的不再有時間限制。
……難不成亞雷克先生前往「鬼樹」評量地下城等級的時候,發現了我妹妹的遺骨或遺物嗎?
如果真是如此,當我在修行中崩潰的時候,請將遺骨或遺物回收,埋葬在精靈之森的大樹下。
就算骨頭消失了,應該還能找到妹妹常戴在身上的黑色箭簇首飾。
關於遺產的分配,我也在這裡記錄下來。
我要將一半財產贈與我的親友荷舞小姐。
無法換成錢財的物品也一併交給她,想必她會做出公正的處理。
請轉告荷舞小姐,和她泡澡聊天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我要將另一半的財產贈與亞雷克先生。
他好像有從事副業,不愁沒錢花用,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對不起,給您造成了很多困擾。
另外,也由衷感謝您在各方面給予的協助。
有生以來,我是第一次如此信任人類,尤其是男人。
優咪小姐、普蘭和諾娃妹妹,希望妳們幸福。
儘管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但這封信在最後的最後終於有遺書的樣子了。
在這間旅店度過的日子,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我的人生中,這大概是最痛苦、最難受,但卻最快樂也最幸福的時光。
一旦面對面,我怕自己又會露出軟弱、好勝又自以為是的一面。
至少在文章中,我可以坦率地表現出自己。
此外──
展現出真誠的自己,還是讓我有些難為情。
希望這封遺書可以成為保護我心靈不受破壞的城牆,我這麼期盼著,擱下了筆。
於寒冷的季節末。
索菲•貝爾
○
「遺書嗎?太誇張了吧……」
寫下遺書的隔天早上──
索菲好不容易在修行開始前,把遺書交了出去。
她本來想在昨天晚上交出遺書,只可惜亞雷克不在旅店。
這間旅店的老板經常在深夜外出,早上才回到旅店。
他有時間睡覺嗎?
這麼說來,也沒看過他吃東西。
在沒有男性客人的時段,澡堂也設有「男性時間」,他應該有洗澡吧。
即使受到一個月以上的照料,這個人還是有很多讓人搞不懂的地方,索菲不禁這麼心想。
他們現在正走在王都北側,往「目的地」走去。
王都北側座落著險惡的山岳地帶。
不論是陡峭的山路還是沒有地方可以站立的懸崖,他都走得健步如飛。
索菲對自己的腳程相當有自信,但依然遠遠不及他的領域。
他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或許他和旅店客人謠傳的一樣,是用飄浮的方式移動。
索菲問著走在山路前面的亞雷克:
「下、下一個修行場所是什麼樣的地方?」
她簡直是氣喘吁吁。
相對之下,亞雷克臉上甚至稍微浮現了微笑,他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道:
「就快要看見了,請過來這裡。」
她拚命追上亞雷克的腳步,喘著氣爬到了山頂。
然後,她看見了疑似是目的地的場所。
那是個忽然從山裡面冒出來的石箱子。
那個箱子非常龐大,貫穿了山腰,埋在山裡面。
牆面刻著精緻的浮雕,不曉得象徵什麼意思。
如果瞇起眼睛仔細瞧,上面的構圖看起來像是噴火的怪物在與手持長槍的人對戰。
儘管看起來像是人造物,但誰也不知道那個箱子出現時的事情。
那箱子叫做──
「那是人稱『噬人迷宮』的地下城。」
「……噬、噬人迷宮……」
「難不成您知道嗎?索菲小姐果真博學多聞。」
因為她一再逞強,似乎讓她在亞雷克心中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希望我可以成為老實承認自己無知的人,索菲衷心盼望著。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不、不過還是請您解釋一下。」
由於懂事後就逞強到了現在,這習慣一時之間改不過來。
也因為這個原因,她發現自己在亞雷克心中的地位疑似愈來愈崇高。
也或者亞雷克其實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配合她演戲而已。
亞雷克臉上浮現摸不清內心想法的笑容。
「恕我僭越。那座地下城從外觀很難察覺,但實際上是座由石牆砌成的迷宮。怪物本身實力不強,但因為內部構造複雜,因此被評定為六十級的地下城。」
「……」
「如果單從怪物的程度判斷,頂多只有三十級……所以有許多中級冒險者以投機的心態進入挑戰,結果導致半數罹難、一去不回的事態。」
「…………」
「地下城現在已經完成稱霸,正在搜索罹難者,遺憾的是……仍有許多人下落不明。」
「為、為什麼?」
「在破壞地下城的部分牆面和地面後發現,這座地下城本身就是怪物。」
「……嗯。」
「目前推測,罹難者大多是在迷路後掉入了地下城的陷阱,最後氣絕身亡。」
「…………一、一般來說,陷阱在地下城魔王死後照樣會啟動。」
「的確如此,不過這裡的地下城魔王死了之後,陷阱就不再啟動了。因為這個原因,找不出陷阱的位置,遺體就這樣埋在地下城的地底或是牆裡。」
「………………」
「我也提供了協助,為了盡可能找出罹難者竭盡了全力,可惜……無從察覺屍體的氣息,而且這座地下城非常寬敞,要是用一點一點破壞地面與牆面的方式,也未免太不切實際了。」
「憑亞雷克先生的實力,應該能把整座地下城轟飛吧。」
「要是把地下城轟飛,牆面或地底的遺體也會一起被轟飛,這麼做是本末倒置。」
「……」
「所以說,還有許多遺體在牆面或地底等待埋葬。」
「…………」
「這就是接下來要進行修行的地下城『噬人迷宮』,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嗎?」
「這不是修行前該說的事。」
「不在進入地下城前介紹的話,要什麼時候介紹?」
「裡、裡面有很多屍體這種事!不該在這時候說!」
「為什麼?」
「為什麼!?這、這種像是恐嚇的……」
「別說笑了,屍體又不會攻擊人。我說過這座地下城已經完成稱霸了吧?也提供了陷阱不會再啟動的情報。我會解釋這些事是為了讓您知道,修行時不需要戒備陷阱或是怪物,讓您能夠安心修行。」
如同他話裡表示的,他的臉上確實浮現出讓人感到安心的微笑。
索菲心裡卻充滿了不安。
「可、可是……就算您這麼說,不可能這樣就不會不安了吧……!」
「原來索菲小姐也會感到不安呢。」
「……什麼?」
「平常您總是說『沒什麼了不起』,表現得很冷靜。」
「…………」
「如果您覺得害怕,請直說無妨。我會仔細地解釋,盡可能減輕您的恐懼。」
「………………」
「恐懼是由『無知』而來,換句話說,知道得愈詳細,愈能減輕恐懼。該從哪裡開始補充呢?為了精通修行,所有用來修行的地下城情報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這、這個。」
「作為負面教材,您想知道挑戰地下城的冒險隊伍是如何分散以及掉落陷阱的嗎?說不定可以幫助您在迷宮不會迷失方向。」
「唔。」
「還是您想知道在『噬人迷宮』迷路三天的人的故事?在耗盡所有體力與氣力的狀態下,依然不放棄,堅持要找到出口,結果花了三天的時間。從這個故事可以學到不能在迷宮採取的行動,雖然也是負面教材。」
「……」
「儘管不會再出現怪物,但這故事說不定可以在接下來的修行派上用場,有個『當同伴在死路碰上怪物,只能在遠處觀望』的故事──」
「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喔?」
「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害怕?別瞧不起人了!在我看來,這種地下城只是小意思,儘管放馬過來!」
索菲全身顫抖、眼角泛出淚光,但還是逞強了起來。
如果這時候老實說出內心的恐懼,恐怕還會再聽見一大堆可怕的故事。
她會這麼逞強,一方面是個性的緣故,狀況也逼得她不得不逞強,這或許是亞雷克的錯。
他露出了毫無惡意的純真笑容。
「既然這樣,我可以開始解釋修行內容了嗎?」
「好!請說!我不怕!我、我一點也不怕……」
「您興奮得發抖了呢。」
「是啊!」
「我這就開始解釋,您要在這裡進行的是『捉迷藏』。」
「捉迷藏?」
「您不知道嗎?那是這個世界的小孩子也會玩的遊戲。」
「我、我當然知道……」
這回答沒有逞強,她是真的知道。
她不只是知道,她兒時也常玩這個遊戲。
「……只要是在森林長大的精靈,沒有一個沒玩過『捉迷藏』。和人類的王都比起來,精靈之森就像個什麼也沒有的鄉下地方,不過……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得不得了,所以在精靈之間算是相當普遍的遊戲。」
「太好了。」
「可是,您要在接下來的修行玩『捉迷藏』嗎?」
「對,以您的程度,王都附近無法成為修行場所的地下城太多了。」
「……抱歉,您的話牛頭不對馬嘴。」
「什麼?」
「在修行時玩『捉迷藏』的理由,是因為王都附近的地下城,不足以提供我這種程度的人修行嗎?」
「對,正確來說,王都附近地下城出現的怪物不足以供您修行。」
「這意思是?」
「您要和我進行『捉迷藏』。」
「…………」
「換句話說,怪物的實力無法充當您的對手,接下來就由我來當您的敵人。」
「………………」
「有什麼問題嗎?」
「咦?問題……問題……為什麼命運老是給我考驗,可以問這個問題嗎?」
「這個問題請問自己的命運,還有其他問題嗎?」
「……誰、誰當『怪物』?」
「啊啊,抱歉。鬼……不對,是怪物,我還沒說誰當怪物。怪物當然由您來當。」
「不是由您這個現成的,而是讓我當怪物嗎?」
「對,我這個現成的……唔,現成的是什麼意思?」
「不,沒事。換句話說,我要在『噬人迷宮』把您找出來,是這樣的修行嗎?」
「沒錯,因為規矩可能不同,我在這裡補充一下。找到怪物的時候,一定要拍到對方的身體。」
「要在您認真逃走的時候拍到您的身體嗎?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天方夜譚。」
「我分得清楚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您瞧不起我嗎?」
「我沒有瞧不起您。依您現在的數值,要在我認真逃走的時候碰到我確實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會限制自己的行動。」
「像是完全不能動嗎?」
「那樣就不叫修行了。我還是會動,只是會加上『不奔跑』、『不消除氣息』、『不隱匿腳步聲』、『不做步行以外的閃避動作』以及『不使用魔法』這些限制。」
按常理思考的話,加上這些限制根本就贏定了。
不過,對手是亞雷克,索菲很明白不能用常理思考。
「您會快步行走嗎?」
「我不會這麼做。另外,關於碰觸身體的方法。」
「碰觸方法?不是用手輕輕拍一下而已嗎?」
「不是的,您碰觸時使用的工具是弓箭。」
「什麼?」
「發現我之後,您必須用弓箭射擊來碰觸我的身體。」
「我愈來愈搞不懂碰觸的意思了。」
「所謂『碰觸』就是『輕輕接觸』的意思。」
「用箭輕輕接觸,這說法還真奇怪。」
「您必須確實地注入魔力並將箭射出,需要對我造成傷害,碰觸才算數。」
「造成傷害的碰觸……這樣才像亞雷克先生的修行。」
「什麼意思?」
「旅店的大家常說『很有亞雷克先生的風格』這句話,指的是『不尋常』、『不能用常識判斷』、『說出事實也會被當成玩笑』、『哲學性』這些意思。」
「……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呢。不過蘿蕾塔小姐偶爾也會思考哲學問題。」
「修行內容解釋完了嗎?」
「另外,捉迷藏會在地下城一半的地方開始,到裡面才會叫出儲存點,大概就這些事情了。」
「需要儲存嗎?亞雷克先生因為我的攻擊死亡這種事情連萬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可能發生吧。」
「我姑且也會進行儲存,雖然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很低。」
「不然為什麼要儲存?」
「因為要是我反擊,您就沒命了。」
「什麼?」
「因為要是我反擊──」
「我聽見了。我不是要您再說一次。反擊?什麼,您會反擊?捉迷藏裡面,怪物找到的人會進行反擊?我從沒聽過這種事,還真是暴力的規矩。」
「這是修行,沒有生命危險怎麼會拚了死命呢?」
「也是。」
「如果不拚了死命,能力值不會有顯著的成長。」
「……喔。」
「所以說,您必須帶著『失敗就是死亡』的覺悟,用全力『碰觸』我。」
「…………」
「有其他問題嗎?」
「…………有時間限制嗎?我想在晚飯前回去。」
「照我的估算,應該趕得上後天的晚飯。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
「很好,我們這就開始吧。」
他笑了起來。
索菲因為實在太害怕了,一再急促地喘著氣。
○
封閉感。
比身高高上數倍的石牆圍繞著自己。
呼吸像是要停了下來。
心跳像是要停止跳動。
索菲不禁思考──
在這座地下城開始「捉迷藏」到現在,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
地下城內非常昏暗,但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走在其中不成問題。
真要說起來,還有牆壁和天花板這類屬於屋子的「氣息」。
以索菲現在的氣息探測能力,即使閉上雙眼前進也不會撞到。
她做過這樣的修行。
然而,屍體沒有氣息。
屍體和建築物一樣,沒有意志也不會行動。
比方說,在前面轉角的牆壁──
或是剛才走過的地方──
或者是腳邊──
說不定都有無數屍體。
這樣的想像已經足以讓索菲嚇破膽。
……幽暗的轉角。
她消除腳步聲向前走去。
遠處傳來聲響,肯定是亞雷克吧。
在這次的修行中,他對自己設下了不能消除氣息以及腳步聲的限制。
可是──
叩叩叩,敲打石頭地面的規律聲響。
接著是咚嘶咚嘶的奇怪震動。
不知道是什麼聲音。
總之,亞雷克理應是聲音來源,但他的氣息仍舊遙遠。
儘管遙遠──但他的腳步聲會這麼接近嗎?
屍體沒有氣息。
亞雷克的氣息遙遠。
腳步聲非常接近。
索菲忘記了呼吸,她悄悄往腳步聲接近。
自己在這次修行中扮演的角色是獵人。
為了追逐竄逃的亞雷克,必須射箭阻止他的行動。
她將箭搭在弓上並注入魔力。
弓箭與手臂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經過艱難的修行,她得到了堅強的實力。
努力修行的記憶與打倒大量怪物的經驗,緩解了她因不安與恐懼而畏怯的內心。
不管出現什麼怪物她都有自信應付。
即使對手是亞雷克,她知道就算遭到反擊也不會真的死亡。
同時,她也有一箭決勝負的氣慨。
他沒有要求得打倒他,只要求必須造成傷害,實際上她確實曾經傷到亞雷克。
所以說,一定能成功。
沒錯。
如果──對手是亞雷克的話。
她不禁產生妄想。
牆壁可能埋著屍體。
地底說不定有冒險者的骨骸。
腳步聲就在附近了。
伴隨著奇妙震動的沉重聲響,似乎來到了很近的地方。
滴滴答答,甚至可以聽見不知道什麼東西滴落的聲音。
可是,氣息還很遙遠。
難不成是死不瞑目的冒險者屍體走過來了嗎?
自己的弓箭真的能射中那些屍體嗎?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她搖搖頭,甩開那些無聊的妄想。
都是那些恐怖故事的錯。
她從剛才開始就覺得莫名驚恐。
正前方是直角的轉角。
從那裡傳來了叩咚叩咚的腳步聲。
亞雷克的氣息出現在別的地方,這一點讓人有些在意,不過……
她依然壓低腳步聲衝了上去,同時將注入弓箭的魔力提升到最大值。
她帶著絕不失誤且要射出貫穿萬物的最強一箭的氣勢──
「亞雷克先生,抓到……咦?」
索菲將箭瞄準轉角的另一頭……
視線前方,沒有藏身處的筆直通道空無一人。
……這裡是地下城迷宮,石牆到處堵住了通道。
因為這些石牆的緣故,導致出現了奇怪的回音嗎?
她這麼假設、繼續前進。
腳步聲照樣在附近響起,氣息卻──
氣息。
似乎出現在背後。
她屏住呼吸。
全身先是發抖,然後變得僵直。
不可能。
他答應過不會奔跑。
他剛剛這麼答應過,所以剛才還相當遙遠的氣息,怎麼可能出現在正後方?
索菲在腦中思考著各種可能性。
不實際確認的話無法得到正確的結論,她做出了冷靜的判斷。
她舉起弓。
「後面!……不在……?」
回過頭後,她確認了背後沒有人在。
大概是因為緊張、混亂還有恐怖的妄想,讓她無法完全發揮導致探測氣息的能力。
為了讓精神鎮定,她開始深呼吸,將手抵在又大又重、自覺醜陋的胸部上面。
她一再呼吸,最後大大吐出一口氣,不經意地將視線轉向頭頂。
心臟頓時停了下來。
天花板。
有東西在那裡。
那裡的高度約是自己身高的五倍。
然而,某個東西站在那裡,就像站在一般的地面。
與那東西對上視線後,那東西浮現出平時的微笑這麼說:
「找到了。」
索菲因為恐懼與混亂,腦子亂成一團。
天花板。
為什麼會在天花板。
他確實說過「不奔跑」、「不消除氣息」,但是他沒說過「不站在天花板上」。
雖然沒說過──那種事情有可能做到嗎?
索菲陷入了恐慌狀態。
全身發抖,呼吸困難。
心臟一度完全停止跳動,接著像為了將停止的心跳彌補回來,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汗水狂噴。
指尖發麻。
儘管如此,她還是將箭瞄向天花板。
注入魔力的一擊──如果對象是一般的怪物,這一箭足以取牠們的性命。
不過,一般的怪物根本比不上亞雷克。
他不在一般常識的範圍內。
不論是脈搏還是魔力都不允許有些微的凌亂,指尖也不能發麻。
射出的箭拖著魔力形成的光帶,往天花板逼近。
雖然違反了重力,卻是速度與威力都沒有因此減弱的精采一箭──
沒有射中。
箭確實碰到了他的胸膛,但一碰到就失去力道、往地面掉落。
這一擊沒有造成傷害。
「碰觸」不成立。
索菲下意識看向掉落的箭,但這麼做等於是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您最好讓精神再鎮定一點。」
咚!他著地的時候製造出不像他會發出的巨大聲響。
回過神時,他已經出現在眼前。
他接近的速度極快,但並沒有違反約定。
他沒有奔跑,只是落地而已。
「在實戰中,不知道怪物什麼時候會從哪裡出現。」
「……啊。」
「弓箭手一旦攻擊落空,很可能會在這時候被敵人趁虛而入、遭受反擊。」
「…………啊啊。」
「不論在什麼時候、哪個瞬間,如果不能一箭阻止對方的行動,單打獨鬥的弓箭手便很難成功挑戰高難度的地下城。」
「………………啊啊、啊。」
「這種話相信不用講您也明白,既然用不著再解釋下去──就請您親自體會吧。」
「……不、不要這樣……饒、饒了我吧……」
「您在說什麼?」
「……咦?」
「您扮演的是『怪物』,我是只能逃走的弱小孩子喔。」
「…………」
「立場上可以饒命的是全副武裝、負責把我逼上絕路的您。」
「……」
「我是不巧被怪物抓住的可憐孩子,只能盡全力抵抗。我這種人,不過是您口中常說的『沒什麼了不起』的存在。」
「要我擔任怪物實在是強人所難!我、我真的好害怕……不管是修行還是這座地下城,都讓我怕得不得了!饒了我吧,我不會再裝腔作勢了!拜託饒了我……!」
她難看地向對方求饒起來。
然而,他只是笑著這麼說:
「用不著擔心,事先已經儲存了。」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第二回戰開始吧,重來之後,記得重新數到十喔。」
「我不要…………!」
「放心吧,索菲小姐下次一定能表現得更好。」
他微微一笑,弱小的他開始了不讓對方存活的抵抗。
○
「要站在天花板上,必須讓腳一步一步踩進地下城的內壁,用這樣的方式前進。您有聽見咚嘶咚嘶的聲音嗎?」
修行結束後,亞雷克揭曉了謎底。
索菲早就不在乎他用了什麼機關了。
時間大約是中午過後,白天的晨光很快就會暗下來。
光線被山峰尖銳的稜線阻擋住了。
修行開始後,大概過了兩天半的時間。
如同他的推估,從修行開始的時間算起,似乎能趕上「後天的晚餐」。
索菲臉上掛起了奇怪的笑容。
她的神情僵硬、連動一下也沒辦法。
亞雷克不曉得是怎麼解釋她臉上的笑容,他繼續說道:
「很快樂吧?」
「嗄?」
「學會更多事情是很快樂的一件事呢。在這次的修行中,您精通了兩項技能。一項是對弓箭手來說最具重要性的『高速箭』,另一項是讓魔力迅速注入所需位置的『高速提升魔力』。弓箭手這個職業不能輕易被敵人接近,這兩項都是很重要的技能。」
「……」
「第二階段的修行會像這次一樣,以精通技能為主。在未滿一百級的這種程度,增加數值比較容易體會到實力的增強,所以之前沒有進行過這樣的修行,您接下來會學到更多技能,從而得到更多樂趣。」
一百級這種程度,他好像說出了這種腦子有問題的話。
原來在他心中,一百級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
在感到快樂前,她總覺得自己會先變成除了笑做不出任何反應的狀態。
所以這就是第二階段的修行,相比之下,過去那些面對怪物的嚴厲修行都成了小意思•
最強的敵人不在地下城,其實在旅店。
最強的敵人……旅店「銀狐亭」的地下城魔王接著說道:
「您可以休息到明天中午,在那之前請您做好旅行的準備。」
「旅行的……準備嗎?」
「對,剩下的修行會在前往『鬼樹』的途中進行。」
「……意思是,我們要前往精靈之森嗎?」
「對。」
精靈之森位於王都的東北方。
在險峻的山脈間有片草木叢生的美麗土地。
那個地方正是「精靈之森」。
那裡是個注重傳統與地位,不與除了精靈以外的種族交流的保守種族……俗稱「森林精靈」住的地方。
她要探索的地下城「鬼樹」,就聳立於精靈之森的正中央。
……要挑戰「鬼樹」的話,比起地下城等級還有更棘手的問題。
「……我要給您一個忠告,不只是其他種族,連一度離開的精靈也不被允許進入精靈之森。」
「確實是這樣。」
「亞雷克先生可以『光明正大地悄悄潛入』,但我恐怕做不到。」
「我見過負責看守森林的精靈數值,以您現在的實力,要不引起他們的注意闖入,有一定的難度。」
「亞雷克先生好像人脈很廣,在森林精靈沒有人脈嗎?」
「在與其他種族完全隔離、像個種族獨立國家的地方,實在很難建立起人脈。我也努力過,但現在有人脈的地方只有獸人族與魔族而已。」
「……獸人族與魔族有像精靈之森這樣獨立的國家嗎?」
「這兩個種族屬於旅隊的形式,也可以說是遷徙的都市,不會定居在同一個地方。」
「原來是這麼回事。話說回來,人類居然能在其他種族的旅隊建立人脈,還真是厲害。」
「獸人族的『貓球旅團』把重要的孩子託給我照顧,我們確實建立起了堅定的羈絆。至於魔族方面……該說是師傅的人脈嗎?我只和師傅去玩過一次,那時候雙方姑且加了好友,建立起了這樣的關係。」
「聽不懂。」
「他們開服的時候,偶爾會來找我。」
「聽不懂。」
「總之,我在森林精靈沒有人脈,只能採取自然而且強硬的入侵方式。」
強硬的入侵方式。
儘管心裡也有不安,但總比他的修行輕鬆多了,索菲這麼認為。
說不定自己已經遭到洗腦,或者至少受到了精神改造。
雖然這麼認為,但還是有件讓她掛念的事。
「可是,有個更嚴重的問題。」
「什麼問題?」
「『鬼樹』受到神化,一旦踏入將會引起『森林的憤怒』,除了禁止任何人進入外,戒備也格外森嚴。」
「的確是這樣,但您的妹妹不就進去了嗎?由此可見,也許有條通路即使被看守的精靈注意到也能闖進裡面。」
「被看守的精靈注意到……?說得好像可以不引起注意一樣……不,我不會再駁斥您的話了。唔,妹妹……其實不只是妹妹,我們家族比較特別一點。」
「這話怎麼說?」
「精靈之森的貝爾家屬於巫女家系。」
「……巫女嗎?」
「沒錯,當森林遭逢嚴重災害時,必須成為活祭品將生命獻給『鬼樹』的家系。奇妙的是,生在這個家族的孩子全是女生,所以叫做巫女。」
「原來是這樣。」
「如果有生產過的女人,就要獻上那個女人當活祭品,我母親就是這樣失去性命。如果是姊妹,必須獻上年輕的一方,我妹妹就是這種情形。」
「…………」
「我的責任是留下後代……我討厭這樣,所以離開了森林。森林精靈的頭腦肯定有問題,怎麼可能犧牲一個人的生命就能平息森林的災害。」
「實際情形呢?」
「……………………確實有災害因此平息的實際成效,真傷腦筋。」
「實在是非常不合理的做法。」
「就是說啊。」
「我認為事出必有因,依我的愚見,森林會發生災禍,地下城本身就是原因的可能性很高。在日本也有為了平息神造成的災害,而獻上活祭品的故事流傳下來。」
「……唔,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如果這個推測正確,您妹妹的遺物或許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
「為什麼?」
「活祭品大多是獻給『神』的吧?地下城魔王不正是地下城的創造神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
「再加上,我偵查的地方沒有發現疑似的物品也是其中一個理由。我沒有進去的地方大概只有地下城魔王的房間了。」
「您、您探查過這地方了嗎?」
「我以為可以幫上忙,對了,我沒碰裡面的寶物。」
「是、是嗎……如果進入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很有可能必須迎戰魔王,到時候會變更修行內容嗎?」
「不會。我打從一開始就判斷您找的東西可能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所以本來就將與地下城魔王對戰的情況納入考量並擬定修行計畫。等修行完成後,您要稱霸這座地下城不成問題。」
「……這樣啊。」
索菲很煩惱。
如果和亞雷克推測的一樣,「鬼樹」是產生巫女制度的原因──稱霸這座地下城後,或許就不會再出現像自己家族這樣的犧牲者。
自己真的對故鄉有這麼深厚的情感、不願意再看到有人犧牲嗎?索菲思索著。
……與森林精靈度過的生活,沒有留下什麼好的回憶。
在妹妹成為活祭品時,那些常玩在一起的好朋友,沒有出面阻止這樣的行為。
儘管表現得像要好的死黨,在習俗與長老們的權力面前,他們始終沒有試圖阻止或為她發聲。
傳統與地位導致了森林精靈的腐敗。
……正確來說,不是沒有好的回憶,而是連那些好的回憶,也在妹妹成為活祭品時,因為沒有人伸出援手而變成了不好的回憶。
如果能改變習俗,肯定是好事一件。
……這麼做說不定能將妹妹喜歡的精靈之森變成更美好的地方。
她心裡充滿了無止境的煩惱。
即使再怎麼費心思考,腦中也得不到結論。
也許是不忍心看見索菲這個樣子,亞雷克露出了關懷的笑容。
「今天先回旅店吧?我看您也累了。」
「說、說的也是……仔細想想,我有一天以上沒有吃飯也沒睡覺……想、想起這件事後,身體忽然變得好疲倦……」
「您沒事吧?如果要睡也沒關係,我會負責揹您回旅店。」
男性要揹著自己回旅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提議。
來到「銀狐亭」之前,她當過一段時間的冒險者。
在那個時候,碰巧在地下城遇見的其他冒險者常提出這樣的建議。
她想起了那些下流的眼睛。
那些糾纏不清、沒有惡意也沒有敵意,但圖謀不軌的視線,索菲遲遲無法忘記。
為此,她非常害怕在與男性獨處的情況下失去意識。
可是──
「麻、麻煩您……老實說,我連站都站不住了。」
「是嗎?每個人結束地下城的修行後都很疲累呢,HP在重來的時候就已經恢復了,難不成有數值無法表現出來的疲憊嗎?」
「疲勞程度本來就沒辦法用數值表現……」
「我倒是看得見,或許人類有數字無法表現的部分吧。」
亞雷克搔搔頭,然後蹲了下來。
索菲讓全身的重量倚在他背上。
他輕鬆地站了起來。
……這麼說來,接下來是下坡路……他的話肯定沒問題吧。
索菲帶著與其說是對於人類,不如說是對巨大生物的信任感沉沉睡去。
──好久了。
發現發生在故鄉的家族的不幸前──
她似乎有許久沒有夢到那段愉快的時光。
○
「亞雷克老板好像會外出一會兒,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我是這裡的員工,這段時間就由我負責管理澡堂。」
晚上──
在「銀狐亭」用完餐後,索菲進入了澡堂。
這間旅店的澡堂很棒──真要說起來,整座城只有這間旅店有澡堂,確實是難得的優點。
雖然偷窺留下的心傷還沒痊癒,但亞雷克與優咪在那之後都會格外留意,因此她也能放心泡澡了。
今天負責管理澡堂的人是莫琳。
她有著白皙的肌膚,純白的髮絲,以及左右不同顏色的瞳孔。
最近她管理澡堂的技巧熟練多了,能泡在浴池裡一邊閒聊一邊俐落地調整水溫。
索菲看著同樣泡在浴池的莫琳。
一位隨時看起來都美麗動人的少女。
儘管自己也常受到這樣的讚美,但因為巨大的胸部,那些稱讚都有下流的意思。
相對之下,莫琳的美有如藝術品。沒有性的意思,只是純粹的美,索菲這麼心想。
「……莫琳小姐,妳很熟悉旅店的工作了呢。」
「是嗎?我老是出錯……之前本來想提高熱水溫度,結果提高了浴池的溫度,被亞雷克老板嘲笑『熔岩浴很新潮呢』……」
「如果在浴池裡面的不是優咪小姐,事態就嚴重了。」
「說不定,老板娘比亞雷克老板還要神祕呢。」
「……是啊。」
優咪是這間旅店的良心,她撫慰了因為亞雷克的修行而疲憊不堪的心靈。
仔細一想,索菲對她的事情並不清楚。
她只知道雖然外表是那個樣子,但優咪比這間旅店的所有客人都要年長。
說到年長。
「……這麼說來,蘿蕾塔小姐好像剛成年而已。」
「是,好像是這樣,我本來還以為她年紀比我大……人類的年齡果然很難判斷,因為成長速度太快了。」
「魔族的成長速度和人類差不多吧?」
「的確是這樣,但我覺得比起人類還是慢了一點,雖說沒有樹精那麼緩慢……」
「妳是指荷舞小姐嗎?」
「對,她是所有客人中年紀最大的吧?我知道的時候嚇了好大一跳呢。」
「不過,樹精這個種族不單純只有成長速度緩慢,精神成長的速度也是人類的三分之一呢。雖然說就算長大後,體型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精靈又如何呢?」
「二十歲前和人類一樣,但是之後不會再變老。」
「……真不可思議呢。」
「據說年齡超過三百歲的精靈也會開始老化,但森林中最年長的精靈也頂多只有兩百多歲。精靈的平均壽命是一百八十歲,老化只是傳說而已。」
「獸人族說不定也一樣是常保年輕的種族……」
「沒那回事,他們的成長速度和人類相同。」
「可是,老板娘看起來很年輕呢。」
「也許她父母的外表看起來都很年輕,因為孩子會遺傳父母。」
「老、老板娘的父母嗎……」
「怎麼了嗎?」
「……不,沒、沒什麼……安羅婕女士什麼都沒告訴我。」
莫琳不禁發抖,她將嘴巴完全浸在水中。
她說不定知道什麼內幕,但這間旅店「光想就覺得可怕的故事」實在太多了。
這裡因此形成了如果客人含糊其辭,就不追問到底的規矩。
索菲轉變話題。
「對了,亞雷克先生不在的時候,旅店是什麼樣子?」
「這件事索菲小姐比較清楚吧……?」
「我又不是員工。」
「這麼說也有道理。亞雷克老板不在的時候,旅店其實沒有多大改變。修行也是旅店工作的一環,所以在沒有修行的時候,他說不定會休息一下……奇怪,有沒有修行的時候嗎?他好像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
「……」
「之前他吃了樹根,可是那種東西不是食物……恢復魔力需要睡眠……魔力愈來愈少,呼吸愈來愈困難……」
「莫琳小姐,熱水開始冒泡了。」
「咦?啊!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想起了那時候的恐懼……」
「沒關係,用不著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
「……有人可以像這樣分享修行的辛勞,我好開心。」
莫琳淚眼汪汪地流下了淚水。
看來她必定有著相當痛苦的回憶。
索菲摸了摸她的頭。
事實上,索菲在精靈裡面不只年輕,甚至屬於剛出生沒多久的那類。
因此她與莫琳的年紀相近,頂多只大莫琳一點而已。
……或許是和妹妹一起成長過的影響吧。
只要看見年齡相仿或較自己年輕的少女傷心難受,她就會忍不住摸摸對方的頭或抱住對方。
「索菲小姐,可以不要抱那麼緊嗎?好難過!」
「啊,對不起。」
她赫然驚覺自己不小心抱得太用力了。
緊抱住對方的手臂放鬆力氣。
為了怕再待下去氣氛會變得尷尬,索菲決定離開澡堂。
「莫琳小姐,我先失陪了。」
「好……那個,這種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事?」
「這是我第一次被您抱住,可是……我想起了之前亞雷克老板讓我試的『水床』。」
「……『水床』嗎?」
「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我會繼續管理澡堂!請好好休息!」
她揮著手,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索菲納悶地離開了澡堂。
「水床」。
她打算之後再向亞雷克問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
隔天──
用完午餐後,索菲與亞雷克從「銀狐亭」出發。
「普通人需要用一個星期走到『精靈之森』,憑我們的腳程也需要五天。修行會在旅途中進行,伙食由我準備,行李則是自行負責。目前為止都是在旅店就確認過的事情,出發後有發現其他問題嗎?」
中午走在王都時,亞雷克說起了這些話。
他的打扮和平常不太一樣。
雖然不一樣,也只是沒有穿上圍裙又揹著一個大布包而已。
那是個非常龐大的布包。
……最初修行的記憶好像又甦醒了過來。
豆子……
不對,那裡面一定是旅行要用到的東西,索菲這麼說服自己。
就算決定不把布包的大小放在心上,插在他腰後的那把簡陋的刀子也很讓人在意……
從他的不正常程度來思考,這樣的「旅行裝扮」也未免太普通了。
他們走在中午的王都,往東前進。
這個時間人潮相當擁擠。
石造的街道上,外出採買與工作的人群熙來攘往。
在這樣的人口密度中,需要非常老練才能在人群中穿梭時不碰撞到別人。
亞雷克儘管揹著一個大布包,穿越人潮的動作卻很俐落。
雖然王都裡住了各種種族,但這麼一瞧,果然還是以人類為主。
她像是受到了當頭棒喝,明白這裡的確是「人類的王都」。
但在索菲心裡──
「……人類居然容許其他種族進入自己種族的王族居住地,該怎麼說呢,真是開放呢。」
「精靈之森也有精靈的王族嗎?」
「……聽說以前我的家族就屬於王族。之所以會形成將活祭品獻給『鬼樹』的習俗,是因為傳說在數百年前,為了平息精靈之森的災害,精靈公主獻上了自己的生命,那個人好像就是我的曾祖母。」
「這麼說來,索菲小姐的家世很顯赫呢。」
「……只論血統的話是這樣。現在的森林精靈是長老議會制,年紀愈大地位愈崇高,和血緣沒有關係。」
「和民主主義好像不太一樣,該說是輩分主義嗎?」
「話說回來,世界各地好像都有服從年長者的文化,只是森林精靈的方式誇張了一點……目前最年長的長老是兩百多歲,那個人的缺點就在於知道王朝時代的精靈社會。」
「為什麼?」
「森林精靈的政事大多是以『最優秀美好的時代』也就是『精靈王朝時代』為範本進行,換句話說,是靠著熟知王朝時代的長老的記憶在推行政策。」
「原來是這個意思。」
「……如果壽命短暫或老化,就能確實地將年輕世代決定的事情明文化,就像人類一樣。然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由長老的『記憶』判斷,等於所有事情都是由長老決定。」
「和君主專制一樣呢。」
「我早就覺得森林精靈的頭腦有問題,所以調查過人類的政治。在森林的時候,我們常說『人類壽命短、耳朵短,外表又醜,是低劣的種族』,但在制定制度的方面,人類比精靈還要先進。」
「是先進還是落後,是正確還是錯誤,關於政治我不好發表意見,但是……光從現在還有活祭品這樣的制度看來,很難認為現在的森林精靈是正確的。」
「沒錯。」
「和您相同意見的精靈想必不在少數,比方說,像是負責看守森林的那些精靈。」
「…………你們講過話嗎?」
「沒有,我只是依照實情來判斷而已。」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看守的精靈……在妹妹成為活祭品的時候,那些人完全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
「抱歉,剛才那句話是我的猜想。有機會的話我會取得證據,到時候再向您解釋。」
「是嗎……?」
這番發言不像是有憑有據,說不定他是在安慰自己,索菲這麼認為。
兩人一路閒聊著,看見了王都的東門。
那是道壯觀的門,古時聽說常有軍隊從那裡通行。
「在地下城活動比現在活躍的時候,為了把向外湧出的怪物擋在城外,所以打造了那道城門。」
「……發生過怪物湧出地下城這種事嗎?」
「確實發生過,雖然現在幾乎不會出現這種情形。您知道地下城有各自不同的『怪物回復數』與『怪物上限值』嗎?」
「當然知道,那指的是『怪物增加的頻率』還有『怪物增加的最大值』。這是常識,您瞧不起我嗎?」
「我沒有瞧不起您的意思,只是姑且確認一下。我舉個例子,像『入門者的洞窟』是『一秒增加五隻怪物』,『最多增加到五百隻』。一秒增加五隻怪物,而且最多可以增加到五百隻,其實是增加得過多了,這種情形相當罕見。」
「是。」
「即使到達上限,『增加怪物的力量』似乎還在繼續運作。」
「……換句話說?」
「到達上限之後,如果長時間置之不理,怪物就會湧出地下城。」
「…………」
「現在公會與王室地下城調查局進行了嚴格的管理,定期提出討伐怪物的任務,在相當程度上降低了怪物湧出的危險。但以前的管理很隨便,又有許多尚未發現的地下城,也就相對危險許多。」
「……原來是因為這樣,所以人類的城鎮才會用牆圍起來。」
「精靈之森又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什麼意思?」
「森林精靈居住的森林內部有『鬼樹』這座地下城。而且照我的測量,那是一百五十級的地下城。裡面的怪物數量長年來到達上限,但你們沒有進行過任何處置吧?」
「亞雷克先生的意思是,『精靈之森會出現災害,可能是怪物作亂』嗎?」
「照目前的情報看來,這個可能性最高。不過,那也要發生在森林的真的是災害就是了。」
「什麼意思?」
「如果怪物湧出,很難理解為什麼只是獻上活祭品,就能平息這樣的災害。」
「……」
「如果怪物湧出地下城,除非擊退怪物,否則『災害』不可能平息。獻上活祭品就能平息災害,這一點讓我耿耿於懷。」
「……是嗎?」
「如果您的母親和妹妹都強得能應付『鬼樹』的怪物,那又另當別論。」
「……那是不可能的……她們的實力都比現在的我還要弱。」
「難不成王族的血脈沉睡著不可思議的力量,有這種事嗎?」
「……我確實常聽說王族的血脈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這種傳說。」
「這種事確實只存在於傳說。倒是森林裡發生的『災害』,是由誰、用什麼方式判斷那是『災害』的?」
「……是長老議會決定的。」
「原來是這樣。」
「您知道什麼嗎?」
「對,不過還在猜測階段,況且這不是件會讓人心情愉快的事。每當遇上這種事,我就忍不住懷疑別人懷有惡意。」
「……惡意。」
這件事確實有惡意。
「一聲不吭地看著被當成活祭品的年輕少女送死」。
儘管是消極的行為,但身為少女的家人,實在很難不感受到惡意。
……我也有這樣的惡意嗎?索菲不禁思考了起來。
雖然自己極力阻擋過,到頭來還是沒能阻止這件事情發生。
真要說起來──
「……活祭品這樣的制度,本身就是種充滿惡意的行為。」
「說的很有道理,改天應該有確認的機會,不過……這種事先放一邊,我們還是把精神專注於眼前的事情。」
「眼前的事情?」
「當然是修行囉。」
亞雷克輕輕笑著。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走到了王都外面。
四周是廣大的草原,吹來的風帶著些許濕氣與暖意。
寒冷的季節結束了,溫暖的時節即將來臨。
索菲全身都感受到了季節的轉移──然而,她卻感到一股寒意。
「……這麼說來,還沒解釋會進行什麼樣的修行。」
「對,但這次的修行很簡單。」
「騙人。亞雷克先生這麼說的時候,大多是要破壞別人內心的時候。」
「我沒有破壞過別人的內心。」
「……」
「我只有在交談過程中破壞而已。」
「還不是一樣!」
「可是沒有人的內心在修行過程中受到破壞,再說,我只有在那個人的人格需要矯正的時候,才會破壞人心。」
「騙人!大騙子!您敢在旅店的大家面前說這句話嗎?」
「當然敢。」
他微笑著,臉上的笑容完全沒有羞愧的意思,整個人顯得光明磊落。
這個人是認真的。
他表示,自己沒有真正破壞過別人的內心。
另外,「矯正人格」聽起來很可怕,她決定假裝沒聽見。
順口說出駭人聽聞的話,是亞雷克為數甚多的缺點之一。
索菲把各種反駁的話嚥了下去。
「……接下來要進行什麼修行?」
「因為是第二階段,重點會擺在精通技能。」
「……敵人一樣是亞雷克先生嗎?」
「對,由我來擔任假想敵。因為是在旅途中進行的修行,會改變一下方式。如果是熟悉的修行,拚命程度降低的話,修行效率也會跟著低落。」
「……是這樣嗎?」
「至於修行內容,旅途中會用餐吧?」
「對。」
「食物在我身上。」
「對。」
「您想吃東西的時候,必須盡全力從我身上把食物搶走,這就是修行內容。」
「…………」
「人在拚命的時候,數值提升得最快。既然關係到食物,更是會拚了死命吧。手段不拘,規矩和給我致命一擊的時候一樣,但和那時候不同的是──這次我會『對應』。」
「…………『對應』?」
「對。請您將智慧與技能運用至極限,有不足的地方請自行學習。您可以在從我身上搶走食物的過程中習得技能,按照我的推測,旅程中您應該可以用到一餐。」
「…………您、您要我在空腹的狀態下,穿過險峻的山路嗎……?」
「您不會餓肚子,如果可以成功從我身上搶走食物的話。」
「……」
「請放心,您沒有用餐的時候,我也不會進食。只要您能有效攻擊到我或是碰到背包,我就會把食物給您。有其他問題嗎?」
「饒了我……饒了我吧……我沒有做需要遭受這種懲罰的壞事……不是餓死就是被亞雷克先生殺死,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對了對了,說到死亡,儲存只會在一天的開始進行一次,這是考慮到移動速度的結果。萬一有人接近儲存點,我們一天可以前進的距離,會是我能即時對應的距離。」
從他的話裡聽來,好像是索菲花上一整天前進的距離,他只需要一瞬間就……
亞雷克確實有可能做到這種事。
畢竟他是怪物。
自己必須從那個怪物身上搶走食物。
這趟旅程需要五天或是更長的時間,還要走在險峻的山路。
索菲忍不住發抖,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然後,她笑了。
「……啊哈哈哈哈……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您看起來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路上的環境有很多變化,您可以盡量在錯誤中學習。對弓箭手來說,利用地形是非常重要的技能。有件事相信用不著提醒您也知道,萬一您死了,復活的地方是儲存點,勢必會拖長旅程的時間。除非進入您的攻擊範圍,否則我不會進行反擊,比起『搶走背包』,建議您不如嘗試發動『有效攻擊』。」
「哈哈……辦、辦不到……哈哈哈。」
「您這麼開心嗎?對了,這趟旅程長的話說不定需要兩週,依我的估算是十天左右……為了能因應意外狀況,我帶了充分的食糧。」
「……」
「順帶一提,我帶的是最適合旅行的食糧,既輕又便宜,還能帶來充分的飽足感。」
「…………啊哈哈,是、是什麼食物?」
「炒豆子。」
索菲死命搖頭,笑容僵在臉上,淚水停不下來。
然而,亞雷克笑著──
「我們走吧。」
索菲流著淚,露出了像是在笑的僵硬神情。
○
旅程開始後,索菲在前三天硬是按捺住了飢餓。
不攻擊就不會被反擊,她推論出一套相當合理的邏輯。
不過──到了第四天。
他們走在險峻的山路,途中甚至爬上了幾近斷崖的場所,感覺得出來亞雷克是刻意選擇危險的路徑。
事實上,索菲從精靈之森前往人類的王都時,選擇的是需要繞遠路但容易行走的路線。
隨著標高愈高,氣溫也隨之下降。
視線變得模糊。
即使補充了睡眠,體力依然迅速耗盡。
原本預定五天就可以結束的旅程,由於索菲的體力低落,導致他們幾乎沒有前進。
照這個速度來看,到底要幾天才能抵達目的地?
這時,亞雷克終於大發慈悲──
「真拿您沒辦法,要是您倒下就無法達成修行的目的了,請喝豆子湯吧。」
修行的痛苦回憶在腦海中湧現,但比起那種陳年往事,此時身體更渴望得到食物。
她戰勝不了欲望,吃下了豆子。
豆子實在美味極了。
強烈的鹹味加上豆子燉爛後的嚼勁。
牙齒一咬下去,綿密的滋味立即溢滿整個口腔,散發出穀物獨特的甜味。
湯也很好喝。
那不是只將鹽巴融於熱水的一碗湯,而是味道濃醇,讓人產生了彷彿在享用豐盛蔬菜的錯覺。
高山上冰冷的身體終於獲得溫暖,這種感覺讓她差點流下眼淚。
在用餐的這段時間,索菲無疑是十分幸福的。
然而──她記住了。
她記住了那個味道,那種美味的滋味,還有幸福的感覺。
這是她不幸的開始。
好想吃。
好想吃更多。
就算必須從他身上搶,她也克制不了這樣的欲望。
為了吃,她死不足惜。
一旦記住了幸福的感覺,胃便忍不住蠕動著追求起下一次的幸福時光。
飢餓感催促著身體行動。
……在那之後,我的精神不再像個人。索菲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從那時候開始,她化身為野生的猛獸,一再攻擊亞雷克。
──第五天。
飢餓逼得她發狂,她直接揍向亞雷克。
遺憾的是,亞雷克輕鬆化解了她的攻勢。
進入攻擊範圍後會進行反擊──如同他先前的宣言,他使出了激烈的反擊,結果讓他們又從儲存點重來,旅程幾乎往後延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第六天。
為了搶到食物,索菲恢復了人類的思考模式。
光靠蠻力不可能搶到食物。
可以設陷阱攻擊。
可以從遠處攻擊。
可以利用地形攻擊。
原來拚命思考是這麼一回事,索菲第一次有這樣的體會。
然後,她擬定萬無一失的計畫,等待機會──
機會來了。
……只可惜,自己這時的「拚命」對那個怪物完全無效。
索菲在走投無路之下,還是為了搶奪糧食撲了上去,結果遭到了反擊。
──第七天。
昨天經過的地方又再走了一遍。
行進過的旅程必須重來,這讓她的心情非常沉重。
她不想再失敗了。
索菲總算憶起了人類的恐懼心態。
恐懼讓她遲遲不敢下手。
這一天,她始終在找尋機會,最後連一箭也沒射出去。
──第八天。
她咬著手指強忍飢餓,仔細觀察亞雷克的行動。
……差不多快進入熟悉的地形了。
大概也快接近精靈之森的看守範圍了。
她佔了地利之便。
為了將這樣的優勢活用到極致,她擬定起了計畫•
為此,索菲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第九天。
她成功記住了亞雷克的行動模式。
正確來說,她注意到亞雷克會在固定的時間做出相同的行動。
這也許是他提供的「攻擊機會」吧。
他絕不會勉強修行對象。
索菲終於記起他的修行方針。
回想起來,他提供的確實全都是「完成後莫名有成就感」的修行。
儘管艱難但不是絕不可能成功,索菲也有實際的體會。
正因如此,沒有人能阻止他的拷問……
最好的襲擊時機應當是在睡眠時間。
設下陷阱好了,和亞雷克比拚實力是不智之舉。
她攻擊的目標不是肉體的破綻,而是精神上的破綻。
……可是,那個生物的精神實在不可能像人類那般軟弱。
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指導,所以他是故意製造破綻的。
索菲感覺頭腦無比清醒。
極度的空腹狀態。
食慾是唯一促使她行動的目的。
她的心靈宛如筆直射向目標的箭矢。
──然後,到了決定命運的那一夜。
山路上,樹林變得愈來愈茂密。
精靈之森已近在眼前。
旅程大約剩下半天,最多只有一天的時間。
不過,那是指沒有在這裡「重來」的情形。
最關鍵的時刻來了,索菲有這種感覺。
她的精神專注,肉體也還能行動。
要是再繼續餓下去,身體恐怕會跟不上心靈的腳步。
她相信這一刻是最後的好機會。
「我要睡了。」
和平時相同的時間一到,他立即就寢。
儘管沒有亞雷克那麼精準,索菲的時間感也相當準確。
確認他躺下一段時間後,索菲拉開了距離。
不能進入反擊的範圍──這是得到食物的基本條件。
她站在樹枝上拉緊了弓。
用力往後拉弓的右手除了準備射出去的箭,另外還拿著兩支箭。
為了成功攻擊到他,必須用上三支箭,索菲這麼判斷。
她不打算做垂死掙扎。
掙扎也沒用,她用生命深刻體認到了這一點。
黑夜。
最初一箭無聲射了出去。
那一箭射中了離亞雷克相當遙遠的地方。
剎那間,夜晚的森林出現了嘈雜的聲響。
那是叫做「鳴子」的陷阱。
原本是為了察覺入侵者的接近而設在自己周圍的陷阱。
鳴子是指將木片串在扯緊的繩子上面,只要有東西稍微碰到繩子,就會發出聲響的警報裝置。
如果是平時的亞雷克,不可能為了這種程度的聲音醒過來。
但是──他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經過這幾天的旅程,索菲理解到一件事。
不論自己試圖展開什麼樣的行動,他都會有所「應對」。
即便是「被聲音吵醒」這種再普通不過、不像他會做出來的舉動,索菲認為出現在這時候的他身上也不足為奇。
他和平凡人一樣醒了過來,尋常地環顧四周。
索菲明白,剛才的行動轉移且擾亂了他的注意力。
接著,她射出第二支箭。
這一箭射向了上方,射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和茂密的山林。
如同一開始讓鳴子響起的時候一樣,索菲的箭不偏不倚地射中第二條繩子。
繩子嗡的一聲斷裂,發出靜謐的聲響。
然後──大量石頭往亞雷克的頭頂砸了下去。
她在樹林間張開網子,將石頭堆放在裡面。
網子被箭射斷,石頭掉了下去。
為了讓亞雷克在往上瞧的時候不會發現陷阱,她分成了幾個小石堆。
只有落石的話,當然不可能有效攻擊到他。
他通常會手下留情……
儘管如此,他也常無法控制住力道。
強健的肉體再怎麼攻擊也無效。
──能有效攻擊到他的方法只有一個。
那個方法不會是落石。
趁他「應對」頭頂落石的時候──
她將魔力注入最後一箭。
專注精神。
她先用視線射穿目標,接著以高速將高密度的魔力注入弓箭與手臂。
魔力的光芒浮現在黑夜。
亞雷克肯定也注意到了。
在他將視線往這裡轉來的那一剎那,索菲射出了卯足全力的一箭。
咚!響起了一聲巨響。
那實在不像箭射出的聲音。
索菲恐怕不知道,那聲巨響極為接近迫擊砲發出的聲響。
她射出了近似砲彈的一箭。這一箭殘餘的威力驚人,光是風壓就足以撼動周圍的樹木。
擊中目標的衝擊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箭射中了亞雷克的胸膛。
和射出時相比,射中的聲音較為低沉。
亞雷克站立的地面向下凹陷,裂了開來。
颯颯颯颯颯!他的身體被腳拖行著,沿著地面不停後退。
如果是一般生物,這是會讓身體四分五裂的一擊。
然而──
現場揚起大片煙霧。
煙霧散去後──亞雷克笑了。
索菲吁了口氣,不忘持續提高警覺。
她原本就不認為這一箭能殺了亞雷克。
她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利用了讓他防禦不及的落石陷阱,接著射出萬無一失的一箭。
至於這樣的攻擊是不是能讓他「負傷」,問題在於「是否有受到傷害」以及傷勢有多麼嚴重──
他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衣服裂開了,胸膛上有個燒焦的黑色痕跡。
「非常傑出的一擊,來用餐吧。」他笑著說道。
索菲整個人倚在樹枝上,全身虛脫無力,淚水汩汩流了下來。
亞雷克從樹下仰望她。
「辛苦了,這一擊很精采,數值也提升了不少,及時趕上真是太好了。」
「…………是,真的是太好了……我、我肚子餓扁了,萬一這一擊再不成功,我也沒轍了……」
「對弓箭手來說,讓敵人無法接近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熟知如何設置陷阱是必備的能力。我給過您提示,但又怕難度降得太低會無法達到修行效果,所以也不知道您有沒有理解我給的提示……不過,您表現得很好,我好久沒有遭受會感到『疼痛』的攻擊了。」
「會、會痛嗎?」
「是啊,但用不著擔心,雖然說會痛,也只是普通人被牙籤戳傷的程度。」
「…………」
自己的全力一擊居然只有牙籤的程度嗎?
他果真是個怪物。隨著實力變得愈強,她愈有深刻的體會。
「照我估算,您現在有稱霸『鬼樹』的實力了。」
「……是嗎?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成功入侵。」
「關於這一點,我有個想法,雖然不是『作戰計畫』或『密技』這麼縝密的計畫。」
「?」
「總之,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您要現在用餐嗎?還是明天再用?」
「現、現在用餐……我要吃豆子……我要吃好吃的豆子……」
「我這就幫您準備料理,請稍等。」
「我要吃……豆子。」
索菲露出瀕死的目光,嘴裡不停喃喃自語。
亞雷克笑著,生起了火。
○
「關於進入『鬼樹』的方法。」
「是。」
「要躲過看守森林的精靈監視進入其中,依您現在的實力還很困難。」
「是。」
「所以說,我打算硬闖。」
「硬闖?」
「我們直接衝進去讓行蹤曝光,再甩開那些看守的精靈。憑我們的腳程應該能用比箭射出來還快的速度進入『鬼樹』。」
「……」
「從這裡開始全力衝刺,大概五分鐘就能到了。」
「…………」
「這就出發吧。」
隔天早上。
他們移動了一會兒後有過這樣的討論。
眼前是「精靈之森」。
那裡是林蔭蔽天的森林。
……我在這裡成長過一段時間。
從這地方離開的時候,她回望過這座森林。
鄉愁。
不會再回到故鄉的傷感。
以及對這座森林的精靈懷有的些許恨意。
由於這些情感,眼前的景色在當時看來格外特別。
現在再這麼一瞧,那裡看上去就只是座普通的森林。
也許是心靈崩壞了吧。
或者這地方本來就不是個特別的地方──
說不定是因為做了許多奇怪的事情,使得自己能冷靜看待故鄉的森林。
眼前是看不見深處的森林,儘管看不見蹤影也察覺不到氣息,但看守的精靈應該在樹上嚴陣以待。
一旦被他們發現,他們會馬上攻擊。
即使面臨這樣的狀況,亞雷克提出的行動方針卻只有「全力奔跑」。
「這種方法恐怕不會成功……就算能把那些精靈甩在後面,萬一他們追進了『鬼樹』,照樣會被他們抓到。難不成您以為連精靈都不能進入被神化的『鬼樹』嗎?」
「這也是我判斷的原因之一,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
「……您這麼有自信的樣子反而讓人害怕。但從傳聞聽來,您不會提供客人過多的協助。」
「沒錯,所以對於『鬼樹』的探索,我不會幫您的忙。」
「我本來還在擔心,協助我入侵精靈之森會不會違反您的行動方針,還是……還是,您有特別幫助我的理由……?」
「沒那回事。」
「…………不然是為什麼?」
「索菲小姐,聽到『攻略地下城』,您會想到什麼事?」
「什麼?攻、攻略地下城……?」
「對,在您的想像中,那是怎樣的一件事?」
「這、這個……『和怪物戰鬥』、『尋找委託的物品』……還有『與地下城魔王對戰』……嗎?」
「沒錯。還可以聯想到『製作地圖』、『錯誤嘗試』、『找出稀有物品』、『花幾天的時間提升經驗值』、『打怪打到忘我境界』這些事。」
「除了製作地圖其他都聽不懂……」
「所以說,用不著擔心。」
「……是嗎……?」
他這番發言實在是意義不明。
但既然他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吧。
亞雷克像是赫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他這麼說道。
他放下了背上的包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
「這是『鬼樹』內部的地圖。」
「這、這麼說來,您的確說過自己製作了地圖……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可是,憑我現在的實力真的沒問題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應該是從數值判斷我做得到,不過……那裡是神化的地方,萬一神明發怒或觸怒神明的時候該怎麼做?」
「請看地圖。」
「地圖?好,我知道了……唔,內部構造雖然複雜,要走到最裡面看來只有左右兩條路徑。」
「對。左邊是寶物多、怪物也多的路徑,右邊是寶物少,但是路線單純,怪物也比較少的路徑。因為我當初的目的是探索,兩條路徑都走過了。」
「是。」
「怎麼樣,看起來像不像一般的地下城啊?」
「……像。」
「儘管受到神格化,也只是比王都附近的地下城難度高一點而已。」
「……」
「我認為,神不過是從人類的謠言中創造出來的幻想。如果這樣您還是認定『鬼樹』是某種神祇,我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您覺得那個『神』有贏過我的實力嗎?」
「…………」
「比起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的『神』,我自信自己的實力更為堅強。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與其受到這種幻想影響,不如相信修行的成果更有幫助,我是這麼認為的。」
「…………說的也是,您說的非常對。」
「盡情施展身手吧,憑您現在的弓箭實力,連神都能殺死。」
這麼說確實有理,索菲也認同了。
儘管不清楚神有多少實力,但威脅性肯定比不上他。
「……好,我下定決心了。」
「很好……至於我個人方面,有些事想找精靈中地位最崇高的長老聊個兩句。」
「什麼?」
「我有件事要拜託他,另外還有……很多事要談。您的話中有個讓我在意的地方,我想親自找他確認,誰叫我在精靈之森沒有可以活用的人脈呢。」
「什、什麼意思?」
「總之,我們快走吧。昨天發出那麼吵鬧的聲音,對方想必也為『有人接近』而提高了警覺。既然決定要闖入森林,動作愈快愈好。」
「……這麼說也是,當初我實在沒有心力想得那麼周詳。」
「如果您有多餘的心力思考這種事,那就不叫修行了。」
亞雷克從放在地上的布包取出某個東西。
那是──銀色的毛皮斗篷以及圖樣古怪的面具。
他將這些東西穿戴好後,展現出與平常有些不同的氣氛。
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平常若隱若現的情感。
索菲戰戰兢兢地喚了他一聲。
「亞、亞雷克先生?」
「什麼事?」
「沒、沒什麼……那身裝備是怎麼回事?」
「這沒有裝備那麼正式,硬要說的話……像是拘束衣吧。」
他跟以往一樣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接著直接往「鬼樹」狂奔了過去。
○
他們一再請求支援。
有入侵者闖入神聖的「鬼樹」。
闖進去的是都市精靈,戰士們試著把她從「鬼樹」拖出來。
然而,有個怪人把路擋住了,不讓他們接近「鬼樹」一步。
席米翁覺得頭很痛。
三百年……就自己所知,自從懂事以來的兩百多年的時間,「精靈之森」始終是個靜謐的地方。
寧靜而且沉穩,美麗而且純淨,只屬於精靈的園地。
彷彿體現了自己的思想,席米翁是位既穩重又理智的美麗精靈。
亮麗的細軟金髮。
澄澈的靛藍瞳孔。
如果從人類的標準來判斷,他年輕又俊逸的樣貌宛如十來歲的年輕人。
然而,身為精靈的他已經是足以稱為老人家的年紀。
即使是王朝時代的事,他也還有印象。
他也因此成為了精靈中地位最崇高的長老,負責管理整座森林。
精靈必須有精靈的樣子。
席米翁心中「精靈該有的樣子」表示「美麗、優雅、自信與華麗」。
那是在逝去的王朝時代,由強大的精靈王所統治的精靈風範。
為了復興憧憬的那個時代,席米翁嚴謹地管理精靈之森。
他抵達了「鬼樹」。
狀況與收到的報告一樣,他不得不這麼判斷。
眼前是株聳入雲霄的大樹,樹幹約一半的地方有道人臉般驚悚的裂痕。
樹皮呈現灰色,葉子是猶如毒物的黑。
枝枒陰森地向外伸展,猶如緊抓住入侵者、不讓任何人有機會逃走的觸手。
「鬼樹」。
精靈之森裡傳說有凶神附身的神樹。
森林能維持安穩,全是因為沒有觸怒沉睡在「鬼樹」的神。
……這是席米翁散布出去的傳說。
那裡是絕對不能被入侵的地方,真要說起來,是萬一讓人進入他恐怕會自身難保的場所。
在一個對自己如此不利的地方,不只都市精靈闖了進去,還有個詭異的男人擋在前面。
「放肆的傢伙!」
席米翁把箭搭在弓上喝斥對方。
極富張力的聲音甚至伴隨了強大的力量,光是這聲喝斥就讓精靈們往左右站開,讓出了一條路。
視野變得開闊,他看清楚了人類的樣子。
銀色的毛皮斗篷。
圖樣駭人的面具。
不過,面具沒有把臉遮住。
席米翁不是很清楚人類的年齡。
他不曉得他是小孩還是大人,也不知道他算青年還是少年。
只有一點很明確,那個男人比自己年輕。
人類是有缺陷的種族,所以長了一對短耳朵,壽命也很短暫。
最重要的是,人類是醜陋的生物,完全不具有夢幻般的美。
在這個生物周圍,有不下百支的箭矢散落在地面。
想必是精靈射出的箭吧。
但是他不懂,為什麼箭沒有折斷,而是以男人為中心在地面散落開來?
此外,還有個奇妙的球體。
球體在男人身邊輕盈漂浮著,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站在奇妙球體旁的詭異人類大動作鞠躬,然後開口說道:
「您好,我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您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聽好了,人類。我不管你叫什麼名字,快從『鬼樹』前面滾開,你的都市精靈同夥也一樣!你們必須接受我族的律法,處以死刑!」
「關於這件事,我有點在意,可以請教一下嗎?」
「我叫你滾開!」
席米翁把架好的箭射了出去。
箭帶著魔力的光芒,悄無聲息地以飛快的速度射中人類。
他磨練了兩百年以上的箭技所射出的箭,甚至可以貫穿巨大的野獸胴體。
因為有著這樣的威力,他射出的箭瞬間便射中動也不動的人類──
沒有刺進身體,直接往人類身邊掉了下去。
……簡直是幅玩笑般的景象。
孩提時第一次射箭的時候,他曾因為箭的威力不夠而沒有射中目標。
然而,自己現在還有可能重蹈當時的覆轍嗎?
但如果沒有失敗,等於威力十足的箭無法刺進那個男人的身體……?
席米翁的頭腦愈來愈混亂。
他判斷得先冷靜下來思考眼前的狀況。
「你、你這傢伙為什麼要來打亂我們的生活……?」
「說到『攻略地下城』,您會聯想到什麼事?」
「什麼!?」
「『製作地圖』、『打倒怪物』、『尋找物品』,粗略來說,大概是這些事。」
「那、那又怎麼樣……」
「『有人從地下城外面進來妨礙自己,所以必須過去應付』──這種事不在『攻略地下城』的範圍內,這就是我不能讓開的理由。」
「真、真要說起來……進入『鬼樹』的不是精靈嗎!?精靈要制裁精靈,輪不到你這個人類插手!」
「您又有什麼權利?」
「我是這座森林的長老!唯一經歷過精靈王朝時代的精靈!」
「原來是這樣,所以您認為索菲小姐的家族很礙事吧?畢竟她們擁有王族的血統。」
他萬萬沒想到,竟會從眼前人類的嘴裡聽見這個名字。
「為、為什麼人類會知道這個名字……」
「她是我們的客人,對了,剛才進入『鬼樹』的也是索菲小姐。聽說她的目的是找到妹妹的遺物並且埋葬。話說回來,森林精靈的文化實在令人佩服,光是獻上活祭品就能平息異變。」
「廢、廢話……巫女家系在過去是王族,精靈王朝末期的公主殿下曾犧牲自己的性命平定森林的異象……」
「哈哈哈,這話太可笑了吧。」
「……」
「只是獻上活祭品,怎麼可能平息異變。」
「…………可、可是。」
「或許過去真的平息了,那也要『公主殿下』強得能應付地下城的怪物,或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異象』。」
席米翁感覺全身打起了寒顫,口中乾渴不已。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人類的發言全都只是推測。
他不認識這座森林的人,那些話全是沒有真憑實據的胡說八道。
儘管心裡這麼認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的話十分有說服力。
他像是知悉這世界的黑暗面,似乎見識過隱藏在光明背後的黑暗。
這個照理來說比自己年輕的人類,簡直像知曉世界上所有事情的賢者──
人類的語氣相當平靜。
「聽說了現在的王族失去權力後,我冒昧地做了些猜測。所謂的森林『異變』是由長老議會,也就是由您判斷吧?我實在很不解,遇上那樣的狀況,為什麼各位精靈會深信那是『異變』而決定交出活祭品。」
「……」
「關於這件事,應該讚賞您花了兩百多年打造的權力機構果真厲害嗎……雖然說,覺得奇怪的精靈不在少數。」
「區、區區森林外面的人類,為什麼會……」
「因為索菲小姐離開了森林。」
「……」
「即使接受過我的修行,她的能力依然很難逃過森林精靈的看守,因為她沒有隱匿行蹤的才能。以我那個世界的形容,她具有的是『偶像光環』與『明星氣場』,實在不適合做地下活動。」
「…………那又怎麼樣。」
「看守的精靈不可能只注意外界的動向吧?當然也會監視試圖從內部離開的動向……她這麼明顯的目標居然能逃過嚴密的監視網。代表看守的精靈有意放她離開森林──這樣的解釋不是非常合理嗎?換句話說,由您執行的政治出了問題。」
人類這番話在周圍引起了軒然大波。
席米翁望向四周。
一雙雙的眼睛。
強悍且美麗,最高雅的民族──
依循自己的理想所培育出來的,可說是他手足的森林精靈紛紛往他望了過去。
他們的目光充滿了懷疑,充滿了疑問。
席米翁口沫橫飛地大叫起來:
「你們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異變確實發生過!不論是巫女的母親喪命的時候,還是妹妹的時候都一樣!過去的公主殿下為了平息災異,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這件事流傳下來了吧!她們自我犧牲的精神聽得你們感動落淚,遙想起了過去的王朝時代!」
「您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教育他們吧。」
「你、你這個外來者,有什麼權利在這裡大聲宣揚自己的妄想!再說,你的妄想完全沒有根據!」
「是沒根據。」
「我就知道!」
「我沒有證據,所以要請您提供證詞。」
人類笑了。
……為什麼呢?
他的笑容和先前沒有不同的地方,席米翁卻嚇得腳都快軟了。
「我原先的目的不是揭發你的惡行,不過……按照我的估算,索菲小姐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能走出地下城,在那之前我實在是閒著沒事。另外,遇到在意的事就要追根究柢,這算是玩家的天性。」
人類緩慢地往席米翁靠近,他趕緊射箭。
雖然是軟弱的一箭,但依然以十足的速度射中人類的胸膛。
儘管射中了,但連銀色的毛皮斗篷也沒有射穿。
「請向球體宣言『儲存』,各位精靈都儲存完畢了。」
「……你說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您算是精靈代表吧,我得向您道謝。」
人類突兀地轉變了話題。
席米翁摸不著頭緒,他只是不停地眨著眼睛。
男人彈了個響指。
接著──
那些掉落的箭──甚至無法刺穿人類身體的武器殘骸,像是被線拉了起來飄在空中。
「感謝各位提供武器。」
人類誠摯地向他道謝,席米翁只是盯著飄在空中的箭矢。
恐怕是運用了風魔法讓箭飄在空中吧,這麼點雕蟲小技他還明白。
然而,他能理解的也只有這些。
超過百支箭矢全部指向席米翁。
就像是超過百名戰士同時拉緊弓弦、正確無比地瞄準目標,而且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些箭充滿力量,只要人類輕輕一揮手,隨時可以往目標射去。
「肉體究竟耐得住多少支箭呢?」
「……你、你在胡說什麼。」
「神經特別敏銳的手腳雖然會痛,但不至於會沒命。所以先從手腳這些身體末梢開始,往中心刺過去吧。」
「……喂、喂,聽我說,有話慢慢講。」
「放心吧,用不著擔心──您來之前我練習過很多次了,不會失手。這件事您可以向周圍的精靈確認,他們親身體會了我的成長過程。」
席米翁望向四周,那些強悍優美的精靈戰士,自己苦心栽培的手下。
他們不約而同望著飄在空中的箭。
有些人睜大眼睛、全身僵硬。
有些人嘴角流出了口水、眼裡流出了淚水,發出了從未聽過的尖銳慘叫。
有些人失去了意識。
他們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
每位精靈明顯都對由自己射出、理應相當熟悉的「箭」感到畏怯。
那個人類究竟搞了什麼鬼。
接下來──他到底打算做出什麼舉動?
「我預計要往你身上射進四十七支箭。」
人類以非常簡潔的方式,解答了席米翁內心的疑惑。
他說得十分爽快,語氣裡不帶任何情感。
然後,他臉上掛起了笑容。
「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在十支箭內宣告儲存。」
──他頓時明白了。
要和眼前的男人溝通是不可能的事。
除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那個人類對其他事一概漠不關心。
席米翁因此大喊出男人想要的答案。
「『儲存』!所以說,聽、聽我解釋……!」
「很好,我會聽您解釋,但您千萬不能說謊。不是被我所逼迫,直到您主動說出真相前,我們就持續進行交涉吧。」
「……我說!我什麼都說!所以、所以……」
「您說的話是否屬實,我無法證明。」
「……」
「為了以防萬一,先來進行精神改造吧,您的話必須具有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可信度。」
箭沒有射出,而是掉落在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人類從後腰掏出的某個東西。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金屬塊。
那是個厚重而且龐大、外型簡陋,像刀子一樣的長形物體。
那東西不像是一開始就是為了鍛造成刀子,反倒像是把只剩下根部的巨大長劍──
人類握著刀刃往他逼近。
不對,那根本不是人類。
──說不定那個生物是因為我惡意運用「鬼樹」的謠言為所欲為,所以上天派來了真正的凶神。
席米翁不禁產生這樣的想法望向揮起的刀刃。
○
結果索菲沒有重來就完成了「鬼樹」的稱霸。
妹妹的遺物正如亞雷克的預料,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內。
她步出地下城。
這大約是她相隔整整一天的時間再次見到外面的景色。
肩上揹著沒有拉緊弓弦的弓。
左手緊緊握住某樣東西。
為了向亞雷克報告稱霸地下城一事,索菲開始找他的蹤影。
亞雷克就在儲存點旁邊。
……但是,在那裡的人不只有他。
包括地位最崇高的長老在內,幾乎所有森林精靈都在那裡。
所有精靈都跪在地上,神情恍惚地看著亞雷克。
索菲往亞雷克跑去,她向他質問道。
「亞、亞雷克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歡迎回來,索菲小姐。為了阻止他們追進去,我和長老聊了一會兒,又做了一些事。因為您待在地下城的這整整一天,我實在是閒得發慌。」
他微微笑著。
索菲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那肯定是不要聽比較好的事,她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決定改變話題。
她將緊握在左掌心的東西遞到亞雷克面前。
「亞雷克先生,這是我妹妹的遺物。」
有個東西從索菲手裡垂了下來。
那是個用皮繩綁上的黑色箭簇。
──妹妹的遺物。
索菲第一次削箭時的失敗作品。
……妹妹一直將這東西珍惜地帶在身上。
想起了成為活祭品的妹妹,她就忍不住心痛。
儘管心痛,但她沒有流下眼淚。
妹妹遭逢了痛苦的回憶,她覺得自己不能拿著這個遺物落淚。
亞雷克笑著,他溫柔地說:
「您能順利達成目的真是太好了。」
「……就算這麼做,妹妹也不會復活,但是……這麼一來,就能將妹妹的靈魂還歸塵土了。」
死者不會復生。
……索菲看向跪在地上的長老。
不曉得為什麼,他看起來似乎老了許多。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精靈超過三百歲後的老化現象」嗎?
他理應還不到那年紀,實在是很詭異的一件事。
索菲正覺得納悶的時候,亞雷克說了:
「索菲小姐,長老有話要跟您說。」
「……是要罵我嗎?」
索菲不耐煩地說。
她擅自闖入「鬼樹」這個神格化的禁地,而且曾一度離開「精靈之森」。
她已有所覺悟,以為肯定會惹來一頓責罵。
說不定會依精靈的律法……真要說起來是長老議會訂下的規矩,處以懲罰。
不過,索菲已經心滿意足了,因為她終於能讓妹妹還歸塵土,讓妹妹的靈魂安息。
然而,席米翁長老的話大出她的意料。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什麼?」
「根本沒有異變……我只是怕你們王族再度取回權力……我知道的是已經沒落的『精靈王朝』,因為我親眼見到當時的王族不管做什麼都失敗……導致我在不知不覺中只想鞏固自己的權力……!」
「等、等、等、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都是我的錯……!我會將精靈的前途還給妳!至於我犯下的罪,任憑妳處置!」
「現在在說什麼?」
索菲難掩困惑,她轉頭看向亞雷克。
他在笑。
「就是這麼回事。」
「……亞雷克先生,您到底做了什麼?」
「對於將您的母親與妹妹送進『鬼樹』一事,席米翁先生似乎深自反省,也十分後悔,想必他原本就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吧。他並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只是歲月扭曲了他的內心。」
「……」
「讓他重回孩提的時光後,他展現出了這一面。」
「…………您做了什麼事?」
「您想知道嗎?」
亞雷克笑了,索菲見狀搖了搖頭。
「……算了,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可是,真傷腦筋,忽然要把精靈的前途交給我……我對權力沒有太大的興趣。」
「您打算怎麼做。」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您要回王都,繼續住在店裡嗎?還是答應對方的要求,留在精靈之森執政?」
「……」
索菲望著眼前的精靈。
他們每一個都垂下了頭。
……那些是在妹妹成為活祭品時沒有出面阻止的人。
她心裡確實有他們的死活與自己無關的想法。
可是──
「……我要留下來。」
「您確定嗎?」
「身為森林出身的精靈,我實在無法在夥伴變成這種狀態的時候拋下他們。如果我這時候選擇棄他們不顧,那樣的行為和無視妹妹的他們並沒有不同。」
「我懂您的意思了。」
「再說……森林精靈的頭腦有問題,這正是個好機會。現在是森林精靈改變的時候……為了不再出現活祭品的制度,這次必須徹底改變。」
「您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嗎?」
「我承擔這個責任不是為了森林精靈,而是為了報答妹妹……當然,為了不讓妹妹送命,最好的方法其實是在她成為活祭品的時候幫助她逃走,遺憾的是已經做不到了。至少我得阻止像妹妹這樣的孩子再度出現。」
「非常偉大的心願。」
「……不過,這一個星期的住宿費還沒付……我手頭上沒錢……這座地下城又不是由公會管理,不會提供稱霸獎金。」
「這件事您用不著擔心,我可以不收住宿費,但希望您答應我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非常樂意幫忙。」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精靈之森附近如果發生事情,希望您能協助我收集情報。」
「沒問題。但是,這附近不會發生和亞雷克先生有關的事情吧。」
「還有一件事,如果發現奇妙的獸人族,請與我聯絡。」
「奇妙是什麼樣子?」
「體毛是銀色,年齡大約在十到十二歲,女性,有九條尾巴的狐獸人。」
「……有九條尾巴嗎?」
「我叫那個獸人『輝芒』,她應該會使用假名或是變裝,如果您看見疑似的人物,請通知我一聲。」
「知道了。順便請問一下,那個人和您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的生母。」
「…………年齡在十歲到十二歲左右嗎?」
「對,那個妖怪完全不會老。雖然她在幾年前消失了,至少在我懂事以及少年時期在『銀狐團』這個組織度過的時候,她的年齡一直沒有改變。」
「……這獸人和精靈還真像,照理來說,獸人和人類一樣容易變老。」
「的確是這樣,或者她根本不屬於『獸人』這個人種。或許她真的是妖怪……我沒有辱罵或輕蔑的意思。」
「……雖然不是很懂您在說什麼,這件事我明白了。只是接下來可能會變得很忙碌,沒時間與您聯絡……」
「慢慢來沒關係,不過希望可以在四年內找到。」
「四年嗎?」
「對,這是找尋『輝芒』的任務期限。」
「這是任務嗎?」
「這是我和妻子定下的任務。」
「……原來有這麼回事?」
儘管不懂,但索菲決定不再追究。
亞雷克說出意義不明的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他笑著。
「還有一件事,如果精靈之森想和其他種族,像是與人類的王族進行協調,也請與我聯絡。我的人脈較廣,說不定能幫上忙。」
「……您的人脈廣得實在不像一位旅店老板。這方面的事還沒有決定,況且我也沒有什麼政治理念。如果今後有與其他種族合作的機會,我會找您幫忙,感謝您的協助。」
「用不著謝我,不同種族彼此合作是件好事,況且這對達成我的目的也有幫助。」
「您的目的是什麼?」
「有個『我絕對看不見的東西』。」
「什麼。」
「為了找到『那個東西』,我想過徹底摧毀這個世界。如果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那個人』肯定在那裡。」
「…………您說的話還是一樣難懂呢。」
「女王陛下也常這麼說……總之能透過您建立在精靈之森的人脈,確實是意料之外的收穫。我實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原本的計畫是說服席米翁先生,請他提供協助。」
「唔,聽不太懂,不過……」
索菲端正站姿向亞雷克說:
「……因為有您的幫助,妹妹的靈魂終於得以安息。即使一兩百年過去,我也不會忘記您的恩情。人類的您或許會比我早走一步,但就算在您死後,我也不會忘記您。」
「不客氣。」
「這一陣子我可能無法與您聯絡,等狀況穩定下來後,我會再寫信給您……我還想再到您的旅店用餐或入浴,雙胞胎長大前我會再度前往造訪。」
「沒問題,到時候房間應該有空,隨時等候您大駕光臨。另外──」
「怎麼了?」
「您打算怎麼處置席米翁先生?」
聽見亞雷克這個問題,索菲往長老看了過去。
雖然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妹妹和母親會喪命和森林災禍無關,都是受他的獨斷所害,索菲大致察覺了這一點。
如果從個人恩怨的角度來思考,他罪該萬死。
不過──
「死亡其實算不上刑罰吧。」
索菲有這種感覺。
死亡一點也不痛苦。
世上還有許多比死亡更痛苦、更可怕的事。
經過亞雷克的修行後,她充分理解到了這件事。
「……我不會原諒他的,但是我也不會殺了他。因為接下來是精靈之森轉變的時期,需要長老的知識。在他有生之年必須以無私的精神為精靈犧牲奉獻……我想這是最嚴厲的刑罰了。」
索菲看向席米翁。
長老依然跪在地上,他以少年般的眼神仰望著索菲說:
「……原來在我年少的時候,在公主殿下身上看見的就是這道光芒。」
「……你說什麼?」
「…………以前……公主殿下曾是我年少時的憧憬,而我發誓過要守護她所愛的時代……」
「…………」
「雖然我發過誓……但不知道何時竟扭曲成了這個樣子。那個時候看見的光芒成了黑影,我以為只有自己可以復興當時的王朝……因為只有我能做到這種事,得到了行使權力的立場,我卻……」
「……」
「精靈之森的最高權力者地位從手段變成了目的……甚至覺得該由我負責保護的王族很礙事……!我究竟做出了什麼事情……!」
席米翁痛毆地面,眼淚讓他哽咽到說不出話。
索菲屈膝跪在他面前,她這麼告訴他:
「之後再重新來過就行了,只要還活著,要重來幾遍都沒問題。」
她把修行中學到的經驗照實說了出來。
不管失敗多少次,活著就能重來。
「萬一死了、生命結束了,就不能再重新來過……活著的人必須連死者的份一起努力,你必須連同我母親和妹妹的份一起努力,那勢必是比死亡更辛苦也更美好的一件事。」
索菲笑著說道。
席米翁淚流滿面地將額頭抵在地上。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陛下……!」
「什麼?」
陛下。
索菲被這樣的稱呼嚇了一跳,然而──
精靈們紛紛「陛下」、「陛下」地喚了起來。
索菲傷透了腦筋,她看向亞雷克。
「唔,這下該怎麼辦?」
「這種事不是由我來決定的,重要的是您要怎麼做……聽說您之前在精靈之森的生活不太開心,怎麼樣,這次有信心嗎?」
「……我不是覺得不開心,只是常被捉弄而已……況且不是只有精靈之森,到哪裡都有人捉弄我……」
索菲按住巨大的胸部。
然後──
「……雖然還沒有真實感,但我想這次應該沒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呢。如果您遇到了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另外,還有這個東西。」
亞雷克摘下頭上的面具,將面具交給索菲。
索菲接了下來,面具意外地沉重,她有些吃驚。
「這是什麼?」
「只要是在我們旅店達成目標的人,我們都會送上這個面具,不嫌棄的話還請收下。最近我在計畫可以為在住宿時拿出面具的客人提供優惠服務。」
「原來是這樣的東西,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我也計畫提供像是在面具上蓋章,或是集滿三十點能換一次免費住宿之類的特惠活動。」
「雖然不是很懂,但我總覺得這種做法會糟蹋很多東西,所以勸您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是嗎?應該另外製作集點卡嗎……我會謹慎參考您的意見。」
「……講到最後還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不過……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您要在森林住一晚嗎?」
「不,我要回去了,妻子還在等我。再會。」
亞雷克說著,邁開腳步準備走出森林。
原本跪在地上的精靈靈巧地動著,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索菲不禁苦笑。
這個人──究竟在背後搞了什麼鬼。
她目送亞雷克的背影離去後,看向了四周的精靈。
……既然是好的結果,過程如何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修行的那段痛苦但又有些歡樂的日子結束了。
接受教導的時期結束了。
接下來是由自己開創的時代。
對於該從何做起毫無頭緒的空白時代。
儘管如此──
「……啊,忘記請他歸還遺書了……」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他的步調看來緩慢,但速度其實非常快。
就算現在追上去,也不可能追上他的腳步。
因此,她首先訂定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她也邁開了腳步,在精靈之森走出新的道路。
○
因為不需要顧慮索菲的腳程,回程只花了半天的時間。
夜晚──
等距離的街燈在王都亮起,那是由魔法道具發出的亮光。
那是以將魔力注入劍或弓相同的方法,讓魔力注入特殊的石頭。
這種方法可以讓不懂魔法的人也能使用「照明」與「發熱」,甚至是特殊的「除臭」功能。
儘管方便,也有與人類魔法師使出的魔法相比品質較為低劣的缺點。
街燈的光線因此有些昏暗,不是很明亮。
亞雷克走進了巷弄,方向與「銀狐亭」不太一樣。
他往東北方走了過去,走了一會兒之後,抵達了偏僻的城區。
那地方有片廣大的墓地。
各種形式的墓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不同人種有不同的信仰,埋葬方式也有火葬、土葬與水葬,非常多元。
亞雷克往墓地的東北方、幾乎圍住整座城的城牆邊走去。
那裡與其他墓碑相隔了很遠的一段距離。
三個手掌般大小的細長石塊並排在那裡,石頭上刻著日文。
「灰客」。
「狐狸」。
「輝芒」。
亞雷克從三塊石頭中抽出了寫著「輝芒」的石頭。
然後,他把石頭舉到視線的高度看了一會兒。
「……還不到需要這種東西的時候。」
他把石頭拋出去,彈了下響指。
緊接著,刻著「輝芒」兩個字的石頭頓時灰飛煙滅、消失無蹤。
「……話說回來,在我的人生中,監護人接二連三離開了身邊。不管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還是之後,生母『輝芒』失蹤後,連在庫恩女士家的時候,大姊也……」
亞雷克俯視「灰客」。
那塊墓碑底下沒有屍體,裡面只有一件可以說是遺物的銀色毛皮斗篷。
……忽然間,背後有氣息出現。
亞雷克慢條斯理地轉身。
站在那裡的是──
「……優咪,妳來啦。」
優咪一臉驚訝,她身上還穿著旅店的圍裙,手上捧著花束。
她往亞雷克走了過去,說:
「我以為你還要三天才會回來,看來你趕上了。」
「店裡呢?」
「交給普蘭和諾娃幫忙顧一下了。」
「……之前只是交給她們一段時間,結果好像慘不忍睹。」
「店裡還有莫琳和蘿蕾塔小姐,不會有事的吧。」
「……怎麼會說到蘿蕾塔小姐?她是客人吧。」
「只有莫琳小姐的話,好像有點靠不住嘛。」
莫琳其實也算是半個客人,所以他們沒有提出嚴厲的意見。
「……既然她將來打算經營旅店,這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就是說啊。再說今天不是爸爸、媽媽還有媽媽的忌日嗎?雖然這是你那個世界的習俗,但每年在同一天來到墓地是不忘記逝者的好方法呢。」
「……一個人有兩個母親,這種事實在很怪。」
「我問你,這裡只有兩個墓碑,『輝芒』的到哪裡去了?」
「她好像還活著,所以我弄碎了。」
「……喔喔……你做事還真豪邁。」
「本來應該等確定她活著的那一天再破壞,反正今天都來了,就順便吧。」
「沒想到你這個人這麼隨便。」
「既然修行需要縝密的計算,人生隨便一點無所謂吧。」
「縝密的計畫嗎……」
「死亡次數這類的事情必須有精密的試算,因為重來也會浪費現實的時間。」
「……嗯,說的也是。亞雷克,我和你相處的時間比其他客人還要久,也能理解你的做法,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懷疑把死亡當成前提的修行真的合適嗎?」
「這就是效率問題了,人類活著的時間有限,必須盡可能利用這段時間……」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不會退讓。」
「……是啊,既然妳不管怎樣都會跟著我,那就再讓我任性四年吧。」
「哈哈哈,因為只有亞雷克哥哥會陪我玩嘛。」
「…………不要忽然用以前的叫法叫我,嚇了我一跳。還有,因為妳的說話方式,我一開始還以為妳是男生。」
「這世上找不到這麼可愛的男孩子吧?」
「居然誇獎起自己了。」
「嘿嘿。」
優咪笑了起來。
亞雷克也笑了。
兩人將花束獻在墓碑前。
花束裡只有三朵花,因為「灰客」和「狐狸」都不喜歡排場。
「輝芒」似乎會喜歡華麗的排場,但她還活著。
他們將一枝花獻給「灰客」,一枝花獻給「狐狸」,剩下的最後一枝緊握在亞雷克與優咪牽起的手裡。
亞雷克望著優咪。
「妳隨時都這麼年輕……和『輝芒』像極了。」
「亞雷克還不是一樣,我們好像都不太會老。」
「……是啊,這一點確實很像。」
「吃著相同的食物,過著相同的生活,自然會變得相像吧。」
「這麼說也有道理,到頭來,再認真猜想也得不到正確答案……我碰巧將搜索網擴展到了精靈之森。獸人族、魔族、精靈族……如果能得到更多其他種族的協助,說不定可以更早發現『輝芒』的行蹤。」
「你千萬別為了這個目的利用客人。」
「我知道。不惜犧牲現實生活投入遊戲的世界,這種事我不會再做了。在前一個世界我已經做夠了。」
「還有一件事。」
「?」
「不許你犧牲自己。」
「……這種事我在前一個世界也做過很多次,不會再做了。」
「我不在乎是什麼樣的結果。」
「……」
「反正我們都會在一起。」
「…………我知道,所以我接受了設下期限這個提議。我的心情和妳差不多,只是我比妳多了一些在意的事情。」
「『灰客』和『狐狸』不是你殺的。」
「……」
「你不需要覺得有責任……用不著責怪自己,我就算失去父母,但是還有家人。如果你要負起責任,你現在就在負責了,別自尋煩惱。」
「…………我實在說不過妳。」
「所以說,我們在這一天到這座墓地也只剩四次了。」
「……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期限。明年是第一年,下一次是第二年,第三次是第三年,第四次就是四年了,第四年的忌日就要把事情全部結束……我就是這個意思。雖然時間比一開始說的『四年』還長了一點,但忌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吧?」
「我懂了。把忌日當成期限……好,從下次算起的第四次忌日,我們就和『灰客』他們告別。」
「好,既然細節決定了,我們差不多該回旅店了吧?」
「……走吧,回去──啊。」
亞雷克正要轉身的瞬間,一陣強風吹了過來。
那陣風輕易地將祭祀的花朵吹到了遠方。
雖然追上去的話還能拿回來──
讓風吹走也無所謂,亞雷克這麼心想。
優咪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她笑著用視線追逐飛走的花朵。
「啊啊,讓風吹走了。」
「真可惜。不過,原來已經到了這個時期啊。」
「這個時期?」
「……風捎來暖意,新的季節就要開始了。」
寒冷的時節結束,溫暖的季節即將到來。
象徵季節轉變的強風陣陣襲來。
兩人的手心中──
孤零零的花朵搖啊搖地,晃個不停。
後記
筆者在這裡向購買本書的各位讀者致上最誠摯的感謝。
本書在各方面都是極具挑戰性的作品,雖然不知道世人會有什麼反應,但筆者做了相當多嘗試。
其中一項嘗試是「不描寫色情與血腥場面」,筆者絕不是在等「喂,書裡不是有洗澡和拷問的場面嗎!」這類的吐槽。這是攸關盡量不描寫這類關鍵場面的自我滿足問題。
本書充滿大量的實驗性與自我滿足的要素,因此故事不從主角的觀點出發,也不描寫主角奮鬥的過程,也不過度讚揚主角,反而把主角當成怪物,做出了這些莫名其妙的嘗試。
小說發表之前,筆者因為這些要素不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反應而不由得感到不安,如今依然難以置信本作品居然能出版成書。
筆者親自到書店確認,也買了電子書確認,但隔天一早,「奇怪,這是夢嗎?」筆者還是不禁產生這種感覺。
話說回來,現實世界就是這麼回事,親眼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你所見的事物真的存在於現實嗎?你所接觸到的真的是接觸得到的東西嗎?映照在你眼中的事物,有誰可以保證那是真實的模樣?你是誰?你真的是你嗎?
在這類的思考遊戲後,接著要向以下幾位致上謝辭。
感謝編輯賞識這種意義不明的作者寫下的作品。相較於只有網路版的時候,書本肯定能接觸到更多讀者,最近筆者向書籍派的友人確認過這件事了。能讓本作品遞到書籍派的各位手中,毫無疑問是編輯的力量,筆者感激不盡。
插畫家加藤いつわ老師每一集都提供了精采的插畫,筆者認為要「讓想像實際成形」是很困難的一件事,不過陰森的亞雷克和可愛的荷舞都超出筆者的想像,在此衷心感謝。
另外也感謝協助出版的各位人士──
接著向利用網路、實體書以及電子書閱讀本作品的讀者,致上最深的謝意。
今後筆者會更加努力,請不吝繼續支持。
稲荷 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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