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索菲的『鬼樹』探索
第五章 索菲的『鬼樹』探索
「銀狐亭」的房間。
索菲坐在化妝台前望著鏡子。
鏡子映出一位精靈族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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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碧眼,還有尖尖的長耳朵,這些全是精靈的特徵。
從脖子往下看,普通精靈沒有的巨乳,撐開了用巨大葉片織成的連身裙。
索菲討厭自己的身材。
精靈這個種族中,男女沒有明顯的體型差異。簡單來說,每位精靈的體型都很纖細。
在這些精靈中,這副豐滿的身材格外引人注目。
「精靈之森」所有精靈都穿著的這套服裝,在她身上簡直成了奇裝異服。
而且,她也在人類的城鎮遇過色狼。
即使在這間旅店,也有人偷窺她洗澡。
旅店老板給了「偷窺男」一頓教訓。
旅店老板,亞雷克山達。
索菲記起他昨天說的話:
「修行可以進入下個階段了。」
今天的她和平常一樣結束修行、回到旅店。
晚餐時,他隨口說出了這件事。
知道這件事後,索菲現在正在寫遺書。
「既然是第二階段,難度想必比第一階段更高。」
不會有人在他的修行中喪命,但說不定免不了心死。
即使是第一階段,她也每天都覺得心力交瘁。
生是什麼?死又是什麼?
一再死去的這副身體還算活著嗎?難道不是自以為活著,其實早就死去了嗎?
生死觀逐漸改變,她也清楚這一點。
自己的變化讓她感到害怕。
在徹底改變之前,她打算寫下遺書。她拿起筆,借來了墨水壺,像這樣坐在羊皮紙前。
可是,這封遺書要留給誰呢?
留給故鄉「精靈之森」的精靈嗎?
留在雙親墓前嗎?
還是……留給原本感情要好的妹妹嗎?
索菲想不出遺書要留給什麼人,她只想到死也不想和對方講話的人,或是死後就能見到的人。
想到這裡,她終於決定這封遺書要寫給誰。
那是她可以信任的人,也是可以託付身後事的對象,那個人就是──
「給亞雷克先生──」
索菲邊唸邊用筆寫下文字。
闔上雙眼後,那些修行的日子歷歷在目。
第一次死亡是在一個月前,也是她來到這間旅店的那一天──
○
「歡迎光臨『銀狐亭』。」
亞雷克先生。
當我來到旅店時,您帶著微笑迎接我的到來。
那樣的笑容讓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對於男性,我心懷恐懼。
在故鄉的精靈之森,我常受男性欺負。來到王都後也有野蠻的冒險者對我做出色狼般的舉動。因為這副身材,我甚至覺得活著是件痛苦的事。
然而,您看見我的身材時,沒有露出下流的目光。
當時,我對男人的視線特別敏感,我還記得您尋常的迎接方式讓我深受感動。
受到您的迎接後,我決定入住這間旅店。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間旅店是「不死旅店」。
只可惜,我不是個坦率的人。
「妳知道這件事嗎?」只要人們這麼問我,「我當然知道。」我很容易不由自主地表現出逞強的一面。
所以──
「客人也是要利用不死旅店嗎?」
「……不死旅店?」
「既然特地來到我們這間偏僻巷弄的旅店,我還以為是聽見風聲後過來的客人……您沒聽說過嗎?」
「……我、我當然知道。不死旅店吧,其實我正在找這間旅店,少瞧不起人了。」
「我沒有瞧不起您的意思……您要接受修行嗎?」
「當然要。」
「好的,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我很怕被人瞧不起,會產生這樣的心理都得怪這副醜陋的身體。
精靈很少有像我胸部這麼大的人。
只要我表現出稍微缺乏智慧或知識的言行舉止,「營養都跑到胸部去了」像這樣遭到輕蔑的情形就經常發生。
而且,不是精靈之森才有這樣的陋習。來到人類的王都後,我同樣因為這巨大的胸部聽到許多像是頭腦不好、性慾強烈這些過分的言詞。
為了不被人瞧不起,我養成了逞強的壞習慣,結果連做不到的事情也誇口做得到。
到頭來,我還是做不到,照樣受到輕視。
我的人生就是一再重覆這樣的惡性循環。
用文字寫下來後,我終於能以冷靜的態度審視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充滿失敗,老是與人發生衝突,和早已入住這間旅店的荷舞小姐也起了很多次衝突。
「精靈小姐,我這話沒有惡意,但我還是勸妳放棄這裡的修行。」
「……妳是什麼意思?妳對我的行動有意見嗎?」
「我不是有意見,這是忠告。從櫃檯的對話聽來,妳其實不知道『不死旅店』吧?我沒有不良居心,只是不死和活著是兩回事,要是妳沒有足夠的覺悟,最好別接受修行。」
「……別瞧不起人了,我當然有覺悟。我當然是在知道而且做好覺悟的狀態下,決定接受修行,沒想到妳會說得好像我在逞強一樣。」
「嘖……既然妳這麼說,我也不繼續勸妳了,妳小心欲哭無淚。」
當時,我只認為她「真是個講話難聽又自大的小矮子」。
然而,她其實是位溫柔體貼的女孩子。
我沒用多久時間就知道了這件事。
至於原因的話,那天傍晚我馬上開始了在「不死旅店」的修行。
修行內容無法用言語形容。
「跳崖」。
「吃豆子」。
從文字上看來,這些事情都很簡單。
簡單……
真的很簡單嗎?
我已經無法判斷了。
可是,我感覺到的恐怖與痛苦,恐怕文字連其中的千分之一都無法傳達吧。
我受到了許多折磨心靈的修行。
我能撐下來也許多虧了天生好勝的個性吧。
不過,那種磨難實在不是光靠個性就可以承受的。
我有個早已放棄的目標。
那是個困難的目標,需要無比高強的實力,因此我不敢把那當成自己的目標。
最初的修行,我只是靠毅力撐過去。
不過,隨著克服了一項項修行,我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實力變得愈來愈強。
因為這樣,我開始產生欲望了吧。
探索某座地下城的想法逐漸在我心裡萌芽。
「鬼樹」。
那是位於我的故鄉•精靈之森的地下城。
那座地下城受到神化,難度高到無法用王都的等級制測量,附近根本沒有人敢前往挑戰。
我妹妹進入了那樣的地方。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妹妹沒有回來。
她肯定死了,我也放棄了希望。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找到她的遺物或遺骨。
精靈的信仰相信死者的靈魂會歸於塵土或寄宿於樹木,使森林變得豐饒。
我在精靈之森沒有好的回憶。
但是,為了讓妹妹的靈魂安息,我希望能將她的一部分──就算連一部分都沒有──也要歸於土裡祭弔。
我正是受到這樣的念頭驅使,才能繼續修行。
對死者的弔念。
我抱著這個目標熬過了修行。
○
「根據我的調查,您想探索的『鬼樹』大約是一百五十級的程度。」
某天,我本來以為亞雷克先生只是出去走走,結果他好幾天沒有回來。
他好像闖入了精靈的森林,測量了我想探索的地下城等級。
精靈之森是非常封閉的地方。
即使是人類與各種族營運的「王室地下城調查局」以及「冒險者公會」也無法進入。
自然也不知道我想挑戰的「鬼樹」,是哪一級的地下城──
我好像對他說過這件事。
我只是不經意地提起這件事,連我也記不清楚到底有沒有說過。
然而,亞雷克先生記住了我說的話,專程為我前往地下城測量等級。
那時候,我的心情不是感激,而是覺得不耐煩。
對於他說「我去鬼樹看過了」這句話,我也感到懷疑。
「不可能,我說的『鬼樹』可是在『精靈之森』。」
「是啊。」
「精靈之森可是精靈族的國家,除非情況特殊,否則不可能允許其他種族進入。因為那裡過於封閉,像我這樣覺得厭倦的精靈,就會離開森林到城裡。」
「好像是這樣。」
「靠著城裡的精靈幫忙進入森林,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森林裡的精靈瞧不起到城裡的精靈。『森林精靈』與『城市精靈』甚至可以當成不同的物種。」
「好像是這樣。」
「……所以說,身為人類的您不可能進入精靈之森。」
「如果是用正規手段,的確不可能。」
「……您是用不正規的手段進去的嗎?在森林精靈中,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的年輕精靈確實不在少數,這類年輕精靈很難說不會偷偷提供協助。」
「不,我是自己偷溜進去的。」
「……精靈是擅長用弓箭狩獵的種族,照理來說偵查氣息的能力也很優越。」
「是沒錯。」
「一旦有人入侵,精靈會馬上察覺,並且隨即拉弓射箭。森林精靈對精靈以外的種族毫不留情,每一箭都帶著殺意。」
「原來有這回事。」
「…………和您講話,好像把箭射在楊柳枝上,感覺像白費力氣。您瞧不起我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然您是用什麼方式入侵的?」
「我只是很普通地走進去──從監視的精靈身邊走過去。我邊觀賞精靈之森的景色邊走進了『鬼樹』,與兩、三隻怪物對戰,用與公會幾乎相同的方式測量危險程度。雖然沒有超過一百級的標準值可以對照,所以我是以五十級為基準,判斷那裡的危險程度是五十級的幾倍,使用了這種不怎麼準確的測量法。」
亞雷克先生笑咪咪的,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難如登天的事情。
如果他說的再困難一點,或許我能相信他……
這時候的我還不是很瞭解亞雷克先生。
我隱約感覺得到他不是普通人,但在精靈之森長大的我,實在無法想像有人類能逃過精靈的監視。
那些精靈探測氣息的能力,甚至能敏銳地察覺小鳥起飛的氣息。
至於他們的視力,甚至可以正確且迅速地數出一大群前進中的蟲子數量。
他們要是將箭射向瞄準的獵物,絕對不會落空。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負責看守森林的精靈之能力。
要闖入這些精靈守護的精靈之森是不可能的事,那時候的我如此認定。
因為這件事,差點破壞了他在我心中萌芽的信任感。
我原本以為他是個誠實的人。
他居然謊稱自己進入了精靈之森。撒這種彌天大謊,真是太過分了。
我忍不住這麼認為。
隔天,我沒有前往修行。
我謊稱發燒,蹺掉了修行。
後來我才知道,亞雷克先生真的進入了精靈之森,且實際測量了「鬼樹」的等級……
當時的我一心以為「那肯定是胡說八道」。
我擅自產生這樣的念頭。
我擅自產生懷疑。
我擅自產生受騙的心情。
那個時候,旅店有一位男性客人。
我因為害怕男性,沒有和那個人說過幾句話,可是……
我已經忘記名字的那個男人,經常糾纏不清地跑來找我聊天。
我蹺掉修行一個人在房間的時候,他也來了。
那個人說擔心我的身體狀況,但我是裝病。
因為他實在太死纏爛打了,我就把事實全說了出來。
亞雷克先生是個騙子,虧我原本那麼相信他。
說穿了,修行不過是種生意。為了吸引客人,什麼謊話他都說的出來。
我好像抱怨了這些話。
寫成文字後發現,全是一些就算真的是這樣也無所謂的事情。
亞雷克先生的工作是經營旅店。
為了吸引客人而說謊,這是每個生意人都會做的事。
要是因此上當,那是受騙的人不對,沒有理由責怪賣力宣傳的商人。
回想起這件事,我終於能像這樣冷靜思考。
可是,當時的我受到很深的傷害,實在冷靜不下來。
這大概是因為我過著不信任他人的人生吧。
雖然是透過修行才產生,但我深深信任過亞雷克先生。
來到我房間的男性客人只是靜靜聽著我的話。
然後,我記得他說出了這種話:
「這間旅店的傳言果然是真的。」
「傳言?」
「對。謠傳這間旅店專門引誘可愛的女孩子入住,調教後再把她們賣出去……他說那是修行嗎?因為有不祥的預感,所以我沒有接受修行,外面都在傳那是種洗腦儀式。」
「……洗腦嗎?」
「我這麼說是對妳好,勸妳離開這裡到我朋友經營的旅店,我會幫妳寫介紹信。」
「…………」
我沒有馬上回應。
要說修行內容是洗腦確實也像那麼一回事,但從亞雷克先生的修行中感覺不到惡意。
反倒是從這位男性客人的話裡,聽得出惡毒的用意。
然而,那時候的我只想激烈地反抗亞雷克先生。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就像個叛逆期的小孩,實在有些難為情……
儘管沒有答應男性客人的提議,但我也沒有拒絕,只是把介紹信收了下來。
「沒問題,妳可以用一個晚上仔細思考,如果妳下定決心了,明天就離開這裡吧。」
當時的我真的很不冷靜。
既然他的朋友在經營旅店,為什麼他還特地來這種巷弄裡的不起眼旅店入住──如果我那個時候思考過這種事情就好了。
隔天──
我告訴亞雷克先生自己說不定會入住其他旅店。
大概是希望他能挽留我吧,可惜他的反應非常冷淡。
「選擇入住哪間旅店是客人的自由,如果您要離開,我沒有阻止的權利。」
「……這樣啊。」
「只是,您不覺得那位男性的話有點奇怪嗎?」
「不覺得……如果您要留住我,請用正當的手段。把客人當成壞人,用這種方式挽留客人也未免太卑鄙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我會稍微調查一下,畢竟用臆測來評斷也不好。」
他苦笑著說道。
那張彷彿看穿一切的表情,讓我氣得火冒三丈。
現在想起來,我還真是孩子氣。
亞雷克先生才是正確的,錯的人是我。
這件事隨即得到了證明。
○
那天夜裡──
我進入浴池時,感覺有許多目光往我看了過來。
經過亞雷克先生的修行後,我察覺氣息與視線的能力也提升了。
由於男性常用下流的眼神看我,我原本就對這種事相當敏銳。
我感覺到了視線,往那裡看去……
設置了澡堂的後院周圍的屋頂上──有個黑衣集團直盯著我。
我怕得無法動彈。
如果有弓在手上,不對,就算手上沒有弓,憑我的實力也趕得走那些傢伙。
可是,當我再次感覺到來到這間旅店後遺忘許久、只有男性會散發出來的那種惡意,恐懼讓我動也動不了。
慶幸的是,那些男人對上我的視線後就馬上一哄而散……
我全身發抖,優咪小姐趕來前,我只能在浴池裡抱緊身體。
「有人偷窺吧?」
「…………這、這種事情看了也知道。」
「是我疏忽了,沒想到有人會從那麼光明正大的地方偷窺。您還好嗎?」
「我、我沒事,我不要緊,不過是件小事。」
我當然是在逞強。
遇到困擾的時候,我總是不經意地逞強。
說不定優咪小姐早就看穿我內心的想法了。
「對不起,如果我先生在旅店,就能事前阻止這種事發生了。」
「亞雷克先生去哪裡了?」
「他去見庫恩女士了。他恐怕也有察覺到氣息,只是因為我在店裡,或許他判斷用不著趕回來。」
「庫、庫恩女士?您是指庫恩公會長嗎?」
「是啊?」
「他為什麼會去那種地方……」
「嗯……我也不清楚。他常擅自行動,不會告訴我是什麼事情。」
優咪小姐笑了。
在這間旅店住久了之後,我瞭解到一件事……優咪小姐很會說謊。
或許她早就從亞雷克先生那裡聽說過來龍去脈,只是因為體貼我,沒有把實情說出來而已。
不過,亞雷克先生很不會說謊,他好像不太懂得怎麼隱瞞。
關於偷窺集團,他也是等「事情全部解決後」才告訴我──
「他們是人蛇集團。」
「……什麼?」
「住在這間旅店且盯上妳的那位男性客人,以及他所屬的集團。他們是專門販賣人類以外種族的人口販賣組織。」
「……為、為什麼這種人要偷窺我洗澡?」
「他們是來品評的吧。也可能是因為您太美麗,他們情不自禁就偷看了。」
「……」
又是這副身體的錯,我實在覺得很不耐煩。
這副身為精靈,但又與精靈迥異的醜陋肢體。
將人口當成商品買賣的集團,或許在這副身體上找到了稀有價值吧。
「他們盯上來到王都的冒險者,跟蹤並且取得對方的信任,將對方引誘到組織經營的旅店,在那裡下藥讓目標睡著後再從事交易,這是他們的主要手法。不只是人類,其他種族的冒險者也大多是孤身一人,或許因為這樣,讓他們以為不會被人抓到把柄。」
「……您通報憲兵了嗎?」
「這個嘛,近衛兵應該正在展開搜查。」
「近衛兵?不是憲兵嗎?」
「我和負責取締犯罪集團的憲兵第二大隊沒有交情,我想近衛兵會以正當名義執行這項任務。」
「這、這樣啊……?」
「您在進入這座城鎮時就被他們盯上了。」
「您怎麼知道?」
「我是在勸犯人反省的時候知道這件事情的。」
「勸犯人反省?」
「所謂的『反省』是指『除了抱歉,完全忘記其他話怎麼說的狀態』。」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然您的問題是什麼?」
「…………沒事。」
我有種直覺,還是別知道的好,總覺得會接觸到亞雷克先生的黑暗面。
雖說亞雷克先生不像是表裡不一的人。
他是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光明,完全的詭異。在我眼中,他就是這樣的人。
雖然詭異──但您救了我。
之前那種孩子氣的叛逆心態忽然讓我覺得很難為情。
「……對不起,亞雷克先生,我居然懷疑您的好意……現在回想起來,給我介紹信的那個男人確實有奇怪的地方。」
「用不著向我道歉,您平安無事就好。」
「……還有一件事,我無憑無據就斷定您謊稱自己到過精靈之森,對不起。」
「喔,您願意相信我嗎?」
「……從我的常識看來,不可能有人能逃過精靈的監視進入森林……可是,常識說穿了也只是常識而已。」
「您的意思是?」
「『你和其他人不一樣,所以休想得到我的認同』這種想法……就像我所受到的待遇。我發現自己這種行為,和那些看人只看胸部的傢伙沒什麼兩樣。」
「這樣啊。」
「對……所以說,對不起。還有,感謝您的諸多關懷。我想更相信您,可以嗎?」
「相不相信是客人的自由,只是我這個人不懂得說謊。如果您願意相信我,我會全力回應您的信任。」
「……好。」
「我可以繼續協助修行,直到您達成在『鬼樹』探索的目的嗎?」
「……拜託您了。我相信,您一定能幫助我實現我一度放棄的目標。」
「很好,我會不負期待。」
您總是笑臉迎人呢。
可是,這時候的微笑帶著特別的意義,烙印在了我的心裡。
之後,我繼續進行修行。
「在地下城待三天三夜」。
「閉著眼睛打倒一千隻怪物」。
「成功攻擊亞雷克先生」。
像這樣寫成文字,果然完全無法傳達這些修行有多麼艱難。
這些修行看起來都很簡單。
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如果有不是我也不是亞雷克先生的人讀到這封遺書,請給予公正的判斷。
我的修行進展緩慢,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比起中途來到旅店的蘿蕾塔小姐和莫琳小姐,我的進度算是很慢吧。
亞雷克先生會依照當事人的緊急程度調整修行進度。
我的修行目的不再有時間限制。
……難不成亞雷克先生前往「鬼樹」評量地下城等級的時候,發現了我妹妹的遺骨或遺物嗎?
如果真是如此,當我在修行中崩潰的時候,請將遺骨或遺物回收,埋葬在精靈之森的大樹下。
就算骨頭消失了,應該還能找到妹妹常戴在身上的黑色箭簇首飾。
關於遺產的分配,我也在這裡記錄下來。
我要將一半財產贈與我的親友荷舞小姐。
無法換成錢財的物品也一併交給她,想必她會做出公正的處理。
請轉告荷舞小姐,和她泡澡聊天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我要將另一半的財產贈與亞雷克先生。
他好像有從事副業,不愁沒錢花用,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對不起,給您造成了很多困擾。
另外,也由衷感謝您在各方面給予的協助。
有生以來,我是第一次如此信任人類,尤其是男人。
優咪小姐、普蘭和諾娃妹妹,希望妳們幸福。
儘管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但這封信在最後的最後終於有遺書的樣子了。
在這間旅店度過的日子,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我的人生中,這大概是最痛苦、最難受,但卻最快樂也最幸福的時光。
一旦面對面,我怕自己又會露出軟弱、好勝又自以為是的一面。
至少在文章中,我可以坦率地表現出自己。
此外──
展現出真誠的自己,還是讓我有些難為情。
希望這封遺書可以成為保護我心靈不受破壞的城牆,我這麼期盼著,擱下了筆。
於寒冷的季節末。
索菲•貝爾
○
「遺書嗎?太誇張了吧……」
寫下遺書的隔天早上──
索菲好不容易在修行開始前,把遺書交了出去。
她本來想在昨天晚上交出遺書,只可惜亞雷克不在旅店。
這間旅店的老板經常在深夜外出,早上才回到旅店。
他有時間睡覺嗎?
這麼說來,也沒看過他吃東西。
在沒有男性客人的時段,澡堂也設有「男性時間」,他應該有洗澡吧。
即使受到一個月以上的照料,這個人還是有很多讓人搞不懂的地方,索菲不禁這麼心想。
他們現在正走在王都北側,往「目的地」走去。
王都北側座落著險惡的山岳地帶。
不論是陡峭的山路還是沒有地方可以站立的懸崖,他都走得健步如飛。
索菲對自己的腳程相當有自信,但依然遠遠不及他的領域。
他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或許他和旅店客人謠傳的一樣,是用飄浮的方式移動。
索菲問著走在山路前面的亞雷克:
「下、下一個修行場所是什麼樣的地方?」
她簡直是氣喘吁吁。
相對之下,亞雷克臉上甚至稍微浮現了微笑,他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道:
「就快要看見了,請過來這裡。」
她拚命追上亞雷克的腳步,喘著氣爬到了山頂。
然後,她看見了疑似是目的地的場所。
那是個忽然從山裡面冒出來的石箱子。
那個箱子非常龐大,貫穿了山腰,埋在山裡面。
牆面刻著精緻的浮雕,不曉得象徵什麼意思。
如果瞇起眼睛仔細瞧,上面的構圖看起來像是噴火的怪物在與手持長槍的人對戰。
儘管看起來像是人造物,但誰也不知道那個箱子出現時的事情。
那箱子叫做──
「那是人稱『噬人迷宮』的地下城。」
「……噬、噬人迷宮……」
「難不成您知道嗎?索菲小姐果真博學多聞。」
因為她一再逞強,似乎讓她在亞雷克心中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希望我可以成為老實承認自己無知的人,索菲衷心盼望著。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不、不過還是請您解釋一下。」
由於懂事後就逞強到了現在,這習慣一時之間改不過來。
也因為這個原因,她發現自己在亞雷克心中的地位疑似愈來愈崇高。
也或者亞雷克其實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配合她演戲而已。
亞雷克臉上浮現摸不清內心想法的笑容。
「恕我僭越。那座地下城從外觀很難察覺,但實際上是座由石牆砌成的迷宮。怪物本身實力不強,但因為內部構造複雜,因此被評定為六十級的地下城。」
「……」
「如果單從怪物的程度判斷,頂多只有三十級……所以有許多中級冒險者以投機的心態進入挑戰,結果導致半數罹難、一去不回的事態。」
「…………」
「地下城現在已經完成稱霸,正在搜索罹難者,遺憾的是……仍有許多人下落不明。」
「為、為什麼?」
「在破壞地下城的部分牆面和地面後發現,這座地下城本身就是怪物。」
「……嗯。」
「目前推測,罹難者大多是在迷路後掉入了地下城的陷阱,最後氣絕身亡。」
「…………一、一般來說,陷阱在地下城魔王死後照樣會啟動。」
「的確如此,不過這裡的地下城魔王死了之後,陷阱就不再啟動了。因為這個原因,找不出陷阱的位置,遺體就這樣埋在地下城的地底或是牆裡。」
「………………」
「我也提供了協助,為了盡可能找出罹難者竭盡了全力,可惜……無從察覺屍體的氣息,而且這座地下城非常寬敞,要是用一點一點破壞地面與牆面的方式,也未免太不切實際了。」
「憑亞雷克先生的實力,應該能把整座地下城轟飛吧。」
「要是把地下城轟飛,牆面或地底的遺體也會一起被轟飛,這麼做是本末倒置。」
「……」
「所以說,還有許多遺體在牆面或地底等待埋葬。」
「…………」
「這就是接下來要進行修行的地下城『噬人迷宮』,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嗎?」
「這不是修行前該說的事。」
「不在進入地下城前介紹的話,要什麼時候介紹?」
「裡、裡面有很多屍體這種事!不該在這時候說!」
「為什麼?」
「為什麼!?這、這種像是恐嚇的……」
「別說笑了,屍體又不會攻擊人。我說過這座地下城已經完成稱霸了吧?也提供了陷阱不會再啟動的情報。我會解釋這些事是為了讓您知道,修行時不需要戒備陷阱或是怪物,讓您能夠安心修行。」
如同他話裡表示的,他的臉上確實浮現出讓人感到安心的微笑。
索菲心裡卻充滿了不安。
「可、可是……就算您這麼說,不可能這樣就不會不安了吧……!」
「原來索菲小姐也會感到不安呢。」
「……什麼?」
「平常您總是說『沒什麼了不起』,表現得很冷靜。」
「…………」
「如果您覺得害怕,請直說無妨。我會仔細地解釋,盡可能減輕您的恐懼。」
「………………」
「恐懼是由『無知』而來,換句話說,知道得愈詳細,愈能減輕恐懼。該從哪裡開始補充呢?為了精通修行,所有用來修行的地下城情報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這、這個。」
「作為負面教材,您想知道挑戰地下城的冒險隊伍是如何分散以及掉落陷阱的嗎?說不定可以幫助您在迷宮不會迷失方向。」
「唔。」
「還是您想知道在『噬人迷宮』迷路三天的人的故事?在耗盡所有體力與氣力的狀態下,依然不放棄,堅持要找到出口,結果花了三天的時間。從這個故事可以學到不能在迷宮採取的行動,雖然也是負面教材。」
「……」
「儘管不會再出現怪物,但這故事說不定可以在接下來的修行派上用場,有個『當同伴在死路碰上怪物,只能在遠處觀望』的故事──」
「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喔?」
「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害怕?別瞧不起人了!在我看來,這種地下城只是小意思,儘管放馬過來!」
索菲全身顫抖、眼角泛出淚光,但還是逞強了起來。
如果這時候老實說出內心的恐懼,恐怕還會再聽見一大堆可怕的故事。
她會這麼逞強,一方面是個性的緣故,狀況也逼得她不得不逞強,這或許是亞雷克的錯。
他露出了毫無惡意的純真笑容。
「既然這樣,我可以開始解釋修行內容了嗎?」
「好!請說!我不怕!我、我一點也不怕……」
「您興奮得發抖了呢。」
「是啊!」
「我這就開始解釋,您要在這裡進行的是『捉迷藏』。」
「捉迷藏?」
「您不知道嗎?那是這個世界的小孩子也會玩的遊戲。」
「我、我當然知道……」
這回答沒有逞強,她是真的知道。
她不只是知道,她兒時也常玩這個遊戲。
「……只要是在森林長大的精靈,沒有一個沒玩過『捉迷藏』。和人類的王都比起來,精靈之森就像個什麼也沒有的鄉下地方,不過……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得不得了,所以在精靈之間算是相當普遍的遊戲。」
「太好了。」
「可是,您要在接下來的修行玩『捉迷藏』嗎?」
「對,以您的程度,王都附近無法成為修行場所的地下城太多了。」
「……抱歉,您的話牛頭不對馬嘴。」
「什麼?」
「在修行時玩『捉迷藏』的理由,是因為王都附近的地下城,不足以提供我這種程度的人修行嗎?」
「對,正確來說,王都附近地下城出現的怪物不足以供您修行。」
「這意思是?」
「您要和我進行『捉迷藏』。」
「…………」
「換句話說,怪物的實力無法充當您的對手,接下來就由我來當您的敵人。」
「………………」
「有什麼問題嗎?」
「咦?問題……問題……為什麼命運老是給我考驗,可以問這個問題嗎?」
「這個問題請問自己的命運,還有其他問題嗎?」
「……誰、誰當『怪物』?」
「啊啊,抱歉。鬼……不對,是怪物,我還沒說誰當怪物。怪物當然由您來當。」
「不是由您這個現成的,而是讓我當怪物嗎?」
「對,我這個現成的……唔,現成的是什麼意思?」
「不,沒事。換句話說,我要在『噬人迷宮』把您找出來,是這樣的修行嗎?」
「沒錯,因為規矩可能不同,我在這裡補充一下。找到怪物的時候,一定要拍到對方的身體。」
「要在您認真逃走的時候拍到您的身體嗎?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天方夜譚。」
「我分得清楚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您瞧不起我嗎?」
「我沒有瞧不起您。依您現在的數值,要在我認真逃走的時候碰到我確實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會限制自己的行動。」
「像是完全不能動嗎?」
「那樣就不叫修行了。我還是會動,只是會加上『不奔跑』、『不消除氣息』、『不隱匿腳步聲』、『不做步行以外的閃避動作』以及『不使用魔法』這些限制。」
按常理思考的話,加上這些限制根本就贏定了。
不過,對手是亞雷克,索菲很明白不能用常理思考。
「您會快步行走嗎?」
「我不會這麼做。另外,關於碰觸身體的方法。」
「碰觸方法?不是用手輕輕拍一下而已嗎?」
「不是的,您碰觸時使用的工具是弓箭。」
「什麼?」
「發現我之後,您必須用弓箭射擊來碰觸我的身體。」
「我愈來愈搞不懂碰觸的意思了。」
「所謂『碰觸』就是『輕輕接觸』的意思。」
「用箭輕輕接觸,這說法還真奇怪。」
「您必須確實地注入魔力並將箭射出,需要對我造成傷害,碰觸才算數。」
「造成傷害的碰觸……這樣才像亞雷克先生的修行。」
「什麼意思?」
「旅店的大家常說『很有亞雷克先生的風格』這句話,指的是『不尋常』、『不能用常識判斷』、『說出事實也會被當成玩笑』、『哲學性』這些意思。」
「……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呢。不過蘿蕾塔小姐偶爾也會思考哲學問題。」
「修行內容解釋完了嗎?」
「另外,捉迷藏會在地下城一半的地方開始,到裡面才會叫出儲存點,大概就這些事情了。」
「需要儲存嗎?亞雷克先生因為我的攻擊死亡這種事情連萬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可能發生吧。」
「我姑且也會進行儲存,雖然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很低。」
「不然為什麼要儲存?」
「因為要是我反擊,您就沒命了。」
「什麼?」
「因為要是我反擊──」
「我聽見了。我不是要您再說一次。反擊?什麼,您會反擊?捉迷藏裡面,怪物找到的人會進行反擊?我從沒聽過這種事,還真是暴力的規矩。」
「這是修行,沒有生命危險怎麼會拚了死命呢?」
「也是。」
「如果不拚了死命,能力值不會有顯著的成長。」
「……喔。」
「所以說,您必須帶著『失敗就是死亡』的覺悟,用全力『碰觸』我。」
「…………」
「有其他問題嗎?」
「…………有時間限制嗎?我想在晚飯前回去。」
「照我的估算,應該趕得上後天的晚飯。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
「很好,我們這就開始吧。」
他笑了起來。
索菲因為實在太害怕了,一再急促地喘著氣。
○
封閉感。
比身高高上數倍的石牆圍繞著自己。
呼吸像是要停了下來。
心跳像是要停止跳動。
索菲不禁思考──
在這座地下城開始「捉迷藏」到現在,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
地下城內非常昏暗,但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走在其中不成問題。
真要說起來,還有牆壁和天花板這類屬於屋子的「氣息」。
以索菲現在的氣息探測能力,即使閉上雙眼前進也不會撞到。
她做過這樣的修行。
然而,屍體沒有氣息。
屍體和建築物一樣,沒有意志也不會行動。
比方說,在前面轉角的牆壁──
或是剛才走過的地方──
或者是腳邊──
說不定都有無數屍體。
這樣的想像已經足以讓索菲嚇破膽。
……幽暗的轉角。
她消除腳步聲向前走去。
遠處傳來聲響,肯定是亞雷克吧。
在這次的修行中,他對自己設下了不能消除氣息以及腳步聲的限制。
可是──
叩叩叩,敲打石頭地面的規律聲響。
接著是咚嘶咚嘶的奇怪震動。
不知道是什麼聲音。
總之,亞雷克理應是聲音來源,但他的氣息仍舊遙遠。
儘管遙遠──但他的腳步聲會這麼接近嗎?
屍體沒有氣息。
亞雷克的氣息遙遠。
腳步聲非常接近。
索菲忘記了呼吸,她悄悄往腳步聲接近。
自己在這次修行中扮演的角色是獵人。
為了追逐竄逃的亞雷克,必須射箭阻止他的行動。
她將箭搭在弓上並注入魔力。
弓箭與手臂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經過艱難的修行,她得到了堅強的實力。
努力修行的記憶與打倒大量怪物的經驗,緩解了她因不安與恐懼而畏怯的內心。
不管出現什麼怪物她都有自信應付。
即使對手是亞雷克,她知道就算遭到反擊也不會真的死亡。
同時,她也有一箭決勝負的氣慨。
他沒有要求得打倒他,只要求必須造成傷害,實際上她確實曾經傷到亞雷克。
所以說,一定能成功。
沒錯。
如果──對手是亞雷克的話。
她不禁產生妄想。
牆壁可能埋著屍體。
地底說不定有冒險者的骨骸。
腳步聲就在附近了。
伴隨著奇妙震動的沉重聲響,似乎來到了很近的地方。
滴滴答答,甚至可以聽見不知道什麼東西滴落的聲音。
可是,氣息還很遙遠。
難不成是死不瞑目的冒險者屍體走過來了嗎?
自己的弓箭真的能射中那些屍體嗎?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她搖搖頭,甩開那些無聊的妄想。
都是那些恐怖故事的錯。
她從剛才開始就覺得莫名驚恐。
正前方是直角的轉角。
從那裡傳來了叩咚叩咚的腳步聲。
亞雷克的氣息出現在別的地方,這一點讓人有些在意,不過……
她依然壓低腳步聲衝了上去,同時將注入弓箭的魔力提升到最大值。
她帶著絕不失誤且要射出貫穿萬物的最強一箭的氣勢──
「亞雷克先生,抓到……咦?」
索菲將箭瞄準轉角的另一頭……
視線前方,沒有藏身處的筆直通道空無一人。
……這裡是地下城迷宮,石牆到處堵住了通道。
因為這些石牆的緣故,導致出現了奇怪的回音嗎?
她這麼假設、繼續前進。
腳步聲照樣在附近響起,氣息卻──
氣息。
似乎出現在背後。
她屏住呼吸。
全身先是發抖,然後變得僵直。
不可能。
他答應過不會奔跑。
他剛剛這麼答應過,所以剛才還相當遙遠的氣息,怎麼可能出現在正後方?
索菲在腦中思考著各種可能性。
不實際確認的話無法得到正確的結論,她做出了冷靜的判斷。
她舉起弓。
「後面!……不在……?」
回過頭後,她確認了背後沒有人在。
大概是因為緊張、混亂還有恐怖的妄想,讓她無法完全發揮導致探測氣息的能力。
為了讓精神鎮定,她開始深呼吸,將手抵在又大又重、自覺醜陋的胸部上面。
她一再呼吸,最後大大吐出一口氣,不經意地將視線轉向頭頂。
心臟頓時停了下來。
天花板。
有東西在那裡。
那裡的高度約是自己身高的五倍。
然而,某個東西站在那裡,就像站在一般的地面。
與那東西對上視線後,那東西浮現出平時的微笑這麼說:
「找到了。」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9/20/e78960371675c3e2bfe357d20e2f.jpg
索菲因為恐懼與混亂,腦子亂成一團。
天花板。
為什麼會在天花板。
他確實說過「不奔跑」、「不消除氣息」,但是他沒說過「不站在天花板上」。
雖然沒說過──那種事情有可能做到嗎?
索菲陷入了恐慌狀態。
全身發抖,呼吸困難。
心臟一度完全停止跳動,接著像為了將停止的心跳彌補回來,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汗水狂噴。
指尖發麻。
儘管如此,她還是將箭瞄向天花板。
注入魔力的一擊──如果對象是一般的怪物,這一箭足以取牠們的性命。
不過,一般的怪物根本比不上亞雷克。
他不在一般常識的範圍內。
不論是脈搏還是魔力都不允許有些微的凌亂,指尖也不能發麻。
射出的箭拖著魔力形成的光帶,往天花板逼近。
雖然違反了重力,卻是速度與威力都沒有因此減弱的精采一箭──
沒有射中。
箭確實碰到了他的胸膛,但一碰到就失去力道、往地面掉落。
這一擊沒有造成傷害。
「碰觸」不成立。
索菲下意識看向掉落的箭,但這麼做等於是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您最好讓精神再鎮定一點。」
咚!他著地的時候製造出不像他會發出的巨大聲響。
回過神時,他已經出現在眼前。
他接近的速度極快,但並沒有違反約定。
他沒有奔跑,只是落地而已。
「在實戰中,不知道怪物什麼時候會從哪裡出現。」
「……啊。」
「弓箭手一旦攻擊落空,很可能會在這時候被敵人趁虛而入、遭受反擊。」
「…………啊啊。」
「不論在什麼時候、哪個瞬間,如果不能一箭阻止對方的行動,單打獨鬥的弓箭手便很難成功挑戰高難度的地下城。」
「………………啊啊、啊。」
「這種話相信不用講您也明白,既然用不著再解釋下去──就請您親自體會吧。」
「……不、不要這樣……饒、饒了我吧……」
「您在說什麼?」
「……咦?」
「您扮演的是『怪物』,我是只能逃走的弱小孩子喔。」
「…………」
「立場上可以饒命的是全副武裝、負責把我逼上絕路的您。」
「……」
「我是不巧被怪物抓住的可憐孩子,只能盡全力抵抗。我這種人,不過是您口中常說的『沒什麼了不起』的存在。」
「要我擔任怪物實在是強人所難!我、我真的好害怕……不管是修行還是這座地下城,都讓我怕得不得了!饒了我吧,我不會再裝腔作勢了!拜託饒了我……!」
她難看地向對方求饒起來。
然而,他只是笑著這麼說:
「用不著擔心,事先已經儲存了。」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第二回戰開始吧,重來之後,記得重新數到十喔。」
「我不要…………!」
「放心吧,索菲小姐下次一定能表現得更好。」
他微微一笑,弱小的他開始了不讓對方存活的抵抗。
○
「要站在天花板上,必須讓腳一步一步踩進地下城的內壁,用這樣的方式前進。您有聽見咚嘶咚嘶的聲音嗎?」
修行結束後,亞雷克揭曉了謎底。
索菲早就不在乎他用了什麼機關了。
時間大約是中午過後,白天的晨光很快就會暗下來。
光線被山峰尖銳的稜線阻擋住了。
修行開始後,大概過了兩天半的時間。
如同他的推估,從修行開始的時間算起,似乎能趕上「後天的晚餐」。
索菲臉上掛起了奇怪的笑容。
她的神情僵硬、連動一下也沒辦法。
亞雷克不曉得是怎麼解釋她臉上的笑容,他繼續說道:
「很快樂吧?」
「嗄?」
「學會更多事情是很快樂的一件事呢。在這次的修行中,您精通了兩項技能。一項是對弓箭手來說最具重要性的『高速箭』,另一項是讓魔力迅速注入所需位置的『高速提升魔力』。弓箭手這個職業不能輕易被敵人接近,這兩項都是很重要的技能。」
「……」
「第二階段的修行會像這次一樣,以精通技能為主。在未滿一百級的這種程度,增加數值比較容易體會到實力的增強,所以之前沒有進行過這樣的修行,您接下來會學到更多技能,從而得到更多樂趣。」
一百級這種程度,他好像說出了這種腦子有問題的話。
原來在他心中,一百級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
在感到快樂前,她總覺得自己會先變成除了笑做不出任何反應的狀態。
所以這就是第二階段的修行,相比之下,過去那些面對怪物的嚴厲修行都成了小意思•
最強的敵人不在地下城,其實在旅店。
最強的敵人……旅店「銀狐亭」的地下城魔王接著說道:
「您可以休息到明天中午,在那之前請您做好旅行的準備。」
「旅行的……準備嗎?」
「對,剩下的修行會在前往『鬼樹』的途中進行。」
「……意思是,我們要前往精靈之森嗎?」
「對。」
精靈之森位於王都的東北方。
在險峻的山脈間有片草木叢生的美麗土地。
那個地方正是「精靈之森」。
那裡是個注重傳統與地位,不與除了精靈以外的種族交流的保守種族……俗稱「森林精靈」住的地方。
她要探索的地下城「鬼樹」,就聳立於精靈之森的正中央。
……要挑戰「鬼樹」的話,比起地下城等級還有更棘手的問題。
「……我要給您一個忠告,不只是其他種族,連一度離開的精靈也不被允許進入精靈之森。」
「確實是這樣。」
「亞雷克先生可以『光明正大地悄悄潛入』,但我恐怕做不到。」
「我見過負責看守森林的精靈數值,以您現在的實力,要不引起他們的注意闖入,有一定的難度。」
「亞雷克先生好像人脈很廣,在森林精靈沒有人脈嗎?」
「在與其他種族完全隔離、像個種族獨立國家的地方,實在很難建立起人脈。我也努力過,但現在有人脈的地方只有獸人族與魔族而已。」
「……獸人族與魔族有像精靈之森這樣獨立的國家嗎?」
「這兩個種族屬於旅隊的形式,也可以說是遷徙的都市,不會定居在同一個地方。」
「原來是這麼回事。話說回來,人類居然能在其他種族的旅隊建立人脈,還真是厲害。」
「獸人族的『貓球旅團』把重要的孩子託給我照顧,我們確實建立起了堅定的羈絆。至於魔族方面……該說是師傅的人脈嗎?我只和師傅去玩過一次,那時候雙方姑且加了好友,建立起了這樣的關係。」
「聽不懂。」
「他們開服的時候,偶爾會來找我。」
「聽不懂。」
「總之,我在森林精靈沒有人脈,只能採取自然而且強硬的入侵方式。」
強硬的入侵方式。
儘管心裡也有不安,但總比他的修行輕鬆多了,索菲這麼認為。
說不定自己已經遭到洗腦,或者至少受到了精神改造。
雖然這麼認為,但還是有件讓她掛念的事。
「可是,有個更嚴重的問題。」
「什麼問題?」
「『鬼樹』受到神化,一旦踏入將會引起『森林的憤怒』,除了禁止任何人進入外,戒備也格外森嚴。」
「的確是這樣,但您的妹妹不就進去了嗎?由此可見,也許有條通路即使被看守的精靈注意到也能闖進裡面。」
「被看守的精靈注意到……?說得好像可以不引起注意一樣……不,我不會再駁斥您的話了。唔,妹妹……其實不只是妹妹,我們家族比較特別一點。」
「這話怎麼說?」
「精靈之森的貝爾家屬於巫女家系。」
「……巫女嗎?」
「沒錯,當森林遭逢嚴重災害時,必須成為活祭品將生命獻給『鬼樹』的家系。奇妙的是,生在這個家族的孩子全是女生,所以叫做巫女。」
「原來是這樣。」
「如果有生產過的女人,就要獻上那個女人當活祭品,我母親就是這樣失去性命。如果是姊妹,必須獻上年輕的一方,我妹妹就是這種情形。」
「…………」
「我的責任是留下後代……我討厭這樣,所以離開了森林。森林精靈的頭腦肯定有問題,怎麼可能犧牲一個人的生命就能平息森林的災害。」
「實際情形呢?」
「……………………確實有災害因此平息的實際成效,真傷腦筋。」
「實在是非常不合理的做法。」
「就是說啊。」
「我認為事出必有因,依我的愚見,森林會發生災禍,地下城本身就是原因的可能性很高。在日本也有為了平息神造成的災害,而獻上活祭品的故事流傳下來。」
「……唔,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如果這個推測正確,您妹妹的遺物或許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
「為什麼?」
「活祭品大多是獻給『神』的吧?地下城魔王不正是地下城的創造神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
「再加上,我偵查的地方沒有發現疑似的物品也是其中一個理由。我沒有進去的地方大概只有地下城魔王的房間了。」
「您、您探查過這地方了嗎?」
「我以為可以幫上忙,對了,我沒碰裡面的寶物。」
「是、是嗎……如果進入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很有可能必須迎戰魔王,到時候會變更修行內容嗎?」
「不會。我打從一開始就判斷您找的東西可能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所以本來就將與地下城魔王對戰的情況納入考量並擬定修行計畫。等修行完成後,您要稱霸這座地下城不成問題。」
「……這樣啊。」
索菲很煩惱。
如果和亞雷克推測的一樣,「鬼樹」是產生巫女制度的原因──稱霸這座地下城後,或許就不會再出現像自己家族這樣的犧牲者。
自己真的對故鄉有這麼深厚的情感、不願意再看到有人犧牲嗎?索菲思索著。
……與森林精靈度過的生活,沒有留下什麼好的回憶。
在妹妹成為活祭品時,那些常玩在一起的好朋友,沒有出面阻止這樣的行為。
儘管表現得像要好的死黨,在習俗與長老們的權力面前,他們始終沒有試圖阻止或為她發聲。
傳統與地位導致了森林精靈的腐敗。
……正確來說,不是沒有好的回憶,而是連那些好的回憶,也在妹妹成為活祭品時,因為沒有人伸出援手而變成了不好的回憶。
如果能改變習俗,肯定是好事一件。
……這麼做說不定能將妹妹喜歡的精靈之森變成更美好的地方。
她心裡充滿了無止境的煩惱。
即使再怎麼費心思考,腦中也得不到結論。
也許是不忍心看見索菲這個樣子,亞雷克露出了關懷的笑容。
「今天先回旅店吧?我看您也累了。」
「說、說的也是……仔細想想,我有一天以上沒有吃飯也沒睡覺……想、想起這件事後,身體忽然變得好疲倦……」
「您沒事吧?如果要睡也沒關係,我會負責揹您回旅店。」
男性要揹著自己回旅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提議。
來到「銀狐亭」之前,她當過一段時間的冒險者。
在那個時候,碰巧在地下城遇見的其他冒險者常提出這樣的建議。
她想起了那些下流的眼睛。
那些糾纏不清、沒有惡意也沒有敵意,但圖謀不軌的視線,索菲遲遲無法忘記。
為此,她非常害怕在與男性獨處的情況下失去意識。
可是──
「麻、麻煩您……老實說,我連站都站不住了。」
「是嗎?每個人結束地下城的修行後都很疲累呢,HP在重來的時候就已經恢復了,難不成有數值無法表現出來的疲憊嗎?」
「疲勞程度本來就沒辦法用數值表現……」
「我倒是看得見,或許人類有數字無法表現的部分吧。」
亞雷克搔搔頭,然後蹲了下來。
索菲讓全身的重量倚在他背上。
他輕鬆地站了起來。
……這麼說來,接下來是下坡路……他的話肯定沒問題吧。
索菲帶著與其說是對於人類,不如說是對巨大生物的信任感沉沉睡去。
──好久了。
發現發生在故鄉的家族的不幸前──
她似乎有許久沒有夢到那段愉快的時光。
○
「亞雷克老板好像會外出一會兒,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我是這裡的員工,這段時間就由我負責管理澡堂。」
晚上──
在「銀狐亭」用完餐後,索菲進入了澡堂。
這間旅店的澡堂很棒──真要說起來,整座城只有這間旅店有澡堂,確實是難得的優點。
雖然偷窺留下的心傷還沒痊癒,但亞雷克與優咪在那之後都會格外留意,因此她也能放心泡澡了。
今天負責管理澡堂的人是莫琳。
她有著白皙的肌膚,純白的髮絲,以及左右不同顏色的瞳孔。
最近她管理澡堂的技巧熟練多了,能泡在浴池裡一邊閒聊一邊俐落地調整水溫。
索菲看著同樣泡在浴池的莫琳。
一位隨時看起來都美麗動人的少女。
儘管自己也常受到這樣的讚美,但因為巨大的胸部,那些稱讚都有下流的意思。
相對之下,莫琳的美有如藝術品。沒有性的意思,只是純粹的美,索菲這麼心想。
「……莫琳小姐,妳很熟悉旅店的工作了呢。」
「是嗎?我老是出錯……之前本來想提高熱水溫度,結果提高了浴池的溫度,被亞雷克老板嘲笑『熔岩浴很新潮呢』……」
「如果在浴池裡面的不是優咪小姐,事態就嚴重了。」
「說不定,老板娘比亞雷克老板還要神祕呢。」
「……是啊。」
優咪是這間旅店的良心,她撫慰了因為亞雷克的修行而疲憊不堪的心靈。
仔細一想,索菲對她的事情並不清楚。
她只知道雖然外表是那個樣子,但優咪比這間旅店的所有客人都要年長。
說到年長。
「……這麼說來,蘿蕾塔小姐好像剛成年而已。」
「是,好像是這樣,我本來還以為她年紀比我大……人類的年齡果然很難判斷,因為成長速度太快了。」
「魔族的成長速度和人類差不多吧?」
「的確是這樣,但我覺得比起人類還是慢了一點,雖說沒有樹精那麼緩慢……」
「妳是指荷舞小姐嗎?」
「對,她是所有客人中年紀最大的吧?我知道的時候嚇了好大一跳呢。」
「不過,樹精這個種族不單純只有成長速度緩慢,精神成長的速度也是人類的三分之一呢。雖然說就算長大後,體型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精靈又如何呢?」
「二十歲前和人類一樣,但是之後不會再變老。」
「……真不可思議呢。」
「據說年齡超過三百歲的精靈也會開始老化,但森林中最年長的精靈也頂多只有兩百多歲。精靈的平均壽命是一百八十歲,老化只是傳說而已。」
「獸人族說不定也一樣是常保年輕的種族……」
「沒那回事,他們的成長速度和人類相同。」
「可是,老板娘看起來很年輕呢。」
「也許她父母的外表看起來都很年輕,因為孩子會遺傳父母。」
「老、老板娘的父母嗎……」
「怎麼了嗎?」
「……不,沒、沒什麼……安羅婕女士什麼都沒告訴我。」
莫琳不禁發抖,她將嘴巴完全浸在水中。
她說不定知道什麼內幕,但這間旅店「光想就覺得可怕的故事」實在太多了。
這裡因此形成了如果客人含糊其辭,就不追問到底的規矩。
索菲轉變話題。
「對了,亞雷克先生不在的時候,旅店是什麼樣子?」
「這件事索菲小姐比較清楚吧……?」
「我又不是員工。」
「這麼說也有道理。亞雷克老板不在的時候,旅店其實沒有多大改變。修行也是旅店工作的一環,所以在沒有修行的時候,他說不定會休息一下……奇怪,有沒有修行的時候嗎?他好像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
「……」
「之前他吃了樹根,可是那種東西不是食物……恢復魔力需要睡眠……魔力愈來愈少,呼吸愈來愈困難……」
「莫琳小姐,熱水開始冒泡了。」
「咦?啊!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想起了那時候的恐懼……」
「沒關係,用不著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
「……有人可以像這樣分享修行的辛勞,我好開心。」
莫琳淚眼汪汪地流下了淚水。
看來她必定有著相當痛苦的回憶。
索菲摸了摸她的頭。
事實上,索菲在精靈裡面不只年輕,甚至屬於剛出生沒多久的那類。
因此她與莫琳的年紀相近,頂多只大莫琳一點而已。
……或許是和妹妹一起成長過的影響吧。
只要看見年齡相仿或較自己年輕的少女傷心難受,她就會忍不住摸摸對方的頭或抱住對方。
「索菲小姐,可以不要抱那麼緊嗎?好難過!」
「啊,對不起。」
她赫然驚覺自己不小心抱得太用力了。
緊抱住對方的手臂放鬆力氣。
為了怕再待下去氣氛會變得尷尬,索菲決定離開澡堂。
「莫琳小姐,我先失陪了。」
「好……那個,這種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事?」
「這是我第一次被您抱住,可是……我想起了之前亞雷克老板讓我試的『水床』。」
「……『水床』嗎?」
「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我會繼續管理澡堂!請好好休息!」
她揮著手,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索菲納悶地離開了澡堂。
「水床」。
她打算之後再向亞雷克問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
隔天──
用完午餐後,索菲與亞雷克從「銀狐亭」出發。
「普通人需要用一個星期走到『精靈之森』,憑我們的腳程也需要五天。修行會在旅途中進行,伙食由我準備,行李則是自行負責。目前為止都是在旅店就確認過的事情,出發後有發現其他問題嗎?」
中午走在王都時,亞雷克說起了這些話。
他的打扮和平常不太一樣。
雖然不一樣,也只是沒有穿上圍裙又揹著一個大布包而已。
那是個非常龐大的布包。
……最初修行的記憶好像又甦醒了過來。
豆子……
不對,那裡面一定是旅行要用到的東西,索菲這麼說服自己。
就算決定不把布包的大小放在心上,插在他腰後的那把簡陋的刀子也很讓人在意……
從他的不正常程度來思考,這樣的「旅行裝扮」也未免太普通了。
他們走在中午的王都,往東前進。
這個時間人潮相當擁擠。
石造的街道上,外出採買與工作的人群熙來攘往。
在這樣的人口密度中,需要非常老練才能在人群中穿梭時不碰撞到別人。
亞雷克儘管揹著一個大布包,穿越人潮的動作卻很俐落。
雖然王都裡住了各種種族,但這麼一瞧,果然還是以人類為主。
她像是受到了當頭棒喝,明白這裡的確是「人類的王都」。
但在索菲心裡──
「……人類居然容許其他種族進入自己種族的王族居住地,該怎麼說呢,真是開放呢。」
「精靈之森也有精靈的王族嗎?」
「……聽說以前我的家族就屬於王族。之所以會形成將活祭品獻給『鬼樹』的習俗,是因為傳說在數百年前,為了平息精靈之森的災害,精靈公主獻上了自己的生命,那個人好像就是我的曾祖母。」
「這麼說來,索菲小姐的家世很顯赫呢。」
「……只論血統的話是這樣。現在的森林精靈是長老議會制,年紀愈大地位愈崇高,和血緣沒有關係。」
「和民主主義好像不太一樣,該說是輩分主義嗎?」
「話說回來,世界各地好像都有服從年長者的文化,只是森林精靈的方式誇張了一點……目前最年長的長老是兩百多歲,那個人的缺點就在於知道王朝時代的精靈社會。」
「為什麼?」
「森林精靈的政事大多是以『最優秀美好的時代』也就是『精靈王朝時代』為範本進行,換句話說,是靠著熟知王朝時代的長老的記憶在推行政策。」
「原來是這個意思。」
「……如果壽命短暫或老化,就能確實地將年輕世代決定的事情明文化,就像人類一樣。然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由長老的『記憶』判斷,等於所有事情都是由長老決定。」
「和君主專制一樣呢。」
「我早就覺得森林精靈的頭腦有問題,所以調查過人類的政治。在森林的時候,我們常說『人類壽命短、耳朵短,外表又醜,是低劣的種族』,但在制定制度的方面,人類比精靈還要先進。」
「是先進還是落後,是正確還是錯誤,關於政治我不好發表意見,但是……光從現在還有活祭品這樣的制度看來,很難認為現在的森林精靈是正確的。」
「沒錯。」
「和您相同意見的精靈想必不在少數,比方說,像是負責看守森林的那些精靈。」
「…………你們講過話嗎?」
「沒有,我只是依照實情來判斷而已。」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看守的精靈……在妹妹成為活祭品的時候,那些人完全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
「抱歉,剛才那句話是我的猜想。有機會的話我會取得證據,到時候再向您解釋。」
「是嗎……?」
這番發言不像是有憑有據,說不定他是在安慰自己,索菲這麼認為。
兩人一路閒聊著,看見了王都的東門。
那是道壯觀的門,古時聽說常有軍隊從那裡通行。
「在地下城活動比現在活躍的時候,為了把向外湧出的怪物擋在城外,所以打造了那道城門。」
「……發生過怪物湧出地下城這種事嗎?」
「確實發生過,雖然現在幾乎不會出現這種情形。您知道地下城有各自不同的『怪物回復數』與『怪物上限值』嗎?」
「當然知道,那指的是『怪物增加的頻率』還有『怪物增加的最大值』。這是常識,您瞧不起我嗎?」
「我沒有瞧不起您的意思,只是姑且確認一下。我舉個例子,像『入門者的洞窟』是『一秒增加五隻怪物』,『最多增加到五百隻』。一秒增加五隻怪物,而且最多可以增加到五百隻,其實是增加得過多了,這種情形相當罕見。」
「是。」
「即使到達上限,『增加怪物的力量』似乎還在繼續運作。」
「……換句話說?」
「到達上限之後,如果長時間置之不理,怪物就會湧出地下城。」
「…………」
「現在公會與王室地下城調查局進行了嚴格的管理,定期提出討伐怪物的任務,在相當程度上降低了怪物湧出的危險。但以前的管理很隨便,又有許多尚未發現的地下城,也就相對危險許多。」
「……原來是因為這樣,所以人類的城鎮才會用牆圍起來。」
「精靈之森又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什麼意思?」
「森林精靈居住的森林內部有『鬼樹』這座地下城。而且照我的測量,那是一百五十級的地下城。裡面的怪物數量長年來到達上限,但你們沒有進行過任何處置吧?」
「亞雷克先生的意思是,『精靈之森會出現災害,可能是怪物作亂』嗎?」
「照目前的情報看來,這個可能性最高。不過,那也要發生在森林的真的是災害就是了。」
「什麼意思?」
「如果怪物湧出,很難理解為什麼只是獻上活祭品,就能平息這樣的災害。」
「……」
「如果怪物湧出地下城,除非擊退怪物,否則『災害』不可能平息。獻上活祭品就能平息災害,這一點讓我耿耿於懷。」
「……是嗎?」
「如果您的母親和妹妹都強得能應付『鬼樹』的怪物,那又另當別論。」
「……那是不可能的……她們的實力都比現在的我還要弱。」
「難不成王族的血脈沉睡著不可思議的力量,有這種事嗎?」
「……我確實常聽說王族的血脈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這種傳說。」
「這種事確實只存在於傳說。倒是森林裡發生的『災害』,是由誰、用什麼方式判斷那是『災害』的?」
「……是長老議會決定的。」
「原來是這樣。」
「您知道什麼嗎?」
「對,不過還在猜測階段,況且這不是件會讓人心情愉快的事。每當遇上這種事,我就忍不住懷疑別人懷有惡意。」
「……惡意。」
這件事確實有惡意。
「一聲不吭地看著被當成活祭品的年輕少女送死」。
儘管是消極的行為,但身為少女的家人,實在很難不感受到惡意。
……我也有這樣的惡意嗎?索菲不禁思考了起來。
雖然自己極力阻擋過,到頭來還是沒能阻止這件事情發生。
真要說起來──
「……活祭品這樣的制度,本身就是種充滿惡意的行為。」
「說的很有道理,改天應該有確認的機會,不過……這種事先放一邊,我們還是把精神專注於眼前的事情。」
「眼前的事情?」
「當然是修行囉。」
亞雷克輕輕笑著。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走到了王都外面。
四周是廣大的草原,吹來的風帶著些許濕氣與暖意。
寒冷的季節結束了,溫暖的時節即將來臨。
索菲全身都感受到了季節的轉移──然而,她卻感到一股寒意。
「……這麼說來,還沒解釋會進行什麼樣的修行。」
「對,但這次的修行很簡單。」
「騙人。亞雷克先生這麼說的時候,大多是要破壞別人內心的時候。」
「我沒有破壞過別人的內心。」
「……」
「我只有在交談過程中破壞而已。」
「還不是一樣!」
「可是沒有人的內心在修行過程中受到破壞,再說,我只有在那個人的人格需要矯正的時候,才會破壞人心。」
「騙人!大騙子!您敢在旅店的大家面前說這句話嗎?」
「當然敢。」
他微笑著,臉上的笑容完全沒有羞愧的意思,整個人顯得光明磊落。
這個人是認真的。
他表示,自己沒有真正破壞過別人的內心。
另外,「矯正人格」聽起來很可怕,她決定假裝沒聽見。
順口說出駭人聽聞的話,是亞雷克為數甚多的缺點之一。
索菲把各種反駁的話嚥了下去。
「……接下來要進行什麼修行?」
「因為是第二階段,重點會擺在精通技能。」
「……敵人一樣是亞雷克先生嗎?」
「對,由我來擔任假想敵。因為是在旅途中進行的修行,會改變一下方式。如果是熟悉的修行,拚命程度降低的話,修行效率也會跟著低落。」
「……是這樣嗎?」
「至於修行內容,旅途中會用餐吧?」
「對。」
「食物在我身上。」
「對。」
「您想吃東西的時候,必須盡全力從我身上把食物搶走,這就是修行內容。」
「…………」
「人在拚命的時候,數值提升得最快。既然關係到食物,更是會拚了死命吧。手段不拘,規矩和給我致命一擊的時候一樣,但和那時候不同的是──這次我會『對應』。」
「…………『對應』?」
「對。請您將智慧與技能運用至極限,有不足的地方請自行學習。您可以在從我身上搶走食物的過程中習得技能,按照我的推測,旅程中您應該可以用到一餐。」
「…………您、您要我在空腹的狀態下,穿過險峻的山路嗎……?」
「您不會餓肚子,如果可以成功從我身上搶走食物的話。」
「……」
「請放心,您沒有用餐的時候,我也不會進食。只要您能有效攻擊到我或是碰到背包,我就會把食物給您。有其他問題嗎?」
「饒了我……饒了我吧……我沒有做需要遭受這種懲罰的壞事……不是餓死就是被亞雷克先生殺死,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對了對了,說到死亡,儲存只會在一天的開始進行一次,這是考慮到移動速度的結果。萬一有人接近儲存點,我們一天可以前進的距離,會是我能即時對應的距離。」
從他的話裡聽來,好像是索菲花上一整天前進的距離,他只需要一瞬間就……
亞雷克確實有可能做到這種事。
畢竟他是怪物。
自己必須從那個怪物身上搶走食物。
這趟旅程需要五天或是更長的時間,還要走在險峻的山路。
索菲忍不住發抖,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然後,她笑了。
「……啊哈哈哈哈……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您看起來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路上的環境有很多變化,您可以盡量在錯誤中學習。對弓箭手來說,利用地形是非常重要的技能。有件事相信用不著提醒您也知道,萬一您死了,復活的地方是儲存點,勢必會拖長旅程的時間。除非進入您的攻擊範圍,否則我不會進行反擊,比起『搶走背包』,建議您不如嘗試發動『有效攻擊』。」
「哈哈……辦、辦不到……哈哈哈。」
「您這麼開心嗎?對了,這趟旅程長的話說不定需要兩週,依我的估算是十天左右……為了能因應意外狀況,我帶了充分的食糧。」
「……」
「順帶一提,我帶的是最適合旅行的食糧,既輕又便宜,還能帶來充分的飽足感。」
「…………啊哈哈,是、是什麼食物?」
「炒豆子。」
索菲死命搖頭,笑容僵在臉上,淚水停不下來。
然而,亞雷克笑著──
「我們走吧。」
索菲流著淚,露出了像是在笑的僵硬神情。
○
旅程開始後,索菲在前三天硬是按捺住了飢餓。
不攻擊就不會被反擊,她推論出一套相當合理的邏輯。
不過──到了第四天。
他們走在險峻的山路,途中甚至爬上了幾近斷崖的場所,感覺得出來亞雷克是刻意選擇危險的路徑。
事實上,索菲從精靈之森前往人類的王都時,選擇的是需要繞遠路但容易行走的路線。
隨著標高愈高,氣溫也隨之下降。
視線變得模糊。
即使補充了睡眠,體力依然迅速耗盡。
原本預定五天就可以結束的旅程,由於索菲的體力低落,導致他們幾乎沒有前進。
照這個速度來看,到底要幾天才能抵達目的地?
這時,亞雷克終於大發慈悲──
「真拿您沒辦法,要是您倒下就無法達成修行的目的了,請喝豆子湯吧。」
修行的痛苦回憶在腦海中湧現,但比起那種陳年往事,此時身體更渴望得到食物。
她戰勝不了欲望,吃下了豆子。
豆子實在美味極了。
強烈的鹹味加上豆子燉爛後的嚼勁。
牙齒一咬下去,綿密的滋味立即溢滿整個口腔,散發出穀物獨特的甜味。
湯也很好喝。
那不是只將鹽巴融於熱水的一碗湯,而是味道濃醇,讓人產生了彷彿在享用豐盛蔬菜的錯覺。
高山上冰冷的身體終於獲得溫暖,這種感覺讓她差點流下眼淚。
在用餐的這段時間,索菲無疑是十分幸福的。
然而──她記住了。
她記住了那個味道,那種美味的滋味,還有幸福的感覺。
這是她不幸的開始。
好想吃。
好想吃更多。
就算必須從他身上搶,她也克制不了這樣的欲望。
為了吃,她死不足惜。
一旦記住了幸福的感覺,胃便忍不住蠕動著追求起下一次的幸福時光。
飢餓感催促著身體行動。
……在那之後,我的精神不再像個人。索菲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從那時候開始,她化身為野生的猛獸,一再攻擊亞雷克。
──第五天。
飢餓逼得她發狂,她直接揍向亞雷克。
遺憾的是,亞雷克輕鬆化解了她的攻勢。
進入攻擊範圍後會進行反擊──如同他先前的宣言,他使出了激烈的反擊,結果讓他們又從儲存點重來,旅程幾乎往後延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第六天。
為了搶到食物,索菲恢復了人類的思考模式。
光靠蠻力不可能搶到食物。
可以設陷阱攻擊。
可以從遠處攻擊。
可以利用地形攻擊。
原來拚命思考是這麼一回事,索菲第一次有這樣的體會。
然後,她擬定萬無一失的計畫,等待機會──
機會來了。
……只可惜,自己這時的「拚命」對那個怪物完全無效。
索菲在走投無路之下,還是為了搶奪糧食撲了上去,結果遭到了反擊。
──第七天。
昨天經過的地方又再走了一遍。
行進過的旅程必須重來,這讓她的心情非常沉重。
她不想再失敗了。
索菲總算憶起了人類的恐懼心態。
恐懼讓她遲遲不敢下手。
這一天,她始終在找尋機會,最後連一箭也沒射出去。
──第八天。
她咬著手指強忍飢餓,仔細觀察亞雷克的行動。
……差不多快進入熟悉的地形了。
大概也快接近精靈之森的看守範圍了。
她佔了地利之便。
為了將這樣的優勢活用到極致,她擬定起了計畫•
為此,索菲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第九天。
她成功記住了亞雷克的行動模式。
正確來說,她注意到亞雷克會在固定的時間做出相同的行動。
這也許是他提供的「攻擊機會」吧。
他絕不會勉強修行對象。
索菲終於記起他的修行方針。
回想起來,他提供的確實全都是「完成後莫名有成就感」的修行。
儘管艱難但不是絕不可能成功,索菲也有實際的體會。
正因如此,沒有人能阻止他的拷問……
最好的襲擊時機應當是在睡眠時間。
設下陷阱好了,和亞雷克比拚實力是不智之舉。
她攻擊的目標不是肉體的破綻,而是精神上的破綻。
……可是,那個生物的精神實在不可能像人類那般軟弱。
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指導,所以他是故意製造破綻的。
索菲感覺頭腦無比清醒。
極度的空腹狀態。
食慾是唯一促使她行動的目的。
她的心靈宛如筆直射向目標的箭矢。
──然後,到了決定命運的那一夜。
山路上,樹林變得愈來愈茂密。
精靈之森已近在眼前。
旅程大約剩下半天,最多只有一天的時間。
不過,那是指沒有在這裡「重來」的情形。
最關鍵的時刻來了,索菲有這種感覺。
她的精神專注,肉體也還能行動。
要是再繼續餓下去,身體恐怕會跟不上心靈的腳步。
她相信這一刻是最後的好機會。
「我要睡了。」
和平時相同的時間一到,他立即就寢。
儘管沒有亞雷克那麼精準,索菲的時間感也相當準確。
確認他躺下一段時間後,索菲拉開了距離。
不能進入反擊的範圍──這是得到食物的基本條件。
她站在樹枝上拉緊了弓。
用力往後拉弓的右手除了準備射出去的箭,另外還拿著兩支箭。
為了成功攻擊到他,必須用上三支箭,索菲這麼判斷。
她不打算做垂死掙扎。
掙扎也沒用,她用生命深刻體認到了這一點。
黑夜。
最初一箭無聲射了出去。
那一箭射中了離亞雷克相當遙遠的地方。
剎那間,夜晚的森林出現了嘈雜的聲響。
那是叫做「鳴子」的陷阱。
原本是為了察覺入侵者的接近而設在自己周圍的陷阱。
鳴子是指將木片串在扯緊的繩子上面,只要有東西稍微碰到繩子,就會發出聲響的警報裝置。
如果是平時的亞雷克,不可能為了這種程度的聲音醒過來。
但是──他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經過這幾天的旅程,索菲理解到一件事。
不論自己試圖展開什麼樣的行動,他都會有所「應對」。
即便是「被聲音吵醒」這種再普通不過、不像他會做出來的舉動,索菲認為出現在這時候的他身上也不足為奇。
他和平凡人一樣醒了過來,尋常地環顧四周。
索菲明白,剛才的行動轉移且擾亂了他的注意力。
接著,她射出第二支箭。
這一箭射向了上方,射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和茂密的山林。
如同一開始讓鳴子響起的時候一樣,索菲的箭不偏不倚地射中第二條繩子。
繩子嗡的一聲斷裂,發出靜謐的聲響。
然後──大量石頭往亞雷克的頭頂砸了下去。
她在樹林間張開網子,將石頭堆放在裡面。
網子被箭射斷,石頭掉了下去。
為了讓亞雷克在往上瞧的時候不會發現陷阱,她分成了幾個小石堆。
只有落石的話,當然不可能有效攻擊到他。
他通常會手下留情……
儘管如此,他也常無法控制住力道。
強健的肉體再怎麼攻擊也無效。
──能有效攻擊到他的方法只有一個。
那個方法不會是落石。
趁他「應對」頭頂落石的時候──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9/20/bdb74781e3bd8895a6f217bdc859.jpg
她將魔力注入最後一箭。
專注精神。
她先用視線射穿目標,接著以高速將高密度的魔力注入弓箭與手臂。
魔力的光芒浮現在黑夜。
亞雷克肯定也注意到了。
在他將視線往這裡轉來的那一剎那,索菲射出了卯足全力的一箭。
咚!響起了一聲巨響。
那實在不像箭射出的聲音。
索菲恐怕不知道,那聲巨響極為接近迫擊砲發出的聲響。
她射出了近似砲彈的一箭。這一箭殘餘的威力驚人,光是風壓就足以撼動周圍的樹木。
擊中目標的衝擊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箭射中了亞雷克的胸膛。
和射出時相比,射中的聲音較為低沉。
亞雷克站立的地面向下凹陷,裂了開來。
颯颯颯颯颯!他的身體被腳拖行著,沿著地面不停後退。
如果是一般生物,這是會讓身體四分五裂的一擊。
然而──
現場揚起大片煙霧。
煙霧散去後──亞雷克笑了。
索菲吁了口氣,不忘持續提高警覺。
她原本就不認為這一箭能殺了亞雷克。
她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利用了讓他防禦不及的落石陷阱,接著射出萬無一失的一箭。
至於這樣的攻擊是不是能讓他「負傷」,問題在於「是否有受到傷害」以及傷勢有多麼嚴重──
他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衣服裂開了,胸膛上有個燒焦的黑色痕跡。
「非常傑出的一擊,來用餐吧。」他笑著說道。
索菲整個人倚在樹枝上,全身虛脫無力,淚水汩汩流了下來。
亞雷克從樹下仰望她。
「辛苦了,這一擊很精采,數值也提升了不少,及時趕上真是太好了。」
「…………是,真的是太好了……我、我肚子餓扁了,萬一這一擊再不成功,我也沒轍了……」
「對弓箭手來說,讓敵人無法接近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熟知如何設置陷阱是必備的能力。我給過您提示,但又怕難度降得太低會無法達到修行效果,所以也不知道您有沒有理解我給的提示……不過,您表現得很好,我好久沒有遭受會感到『疼痛』的攻擊了。」
「會、會痛嗎?」
「是啊,但用不著擔心,雖然說會痛,也只是普通人被牙籤戳傷的程度。」
「…………」
自己的全力一擊居然只有牙籤的程度嗎?
他果真是個怪物。隨著實力變得愈強,她愈有深刻的體會。
「照我估算,您現在有稱霸『鬼樹』的實力了。」
「……是嗎?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成功入侵。」
「關於這一點,我有個想法,雖然不是『作戰計畫』或『密技』這麼縝密的計畫。」
「?」
「總之,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您要現在用餐嗎?還是明天再用?」
「現、現在用餐……我要吃豆子……我要吃好吃的豆子……」
「我這就幫您準備料理,請稍等。」
「我要吃……豆子。」
索菲露出瀕死的目光,嘴裡不停喃喃自語。
亞雷克笑著,生起了火。
○
「關於進入『鬼樹』的方法。」
「是。」
「要躲過看守森林的精靈監視進入其中,依您現在的實力還很困難。」
「是。」
「所以說,我打算硬闖。」
「硬闖?」
「我們直接衝進去讓行蹤曝光,再甩開那些看守的精靈。憑我們的腳程應該能用比箭射出來還快的速度進入『鬼樹』。」
「……」
「從這裡開始全力衝刺,大概五分鐘就能到了。」
「…………」
「這就出發吧。」
隔天早上。
他們移動了一會兒後有過這樣的討論。
眼前是「精靈之森」。
那裡是林蔭蔽天的森林。
……我在這裡成長過一段時間。
從這地方離開的時候,她回望過這座森林。
鄉愁。
不會再回到故鄉的傷感。
以及對這座森林的精靈懷有的些許恨意。
由於這些情感,眼前的景色在當時看來格外特別。
現在再這麼一瞧,那裡看上去就只是座普通的森林。
也許是心靈崩壞了吧。
或者這地方本來就不是個特別的地方──
說不定是因為做了許多奇怪的事情,使得自己能冷靜看待故鄉的森林。
眼前是看不見深處的森林,儘管看不見蹤影也察覺不到氣息,但看守的精靈應該在樹上嚴陣以待。
一旦被他們發現,他們會馬上攻擊。
即使面臨這樣的狀況,亞雷克提出的行動方針卻只有「全力奔跑」。
「這種方法恐怕不會成功……就算能把那些精靈甩在後面,萬一他們追進了『鬼樹』,照樣會被他們抓到。難不成您以為連精靈都不能進入被神化的『鬼樹』嗎?」
「這也是我判斷的原因之一,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
「……您這麼有自信的樣子反而讓人害怕。但從傳聞聽來,您不會提供客人過多的協助。」
「沒錯,所以對於『鬼樹』的探索,我不會幫您的忙。」
「我本來還在擔心,協助我入侵精靈之森會不會違反您的行動方針,還是……還是,您有特別幫助我的理由……?」
「沒那回事。」
「…………不然是為什麼?」
「索菲小姐,聽到『攻略地下城』,您會想到什麼事?」
「什麼?攻、攻略地下城……?」
「對,在您的想像中,那是怎樣的一件事?」
「這、這個……『和怪物戰鬥』、『尋找委託的物品』……還有『與地下城魔王對戰』……嗎?」
「沒錯。還可以聯想到『製作地圖』、『錯誤嘗試』、『找出稀有物品』、『花幾天的時間提升經驗值』、『打怪打到忘我境界』這些事。」
「除了製作地圖其他都聽不懂……」
「所以說,用不著擔心。」
「……是嗎……?」
他這番發言實在是意義不明。
但既然他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吧。
亞雷克像是赫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他這麼說道。
他放下了背上的包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
「這是『鬼樹』內部的地圖。」
「這、這麼說來,您的確說過自己製作了地圖……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可是,憑我現在的實力真的沒問題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應該是從數值判斷我做得到,不過……那裡是神化的地方,萬一神明發怒或觸怒神明的時候該怎麼做?」
「請看地圖。」
「地圖?好,我知道了……唔,內部構造雖然複雜,要走到最裡面看來只有左右兩條路徑。」
「對。左邊是寶物多、怪物也多的路徑,右邊是寶物少,但是路線單純,怪物也比較少的路徑。因為我當初的目的是探索,兩條路徑都走過了。」
「是。」
「怎麼樣,看起來像不像一般的地下城啊?」
「……像。」
「儘管受到神格化,也只是比王都附近的地下城難度高一點而已。」
「……」
「我認為,神不過是從人類的謠言中創造出來的幻想。如果這樣您還是認定『鬼樹』是某種神祇,我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您覺得那個『神』有贏過我的實力嗎?」
「…………」
「比起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的『神』,我自信自己的實力更為堅強。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與其受到這種幻想影響,不如相信修行的成果更有幫助,我是這麼認為的。」
「…………說的也是,您說的非常對。」
「盡情施展身手吧,憑您現在的弓箭實力,連神都能殺死。」
這麼說確實有理,索菲也認同了。
儘管不清楚神有多少實力,但威脅性肯定比不上他。
「……好,我下定決心了。」
「很好……至於我個人方面,有些事想找精靈中地位最崇高的長老聊個兩句。」
「什麼?」
「我有件事要拜託他,另外還有……很多事要談。您的話中有個讓我在意的地方,我想親自找他確認,誰叫我在精靈之森沒有可以活用的人脈呢。」
「什、什麼意思?」
「總之,我們快走吧。昨天發出那麼吵鬧的聲音,對方想必也為『有人接近』而提高了警覺。既然決定要闖入森林,動作愈快愈好。」
「……這麼說也是,當初我實在沒有心力想得那麼周詳。」
「如果您有多餘的心力思考這種事,那就不叫修行了。」
亞雷克從放在地上的布包取出某個東西。
那是──銀色的毛皮斗篷以及圖樣古怪的面具。
他將這些東西穿戴好後,展現出與平常有些不同的氣氛。
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平常若隱若現的情感。
索菲戰戰兢兢地喚了他一聲。
「亞、亞雷克先生?」
「什麼事?」
「沒、沒什麼……那身裝備是怎麼回事?」
「這沒有裝備那麼正式,硬要說的話……像是拘束衣吧。」
他跟以往一樣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接著直接往「鬼樹」狂奔了過去。
○
他們一再請求支援。
有入侵者闖入神聖的「鬼樹」。
闖進去的是都市精靈,戰士們試著把她從「鬼樹」拖出來。
然而,有個怪人把路擋住了,不讓他們接近「鬼樹」一步。
席米翁覺得頭很痛。
三百年……就自己所知,自從懂事以來的兩百多年的時間,「精靈之森」始終是個靜謐的地方。
寧靜而且沉穩,美麗而且純淨,只屬於精靈的園地。
彷彿體現了自己的思想,席米翁是位既穩重又理智的美麗精靈。
亮麗的細軟金髮。
澄澈的靛藍瞳孔。
如果從人類的標準來判斷,他年輕又俊逸的樣貌宛如十來歲的年輕人。
然而,身為精靈的他已經是足以稱為老人家的年紀。
即使是王朝時代的事,他也還有印象。
他也因此成為了精靈中地位最崇高的長老,負責管理整座森林。
精靈必須有精靈的樣子。
席米翁心中「精靈該有的樣子」表示「美麗、優雅、自信與華麗」。
那是在逝去的王朝時代,由強大的精靈王所統治的精靈風範。
為了復興憧憬的那個時代,席米翁嚴謹地管理精靈之森。
他抵達了「鬼樹」。
狀況與收到的報告一樣,他不得不這麼判斷。
眼前是株聳入雲霄的大樹,樹幹約一半的地方有道人臉般驚悚的裂痕。
樹皮呈現灰色,葉子是猶如毒物的黑。
枝枒陰森地向外伸展,猶如緊抓住入侵者、不讓任何人有機會逃走的觸手。
「鬼樹」。
精靈之森裡傳說有凶神附身的神樹。
森林能維持安穩,全是因為沒有觸怒沉睡在「鬼樹」的神。
……這是席米翁散布出去的傳說。
那裡是絕對不能被入侵的地方,真要說起來,是萬一讓人進入他恐怕會自身難保的場所。
在一個對自己如此不利的地方,不只都市精靈闖了進去,還有個詭異的男人擋在前面。
「放肆的傢伙!」
席米翁把箭搭在弓上喝斥對方。
極富張力的聲音甚至伴隨了強大的力量,光是這聲喝斥就讓精靈們往左右站開,讓出了一條路。
視野變得開闊,他看清楚了人類的樣子。
銀色的毛皮斗篷。
圖樣駭人的面具。
不過,面具沒有把臉遮住。
席米翁不是很清楚人類的年齡。
他不曉得他是小孩還是大人,也不知道他算青年還是少年。
只有一點很明確,那個男人比自己年輕。
人類是有缺陷的種族,所以長了一對短耳朵,壽命也很短暫。
最重要的是,人類是醜陋的生物,完全不具有夢幻般的美。
在這個生物周圍,有不下百支的箭矢散落在地面。
想必是精靈射出的箭吧。
但是他不懂,為什麼箭沒有折斷,而是以男人為中心在地面散落開來?
此外,還有個奇妙的球體。
球體在男人身邊輕盈漂浮著,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站在奇妙球體旁的詭異人類大動作鞠躬,然後開口說道:
「您好,我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您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聽好了,人類。我不管你叫什麼名字,快從『鬼樹』前面滾開,你的都市精靈同夥也一樣!你們必須接受我族的律法,處以死刑!」
「關於這件事,我有點在意,可以請教一下嗎?」
「我叫你滾開!」
席米翁把架好的箭射了出去。
箭帶著魔力的光芒,悄無聲息地以飛快的速度射中人類。
他磨練了兩百年以上的箭技所射出的箭,甚至可以貫穿巨大的野獸胴體。
因為有著這樣的威力,他射出的箭瞬間便射中動也不動的人類──
沒有刺進身體,直接往人類身邊掉了下去。
……簡直是幅玩笑般的景象。
孩提時第一次射箭的時候,他曾因為箭的威力不夠而沒有射中目標。
然而,自己現在還有可能重蹈當時的覆轍嗎?
但如果沒有失敗,等於威力十足的箭無法刺進那個男人的身體……?
席米翁的頭腦愈來愈混亂。
他判斷得先冷靜下來思考眼前的狀況。
「你、你這傢伙為什麼要來打亂我們的生活……?」
「說到『攻略地下城』,您會聯想到什麼事?」
「什麼!?」
「『製作地圖』、『打倒怪物』、『尋找物品』,粗略來說,大概是這些事。」
「那、那又怎麼樣……」
「『有人從地下城外面進來妨礙自己,所以必須過去應付』──這種事不在『攻略地下城』的範圍內,這就是我不能讓開的理由。」
「真、真要說起來……進入『鬼樹』的不是精靈嗎!?精靈要制裁精靈,輪不到你這個人類插手!」
「您又有什麼權利?」
「我是這座森林的長老!唯一經歷過精靈王朝時代的精靈!」
「原來是這樣,所以您認為索菲小姐的家族很礙事吧?畢竟她們擁有王族的血統。」
他萬萬沒想到,竟會從眼前人類的嘴裡聽見這個名字。
「為、為什麼人類會知道這個名字……」
「她是我們的客人,對了,剛才進入『鬼樹』的也是索菲小姐。聽說她的目的是找到妹妹的遺物並且埋葬。話說回來,森林精靈的文化實在令人佩服,光是獻上活祭品就能平息異變。」
「廢、廢話……巫女家系在過去是王族,精靈王朝末期的公主殿下曾犧牲自己的性命平定森林的異象……」
「哈哈哈,這話太可笑了吧。」
「……」
「只是獻上活祭品,怎麼可能平息異變。」
「…………可、可是。」
「或許過去真的平息了,那也要『公主殿下』強得能應付地下城的怪物,或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異象』。」
席米翁感覺全身打起了寒顫,口中乾渴不已。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人類的發言全都只是推測。
他不認識這座森林的人,那些話全是沒有真憑實據的胡說八道。
儘管心裡這麼認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的話十分有說服力。
他像是知悉這世界的黑暗面,似乎見識過隱藏在光明背後的黑暗。
這個照理來說比自己年輕的人類,簡直像知曉世界上所有事情的賢者──
人類的語氣相當平靜。
「聽說了現在的王族失去權力後,我冒昧地做了些猜測。所謂的森林『異變』是由長老議會,也就是由您判斷吧?我實在很不解,遇上那樣的狀況,為什麼各位精靈會深信那是『異變』而決定交出活祭品。」
「……」
「關於這件事,應該讚賞您花了兩百多年打造的權力機構果真厲害嗎……雖然說,覺得奇怪的精靈不在少數。」
「區、區區森林外面的人類,為什麼會……」
「因為索菲小姐離開了森林。」
「……」
「即使接受過我的修行,她的能力依然很難逃過森林精靈的看守,因為她沒有隱匿行蹤的才能。以我那個世界的形容,她具有的是『偶像光環』與『明星氣場』,實在不適合做地下活動。」
「…………那又怎麼樣。」
「看守的精靈不可能只注意外界的動向吧?當然也會監視試圖從內部離開的動向……她這麼明顯的目標居然能逃過嚴密的監視網。代表看守的精靈有意放她離開森林──這樣的解釋不是非常合理嗎?換句話說,由您執行的政治出了問題。」
人類這番話在周圍引起了軒然大波。
席米翁望向四周。
一雙雙的眼睛。
強悍且美麗,最高雅的民族──
依循自己的理想所培育出來的,可說是他手足的森林精靈紛紛往他望了過去。
他們的目光充滿了懷疑,充滿了疑問。
席米翁口沫橫飛地大叫起來:
「你們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異變確實發生過!不論是巫女的母親喪命的時候,還是妹妹的時候都一樣!過去的公主殿下為了平息災異,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這件事流傳下來了吧!她們自我犧牲的精神聽得你們感動落淚,遙想起了過去的王朝時代!」
「您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教育他們吧。」
「你、你這個外來者,有什麼權利在這裡大聲宣揚自己的妄想!再說,你的妄想完全沒有根據!」
「是沒根據。」
「我就知道!」
「我沒有證據,所以要請您提供證詞。」
人類笑了。
……為什麼呢?
他的笑容和先前沒有不同的地方,席米翁卻嚇得腳都快軟了。
「我原先的目的不是揭發你的惡行,不過……按照我的估算,索菲小姐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能走出地下城,在那之前我實在是閒著沒事。另外,遇到在意的事就要追根究柢,這算是玩家的天性。」
人類緩慢地往席米翁靠近,他趕緊射箭。
雖然是軟弱的一箭,但依然以十足的速度射中人類的胸膛。
儘管射中了,但連銀色的毛皮斗篷也沒有射穿。
「請向球體宣言『儲存』,各位精靈都儲存完畢了。」
「……你說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您算是精靈代表吧,我得向您道謝。」
人類突兀地轉變了話題。
席米翁摸不著頭緒,他只是不停地眨著眼睛。
男人彈了個響指。
接著──
那些掉落的箭──甚至無法刺穿人類身體的武器殘骸,像是被線拉了起來飄在空中。
「感謝各位提供武器。」
人類誠摯地向他道謝,席米翁只是盯著飄在空中的箭矢。
恐怕是運用了風魔法讓箭飄在空中吧,這麼點雕蟲小技他還明白。
然而,他能理解的也只有這些。
超過百支箭矢全部指向席米翁。
就像是超過百名戰士同時拉緊弓弦、正確無比地瞄準目標,而且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些箭充滿力量,只要人類輕輕一揮手,隨時可以往目標射去。
「肉體究竟耐得住多少支箭呢?」
「……你、你在胡說什麼。」
「神經特別敏銳的手腳雖然會痛,但不至於會沒命。所以先從手腳這些身體末梢開始,往中心刺過去吧。」
「……喂、喂,聽我說,有話慢慢講。」
「放心吧,用不著擔心──您來之前我練習過很多次了,不會失手。這件事您可以向周圍的精靈確認,他們親身體會了我的成長過程。」
席米翁望向四周,那些強悍優美的精靈戰士,自己苦心栽培的手下。
他們不約而同望著飄在空中的箭。
有些人睜大眼睛、全身僵硬。
有些人嘴角流出了口水、眼裡流出了淚水,發出了從未聽過的尖銳慘叫。
有些人失去了意識。
他們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
每位精靈明顯都對由自己射出、理應相當熟悉的「箭」感到畏怯。
那個人類究竟搞了什麼鬼。
接下來──他到底打算做出什麼舉動?
「我預計要往你身上射進四十七支箭。」
人類以非常簡潔的方式,解答了席米翁內心的疑惑。
他說得十分爽快,語氣裡不帶任何情感。
然後,他臉上掛起了笑容。
「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在十支箭內宣告儲存。」
──他頓時明白了。
要和眼前的男人溝通是不可能的事。
除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那個人類對其他事一概漠不關心。
席米翁因此大喊出男人想要的答案。
「『儲存』!所以說,聽、聽我解釋……!」
「很好,我會聽您解釋,但您千萬不能說謊。不是被我所逼迫,直到您主動說出真相前,我們就持續進行交涉吧。」
「……我說!我什麼都說!所以、所以……」
「您說的話是否屬實,我無法證明。」
「……」
「為了以防萬一,先來進行精神改造吧,您的話必須具有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可信度。」
箭沒有射出,而是掉落在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人類從後腰掏出的某個東西。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金屬塊。
那是個厚重而且龐大、外型簡陋,像刀子一樣的長形物體。
那東西不像是一開始就是為了鍛造成刀子,反倒像是把只剩下根部的巨大長劍──
人類握著刀刃往他逼近。
不對,那根本不是人類。
──說不定那個生物是因為我惡意運用「鬼樹」的謠言為所欲為,所以上天派來了真正的凶神。
席米翁不禁產生這樣的想法望向揮起的刀刃。
○
結果索菲沒有重來就完成了「鬼樹」的稱霸。
妹妹的遺物正如亞雷克的預料,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內。
她步出地下城。
這大約是她相隔整整一天的時間再次見到外面的景色。
肩上揹著沒有拉緊弓弦的弓。
左手緊緊握住某樣東西。
為了向亞雷克報告稱霸地下城一事,索菲開始找他的蹤影。
亞雷克就在儲存點旁邊。
……但是,在那裡的人不只有他。
包括地位最崇高的長老在內,幾乎所有森林精靈都在那裡。
所有精靈都跪在地上,神情恍惚地看著亞雷克。
索菲往亞雷克跑去,她向他質問道。
「亞、亞雷克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歡迎回來,索菲小姐。為了阻止他們追進去,我和長老聊了一會兒,又做了一些事。因為您待在地下城的這整整一天,我實在是閒得發慌。」
他微微笑著。
索菲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那肯定是不要聽比較好的事,她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決定改變話題。
她將緊握在左掌心的東西遞到亞雷克面前。
「亞雷克先生,這是我妹妹的遺物。」
有個東西從索菲手裡垂了下來。
那是個用皮繩綁上的黑色箭簇。
──妹妹的遺物。
索菲第一次削箭時的失敗作品。
……妹妹一直將這東西珍惜地帶在身上。
想起了成為活祭品的妹妹,她就忍不住心痛。
儘管心痛,但她沒有流下眼淚。
妹妹遭逢了痛苦的回憶,她覺得自己不能拿著這個遺物落淚。
亞雷克笑著,他溫柔地說:
「您能順利達成目的真是太好了。」
「……就算這麼做,妹妹也不會復活,但是……這麼一來,就能將妹妹的靈魂還歸塵土了。」
死者不會復生。
……索菲看向跪在地上的長老。
不曉得為什麼,他看起來似乎老了許多。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精靈超過三百歲後的老化現象」嗎?
他理應還不到那年紀,實在是很詭異的一件事。
索菲正覺得納悶的時候,亞雷克說了:
「索菲小姐,長老有話要跟您說。」
「……是要罵我嗎?」
索菲不耐煩地說。
她擅自闖入「鬼樹」這個神格化的禁地,而且曾一度離開「精靈之森」。
她已有所覺悟,以為肯定會惹來一頓責罵。
說不定會依精靈的律法……真要說起來是長老議會訂下的規矩,處以懲罰。
不過,索菲已經心滿意足了,因為她終於能讓妹妹還歸塵土,讓妹妹的靈魂安息。
然而,席米翁長老的話大出她的意料。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什麼?」
「根本沒有異變……我只是怕你們王族再度取回權力……我知道的是已經沒落的『精靈王朝』,因為我親眼見到當時的王族不管做什麼都失敗……導致我在不知不覺中只想鞏固自己的權力……!」
「等、等、等、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都是我的錯……!我會將精靈的前途還給妳!至於我犯下的罪,任憑妳處置!」
「現在在說什麼?」
索菲難掩困惑,她轉頭看向亞雷克。
他在笑。
「就是這麼回事。」
「……亞雷克先生,您到底做了什麼?」
「對於將您的母親與妹妹送進『鬼樹』一事,席米翁先生似乎深自反省,也十分後悔,想必他原本就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吧。他並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只是歲月扭曲了他的內心。」
「……」
「讓他重回孩提的時光後,他展現出了這一面。」
「…………您做了什麼事?」
「您想知道嗎?」
亞雷克笑了,索菲見狀搖了搖頭。
「……算了,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可是,真傷腦筋,忽然要把精靈的前途交給我……我對權力沒有太大的興趣。」
「您打算怎麼做。」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您要回王都,繼續住在店裡嗎?還是答應對方的要求,留在精靈之森執政?」
「……」
索菲望著眼前的精靈。
他們每一個都垂下了頭。
……那些是在妹妹成為活祭品時沒有出面阻止的人。
她心裡確實有他們的死活與自己無關的想法。
可是──
「……我要留下來。」
「您確定嗎?」
「身為森林出身的精靈,我實在無法在夥伴變成這種狀態的時候拋下他們。如果我這時候選擇棄他們不顧,那樣的行為和無視妹妹的他們並沒有不同。」
「我懂您的意思了。」
「再說……森林精靈的頭腦有問題,這正是個好機會。現在是森林精靈改變的時候……為了不再出現活祭品的制度,這次必須徹底改變。」
「您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嗎?」
「我承擔這個責任不是為了森林精靈,而是為了報答妹妹……當然,為了不讓妹妹送命,最好的方法其實是在她成為活祭品的時候幫助她逃走,遺憾的是已經做不到了。至少我得阻止像妹妹這樣的孩子再度出現。」
「非常偉大的心願。」
「……不過,這一個星期的住宿費還沒付……我手頭上沒錢……這座地下城又不是由公會管理,不會提供稱霸獎金。」
「這件事您用不著擔心,我可以不收住宿費,但希望您答應我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非常樂意幫忙。」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精靈之森附近如果發生事情,希望您能協助我收集情報。」
「沒問題。但是,這附近不會發生和亞雷克先生有關的事情吧。」
「還有一件事,如果發現奇妙的獸人族,請與我聯絡。」
「奇妙是什麼樣子?」
「體毛是銀色,年齡大約在十到十二歲,女性,有九條尾巴的狐獸人。」
「……有九條尾巴嗎?」
「我叫那個獸人『輝芒』,她應該會使用假名或是變裝,如果您看見疑似的人物,請通知我一聲。」
「知道了。順便請問一下,那個人和您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的生母。」
「…………年齡在十歲到十二歲左右嗎?」
「對,那個妖怪完全不會老。雖然她在幾年前消失了,至少在我懂事以及少年時期在『銀狐團』這個組織度過的時候,她的年齡一直沒有改變。」
「……這獸人和精靈還真像,照理來說,獸人和人類一樣容易變老。」
「的確是這樣,或者她根本不屬於『獸人』這個人種。或許她真的是妖怪……我沒有辱罵或輕蔑的意思。」
「……雖然不是很懂您在說什麼,這件事我明白了。只是接下來可能會變得很忙碌,沒時間與您聯絡……」
「慢慢來沒關係,不過希望可以在四年內找到。」
「四年嗎?」
「對,這是找尋『輝芒』的任務期限。」
「這是任務嗎?」
「這是我和妻子定下的任務。」
「……原來有這麼回事?」
儘管不懂,但索菲決定不再追究。
亞雷克說出意義不明的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他笑著。
「還有一件事,如果精靈之森想和其他種族,像是與人類的王族進行協調,也請與我聯絡。我的人脈較廣,說不定能幫上忙。」
「……您的人脈廣得實在不像一位旅店老板。這方面的事還沒有決定,況且我也沒有什麼政治理念。如果今後有與其他種族合作的機會,我會找您幫忙,感謝您的協助。」
「用不著謝我,不同種族彼此合作是件好事,況且這對達成我的目的也有幫助。」
「您的目的是什麼?」
「有個『我絕對看不見的東西』。」
「什麼。」
「為了找到『那個東西』,我想過徹底摧毀這個世界。如果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那個人』肯定在那裡。」
「…………您說的話還是一樣難懂呢。」
「女王陛下也常這麼說……總之能透過您建立在精靈之森的人脈,確實是意料之外的收穫。我實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原本的計畫是說服席米翁先生,請他提供協助。」
「唔,聽不太懂,不過……」
索菲端正站姿向亞雷克說:
「……因為有您的幫助,妹妹的靈魂終於得以安息。即使一兩百年過去,我也不會忘記您的恩情。人類的您或許會比我早走一步,但就算在您死後,我也不會忘記您。」
「不客氣。」
「這一陣子我可能無法與您聯絡,等狀況穩定下來後,我會再寫信給您……我還想再到您的旅店用餐或入浴,雙胞胎長大前我會再度前往造訪。」
「沒問題,到時候房間應該有空,隨時等候您大駕光臨。另外──」
「怎麼了?」
「您打算怎麼處置席米翁先生?」
聽見亞雷克這個問題,索菲往長老看了過去。
雖然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妹妹和母親會喪命和森林災禍無關,都是受他的獨斷所害,索菲大致察覺了這一點。
如果從個人恩怨的角度來思考,他罪該萬死。
不過──
「死亡其實算不上刑罰吧。」
索菲有這種感覺。
死亡一點也不痛苦。
世上還有許多比死亡更痛苦、更可怕的事。
經過亞雷克的修行後,她充分理解到了這件事。
「……我不會原諒他的,但是我也不會殺了他。因為接下來是精靈之森轉變的時期,需要長老的知識。在他有生之年必須以無私的精神為精靈犧牲奉獻……我想這是最嚴厲的刑罰了。」
索菲看向席米翁。
長老依然跪在地上,他以少年般的眼神仰望著索菲說:
「……原來在我年少的時候,在公主殿下身上看見的就是這道光芒。」
「……你說什麼?」
「…………以前……公主殿下曾是我年少時的憧憬,而我發誓過要守護她所愛的時代……」
「…………」
「雖然我發過誓……但不知道何時竟扭曲成了這個樣子。那個時候看見的光芒成了黑影,我以為只有自己可以復興當時的王朝……因為只有我能做到這種事,得到了行使權力的立場,我卻……」
「……」
「精靈之森的最高權力者地位從手段變成了目的……甚至覺得該由我負責保護的王族很礙事……!我究竟做出了什麼事情……!」
席米翁痛毆地面,眼淚讓他哽咽到說不出話。
索菲屈膝跪在他面前,她這麼告訴他:
「之後再重新來過就行了,只要還活著,要重來幾遍都沒問題。」
她把修行中學到的經驗照實說了出來。
不管失敗多少次,活著就能重來。
「萬一死了、生命結束了,就不能再重新來過……活著的人必須連死者的份一起努力,你必須連同我母親和妹妹的份一起努力,那勢必是比死亡更辛苦也更美好的一件事。」
索菲笑著說道。
席米翁淚流滿面地將額頭抵在地上。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陛下……!」
「什麼?」
陛下。
索菲被這樣的稱呼嚇了一跳,然而──
精靈們紛紛「陛下」、「陛下」地喚了起來。
索菲傷透了腦筋,她看向亞雷克。
「唔,這下該怎麼辦?」
「這種事不是由我來決定的,重要的是您要怎麼做……聽說您之前在精靈之森的生活不太開心,怎麼樣,這次有信心嗎?」
「……我不是覺得不開心,只是常被捉弄而已……況且不是只有精靈之森,到哪裡都有人捉弄我……」
索菲按住巨大的胸部。
然後──
「……雖然還沒有真實感,但我想這次應該沒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呢。如果您遇到了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另外,還有這個東西。」
亞雷克摘下頭上的面具,將面具交給索菲。
索菲接了下來,面具意外地沉重,她有些吃驚。
「這是什麼?」
「只要是在我們旅店達成目標的人,我們都會送上這個面具,不嫌棄的話還請收下。最近我在計畫可以為在住宿時拿出面具的客人提供優惠服務。」
「原來是這樣的東西,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我也計畫提供像是在面具上蓋章,或是集滿三十點能換一次免費住宿之類的特惠活動。」
「雖然不是很懂,但我總覺得這種做法會糟蹋很多東西,所以勸您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是嗎?應該另外製作集點卡嗎……我會謹慎參考您的意見。」
「……講到最後還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不過……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您要在森林住一晚嗎?」
「不,我要回去了,妻子還在等我。再會。」
亞雷克說著,邁開腳步準備走出森林。
原本跪在地上的精靈靈巧地動著,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索菲不禁苦笑。
這個人──究竟在背後搞了什麼鬼。
她目送亞雷克的背影離去後,看向了四周的精靈。
……既然是好的結果,過程如何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修行的那段痛苦但又有些歡樂的日子結束了。
接受教導的時期結束了。
接下來是由自己開創的時代。
對於該從何做起毫無頭緒的空白時代。
儘管如此──
「……啊,忘記請他歸還遺書了……」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他的步調看來緩慢,但速度其實非常快。
就算現在追上去,也不可能追上他的腳步。
因此,她首先訂定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她也邁開了腳步,在精靈之森走出新的道路。
○
因為不需要顧慮索菲的腳程,回程只花了半天的時間。
夜晚──
等距離的街燈在王都亮起,那是由魔法道具發出的亮光。
那是以將魔力注入劍或弓相同的方法,讓魔力注入特殊的石頭。
這種方法可以讓不懂魔法的人也能使用「照明」與「發熱」,甚至是特殊的「除臭」功能。
儘管方便,也有與人類魔法師使出的魔法相比品質較為低劣的缺點。
街燈的光線因此有些昏暗,不是很明亮。
亞雷克走進了巷弄,方向與「銀狐亭」不太一樣。
他往東北方走了過去,走了一會兒之後,抵達了偏僻的城區。
那地方有片廣大的墓地。
各種形式的墓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不同人種有不同的信仰,埋葬方式也有火葬、土葬與水葬,非常多元。
亞雷克往墓地的東北方、幾乎圍住整座城的城牆邊走去。
那裡與其他墓碑相隔了很遠的一段距離。
三個手掌般大小的細長石塊並排在那裡,石頭上刻著日文。
「灰客」。
「狐狸」。
「輝芒」。
亞雷克從三塊石頭中抽出了寫著「輝芒」的石頭。
然後,他把石頭舉到視線的高度看了一會兒。
「……還不到需要這種東西的時候。」
他把石頭拋出去,彈了下響指。
緊接著,刻著「輝芒」兩個字的石頭頓時灰飛煙滅、消失無蹤。
「……話說回來,在我的人生中,監護人接二連三離開了身邊。不管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還是之後,生母『輝芒』失蹤後,連在庫恩女士家的時候,大姊也……」
亞雷克俯視「灰客」。
那塊墓碑底下沒有屍體,裡面只有一件可以說是遺物的銀色毛皮斗篷。
……忽然間,背後有氣息出現。
亞雷克慢條斯理地轉身。
站在那裡的是──
「……優咪,妳來啦。」
優咪一臉驚訝,她身上還穿著旅店的圍裙,手上捧著花束。
她往亞雷克走了過去,說:
「我以為你還要三天才會回來,看來你趕上了。」
「店裡呢?」
「交給普蘭和諾娃幫忙顧一下了。」
「……之前只是交給她們一段時間,結果好像慘不忍睹。」
「店裡還有莫琳和蘿蕾塔小姐,不會有事的吧。」
「……怎麼會說到蘿蕾塔小姐?她是客人吧。」
「只有莫琳小姐的話,好像有點靠不住嘛。」
莫琳其實也算是半個客人,所以他們沒有提出嚴厲的意見。
「……既然她將來打算經營旅店,這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就是說啊。再說今天不是爸爸、媽媽還有媽媽的忌日嗎?雖然這是你那個世界的習俗,但每年在同一天來到墓地是不忘記逝者的好方法呢。」
「……一個人有兩個母親,這種事實在很怪。」
「我問你,這裡只有兩個墓碑,『輝芒』的到哪裡去了?」
「她好像還活著,所以我弄碎了。」
「……喔喔……你做事還真豪邁。」
「本來應該等確定她活著的那一天再破壞,反正今天都來了,就順便吧。」
「沒想到你這個人這麼隨便。」
「既然修行需要縝密的計算,人生隨便一點無所謂吧。」
「縝密的計畫嗎……」
「死亡次數這類的事情必須有精密的試算,因為重來也會浪費現實的時間。」
「……嗯,說的也是。亞雷克,我和你相處的時間比其他客人還要久,也能理解你的做法,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懷疑把死亡當成前提的修行真的合適嗎?」
「這就是效率問題了,人類活著的時間有限,必須盡可能利用這段時間……」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不會退讓。」
「……是啊,既然妳不管怎樣都會跟著我,那就再讓我任性四年吧。」
「哈哈哈,因為只有亞雷克哥哥會陪我玩嘛。」
「…………不要忽然用以前的叫法叫我,嚇了我一跳。還有,因為妳的說話方式,我一開始還以為妳是男生。」
「這世上找不到這麼可愛的男孩子吧?」
「居然誇獎起自己了。」
「嘿嘿。」
優咪笑了起來。
亞雷克也笑了。
兩人將花束獻在墓碑前。
花束裡只有三朵花,因為「灰客」和「狐狸」都不喜歡排場。
「輝芒」似乎會喜歡華麗的排場,但她還活著。
他們將一枝花獻給「灰客」,一枝花獻給「狐狸」,剩下的最後一枝緊握在亞雷克與優咪牽起的手裡。
亞雷克望著優咪。
「妳隨時都這麼年輕……和『輝芒』像極了。」
「亞雷克還不是一樣,我們好像都不太會老。」
「……是啊,這一點確實很像。」
「吃著相同的食物,過著相同的生活,自然會變得相像吧。」
「這麼說也有道理,到頭來,再認真猜想也得不到正確答案……我碰巧將搜索網擴展到了精靈之森。獸人族、魔族、精靈族……如果能得到更多其他種族的協助,說不定可以更早發現『輝芒』的行蹤。」
「你千萬別為了這個目的利用客人。」
「我知道。不惜犧牲現實生活投入遊戲的世界,這種事我不會再做了。在前一個世界我已經做夠了。」
「還有一件事。」
「?」
「不許你犧牲自己。」
「……這種事我在前一個世界也做過很多次,不會再做了。」
「我不在乎是什麼樣的結果。」
「……」
「反正我們都會在一起。」
「…………我知道,所以我接受了設下期限這個提議。我的心情和妳差不多,只是我比妳多了一些在意的事情。」
「『灰客』和『狐狸』不是你殺的。」
「……」
「你不需要覺得有責任……用不著責怪自己,我就算失去父母,但是還有家人。如果你要負起責任,你現在就在負責了,別自尋煩惱。」
「…………我實在說不過妳。」
「所以說,我們在這一天到這座墓地也只剩四次了。」
「……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期限。明年是第一年,下一次是第二年,第三次是第三年,第四次就是四年了,第四年的忌日就要把事情全部結束……我就是這個意思。雖然時間比一開始說的『四年』還長了一點,但忌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吧?」
「我懂了。把忌日當成期限……好,從下次算起的第四次忌日,我們就和『灰客』他們告別。」
「好,既然細節決定了,我們差不多該回旅店了吧?」
「……走吧,回去──啊。」
亞雷克正要轉身的瞬間,一陣強風吹了過來。
那陣風輕易地將祭祀的花朵吹到了遠方。
雖然追上去的話還能拿回來──
讓風吹走也無所謂,亞雷克這麼心想。
優咪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她笑著用視線追逐飛走的花朵。
「啊啊,讓風吹走了。」
「真可惜。不過,原來已經到了這個時期啊。」
「這個時期?」
「……風捎來暖意,新的季節就要開始了。」
寒冷的時節結束,溫暖的季節即將到來。
象徵季節轉變的強風陣陣襲來。
兩人的手心中──
孤零零的花朵搖啊搖地,晃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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