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楚菈的近衛兵入隊
第四章 楚菈的近衛兵入隊
「妳想進入我的直屬部隊嗎?如果妳要進入我的部隊,先到叫做『銀狐亭』的旅店修行吧。」
由於女王下了命令,楚菈來到了「銀狐亭」這間旅店。
夕陽餘暉將城鎮染上一片橘紅色彩。
儘管還不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間,小巷裡的「銀狐亭」卻已飄散出陰森駭人的氣氛。
會有這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建築物本身太過破舊吧。
那是棟兩層樓的建築物,佔地就旅店來說算是相當狹窄。
真的是這個地方嗎?楚菈開始感到不安。
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這地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為了成為女王陛下的近衛兵,會進行修行的場所。
而且,巷子有些恐怖。
楚菈是位教養良好的少女。
她有著烏黑長髮。
身材纖細,穿著皮革製的輕裝鎧甲。
武器是她自己的長劍。
她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要穿上近衛兵的鎧甲,並獲得女王陛下賜劍。
這位人類少女雖然年幼,但將來必定會出落成標緻的美人。
既然她想進入女王陛下的直屬部隊,可見她是出身於名門世家。
因為這些緣故,她沒有走進巷弄過,也沒想過自己會走進這種地方。
這樣杵在門口也不是辦法。
楚菈下定決心踏入旅店。
「歡迎光臨『銀狐亭』。」
迎接她的是站在櫃檯旁的男性。
對方是異性這點讓她很緊張,身為黃花閨女,她不常有接觸異性的機會。
她嚥了下口水。
然後,她敬禮向對方致意,說出事前就決定要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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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已經是傍晚囉。」
「女王陛下下令,命令我到這間旅店修行,我的名字是楚菈•馬克雷尼!」
「啊啊,我知道了,是露克蕊琪雅陛下介紹來的吧,感謝妳的光臨。」
「請問教官大人是哪一位!」
「我就是,我叫亞雷克山達。」
「請幫我介紹!」
「我就說是我啦,妳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您就是教官大人嗎?」
「沒錯,我就是妳的教官。我的本行就像妳看到的,是旅店老板。因為女王陛下的信任,我偶爾會幫忙訓練新兵。」
他微笑說道,楚菈終於放下心來。
女王陛下的直屬部隊是菁英集團,沒有那麼簡單可以入隊。
尤其該部隊的士兵實力異常堅強,她也親眼見識過。
所以說,她原本非常擔心不曉得會指派哪位魔鬼教官給她。
不過,教官似乎是眼前這位看起來很溫柔的年長男性。
楚菈稍微沒那麼緊張了。
「啊,我是,唔,我的名字是楚菈•馬克雷尼。」
「妳剛剛介紹過了。我也介紹過自己的名字了,但怕妳沒聽見,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亞雷克山達,妳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是,教官大人。」
「……關於修行計畫,陛下有什麼要求嗎?」
「不,我沒有聽說。」
「那就照常進行吧。唔,軍隊不會像冒險者那樣用等級評量實力,但我們這裡的生意對象基本上是冒險者,所以會用等級表示實力標準。」
「是。」
「妳現在的實力,在我看來大約是十五級。」
「是……用看的就能判斷實力嗎?」
「因為我看得見數值。」
「什麼?」
「那是我那個世界的用語……我會將妳的等級提升到近衛兵的平均值,也就是六十級。」
「……唔,我對等級制度不是很清楚,聽說三十級的冒險者就很『厲害』了。」
「是這樣沒錯。」
「而且,要達到那種程度,需要好幾年的時間。」
「的確是這樣。」
「……修行會長達好幾年嗎?」
「不用,只要一個星期。」
「…………呃,我的頭腦不好,可以讓我確認一下嗎?」
「請便。」
「普通冒險者需要花上數年時間達成的等級,這裡可以在一個星期內達成,您是這個意思嗎?」
「用不著擔心,想要達成是沒問題的,只要妳拚上自己的性命。」
亞雷克笑咪咪的。
他說話時,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容。
楚菈不禁感到納悶。
她認為這個人肯定是個溫柔的人,但他剛才好像說出了和虐待狂一樣的話?
……是我多心了吧,她下了這樣的結論。
儘管不是軍人,他畢竟是教官,不能把教官當成虐待狂。
楚菈重新站直了身體。
「麻煩您立即展開訓練。」
「時間已經晚了,明天再開始吧。距離妳的目標還有四十五級,不需要著急。」
「什麼?」
「……什麼?」
「…………唔,不需要急嗎?」
「對。」
「教、教官大人規劃的想必是劃時代的修行方法……」
「這個嘛,要說是劃時代,或許可以這麼說。但我做的只是在我那個世界每個人都想得到的普通方法,只是這個世界好像覺得很稀奇。」
這個世界。
楚菈想起露克蕊琪雅說過的話。
據說「銀狐亭」的老板是從異世界來的人。
當初聽說的時候,她以為是種比喻……
難不成是真的嗎?
她開始妄想了起來。
不過,對於「異世界風格」的修行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她心裡有些不安。
於是她開口詢問對方:
「教官大人,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瞭解一下明天的修行內容嗎?」
「可以,沒問題。」
「明天要做什麼樣的修行?」
「明天是基礎訓練,每個人都接受過這樣的訓練,目標是提升體力和鍛鍊健壯的身體。」
「具體來說是什麼修行?」
「從斷崖跳下去,還有吃豆子。」
「什麼?」
「什麼?」
「……唔、唔,真是劃時代的修行……修行?這是修行嗎?」
「是修行沒錯,不然聽起來像什麼?」
聽起來像殺人。
楚菈硬是把這樣的發言吞了回去。
這或許是種比喻。不可能不是比喻。
跳下斷崖也許是指進行牆面行動訓練,可是……吃豆子實在是找不到比喻以外的解釋。
楚菈有些畏怯。
但她又問了後續的修行內容。
「在那隔天又是什麼修行?」
「我們要到某座地下城修行,每位近衛騎士都必須去那裡挑戰。」
「原來是要到地下城啊。我聽說冒險者會在與怪物的對戰中練就健壯的肉體,所以要透過實際戰鬥提升戰鬥能力吧。」
「不,最好不要戰鬥。」
「什麼意思?」
「妳要挑戰的是兩百級的地下城。」
「…………我頭腦不好……不對,是我耳朵有問題嗎?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那裡是『禁止進入』的地下城,雖然也可以稱霸,但難得有這樣的地方,剛好能用來修行。」
「請問是什麼樣的修行?」
「因為各位的工作是保護重要人物,所以訓練內容是學習徹底消除氣息融入環境,如同影子般跟隨在重要人物身邊的技巧。」
「具體來說呢?」
「地下城最深處放了某個東西,訓練內容就是把那個東西拿來我這。另外,萬一被怪物發現妳的蹤影,妳必死無疑。」
「什麼?」
「什麼?」
「……呃、唔,這、這是劃時代的……?自、自殺……?是嗎?」
「這是修行,聽起來像自殺嗎?」
這樣的行為除了自殺還有其他解釋嗎?
楚菈感覺腦袋愈來愈混亂了。
「在、在、在、在、在那隔天,是什、什、什麼樣的自殺?」
「妳要說的是修行吧?」
「沒、沒、沒、沒錯……應該是吧……」
「把修行說成自殺,妳真是個逗趣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正、正經是我唯一的優點……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逗趣……」
「總之,接下來終於進入正式的修行,和前面兩個溫和的修行相比,難度說不定高了一點。」
「……不好意思,請問教官大人口中的『溫和』是什麼意思?」
「咦?意思當然是指『熱水溫度低』或是『難易度低,無法讓人滿足』啊。有什麼問題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教官大人的話。第一天是跳懸崖還有吃豆子,第二天是進出一旦被怪物發現就會喪命的地下城。我這樣的理解沒錯嗎?」
「沒錯。」
「……好。」
耳朵也好,頭腦也罷,好像都很正常。
這麼說來,是教官的頭腦不正常嗎?
……不能這麼想。楚菈搖搖頭。
這一定是某種比喻。
一定是這樣沒錯。
因為這些修行聽起來都是要讓人送命。
腳不自覺地發抖,但楚菈還是拿出勇氣提問。
「詳、詳細的修行內容是……?」
「近衛兵的工作是保護重要人物,面對的敵人大多是人類。」
「確實是這樣,教官大人說的是。」
「所以說,妳必須記住控制力道的方法。比方說,妳正在保護露克蕊琪雅陛下,結果有不肖之徒試圖危害露克蕊琪雅陛下。遇上這種時候,萬一失手殺了對方,結果打聽不到可能在那人背後的組織就麻煩了。」
「您說的是。」
「最重要的是,殺人是不好的行為,所有誕生在這個世界的生命,都需要受到重視。」
「什麼?」
「什麼?」
「……沒事,請繼續。」
「沒事嗎?那麼……妳要挑戰的是『入門者的洞窟』。」
「我記得……那是剛成為冒險者的人,為了實際體驗怪物實力而使用的地下城吧?」
「沒錯。」
「難度好像一口氣下降不少。」
「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
「對,妳要在那座地下城挑戰的修行內容是『讓所有怪物的HP剩下1』。」
「…………唔。」
「讓所有怪物陷入只要稍有擦傷就會死亡的瀕死狀態。」
「……所有怪物?」
「『入門者的洞窟』最多會同時存在五百隻怪物。」
「……五百隻?」
「對。對了,妳用不著擔心,只要知道我們在『入門者的洞窟』修行,那裡的人都會盡量避免使用。讓他們這麼費心實在是過意不去,我們修行時必須對各位冒險者的體諒心懷感謝。」
「我、我不是很明白用不著擔心的意思……」
「『用不著擔心』意思就是『安心』、『安全』、『沒有需要擔心的事情』。」
「…………」
「我暫且不會提升妳的攻擊力,所以預估三天就能結束這個修行。結束前不能踏出地下城一步。」
亞雷克笑容滿面。
他笑著說道。
楚菈只能睜大眼睛看著他。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他說的話好難懂。
亞雷克在楚菈心裡留下了不是「人」的印象。
他就像是她第一次見到的奇妙生物。
亞雷克笑著繼續說道。
「接著是最後的修行──」
楚菈的唇邊揚起抽搐的笑容。
然後──
「我好像走錯地方了!失陪了!」
她逃跑了。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這些全都是會喪命的修行。
她打算再次向女王陛下確認修行的場所,於是向著王城跑去。
不消說──
露克蕊琪雅女王介紹進行修行的旅店,正是亞雷克經營的「銀狐亭」,於是楚菈只好在深夜無精打采地折返。
○
隔日──
楚菈和平常一樣,很早就醒了過來。
她望向四周。
舒適的床鋪。
豎了一面大鏡子的鏡台。
藏在牆裡的嵌入式衣櫃。
這裡是「銀狐亭」。
「昨天聽見的那些修行全是噩夢,醒來後就會回到兵舍。」
她這麼期盼著,但心願看來沒有實現。
「……對了,我得寫封遺書給父母。」
她昨天不小心睡著了。
寬敞的澡堂。
舒適且溫暖的床鋪。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面,在因為從明天──也就是今天開始的修行感到不安而哭泣的時候,她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她摀住了臉。
為了成為女王陛下的近衛兵,自己一直努力到了今天。
這條路有多險惡,自己早有心理準備。
但這次的修行完全超乎預期──
難不成這是在委婉表示「我們不需要妳,去死吧」嗎?她心裡不禁冒出這個想法,趕緊搖了搖頭。
「不會的,女王陛下不是那麼冷酷的人。她既聰明又溫柔,高雅……的服裝雖然她不是很喜歡,總之是個好人。我相信她,我會相信她並完成這次艱難的修行。」
她暗示著自己。
沒問題。
要是會死就不叫修行了。
所以說,一定不會有問題。
「……好。」
楚菈振作精神從床上起身。
她脫下身上那套輕柔的睡衣,換上了正式服裝。
接著穿上皮甲,繫上長劍。
像是看準了她穿戴整齊的時機,房門響起了敲門聲。
「咿呀!」
聲響險些讓她咬到舌頭,她趕緊應門。
接著,門後面傳來亞雷克的聲音。
「早安,楚菈小姐。修行時間要到了,妳準備好了嗎?」
「準、準備好了!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既然妳準備好了,我會在一樓的食堂等妳,還有事情得向妳說明。」
「請問是什麼事情?」
「這個……我這個人很不會說明事情,但露克蕊琪雅陛下根本是個完全不說明的人。」
「?」
「總之,請到一樓。我們可以在用餐的時候說明。」
說到這裡,外面的說話聲消失了。
他走了嗎?但沒聽見他的腳步聲……
楚菈懷著恐懼與不安的心情走到一樓食堂。
任何事在實際行動前都會感到不安。
可是,一旦採取行動,意外地都有辦法迎刃而解。
楚菈相信這一點,為了接受修行的詳細解釋,她往一樓走去。
○
「銀狐亭」一樓食堂。
楚菈走到吧檯和擺了幾張桌子的地方。
幾位昨天沒見過、疑似是住宿客人的人也在那裡。
身材姣好的紅髮女子。
貌似魔法師的魔族少女。
還有……褐色肌膚、異常年幼的女孩子。
雖然對種族有印象,但種族名稱沒有出現在楚菈的記憶。
還有精靈和矮人。
此外還有兩名擔任服務生的獸人少女。
吧檯後面有位獸人少女站在廚房。
「……這間旅店的女生真多。」
楚菈在吧檯坐下後忍不住嘟囔道。
亞雷克苦笑著回答她:
「之前還出現過偷窺的男性客人喔。」
「居然有這種事……後來教官大人就拒絕男性入住了嗎?」
「我沒那麼做,我只是稍微勸對方反省而已。」
「是。」
「結果,那個人好像是位有名的冒險者。」
「然後呢。」
「他的轉變傳了開來。」
「……然後呢?」
「後來就再也沒有男性入住了。」
「………………唔,您說的『轉變』是指深刻反省、洗心革面嗎?」
「對。」
「也就是說,那個偷窺的男人成為了一個正經的男人?」
「對。」
「如果他變成好人的事情傳開了,為什麼男性客人會減少?」
「這我就不懂了。」
「那個『偷窺男』,沒有惱羞成怒地在外面破壞這間旅店的名聲嗎?」
「哈哈哈,如果他的精神狀態還能破壞這裡的名聲,那就不叫『反省』了。」
「…………」
她覺得自己好像搞懂是怎麼回事了。
她只有隱隱約約的感覺,很難用言語傳達,不過……這個人很危險。
「關於妳的修行。」
在這個話題後提到修行,讓楚菈只覺得想逃。
不過,她不能逃。
自己就要成為期待已久的近衛兵了。
如果在這裡受挫,一路走來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楚菈重新下定決心、端正姿勢。
「請指教。」
「昨天我以妳知道這件事為前提講解了修行內容……事實上,有個叫儲存點的東西。」
「……儲存點?」
「對,就是這個東西。」
亞雷克伸出了手。
在他掌心出現了一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這個東西就是『儲存點』嗎?」
「對,只要對這個東西宣告『儲存』,死了也沒關係。」
「什麼?」
「就算我這麼解釋,這個世界的人也聽不懂,所以我實際示範給妳看。」
「示、示範?示範『死了也沒關係』?」
「對。普蘭,過來一下。」
在他這麼呼喚後,雙胞胎裡的其中一位服務生趕了過來。
那是一身白毛的貓獸人。
她看起來像個年幼的孩子,亞雷克到底打算對她做什麼事?
楚菈感覺非常不安。
普蘭趕過來後面無表情,她不解地偏著頭。
「……爸爸,有什麼事嗎?」
「我想讓客人見識『儲存&讀取』,可以麻煩妳嗎?」
「…………我不是很喜歡示範這種事。」
「拜託妳了。」
「…………既然爸爸這麼拜託的話。」
「乖孩子……楚菈小姐,我們接下來會實際示範給妳看。『儲存』。」
亞雷克笑容滿面地宣言。
接著,普蘭走到了吧檯後面,她掄起右拳,將魔力蓄積在拳頭後──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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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出渙散的沉靜嗓音。
一拳穿過亞雷克的腹部。
亞雷克的肚子出現了拳頭大的洞,他笑著從嘴裡噴出血,全身緊接著僵直起來。
然後,他果不其然地往後倒了下去。
楚菈不禁愕然。
「教官大人,死了……?」
一般來說,腹部有個拳頭大的洞是必死無疑的。
面對眼前的事態,所有住宿客人都在議論紛紛。
座位區那些看起來相處融洽的客人,異口同聲地驚嘆道:
「居然能成功攻擊亞雷克老板……?這臂力太驚人了……!」
「之前就聽說過普蘭的實力堅強,原來真的很強呢……」
「不愧是店裡臂力第二強的人……實在不敢想像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修行。」
……他們感到驚訝的地方好像錯了。
旅店老板死了,客人應該為這件事驚訝才對。楚菈忍不住這麼認為。
在客人們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儲存點的光芒逐漸增強。
然後,光芒變得無比強烈,似乎還閃了一下──
剎那間,亞雷克又和原本一樣站在吧檯後面。
「如何,楚菈小姐,這樣妳明白『儲存&讀取』的效果了嗎?」
他的確死了。
不過,他還活著。
原來這就是「儲存&讀取」的效果,楚菈大概明白了。
然而,楚菈心裡冒出了一個她更不明白的想法。
「那、那個,您為了示範還特地讓自己喪命嗎?」
她還是第一次說「讓自己喪命」這種話。
亞雷克顯得很納悶。
「是啊?」
「可、可是,死亡不是很可怕、很痛嗎……」
「我習慣了。」
「習慣……!?」
「用不著擔心,多死幾次就不會在意了,畢竟可以像這樣活過來嘛。」
「問題不在這個地方吧……」
楚菈感覺惶恐的情緒在內心開始蔓延。
因為能復活,死了也無所謂。
單就邏輯來說,確實解釋得通。
不過,她總覺得身為人類還有更重要的考量。
亞雷克笑著說道。
「昨天提到的修行就是以『儲存&讀取』為前提進行。」
他笑著說出可怕的話。
楚菈不由自主地發抖著問他。
「這、這是以死亡為前提……的意思嗎?」
「對。我怎麼可能要妳在無法復活的狀況下,從懸崖跳下去或是吃豆子呢?」
「可、可是吃豆子不需要必死的決心吧。」
「放心吧,死幾次都沒問題。」
微笑。
亞雷克溫柔地笑著。
那樣的笑容十分駭人。
「經驗不足可以靠死亡來彌補。實力不夠堅強可以靠死亡來鍛鍊。用不著擔心,既然能復活,那就能一再挑戰,所以妳儘管放心吧。用這個方法必能將妳訓練成女王陛下的近衛兵。」
楚菈今天終於明白女王陛下的近衛兵,為什麼堅決不告訴她修行內容的理由了。
她們大概是不想提起吧,因為實在是太慘烈了。
楚菈全身都在劇烈發抖。
「我們走吧。」亞雷克說。
楚菈抓住他的袖子,默不吭聲地一再搖頭。
「啊啊。」亞雷克像是察覺了什麼。「抱歉,我太大意了……妳還沒用早餐吧。我認為接下來的修行最好在空腹的狀態進行,妳確定要用早餐嗎?」
「……不用了。」
「不然還有什麼問題嗎?」
亞雷克顯得很納悶。
楚菈很難確切地用言語表達這個問題。
但只有一件事她可以很明確地說──
他的精神構造是最大的問題,楚菈這麼認為。
○
「家……」
「什麼?」
「我、我、我撐、撐不下去了,請、請讓我回家……拜託您。」
楚菈說出這話時,正是傍晚的夕陽映照大地的時間。
她死了。
死了無數次。
從斷崖不停地往下跳。
儘管既害怕又疼痛,但自己一忍再忍,一次又一次地撐了下來。
然後──訓練似乎終於結束了。
這肯定是最艱難的一關,楚菈這麼心想。
在新兵訓練的時候,最初的基礎訓練也比實務訓練還要艱辛。
像是衝刺跑或是伏地挺身等等,習慣前實在非常痛苦。
通常會在一開始的時候進行基礎訓練,而最初進行的訓練總是最辛苦。
只要打好體力基礎,之後不論面對什麼樣的訓練都能游刃有餘。
她原本這麼以為──
「接下來的訓練是吃豆子吃到噎住喉嚨、窒息死亡。」
這根本不叫訓練。
楚菈彷彿聽見內心傳出碎裂的聲音。
我不行了。
我要回家。
放我走。
她抓住亞雷克的腳懇求他。
「我、我、我、我不行了……!這種事、這種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HP會增加。」
「我不想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送死,我不想為了這種事情受苦……」
「可是,持久力與耐力是維持生命非常重要的因素。」
「為了活著而送死,這麼做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用不著擔心,死了還可以復活。」
「我撐不下去了!我要回家!讓我回家!」
她如此哭喊著。
她以天生憨直的個性,在成為士兵的訓練中撐了下來。
在她的人生中,大概是第一次像這樣不顧形象地哭喊。
亞雷克將手輕輕放在楚菈的肩上。
「要走也行,妳要回去嗎?」
他面帶微笑。
這句話和這個笑容都讓楚菈大感意外。
如果可以說走就走,那就稱不上訓練了。
新兵在身心面臨極限的狀況中,不管再怎麼叫喊著要離開,都會被教官阻止。
所以,楚菈也──儘管這種說法很奇怪──因為知道無法離開,才能放心地叫喊「讓我走」。
然而──
可以離開嗎?
楚菈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可、可以走嗎?」
「當然可以,本店不會勉強客人。」
「不會勉強客人……?」
不會勉強客人是什麼意思?
楚菈思考著,她赫然驚覺一件事情。
他確實一次也沒有強迫過自己跳下懸崖。
他只是以跳下去為前提進行這件事。
「真、真的可以嗎?」
「要走也沒關係,只是──如果妳覺得這樣也無所謂的話。」
「什麼?」
「為女王陛下效命的所有近衛兵,都完成了我的修行。」
「…………」
「我不清楚近衛兵選拔的詳細條件,但沒有完成修行,恐怕會對妳造成不好的影響,我擔心的是這一點。」
亞雷克露出了擔憂的微笑。
他露出的並非是以「近衛兵」為誘餌,強迫她投入修行的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但也不是樂得可以省下訓練的力氣的那種怠惰的笑容。
他露出的是由衷為她感到擔心的慈祥笑容。
所以,楚菈明白了。
一旦自己放棄,對方真的會讓她離開。
而且,他的修行既不是惡整也不是拷問。
他只是基於自己的主觀意識,做出最能得到效果的修行。
……他只是依照自己的常識,規劃合理的修行。
然而,他的主觀與常識有些異於常人的地方──
楚菈的臉上失去表情,她看著在常識方面有著根本上錯誤的生物。
儘管和她同樣具有人類的外型,但他看起來像個異樣物體。
然後,她忍不住提出這個問題:
「教、教官大人,您真的是人類嗎……?」
「咦?我是人類沒錯啊?」
「其實您以前是怪物,但經過漫長的歲月化為了人類的形體,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為什麼妳會這麼以為?」
「因為您的常識太奇怪了。」
「哈哈哈,雖然我也沒厚臉皮到誇口自己是『有常識的人』的地步……不過話說回來,又該怎麼定義常識?」
「……什麼?」
「遵守法律嗎?受人喜歡嗎?還是不做自己認為『奇怪』的行為,這種出自主觀的判斷嗎?」
「呃,這個……」
「我是這麼認為的──」
「……」
「所謂的常識是『自己長年以來建立的價值觀』。」
「…………教官大人。」
雖然聽不太懂,她卻不禁深受感動。
「啊,這孩子沒救了。」楚菈心裡冷靜的部分,降低了對自我的評價。
亞雷克溫柔地緩緩道來:
「所以說,只要不斷死去,死亡總有一天就成了常識。」
魅惑的嗓音深入腦髓,撼動著人類的思考模式。
可是,楚菈斬釘截鐵地說:
「不,不會變成那樣。」
「會。」
「不會。」
「會。」
「不,不會。」
「不,一定會。」
「……………………我想回家。」
「妳要離開嗎?」
「我、我不會離開……我要成為近衛兵向女王陛下報恩。」
「既然這樣,那就來改變常識吧。」
他微微一笑。
楚菈也笑了。
她不知道除了笑還能做什麼反應。
亞雷克伸出右手指向某個東西。
那是足以容納三個大人、大得不切實際的布包。
布包裡面是──
「來吃豆子吧。」
楚菈顯得有些不解,然後全身開始發抖。
──這個人很溫柔。
如果自己要離開,他不會強留。
如果自己不想修行,他也不會逼迫自己。
可是,楚菈很清楚。
如果自己做出任性的要求,她希望對方可以用盡手段阻止自己。
如果自己說要走,她希望對方就算抓住她的頭髮也要強迫她「不許走!」。
要是對方不這麼做,她就只能自行激勵自己,讓自己保持清醒。
就連把教官當成壞人譴責都做不到──
「怎麼了?再這麼拖下去,恐怕要很晚才能離開喔?」
「我、我、我要回……」
「什麼?妳要回去嗎?」
「我、我、我不回去!」
她全身顫抖。
不過,即使是面對豆子這絕望的根源,她也說得非常堅定。
○
時間已是深夜。
楚菈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回到了「銀狐亭」。
她的記憶很模糊,只覺得自己好像回到旅社,並直接走到了食堂的吧檯。她感覺自己好像眼神空洞、嘴裡唸唸有詞地在吧檯趴了許久。
當她在夢境與現實間徘徊時,亞雷克的妻子向她搭話了:
「楚菈小姐,您要用晚餐嗎?」
活潑開朗的嗓音。
光是聽到這樣的嗓音,就有舒緩身心的效果。
那正是楚菈現在需要的。
「夫人!夫人!」
她泣不成聲地叫道。
亞雷克的妻子從吧檯後方探出身體,輕柔地撫摸楚菈的頭。
「乖,乖,辛苦妳了。」
「我想回家……!可是,我其實不想回家……!我說想離開的時候,教官大人說我可以走沒關係……!可是、可是……!」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我泡杯熱飲給妳。」
不同於稚氣的外表,她的心胸十分寬大。
夫人看來是狐狸系的獸人,不曉得實際年紀有多大。
從亞雷克的妻子這個立場來思考的話,至少也有二十來歲。
然而,她看起來似乎比未成年的楚菈還要年輕一點。
實在是一對年齡不明的夫妻。
過沒多久,夫人拿了一個木杯過來。
杯裡飄出柑橘系芳香的香氣。
那是將熱水倒入蜂蜜、檸檬和薑片調配出來的──檸檬薑汁。
那是庶民常喝的一般飲品。
楚菈記得,在家裡服務的侍從也為自己調配過這樣的飲料。
她喝了一口。
酸中帶甜的溫暖滋味撫慰了疲憊的心靈。
每個家庭似乎都有自己獨特的風味,雖然這和侍從調配的味道不同,但是非常好喝。
楚菈稍微冷靜了下來。
然後,她向夫人道謝。
「謝、謝謝……我好像有點混亂……」
「哈哈,因為我先生的修行有點亂來。」
「是、是啊……的確是非常地有點亂來。」
「您要用晚餐嗎?」
「麻、麻煩您……啊!我不要豆子!」
「是、是。」
夫人笑著開始料理。
她沒有使用吧檯後面的廚房,而是直接拿起一旁的平底鍋炒起了蛋和蔬菜。
接著,她放入了陌生的物體。
……那是小小白白的顆粒狀物體,看來相當有黏性。
「夫人,您在做什麼料理?」楚菈這麼問道。
「這是炒飯。」
「…………炒飯?」
「這是亞雷克的故鄉……故鄉?的食物。總之,最近繼『醬油』後也成功栽培出了『白米』,所以展開了許多新的嘗試,雖然聽說都只是『近似』而已。」
「『醬油』和『白米』……而且,栽培?這間旅店看起來不像有那麼大的農場,難道在其他地方還有土地嗎?」
「『醬油』的做法和酒很像,『白米』是用名為稻作的方法栽培的,所以算不上是農場……不過,從事冒險者的時候確實賺了很多錢。」
「這麼說來,女王陛下說過教官是『稱霸』數座地下城的冒險者……很少聽見『稱霸數座地下城』這種說法,我還以為她說錯了。」
「不只是『數座』,正確說來是『無數座』。」
「喔。」
「光是我同行前往過的就有六十七座。」
「……什麼?」
「至於亞雷克自行征服的就有近百座了吧。當時的亞雷克數到五十後,就沒有再繼續數下去了,我記得他說什麼……『如果想知道正確數字,調冒險紀錄出來看就知道了』,他好像是這麼說的。」
「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讓我聽得愈來愈混亂了。」
「我先生很厲害吧。」
「厲、厲害……該說是厲害嗎……是,的確很厲害。」
她覺得沒有言詞可以形容這個人。
為了表現亞雷克這位冒險者的經歷,「厲害」確實是最接近的形容,但她又覺得他有不能單純用這個詞來形容的一面。
也許那是因為他有深沉的黑暗面吧。
「夫人,請問教官大人去哪裡了?」
「……您真的失去意識了呢。」
「什麼?」
「……沒事。亞雷克在架設澡堂。最近幫忙架設澡堂的莫琳小姐……住在我們這裡的魔族魔法師,今天有事派她出去了。」
「設置……澡堂?」
「昨天您泡了澡吧?」
「是,那是個很大很棒的澡堂。」
「那是每天用魔法架設出來的澡堂。」
「澡堂魔法……有這種魔法嗎?」
「本來是沒有,那需要變出五道石牆,並在裡面儲水加熱。」
「喔……」
聽起來像是必須同時發動六個魔法。
亞雷克能做到這種事一點也不稀奇,那個人在楚菈心裡「無所不能」。
可是,看起來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魔族少女在做這種事情?
這是種比喻吧。
楚菈面對超出理解範圍的事情,都用這樣的方式說服自己。
「真是充滿暗示的一段對話呢。」
「……暗示?」
「沒事。莫琳小姐也在這裡修行嗎?」
「是啊,住在這間旅店的客人都進行了某種程度的修行。」
「意思是說,大家都精神異常嗎?」
「沒、沒這回事……我想大家都很正常……應該吧……」
「不,不可能正常……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遭到了精神改造,逐漸感覺不到痛苦,到最後什麼都感覺不到,失去了身為人類的情感,這就是教官大人的行為。」
「嗯……雖然他是我先生,但我實在無法否認您的發言。」
「夫人,您為什麼會和這種人結婚呢?」
「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
「您、您的興趣真獨特……」
「另外,我也想拯救他。」
「教官大人嗎?您的意思是,趁他還保有人心的時候殺了他嗎?」
「只有這種方法救得了我先生嗎……?」
「如果是要『拯救』教官大人,我只想得到這種方法。」
「我反而想問您怎麼會想到這種方法……其實我的方法很普通。您別看亞雷克那個樣子,他有時候會鑽牛角尖,我希望自己可以在他身邊扶持他。」
「鑽牛角尖……他的想法確實很難理解。」
「老實說,他心裡還在為以前的事情苦惱。」
「以前的事情?」
「嗯,說實話,那件事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不聊了,炒飯好囉。」
料理放在盤子上端上了桌。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料理,但看起來十分美味。
看起來像是一大盤豆子料理,實在非常駭人……
楚菈用遞給自己的大湯匙吃了一口。
她從未嚐過這樣的滋味,每一顆細小的米粒都確實入味了。
獨特的香氣與肉滾進嘴裡的香味,隨著每次咀嚼在口中蔓延開來。
這個叫白米的東西顆粒雖小,但每一粒都有扎實的存在感。
這道炒飯確實令人食慾大開。
「請用湯。」
「感謝您的招待。話說回來,這間旅店真是奇妙,有舒適的澡堂,美味的食物,床鋪也很舒服,還有一面大鏡子。洗手間雖然有個形狀奇特、讓人搞不懂的東西,可是使用上非常輕鬆。」
「聽說那東西叫『坐式馬桶』。」
「這樣的旅店應該蓋得更豪華一點,而且要矗立在大馬路上。」
「這間店是亞雷克的堅持,其實收入幾乎是零。」
「……用的是冒險者時期存下來的錢嗎?」
「不是,還有別的收入。」
「別的收入?」
「這個問題您可以問『店長』。」
夫人笑著說道。
店長?
她指的是旅店老板嗎?
可是,她好像從來沒用過這種稱呼。
或許是自己剛來第二天所以還不知道,可能她平常就用店長稱呼亞雷克。
楚菈不禁納悶。
這時──
「有問題要問我嗎?」
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楚菈膽戰心驚地慢慢轉過頭。
亞雷克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背後。
「教、教官大人!」
「是,妳要問我什麼問題?」
「這、這個……」
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問。
與夫人的對話中,自然而然聊到了錢的話題……
特地詢問入住旅店的收入,這麼做實在有失體統。
所以,楚菈搖了搖頭。
「我沒問題。」
「是嗎?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沒關係。」
「感謝您的關心。」
「我本來以為妳要問明天的修行。」
「…………」
「楚菈小姐?」
「啊?」
「妳沒事吧?」
「啊?沒、沒事,感謝您的關心……」
「對了,關於妳今天修行的成果,我向露克蕊琪雅陛下報告了。」
「女王陛下嗎!?」
「對,女王陛下想詳細瞭解我對近衛兵候補人選的評價,所以我提出了書信報告。」
「教、教官大人對我的評價嗎……」
「妳想知道嗎?」
「…………不、不用……訓練結束後再麻煩您……」
「沒問題,明天繼續努力吧。」
「啊!可、可是!如果陛下有回信,就算只有陛下的反應也好,麻煩您第一時間通知我!」
「明天早上應該就能收到回信,我會在修行前告訴妳。」
「明、明天早上嗎!?今天寄給女王陛下的信,明早就能收到回信!?」
「是啊,她是個很認真回信的人。」
「這、這個……從陛下那裡很難得到書信回覆,這種事在王宮算是眾所皆知……」
「有這回事?不管是我送出的信還是委託調查的結果,大多隔天就能收到回覆,我以為她意外地是個嚴謹的人。」
「……總覺得您說的好像不是我認識的人。」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希望她可以不要再那麼做了。」
「什麼事?」
「就是在信封留下唇印這件事。」
「……教官大人和女王陛下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在她被俘虜的時候,將她救了出來。」
「…………」
「啊,我是把妳當成近衛騎士候補才說出來的。俘虜這件事基本上不存在,請別對外人提起,因為這是國家的重要大事。如果妳隨便把這件事說出去,恐怕『不存在』的就是妳了──我還有工作,先失陪了。」
亞雷克笑著留下這句話便兀自離開了。
楚菈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吧檯後方,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出什麼反應。
○
隔天──
用完早餐後,楚菈隨著亞雷克來到了一座地下城。
城鎮的南側。
從被稱為世界盡頭的絕壁沿著梯子稍微往下走,就是那座地下城所在的位置。
那是座「禁止進入」的迷宮。
洞窟入口看似平凡無奇,有如岩石的裂縫。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是一座地下城,大概會以為是普通的洞窟。
然而,裂縫的正中央立了一塊牌子。
「嚴禁進入此地下城」。
……地下城的難易度一般以級別表示。
在級別制裡,地下城的最高等級是一百級。因為根本無法測量一百級以上的地下城。
然而,這裡的等級是──「兩百」。
比最高難度的等級還要高上一倍,高到誇張的難度。
難怪這座地下城「禁止進入」,簡單來說,這是座不能用現存標準判斷的超高難度地下城。
至於這座地下城的名字──
「『死虛』。」
亞雷克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出了地下城的名字。
然後,他沉著地解釋起來。
「進入其中調查的隊伍包括了三名五十級的冒險者,但沒有一人生還。之後,為了救出這些人,派出了附近由四名六十級冒險者組成的實力最堅強的小隊,結果全軍覆沒。四人中有兩人死亡,一人身受重傷,失去了一條手臂。」
「還有一個人怎麼了……?」
「發瘋。」
微笑。
亞雷克說出這些話時,始終面帶微笑。
楚菈不禁渾身打顫。
她和亞雷克就站在深不見底的斷崖,腳邊僅有勉強容納兩人站立的空間,而且不停有強風襲來。
剛才看來只像是一道裂縫的地下城,如今就像可怕的野獸下顎。
楚菈提心吊膽地要他繼續講下去:
「發、發瘋是指……」
「字面上的意思。雖然保住性命,但他的精神失常,無法過正常的生活。症狀是極度畏懼光線。那位發瘋的男性在療養了一陣子後,自行弄瞎了雙眼。」
「…………」
「這就是妳接下來要挑戰的地下城,有什麼問題嗎?」
「咦,我嗎……?」
「我解釋過修行內容了吧?」
「我、我要……回、回、回家。」
「妳要回去嗎?」
「我、我、我……!家、家……!我!不、不要回家……」
「這樣送妳進去的話實在太殘忍了,我提供妳一個攻略情報。」
「情報?」
「那是我之前進入這座地下城時發現的。」
「您、您進去過嗎!?」
「對,難度過高或是無法評估的地下城,公會長大多會委託我進行調查。」
「…………」
原來是這麼回事。
既然原本就處在瘋癲狀態,自然不會再發瘋了,公會長確實做了正確的判斷。
「這座地下城的敵人是牆。」
「……牆?」
「正確來說,與牆同化的怪物是主要的敵人。內部基本上伸手不見五指,但有時候會在裡面發現『發光的眼睛』,如果被那雙眼睛看見就必死無疑。」
「……只是看見就會沒命嗎?」
「我再解釋得清楚一點,不到一百級的冒險者沒有勝算,只有死路一條。」
一百級以下,簡單來說就是這地方所有的冒險者。
這麼說來,確實可以這麼說是「一旦看見,必死無疑」。
「那個怪物可以察覺所有動靜,以高速在牆面……爬行,該這麼說嗎?還是該說滑行比較正確?總之,牠會與牆面同化、發動攻擊。」
「各種動靜嗎?」
「聽覺方面,不只是腳步聲和呼吸聲,連心跳和衣物的摩擦聲也不放過。視覺上,不論多麼微弱的光芒牠都捕捉得到,所以也不能有照明。一旦讓『發光的眼睛』發現就完了。此外,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碰觸到牆壁就會被發現,地板和天花板就沒有關係。」
「……」
「還有,那個怪物殺死敵人的方法是『吸收進體內緩慢消化』,所以妳最好帶著自殺用的小刀。雖然有其他重來的方法,但這個修行必須用死亡的方式重來。」
「…………」
「修行內容我之前解釋過,是要『拿某個東西過來』,那個東西就放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前面。」
「這意思是說,教官大人最近到過這座地下城的最深處嗎?」
「我在用早餐前進去過一下。」
從他的解釋聽來,這裡實在不像是可以在早餐前當成慢跑場所的地方。
亞雷克在楚菈心中離「人類」這個類別愈來愈遙遠了。
「憑、憑教官大人的實力,要稱霸這座地下城不成問題吧?這麼危險的地下城,最好是早點稱霸……」
「嗯,可是啊,『難度設定得高一點,就沒有人敢進去了』,其實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設定成『兩百級』的地下城,實際上大概只有一百七十級吧。」
「……」
「真要說起來,這座地下城沒有那麼危險,怪物增加的速度也很緩慢,數量最多只有三隻,放著不管也不會有影響。」
「教官大人,我有話要說。」
「什麼話?」
「您的常識太奇怪了!一般來說!一百七十級的地下城是人類該盡全力摧毀的威脅!」
「可是,要想提升祕密行動的能力,沒有其他地下城比這裡更適合了。」
「這世上有比修行更重要的事!」
「事情的重要性因人而異。」
「……」
「我認為沒有什麼事情比修行更重要,硬要說的話只有三個。」
「是、是什麼?」
「內人和女兒。」
「…………」
「我會說三個是因為我女兒是雙胞胎。」
「教官大人說這種普通人說的話,感覺好奇怪……」
「我只會說這種普通的話,我在前世常被認為是無聊的人。」
「……由此可見,教官大人前世身邊圍繞著許多有趣的人。」
「我也不知道,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記憶也模糊了。不談這個了,我們可以繼續講現在的事情了嗎?」
「現在?」
「哈哈哈,當然是修行啊。」
「讓我回家。」
「妳要回去嗎?」
「我、我、我不回去,絕不回去。」
「妳想『成為近衛兵』的意志很堅定呢。就我的感覺,十個人裡面有九個在聽到這次修行的解釋後都放棄了。」
「您、您沒有因此質疑修行的難度太高了嗎?」
「難度太高?我沒有要求妳們稱霸地下城或是打倒裡面的怪物。雖然每個人都莫名害怕,但這件事其實沒有那麼困難。」
「不過,這裡面有怪物可以察覺各種動靜,而且發現後就用消化的方式殺死敵人,挑戰這種地下城實在有點脫離常軌。」
「所以我不是建議帶自殺用的小刀嗎?」
「………」
「用不著擔心,死了可以從入口重來,而且身上不會有任何傷痕。」
「………………」
「再說,其實消化沒有想像的痛。以我的耐力也頂多會痛十幾分鐘而已,之後就會感覺很舒服了。不過,裝備要是被融解就糟糕了,所以我提供自殺這個建議。」
他的口氣像是親自體驗過這種事情。
楚菈原本以為他的頭腦有問題,不過……
她錯了。
這個人不是用頭腦有問題或是精神異常就可以形容的,他是更危險的人物。
在楚菈心裡,「想回家」的衝動愈來愈強烈。
然而,她咬緊了牙說:
「我、我要進去,我會完成修行,我一定要成為近衛兵向女王陛下報恩。」
「可以請問露克蕊琪雅陛下幫助了妳什麼事情嗎?」
「五年前,在我的家族蒙受重大冤罪、差點分崩離析時,是露克蕊琪雅女王與近衛兵救了我們。」
「五年前?」
「在當時,名叫『灰客』的刺客試圖謀取陛下的性命。」
「……啊……妳是說那件事啊。」
「您知道那件事情嗎?我的家族蒙受了雇用『灰客』的冤罪,面臨瓦解的危機。」
「沒錯、沒錯,這件事情我知道。我記得那是貴族間的權力鬥爭,最後發現別說『灰客』了,連真正的刺客都沒有受到雇用。」
「女王陛下的近衛兵調查清楚大致的情形,並解決了這件事,不過……我的狀況有點不一樣。」
「這話怎麼說?」
「那個時候,我在混亂中遭到了綁架。」
楚菈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當時,家人為了洗清「圖謀暗殺女王」的嫌疑而到處奔走。
年幼的楚菈因為自己一點忙也幫不上,內心焦急不已。
這時,有人告訴她自己有「內線消息」。
如果是現在,她不可能會相信這種話,但那時候的她上鉤了。
然後,她沒有告訴其他人,就獨自去了約定的場所──
她被這整起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陰謀毀掉楚菈家的貴族綁架。
「……那個時候救出我的是負責調查的近衛兵還有陛下,當時還年幼的我非常憧憬她們活躍的表現,因此下定決心要成為近衛兵。」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
「我和父母沒有流落街頭都是多虧陛下幫忙。當然,我能像現在這樣平安長大也是因為有陛下……只要是為了陛下,即使要犧牲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這麼說的話,妳願意繼續進行修行嗎?」
「當然願意,就算是天大的困難,我也會挺身面對。」
楚菈想起了當初立定的決心。
然後,她鼓起了勇氣。
修行有可能喪命。
不過,人生不會結束在這次的修行。
她願意賭上性命修行,在生命結束的時候重新來過。
仔細想想,要證實自己確實有「賭上性命」的覺悟,這正是最好的機會。
想到女王陛下的同時,楚菈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女王陛下有回信嗎?」
「……這個嘛,她這次回信比較慢。非常抱歉,我今天沒有得到任何回覆。」
「陛下的工作繁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是教官的錯。我這就開始修行,可以請您叫出儲存點嗎?」
「那麼──啊啊,真糟糕,我差點忘記最重要的事。」
「什麼事?」
「關於要妳拿來的東西。」
「原來是這件事。」
這件事的確很重要。
要在不知道的狀態下把東西拿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請問是什麼東西?」
「我們先來確認行動順序,妳必須在盡可能克制心跳聲、腳步聲和呼吸聲的狀態下,不靠任何光源走到地下城最深處。妳要做的事情是『小心腳步聲,保持平靜、不能緊張地走在遇見怪物就會死亡的地下城』。」
「……我已經……不,沒事,我要繼續修行。」
「然後,妳要從地下城內取出的東西就是這個。」
亞雷克伸出了一隻手。
他的掌心放了一個東西。
那是個繫上紅色緞帶的金屬製──
「鈴鐺嗎?」
「對,地下城最深處放了很多這種鈴鐺,妳只要拿一個出來就行了。」
「……教官大人,鈴鐺是會響的東西喔。」
「是啊,因為是鈴鐺嘛。」
「您要我盡可能抑制住心跳與呼吸聲,並且摸黑走到地下城最深處拿出鈴鐺嗎?」
「就是這樣。對了,鈴鐺上面像這樣繫了緞帶喔,所以請妳掛在耳朵上面。」
「教官大人,鈴鐺是會響的東西喔。」
「是啊……?」
他露出了鈴鐺當然會響的表情。
雖然鈴鐺響起鈴聲的確是天經地義的事。
「就算我保持得再平靜,鈴鐺晃動就會響。」
「對。」
「……這樣根本回不來吧?」
「只要妳的身體保持平穩就不會有問題。」
「……」
「用不著擔心,只要妳在去程能完美地以隱密的方式步行,身體軸心自然會穩定下來。」
「呃,可、可是,就算這樣,還是有可能會失敗,像是萬一有風吹過來……」
「請自行判讀風向。」
「…………」
「還有什麼問題嗎?」
「………………如、如果在拿到鈴鐺的狀態下死亡,導致必須重來的話……」
「當然是從頭來過囉。」
「……」
「為了因應這樣的狀況,今天早上我放了很多鈴鐺在裡面。」
「…………」
「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我要、回、回、回……」
她全身都在發抖。
因為過於恐懼,「回家」這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她用盡全力壓制住這個念頭。
說話聲因此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奪眶而出的淚水。
亞雷克溫柔笑著。
「妳要放棄修行嗎?」
這簡直是蠱惑人心的一句話。
楚菈哭著搖頭。
「很好,我這就叫出儲存點。」
亞雷克舉起了手,儲存點隨之出現。
楚菈的牙齒打顫,她硬把話擠了出來。
「儲、儲存……!」
○
修行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銀狐亭」食堂。
楚菈睜著黯淡的雙眸、姿勢端正地坐在吧檯的椅子上。
其他還有──
吧檯後方只有亞雷克。
他在那裡用平底鍋大量炒著某種東西。
楚菈像個人偶般坐在那裡。
她的心跳正常、呼吸平穩,身體挺得筆直。
她的樣子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顆岩石。
「教官大人,麻煩給我晚餐。」
她的嗓音沒有抑揚頓挫。
她那副模樣像是失去了身為人類最重要的東西。
亞雷克不禁苦笑。
「楚菈小姐,修行結束囉。」
「只要我一疏忽牆壁就會發動攻擊。」
「旅店的牆壁不會攻擊客人。」
「……真、真的嗎……?牆壁真的不會攻擊人嗎……?只要踢到小石子或發出一點聲響,就會出現一雙亮晃晃的眼睛在發光發光發光發光。」
「妳累了吧。晚餐就來點恢復活力的料理吧,我推薦巴西風味的豆子湯還有──」
「麻煩給我其他餐點!」
「……妳確定嗎?豆子湯可是我的拿手料理喔。」
亞雷克的語氣有些遺憾,他著手開始料理。
楚菈沒有理會他的心情,她總算恢復了人類該有的精神。
她鬆了口氣。
沒事。
心靈還沒崩壞。
她撫著胸口,吐出了一口氣。
啊啊,可是……總有一天,連思考也──
「倒是妳覺得怎麼樣?」
楚菈正覺得心情沉重的時候,亞雷克突如其來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她顯得很納悶。
「請問您這麼問的意思是?」
「我是指修行的成果。我可以調閱數值,所以很清楚成果如何,但大家重視的是實際感受。今天的修行比較容易感受到成果,妳覺得呢?」
「……確實,開始和結束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起先我根本連地下城的中間都走不到,到了最後,簡直輕而易舉就能前進,只是回程的難度跳了好幾倍……」
「可是,妳達成修行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抓到訣竅了。」
「妳能有這樣的感覺就好,明天終於要實際與怪物──」
他解釋到一半──
旅店大門響起了敲門聲。
「……敲門的話,應該是郵差來了,恕我失陪。」
亞雷克中斷對話走向旅店門口。
話說回來……
他好像沒料到會響起敲門聲,但語氣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
不過,既然是亞雷克說的話,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楚菈感覺有種莫名的信任感在心裡紮根。
門口傳來了對話聲。
過了一會兒,亞雷克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信封。
……上面有王族的封蠟。
信封上有唇印。
楚菈從椅子上起身,姿勢站得筆挺。
「那封難不成是女王陛下的信嗎?」
「對,是女王陛下的信。信裡應該是對妳昨天修行表現的回覆,打開來看吧。」
「麻、麻煩您!」
亞雷克用手指輕輕彈開封蠟,封住信封的蠟印隨即碎裂。
他從裡面拿出信紙讀了起來。
「……」
他難得露出嚴肅的神情,但那樣的神情也只出現了一瞬間。他馬上恢復平時的笑容向楚菈說:
「楚菈小姐,有件事要通知妳。」
「什、什麼事……?」
「露克蕊琪雅女王陛下收到了以死亡威脅的恐嚇信。」
「…………什麼?」
恐嚇信?
那是要危害陛下的性命嗎?
因為他說得太稀鬆平常,她差點當成耳邊風。
亞雷克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下去:
「因為這件事,她那裡亂成一團,所以才這麼晚回信。」
「……這可是危及國家安全的大事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請妳安靜一點。還有其他客人在澡堂,太大聲恐怕會讓她們聽見。」
「對、對不起。」
「我想知道妳打算怎麼辦。」
「這、這是什麼意思?」
「犯人預告將在後天行動,但照目前的進度看來,妳的修行那時候還沒結束。」
「好像是這樣……」
「不過,既然露克蕊琪雅陛下遇到生命危險,妳應該會想保護她吧?」
「這還用說。」
她正是因為想保護對自己恩重如山的陛下,所以目標成為近衛兵的。
既然陛下遇到了危險,這時候哪還顧得上修行。
但亞雷克這麼說:
「和其他近衛兵比起來,妳的實力還太弱了。」
「……」
「接下來我會提出兩個方案,請妳選擇其中一個。」
「兩個方案嗎?」
「一個是照預定計畫修行,在一週內讓實力可以與其他近衛兵並駕齊驅。」
「……那樣豈不是沒辦法保護女王陛下?」
「對,但妳目前的實力,去了也只會礙事。」
「…………」
她咬緊了牙,覺得很不甘心。
礙事。
這話確實沒說錯。
儘管實力在修行後變得堅強,但仍遠遠不及那些近衛兵。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其他近衛兵都完成了亞雷克的修行。
自己的修行只進行到一半,不可能跟上她們的實力……不可能與她們旗鼓相當。
面對這無可奈何的事實,她只覺得悔恨不已。
亞雷克像是明白楚菈的心情般繼續說道:
「另一個方案──」
「……」
「有一個方法可以在一天內完成原本需要五天的修行。」
「……這種事情做得到嗎?」
「硬拚的話。」
從他的口氣聽來,之前的修行好像只是小意思。
……但對亞雷克來說,那些真的不算什麼吧。
他的原則是提供難度適中的修行,所以他口中的「硬拚」,是從他的觀點來看也非常艱難的修行吧。
那會是多麼可怕的修行。
她光是想像就怕得全身發抖。
但她依然這麼說。
「我、我要拚。」
「……妳真的願意嗎?」
「現在正是我報恩的時候……我會努力地拚,讓自己變得更強,我要保護女王陛下……!」
「我明白了,我會朝這個方向安排。」
他笑著應道。
儘管他的神情溫柔,她卻不知所措、不安到了極點。
「請、請問,可以告知修行內容嗎?」
「稱霸地下城。」
他十分乾脆地說出接下來的修行目標。
──稱霸地下城。
那是只有極少數的冒險者才能完成的偉業。
沒有冒險者的經驗,只有在修行時進入過地下城的自己必須挑戰這個目標。
……做得到嗎?
不行,不能這麼想。
「我要去,請問我要稱霸的是什麼樣的地下城?」
「妳要稱霸的是四十級的地下城,地下城魔王有相當於六十級的實力,所以在完成稱霸後,妳將會有與其他近衛兵同等的實力,如果只看數值與等級的話。」
「……」
「妳必須以笨拙又沒有效率的傳統方式稱霸地下城,簡單來說就是不斷死亡然後復活,在成功之前必須重複進行相同的過程。」
「既然我能完成之前的修行,這項修行也難不倒我。」
「妳能有這樣的自信很好。明天我會帶妳到地下城,但叫出儲存點後我必須暫時離開。」
「您有什麼事嗎?」
「這個嘛……我打算自行前往調查這次聲明要攻擊女王陛下的組織。」
「教官大人,您這麼做是為了女王陛下嗎?」
「不,很抱歉,我是為了自己。」
「什麼意思?」
「……關於發出犯罪聲明的組織……犯罪集團的名字讓我有點不爽。」
「不爽?」
這不像亞雷克會說的話。
楚菈以為,亞雷克是個讓人摸不清內心想法,也看不出情緒變化的人。
這樣的他說出了「不爽」這個字眼。
也就是說,他將內心的憤怒表現了出來。
「請問那個組織是什麼名字?」楚菈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問題。
「『銀狐團』。」
「…………和這間旅店的名字好像……?」
「就是因為這樣,我想請他們不要使用這個名字。這麼做不只是妨礙生意──如果對方是在知道我們的狀況下刻意使用這個名字,那只能說非常遺憾了。」
亞雷克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楚菈感覺到一股無以言喻的寒意,身體忍不住打起了寒顫。
○
隔天──
亞雷克送楚菈到地下城後便回到了王都。
為了監看儲存點,他把普蘭留了下來。
他在大馬路上一路往前走,走了一會兒之後,在一棟龐大的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棟雄偉的三層石造建築物。
敞開的入口處裝飾著花朵,有位體面的男服務生站在那裡。
門前有塊看板。
看板上這麼寫著──
「翡翠逸亭」。
那是號稱城內最高級旅店的名稱。
進入旅店後,內部裝潢也確實名符其實。
櫃檯是由光亮的美麗石材建成,廊道寬敞,花瓶裡的鮮花讓人感受到細緻的插花技巧。
亞雷克走在紅色絨毯上,他逕自往最高樓層走去。
他早已掌握到在那裡的人物之氣息。
到了那個房間──掛著「執行長室」牌子的房門前,亞雷克敲了門。
稍微等待後,厚重的門打開了。
迎接他的是位身穿女僕裝、戴著眼鏡,散發出知性氣質的女性。
她的種族是精靈。
她戴著手套與領巾,將肌膚遮掩得密實。
女僕看見亞雷克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不過,她馬上端正了姿勢。
「歡迎來訪。」
她像是恭迎主人的到來般深深向對方鞠躬。
然後,她恭敬地打開門,請他進入室內。
內部的空間像是一間接待室。
房間中央有張矮桌和一組對坐的沙發。
天花板掛著水晶吊燈。
地板一樣鋪著絨毯。
房間內部簡直極盡奢華之能事。
房間深處有位貌似房間主人、坐在穩重辦公桌後面的人類少女。
她的頭髮是閃亮的金黃色。
髮尾有些微微的捲度,因此讓她的秀髮看起來格外輕盈蓬鬆,猶如獅子的鬃毛。
倔強的臉上還殘留些許稚氣,看上去十分驕縱。
不過,也許是為了顛覆稚氣的臉龐給人的印象,她身穿一套豪放的爆乳裝。
金髮少女看見亞雷克走進來,便馬上拍著辦公桌站了起來。
「你、你怎麼忽然跑過來了!」
她一副又驚又喜的樣子。
「好久不見了,布琳琪朵。」亞雷克走到她面前說道。
「就是說啊!你只有有事的時候會來我這裡!」
「我還有旅店的工作要顧。」
「你要錢的話,我賺給你就行啦!」
「不用了,這世上還有比錢更重要的事情。不好意思,其實我來這裡是因為又有事要找妳。」
「什麼事?和旅店老板的身分有關嗎?」
「不是,是我另一個身分。」
「啊啊,果然是那方面的事。看來這件事不單純,可葉,幫忙泡茶過來。」
布琳琪朵命令著女僕可葉。
可葉恭敬地行了個禮後,便從房間後方的門走了出去。
那裡或許設置了茶水間吧。
布琳琪朵坐在大辦公椅上。
她讓身體深陷進椅子,並仰望著天花板說道:
「找我有什麼事?」
「自稱『銀狐團』的組織預告要殺害女王陛下。」
「……最近這種事不會太多了嗎?讓人想起以前的事件。」
「確實是這樣,和『狐狸』有關的事件、和『灰客』有關的事件,然後這次發生的是和『銀狐團』有關的事件……最近在短期內頻頻發生這類事件。」
「……」
「除了實際執行各起事件的犯人,我認為背後有人教唆的可能性相當高。說不定我就快找到要找的人了。」
「簡單來說,你是要我調查發出殺人預告的『銀狐團』吧?」
「對,麻煩妳了。」
「哼,給我三天時間就能調查得一清二楚,你就等著見識我布琳琪朵的能力吧。」
「不,麻煩妳在今天調查完畢,因為預告襲擊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你那個若無其事地提出無理要求的壞習慣可以改一改嗎?」
「在拜託別人的時候,我從來不會做出無理的要求。」
「哼,說得真好聽,也就是說你相信我一定做得到吧?沒問題,這樣也能燃起我的鬥志。我就照你的期望在半天內收集到情報。另外,儘管不是無理的要求,但這是在要求我使出全力,所以你必須支付對等的報酬。」
「無所謂,說來聽聽。」
「拋棄優咪,和我結婚。」
「我不會再來拜託妳了。」
「啊啊啊啊!等一下!開玩笑!我是開玩笑的!」
「玩笑也有分可以開和不能開的。」
「你們夫妻感情那麼好,對我來說就是個頑劣的玩笑。」
「說到夫妻感情好,之前剛好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們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去旅行,所以只能稍微慶祝──」
「這件事等紅茶來了再說如何?你那些賣弄甜蜜的故事,似乎可以為我們省下不少砂糖。」
「不,紅茶來之前我就要告辭了。」
亞雷克轉過身去。
布琳琪朵趕緊叫住他的背影。
「報酬!我還沒說喔。」
「……說的也是。妳要什麼報酬?」
「我們這裡的廁所之後會進行改建,麻煩你幫忙設計與指導。」
「這種小事我很樂意幫忙,採取之前的史萊姆式可以嗎?」
「試用的結果大受好評。不過說實話,我比較想要你製作床鋪。」
「要將這間旅店的床全部換成彈簧床,老實說有點麻煩。」
「順便問一下,完成一張床大約需要多久時間?」
「一個月,現在的話說不定可以快一點。這種工業流程要建立生產線還有難度,如果有大型機械就輕鬆多了。」
「你說的是『原本那個世界』的事吧。真難相信居然能大量製作那麼麻煩的東西。」
「在這個世界待久了,連我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哪一邊的世界是真實,哪一邊的世界是夢境……雖說兩個世界對我來說理應都是現實世界,但也有可能兩邊都是夢境。」
「哼,那是我不懂的感覺呢。」
「也許吧……調查就麻煩妳了。」
聽見這句話,布琳琪朵起身向他恭敬鞠躬。
「這件事就交給我,團長,我們『銀狐團』絕不允許冒充的事情發生。」
宛如向王宣誓效忠的騎士般,她以沉穩的嗓音道出了誓言。
○
夜晚──
楚菈整個人趴倒在儲存點旁。
這裡位於王都的西方。
這是陣陣狂風呼嘯而過的丘陵地帶,四周是野草叢生的原野。
躺在地上可以感受到草的冰涼觸感和芳香的青草味──照理來說是這樣。
然而,楚菈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儲存點旁。
她的身體偶爾會微微顫動,看來人還活著。
有一位少女待在楚菈的身邊,那是擁有白色毛髮的貓獸人普蘭。
普蘭蹲在地上看著楚菈。
她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平常她就是個面無表情的人。
不過──
普蘭頭頂的耳朵抖動了一下,接著又豎了起來。
「……爸爸來了。」
她開心地輕喃。
聽見她這麼說,楚菈連忙起身、四處張望。
然後,她發現亞雷克從遠方走向這裡,她以猛烈的氣勢向他衝了過去。
「教官大人!」
她在亞雷克面前停住,因為控制不住力道,險些往前摔了出去。
亞雷克扶住她後笑著說道。
「怎麼了?稱霸地下城了嗎?」
「那、那、那、那……」
「冷靜點。深呼吸,吸氣。」
「吸。」
「吐氣。」
「哈。」
「冷靜下來了嗎?」
「教官大人!」
「什麼事。」
「那座地下城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用力指向後方。
那裡是楚菈剛才攻略的地下城──一座聳立在草原的石塔。
四周是遼闊的丘陵。
這裡有著豐富的大自然,沒有受到文明的影響。
其中有個明顯是人造物的東西,與眼前的光景格格不入。
然而,那座塔並非人造物。
至少──絕對不是人類這數百年來發展成國家後興建的東西。
高塔外型的地下城。
據說那座塔的來歷可以追溯至古文明時代,那是超越人類境界的建築物。
這座地下城的名字是──
「妳問那是什麼東西,那裡叫做『劍塔』。」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聽說過那是塔型的地下城,只要往上走就能找到地下城魔王!」
「是啊。」
「可、可是那座地下城,魔王在地底啊!」
「是啊。」
「既、既然您知道的話,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那座塔乍看之下最頂端的地方,其實是最底層的樓層。有人開玩笑說那座地下城是『巨人豎在地面的劍』,上下其實應該是顛倒的。」
「既然您知道……如果您能告訴我……我死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抵達最上層,結果那裡什麼都沒有……不管我再怎麼找,就是找不到疑似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我在所有樓層找了好幾圈、好幾圈,而且我一直死、一直死、一直死……」
「……」
「為了找到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我差點撐不下去……我不只、不只一次想著要回家,我好想、好想……」
楚菈的眼淚汩汩地流了下來。
亞雷克溫柔微笑著,他這麼告訴她:
「可是,妳打倒了很多怪物吧?」
「…………」
「妳也發現了很多寶箱吧。」
「………………」
「最重要的是,妳把地圖補齊了,這是非常值得嘉獎的事。只要看見有空白的地方我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
「太好了,妳充分享受了地下城的樂趣。」
「那、那個,教官大人……在享受地下城樂趣的過程中,我同樣也遭到怪物享用……」
「用不著擔心,妳還活著。」
「……」
「而且實力變得更強了。」
「…………」
「『活著』還有『達成增強實力的目的』,除了這兩點外,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嗎?」
他笑容滿面,神情顯得非常不解。
從那樣的表情看來,他似乎真的不認為有其他問題。
……楚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的說法確實相當合理,但人類有比邏輯更重要的事情。
比方說,像是心。
向亞雷克解釋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楚菈早已心知肚明。
不能把他當成人類看待,他比較像是願意協助人類的怪物。
經過了這幾天的修行後,這是楚菈最重大的發現。
所以,楚菈露出死氣沉沉的目光向他點頭。
「是,教官大人,您說的是。」
「妳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倒是妳稱霸這座地下城了嗎?」
「啊,我、我成功了!雖然攻擊無效,還遇到了難關……」
「畢竟還沒進行提升攻擊力的修行。」
「但死了幾次後,敵人愈來愈弱,攻擊起來非常痛快。」
「沒錯,就是這樣,看來妳克服死亡了。」
「是!」
「以後如果需要遠行,妳也會產生『只要在家裡事先儲存,回家的時候只要死了就能回去』這樣的想法。」
「要是真的變成這樣,身為一個人就沒救了,我會努力克制住這樣的念頭。」
「說的也是,克服死亡和養成死亡習慣是兩回事。」
「養成死亡習慣實在是太壯烈了……」
死亡又不是脫臼。
她可不想讓死亡的體驗多到足以成為一種習慣。
亞雷克笑著說道:
「妳可以回到女王陛下的身邊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句話。這大概是楚菈第一次感覺到成就感的時候。
照理來說稱霸地下城是會讓人產生成就感的偉業,但或許是死亡次數太多,她總有種還沒成功稱霸的錯覺。
不過,修行的目的達成了。
楚菈不禁眼泛淚光。
然後,她用沙啞的嗓音說:
「總算……總算可以回去了……」
「是啊,雖然不是回家。」
「可、可是……這樣我也是近衛兵……」
「詳細審查標準我不清楚,所以沒辦法向妳保證,不過……我會通知她們,妳在我這裡完成修行──啊啊,對了、對了。」
亞雷克從圍裙口袋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散發出奇妙光澤的……面具嗎?
面具上畫著一張恐怖的臉,像狗又像狐狸,也像是眼尾向上揚起的女性。
楚菈從沒見過這種樣式的面具,所以她這麼問道:
「這是什麼東西?」
「這本來是我們旅店交給『需要的人』的東西,但不知何時變成了修行的結業證書。」
「原、原來是這樣。」
「這東西會交給經由我們協助而達成目的的人。只要遞出這個東西,女王陛下就知道妳已經結束在『銀狐亭』的修行了。」
「……這麼說來,這個面具是狐狸嗎?」
「這個嘛,這是我那個世界的工藝品。」
「是您故鄉的東西吧?現在是由教官大人親手製作的嗎?」
「不是,我建立了生產線。」
「…………什麼?」
「雖然建立了生產線,也頂多只有一個月製造五個的生產速度。總之,妳拿去吧,每一位近衛兵都有這個東西,如果她們沒丟掉的話。」
「我會好好珍惜這個東西。」
「謝謝,聽見妳這麼說,製作的人想必也會很開心。」
他微笑著向她道謝。
說到這裡,楚菈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要求我稱霸地下城的時候,我原先以為會是非常艱苦的修行……結果真正進入地下城後也只死了三十幾次。」
「妳做的很好。我本來以為在沒有監督的狀況下,妳會因為害怕死亡而不敢前進。」
「……教官大人,您是故意不來監督今天的修行嗎?」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我真的有事……修行的時候,我會待在妳身邊,也可以進行儲存,但修行結束後,我就不在妳身邊了。」
「…………」
「所謂的修行,如果不能在實戰派上用場,就一點意義都沒有。必須讓妳在沒有我的時候也能繼續前進。還要讓妳在無法儲存的狀況下,也能確實體會到死亡接近的氣息,還有──」
「還有?」
「……說來哀傷,只要活著就會遇上不得不賭上性命的時候。」
亞雷克笑容滿面。
然而,他話時的神情既悲傷,又像是在悼念。
「要讓妳在必須拚命的時候,不會感到害怕。也要讓妳不會因為輸給想要保護自己的本能,而失去身為人類的重要之處……我希望妳能成為這樣的人。」
「……是,我會將教官大人的話銘記在心。」
「不過,能活著是最好的,要重視自己的性命。」
「……不好意思,教官大人這句話完全沒辦法打動人。」
「我們走吧。」
「…………要去什麼地方?」
她提高了警覺,以為又是修行。
但亞雷克說出的是──
「王宮。」
「……王、王宮?」
「如果按照正常的手續,妳必須等到明天才能拜見女王陛下。」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麼一來,妳無法成為近衛兵,沒辦法達成保護陛下的目的。所以最好趁現在過去……再說,我也有擔心的事。」
「可是,要怎麼過去?」
「直接去她的房間就可以了。」
「什麼?」
他又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了,楚菈忍不住納悶。
亞雷克笑著對她說:
「妳進入王宮,走到陛下的房間,然後敲門進房見女王陛下,這樣就行了。不過,這一路上都不能被人發現行蹤。萬一被人發現,他們恐怕會誤以為妳是發出殺人聲明的犯人,他們會把妳關進牢裡或當場殺了妳。」
楚菈無法理解他的意思,難道他不知道王宮的戒備有多森嚴嗎?
她啞然失聲。
「我們走吧。」
他微笑催促她開始行動。
至於楚菈──
入獄或是當場喪命,這種事實在讓她擔心得不得了,讓她整個人忐忑不安。
「…………我、我想回、回……」
她想念起了家裡的爸爸媽媽。
○
「晚上最適合潛入,我們現在就出發。再說,我有不好的預感。」
亞雷克這麼表示。
於是,楚菈拖著稱霸地下城後疲憊的心靈前往王宮。
王宮。
被如此稱呼的建築物,就矗立在城中央。
王宮四周圍繞著巨大的壕溝,四個方位都有可容軍隊通過的大型吊橋。
基本上,只有位於南方的吊橋隨時處在放下的狀態,平常進出都必須經由那裡。
黑夜裡,篝火映照出巨大的石造建築物,那種陰森駭人的感覺實在沒有言詞可以形容。
如果不是為了入侵這個地方,必定會為眼前肅穆的氣氛震懾。
楚菈與亞雷克來到了南邊的吊橋旁。
手握長槍、全副武裝的警衛兵駐守在那裡。
那些全是站得挺拔的男性士兵。
城門的衛兵是城的「門面」,因此特地挑選即使在無人的夜裡也不會鬆懈下來的士兵,來負責這個崗位。
而且,楚菈還知道一件事。
即便是吊橋沒有放下來的城門,也有衛兵看守。
因為情況特殊,甚至有可能增加戒備的兵力。
「教、教官大人……怎麼辦……?」
楚菈壓低了嗓音說道。
她從剛才開始就惶恐不安,始終緊緊抓住亞雷克的衣襬。
亞雷克完全不為所動。
不論是在旅店的吧檯炒豆子的時候,還是看著她從懸崖跳下去的時候──
他臉上總是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們直接從城門進去。」
「唔……為了不曝露行蹤,從壕溝游過去或爬上城牆之類的……」
「如果從壕溝游過去,我們要在哪裡上岸?」
「呃,這個……」
「攀爬城牆就更不可能了,那種做法等於在詔告天下『我在這裡,快來抓我』。晚上有個人形大的物體在城牆上亂竄,如果是妳在巡邏會沒發現異狀嗎?」
「……這、這麼說確實……」
「所以說,從城門進去是最安全的做法。」
「我不是很懂您口中的『所以說』是什麼意思。」
「這只是在驗收妳修行的成果。」
「……」
「如果是白天,只要混入人群就能輕輕鬆鬆闖入城內。晚上正好可以驗收修行成果。」
「教官大人,從您的話裡聽來好像有『白天難度太低了』的意思。」
「這不是當然的嗎?因為可以混進人群,小偷一般也會挑在白天下手。至於『融入黑夜』這種事,我們又不是蟲子或鳥類,人類大小的物體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這個人沒救了。」
「怎麼了?」
「沒、沒事……我知道了。況、況且,要是等到白天就來不及了。」
「用不著擔心,我認識每一位近衛兵,我們只要抵達露克蕊琪雅陛下房間附近就行了。」
「這情報完全沒有幫……沒事。具體來說該怎麼做?應該不會只是走過那些衛兵身邊,接著直接闖入城內吧?」
「對,我們正是要從那些衛兵身邊走過去,並闖入城內。」
「那樣行蹤會曝光吧。」
「萬一行蹤在那裡曝光,就沒辦法繼續前進了。」
「我實在看不見行蹤不會曝光的未來。」
「未來要靠自己開拓。」
「意思是要殺了那些衛兵開路嗎?」
「不能殺人。」
「不然要怎麼做?我覺得頭腦愈來愈混亂了……」
「所以說……對了,妳看我示範就知道了。」
亞雷克說著便往吊橋的方向走去。
他用尋常的步調走著,沒有表現出任何異狀。
因為沒有腳步聲,她開始懷疑他該不會是飄在空中吧……
亞雷克走著。
他走在吊橋上。
他走在鋪上石磚的地面。
他走在士兵的視野裡。
他走在士兵身旁。
然後,他走進城內……進入了王宮的範圍。
「……咦?」
他走進城內朝這裡揮手。
楚菈的眼睛和嘴巴全張得老大,她呆呆看著亞雷克。
他果然在城內。
而且他還笑容滿面地揮著手。
怎麼辦?
眼前的狀況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
他不像耍了什麼花招,也不像有設下機關。
該不會亞雷克是住在旅店的精靈,是只有客人看得見的幻想?她不禁產生這種荒誕的念頭。
如果他是精靈,就解釋得通他的許多行為了。童話故事的精靈大多喜歡惡作劇,或是因為價值觀不同而殺死小孩子。
換句話說,對面的亞雷克是幻影?
真正的亞雷克其實在自己身旁?
不對,真要說起來,修行的記憶本身就是一場噩夢嗎?
楚菈胡思亂想了起來。
再這樣下去不行。
她闔上雙眼、調整呼吸。
然後,她再次睜開眼睛。
亞雷克就在她的身邊。
「哇、哇啊──唔。」
她差點大叫出來,趕緊摀住了嘴巴。
亞雷克依然笑容滿面,他豎起食指抵在唇上。
「安靜點。聲音太大的話,對方會發現我們。」
「對、對不起……」
「總之,就用我剛才的方法進行。光用口頭解釋妳好像無法明白,所以我實際示範了一遍。妳懂了嗎?」
「我反而愈來愈糊塗了……簡單來說,您剛才是用了什麼方法?」
「就像是『在可以走過去的地方,就這樣走過去』呢。」
「那個…………拜託您別說的好像是風和日麗的午後,在附近悠閒散步一樣……」
「不然,像是『因為發現可以過去的地方,所以過去瞧瞧』這種感覺吧。」
「說得像小孩子在路上探險也……」
「『去了就知道』。」
「……」
「『走吧』。」
「…………」
「『快一點』。」
笑咪咪。
亞雷克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不過,感覺得出來他的心裡肯定無比焦急。
看不出情緒起伏的他,居然會如此明顯地表現出急躁的態度。
要是再繼續拖延下去,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舉動。
楚菈握緊拳頭,壓抑著發抖的身體。
「我、我知道了……我下定決心了。」
「很好,我們這就走吧。用不著擔心,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實戰,但這次我會在一旁提供協助。完成『保護女王陛下』這個真正的目的前,在『成為近衛兵』這種小事上受挫並非我的本意。」
「不管是成為近衛兵還是闖入王宮,都不是小事吧。」
「這種事我一個星期會做三次左右。」
「……」
「別擔心,既然我做得到,妳一定也能做到。」
「您說的是。」
她如此應道,並露出了死氣沉沉的目光。
她的內心莫名平靜。
仔細想想,被衛兵發現這種事沒什麼好害怕的。
比起那種事情,還有更可怕的生物在自己身旁。
她讓自己平靜下來,開始入侵王城。
○
她沒有死。
但她緊張得要死。
「跟著亞雷克尋常的腳步往前走」。
楚菈做的正是這件事,只是這樣的行為非常困難。
為什麼走過士兵身邊不會引起注意?
為什麼只是走路卻能悄無聲息?
要怎樣才能做到完全無聲,並且在空氣沒有產生震動的狀態下打開門?
他的存在簡直是毫無道理。
自己不可能跟得上他的腳步。
然而──由於亞雷克不時發出聲響引開士兵的注意力,她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女王的寢室。
他們站在一扇裝上了門環、在室內顯得格格不入的氣派大門前。
感覺像是王宮內忽然冒出了某人的宅邸。
那裡和之前的通道完全迥異。
首先,裡面非常凌亂,但沒有給人髒亂的印象。
實際上,裡面沒有灰塵,也沒有滿地的垃圾。
房裡只有像垃圾般被散落在地的金銀珠寶。
楚菈聽說這些全都是獻給女王的寶物。
耀眼的珠寶簡直讓她目眩神迷。
然而,女王似乎完全不將這些寶石或黃金看在眼裡,也可能她明白自己才是至高無上的藝術品──
散亂的房間內,唯一整齊的空間是中央的沙發。
露克蕊琪雅女王今天也穿著有如內衣的裝扮躺在沙發上。
「哎呀,歡迎,我們今天都不是一個人呢。」
她的心情似乎不錯。
露克蕊琪雅歡迎著忽然來訪的亞雷克與楚菈。
正如同她所說,他們彼此都不是一個人。
露克蕊琪雅身邊有六名近衛兵,她們一致穿上了銀白色的鎧甲、佩帶相同樣式的長劍。
每位近衛兵都是年輕的女性。
她們是楚菈憧憬的近衛兵前輩。
亞雷克與楚菈忽然闖入,自然讓她們提高了警覺。不過……
發現對方是亞雷克後,她們的態度也跟著丕變。
「教官大人!……咦,教官大人!?」
「我我我我我我沒沒沒有有有做壞壞壞壞事事事事事。」
「喂,冷靜點!近衛兵必須隨時保持冷靜!」
「我、我不行了……我什麼事也沒做……我沒有做出需要遭遇這種下場的事……」
「………………………………………………………………………………………………………………………………………………………………………………………………………………………………………………………………………………………………………………………………………………嗯。」
她們驚慌失措到了極點,甚至有人昏了過去,也有人不發一語、全身僵直。
憧憬的前輩們表現出方寸大亂的一面。
然而,楚菈並未因此幻滅。
每個人都一樣。
每位近衛兵都遭到這位怪物教官各種不合理的要求,她產生了強烈的親近感。
就算成為了近衛兵,自己也有足夠的信心勝任這個職位。
楚菈看著眼前為心傷所苦的前輩們,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亞雷克完全無視近衛兵的醜態開口說道:
「楚菈小姐,快向女王陛下報告吧。」
「是、是!」
楚菈走到女王陛下面前。
露克蕊琪雅依然躺在沙發上,她目光愉悅地望著楚菈。
面對地位崇高的女王,楚菈屈膝跪了下來。
「在下楚菈•馬克雷尼,已完成『銀狐亭』的修行。」
「是嗎?辛苦妳了。那麼這就敘任吧。快給這孩子劍和鎧甲。拜託妳們沉著點。」
儘管女王下達了指示,近衛兵卻遲遲沒有行動。
她們的視線緊盯著亞雷克,猶如農夫碰巧遇見了凶猛的野獸。
亞雷克嘆了口氣說:
「各位,女王陛下下令囉。」
剎那間。
近衛兵們站得筆挺,敬禮後俐落地動了起來。
看見近衛兵那個樣子,露克蕊琪雅欣喜地眉開眼笑。
「你瞧,我就說比起我,她們更效忠你吧,真拿她們沒辦法。」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在修行中命令或強迫過她們……不曉得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人類有服從強者的本能呢。」
「我認為只有武力高強的話,不算是真正的強者。」
「哎呀?這麼說的話,權力又該怎麼說?如果你提出要求,我可能真的會制定出一、兩道法律來呢。」
「我會小心不要說出『希望能有這樣的法律』這種話,好像會樹立不必要的敵人呢。」
「說到敵人,好像有人要殺了我呢。」
露克蕊琪雅說得十分悠哉,完全感覺不出不安或恐懼。
亞雷克回應的態度也很類似。
他笑著說:
「發出殺人預告的犯人,聽說自稱『銀狐團』。」
「……簡直是惟恐天下不亂。但我其實該感謝發出殺人預告的犯人,因為這樣讓我能看見你那張俊秀的臉龐呢。」
「按常理思考,應該會在明天女王陛下向憲兵演講時發動攻擊,因為一般市民也能參加。」
「是啊。我因為太害怕了,本來想取消這項行程,但要是我說『在軍隊聚集的場合,我怕會有刺客出現所以不想出席』,恐怕會惹怒軍方。」
「考慮到外界的觀感,也不能缺席。」
「倒是有件事……」
「什麼?」
「你說『按照常理來思考』,表示也有不按照常理的想法吧?」
「是,犯罪聲明的名稱讓我很在意。」
「因為是『銀狐團』嘛。」
「總之,城裡最好提升戒備。假使真的有什麼事情發生,近衛兵也能應付。比起這次事件可能存在的幕後主使,我有自信自己的指導能力更強,畢竟我可以儲存。」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很興奮呢。」
「近衛兵要整天保持在警戒狀態也沒有問題,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請讓楚菈小姐從今天起正式成為保護妳的一員。」
「沒問題。」
楚菈在旁邊聽著,她一時間無法理解這段對話的意思。
但她馬上察覺事情的重要性。
自己已經是近衛兵了。
可是,成為近衛兵與擔任重要警備職務是兩回事。
近衛兵是精銳部隊,人數約有三十人。
其中六人負責保護女王陛下的安全。
想要進入「六人小組」只能提出申請,然而……
這樣的心願忽然實現了。
「女、女王陛下!這麼輕易決定好嗎!?」楚菈驚慌失措地說。
「因為是亞雷克的要求嘛,他可是我的勇者喔,不論什麼請求我都會答應。」
「太、太隨便了吧……」
「哎呀?我這個人本來就很隨便喔?」
「……」
「要說根據的話,那就是他的人選絕不會錯,尤其他不是基於人品,而是單純以能力作為依據的時候。因為他能看見那個叫什麼『數值』的東西嘛。」
楚菈把視線轉向亞雷克,他笑著點了下頭。
「協助新人冒險者是我的工作,在冒險者達成一開始的目標前,由我們幫忙提供修行、美味的餐點和舒適的睡眠品質……但是,我不會推薦沒有實力的人或硬逼對方完成目標。妳有比其他近衛兵更優秀的地方。」
「是、是什麼……?」
「稱霸地下城的功績。」
「……」
「在實力足以殺死自己的怪物聚集的地下城戰鬥,其經驗已化為妳的血肉,讓妳能應對其他近衛兵應付不來的狀況。」
「…………」
「妳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我會推薦妳,不是知道妳的夙願後決定助妳一臂之力。」
「教官大人……」
「但妳千萬不能過於自大。妳的實力並沒有特別『強』,只是一旦碰上在過去的訓練中無法應對的狀況,有可能會需要妳的力量。換句話說,這是基於妳的成績進行的判斷。」
他的語氣相當平靜,正因如此,這些話令楚菈忍不住震驚。
「……您的意思是我能保護女王陛下嗎?」
「妳有這樣的實力,而且陛下也答應了我的提議。這是事實,也是現實。」
「…………終於……我終於能報答陛下的救命之恩……」
楚菈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發抖。
就在此時──
四名意識清醒且精神狀態尚能行動的近衛兵,不知道從哪裡回來了。
她們拿來了劍和鎧甲。
那是近衛兵專用的白銀鎧甲,以及刀刃刻有美麗紋樣的長劍。
露克蕊琪雅起身,接過遞上來的劍。
楚菈急忙將頭低了下去。
「正式儀式會擇日舉行,今天能先進行簡略的儀式嗎?我的名字太長了,報出全名實在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謹、謹遵從女王陛下安排!」
「可以嗎?那麼──我以女王的權限,任命妳為騎士。」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9/20/526f85406f56d621bd632fff2828.jpg
露克蕊琪雅揮劍點了下楚菈的肩膀。
這動作象徵斬首,表示她願意捨棄自己的性命、家世以及所有的枷鎖,今後將改頭換面、心懷忠義,為國家與國王獻上自己的性命,以此將這樣的盟誓刻入靈魂。
「把頭抬起來。」
楚菈聽令抬起了頭。
她的眼中映出了留著桃紅秀髮的絕代佳人。
在照亮房間的燈光下,只有輪廓顯得特別鮮明。
曝露的服裝,反而更增添了神聖的氣氛。
她就像是女神。
經過漫長的時間與艱苦的修行,終於──
露克蕊琪雅舉起劍。
楚菈用顫抖的手,接住往自己遞來的劍柄。
「在、在下遵命……聽憑女王陛下差遣。」
「好,這樣就完成了──呼,這種事情認真起來還真累人。再說,也沒有人在這樣的儀式後真的對我效忠。」
「沒、沒這回事……」
「如果我和亞雷克同時下達完全相反的命令,妳會服從哪一邊?」
「我、我會想回家。」
「誠實的孩子,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露克蕊琪雅開心地笑了起來。
然後,她往沙發躺了回去。
「我的勇者。」
她呼喚道。
亞雷克表現出不解的樣子,臉上依然笑容滿面。
「什麼事?」
「你打算怎麼做?從過去的經驗看來,既然是和『銀狐團』還有這個組織的前身相關的事件,你不可能靜觀其變。」
「對,我會以自己的方式採取行動。之前盜用過我們名字的人也被蒙在鼓裡,這次說不定能將那個教唆他們使用『灰客』或『狐狸』名號的幕後黑手,查個水落石出。」
「你會採取行動的話,不就不需要她們了嗎?」
「不,我應該會在攻擊發生之後行動,因為我的目的不只是實行計畫的犯人。既然報上『團』的名號,照理來說也有負責計畫和收集情報的人員,我有問題要問他們所有人。」
「這麼說來,你不會保護我囉?」
「保護妳的重責大任由各位近衛兵負責,這負擔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是嗎?」
「對,我一次也沒有成功保護到什麼人。」
「……既然你這麼說,好吧,我會相信我的近衛兵。」
「非常明智的判斷……希望這是最後一件和『銀狐團』有關的事件。」
「這心願有實現的可能嗎?」
「只要能抓到導致銀狐團滅亡的人物──引發這一連串與銀狐團相關事件的幕後黑手。」
「……好像很難呢。」
「是啊,但我一定得逮住那個人。」
「因為你繼承了名號嗎?」
「這也是一個原因……而且,那個滅團的人,很有可能是我在這個世界的親生母親。」
「……」
「那個人在很久以前就過世了,一般來說不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不過……如果她還活著,我有很多事要問她,所以這件事還是得由我來解決。」
亞雷克笑著,接著他鞠躬離開房間,把楚菈留了下來。
然後──露克蕊琪雅似乎聽見了他的低聲呢喃。
這是我和「輝芒」的恩怨。
○
新的一天到來的瞬間,也是行動開始的時間。
暗夜中,那人無聲地展開了行動。
篝火照亮巨大的宮殿,那人輕易入侵了戒備森嚴的王族居所。
那人非常清楚如何消除氣息。
那人是萬中選一的人才。
在形同喪命的訓練中,那人是唯一活下來的人。
所以那人明白生命的虛幻,以及生命的尊貴。
同儕的死令人心痛。
──太可惜了。
那麼貴重的性命,為什麼要在修行犧牲?
如果交給我,我一定能用更俐落又痛苦的方式殺了他們。
那人喜歡殺人。
生命既虛幻又尊貴,死亡總是令人心痛。
那人喜歡那樣的痛苦。
那人喜歡那種失落感,還有想像那條人命在將來可能體會到的幸福。
那人熱愛自己強大的實力,足以輕易奪去如此重要的事物。
然而,那人秉持禁慾主義。
那人不會恣意殺人。
只奪去目標的性命,是那人給自己制定的規矩。
忍耐得愈刻苦,愈能得到巨大的快樂。
目標是地位崇高的對象時,那人更是興奮地幾近失禁。
這次的目標是女王。
那人簡直興奮得不得了。
要用什麼方式殺了她?
要用什麼方式奪去她的性命?
正因為是獨一無二的寶貴性命,那人的態度十分真摯。
而且,那人不停想像著最盡興的玩弄方式。
那人對「生命」的態度比任何人都嚴肅。
另一方面,那人對「殺害」的態度卻不太正經。
那人從沒有在衝動的驅使下殺過人,反倒在奪去他人性命的時候,總是強烈地感到惋惜。
最重要的是「如何」殺人。
那人鍾愛會導致人類死亡的行為,並且衷心期盼永遠不會出現那樣的結果。
那人就是被如此塑造的。
沒多久,那人抵達了目的地的房間。
女王的寢室。
眼前出現了一扇儘管位於室內,卻安裝了門環的厚重門扉。
那人屏除氣息潛入了這個地方。
實際上,那人經過的每位衛兵,都沒有發現那人的存在。
那人嗤笑著衛兵的無能站到門前。
出入口只有這裡。
要是打開這麼大一扇門,肯定會引起注意。
由於師父發出了恐嚇信,對方想必也加強了戒備。
恐怕有衛兵駐守在內,不曉得佈署了多少兵力?
聽說女王的近衛兵全是年輕又優秀的女性。
房裡不知道有多少位近衛兵,她們必定會拚死抵抗吧。
那人嚴格要求自己,不殺害工作以外的目標。
不過,在工作上與自己作對的對象除外。
奪去那些女性的未來,究竟能帶給自己多深的遺憾。
那人拭了下口水。
然後──那人光明正大地打開了門。
「上!」
近衛兵一擁而上,像是早已在等待那人的到來。
那人不禁陷入混亂。
那人打開了門,行蹤曝光是意料中的事。
然而,這裡是王宮,不只戒備森嚴,也鮮少有入侵者能闖入女王的房間。
那人以為,近衛兵勢必會為了自己的闖入而困惑不已,並飽受驚嚇。
她們預測的攻擊發動時間必定是在演講時。照理來說,一天剛開始的這時間,應該會放鬆戒心。
儘管如此──那人受到了激烈的攻擊。
那人不曾懷疑自己有多麼優秀。
征服隨時有可能喪命的危機,是那人自信的來源。
可是,那人不知道──
近衛兵們經歷的不只是「隨時可能喪命的危機」,她們更是完成了「死亡修行」的勇士。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那人不禁驚慌。
不過,那人馬上恢復冷靜的思考。
近衛兵的工作是保護重要人物,換句話說,一旦重要人物遭遇危險,她們必會挺身而出。
那人儘管驚慌,還是將注意力轉向了原本的目標。
在金銀財寶散亂一地的房間中央,有個令人垂涎三尺的肉塊躺臥在高級沙發上。
做為一個女人,她肯定也十分美味。
然而,當這條命失去了滋味,國民內心開了個大洞──
光是想像這樣的情形,那人就無比亢奮。
那人握住了一把簡陋的刀子。
那把刀根本沒有刀刃的形狀,只是個厚重的金屬塊。
那人振起毛皮斗篷,向微笑躺在沙發上的女王發動攻擊──
然而,那人只是作勢攻擊女王,真正的目標是為了保護女王而衝上前的近衛兵。
近衛兵真的為保護女王展開了行動,不出那人所料。
黑色的秀髮。
嬌小的身影。
恐怕還未成年的年紀。
──那人想像著她的未來。
那人描繪起她光明而且幸福的未來。
那人帶著萬分感慨,將刀子往擋在女王與自己之間的近衛兵脖頸揮了過去。
遺憾的是──
「休想得逞!」
一把刻了美麗紋樣的長劍阻止了刀子的行動,應對態度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遭受攻擊。
那人的心裡愈來愈混亂。
眼前是一位年幼的近衛兵,她採取的行動不像是要保護重要人物,反而像是靈敏地察覺到了四周湧來的敵意。
她透過敏銳的觀察力,得知遭受攻擊的對象是自己或其他人。
那個樣子簡直像是挑戰地下城的冒險者──
有兩件事讓那人出乎意料。
一是對方預料到這次的襲擊行動。
二是對方察覺自己的攻擊目標。
此外──還有第三件出乎那人意料的事情。
近衛兵的實力異常堅強。
「……嘖。」
情報與現實出現了極大的差距。
那人判斷襲擊前制定的計畫派不上任何用場,當下決定撤退。
近衛兵沒有追擊。
這樣的對應一點也不奇怪,畢竟她們不可能認為襲擊者是單獨行動,況且她們主要的任務是保護重要人物。
她們不可能因追擊導致女王身邊的兵力變得薄弱。
那人這麼判斷,一鼓作氣逃了出去。
那人穿過城內、衝出城門,埋頭狂奔逃回巢穴。
沒有追殺自己的氣息。
今天襲擊失敗的理由,可以之後再仔細檢討。
所以說──回去吧。
那人也想當面對擅自發出恐嚇信的師父抱怨兩句。
那人打定了主意,一路往前衝。
在那人背後,戴著狐狸面具的人影無聲無息地追了上去。
○
「你回來啦,我等你很久囉。你果然在調查的地方呢,真不愧是布琳琪朵。」
那人回到巢穴時,有個男人在巢穴內。
那是間倒閉的酒館。
木桌雜亂地堆放在室內,空酒瓶散落一地。
男人屈起單膝坐在一張桌子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二樓的一扇小窗,將夜晚的微弱光亮灑落在男人身上。
那是個奇怪的男人。
他披著銀色毛皮斗篷又戴著面具,面具穿戴的方式不像有要遮住臉的意思。
那張面具上頭繪有陰森的圖樣。
面具上畫著雙眸細長的野獸,看似狐狸,又像是狗。
男人的年齡不詳,看起來很年輕,但似乎沒那麼年輕。他像是上了年紀,但也像是年紀不大。
他臉上沒有人類氣息的笑容和面具有些神似,散發出駭人的氣氛。
然而,比起眼前的男人,那人傷透了心。
第一次執行任務失敗了。
為了下次不再失敗,必須進行徹底的檢討。
在檢討之前,那人想先好好睡一覺。
那人原本想這麼做──誰知道男人居然碰巧坐在他用來睡覺的桌子上。
那人無法原諒男人的行為。
「你是什麼?為什麼在這裡?不,用不著說了。快閃開,否則別怪我把你大卸八塊。」
「亞雷克山達。」
「……什麼?」
「我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你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
「我有個問題要問你,難不成你的名字也是亞雷克山達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亞雷克山達被人說中名字,他提高了警覺。
相對之下,笑臉迎人的男子──亞雷克始終笑容滿面,保持著像是壓抑著情感的笑容。
「終於讓我找到了。」
他用冰冷得令人發寒的嗓音,低喃著說出了這句話。
亞雷克山達感覺自己往後退了一步。
──我在害怕?
他無法忍受自己竟會產生這樣的懷疑。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再說你的名字為什麼和我一樣?應該不是碰巧吧?」
「她為自己的兒子或弟子取名時,一定是取『亞雷克山達』這個名字。」
「……」
「雖然不知道她對你來說是師父還是母親……『輝芒』還好嗎?」
「…………」
「啊啊,如果你不想回答,不用回答沒關係。從你的反應,我大致看得出來。她果然還活著,這下我終於得到確切的情報了。太好了,我一直相信她不是那麼容易沒命的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她的親生兒子。」
「……什麼?」
「正確來說,把我在這個世界生下來的人是她。」
「蠢………………蠢話連篇。師父怎麼可能有你這麼大的兒子,她看起來頂多──」
「她看起來像個小孩子,頂多是十來歲的少女嗎?」
「……」
「那個妖怪還沒老啊?話說回來,既然你知道她的外貌,那就更確定了。老實說,我找『輝芒』找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大家都認定她在十幾年前就過世了,但我總覺得她沒那麼容易喪命。太好了,我有好多問題要問她,可以帶我去見『輝芒』嗎?」
「…………」
「你選擇保持沉默,是因為忠誠嗎?還是害怕?出於情理?……不好意思,我今天展開行動的原因不只是俠義,還包括了私人恩怨,要是你繼續保持沉默,我也只能採取適當行動。」
「哼……你以為自己贏得了我嗎?」
「這不是贏不贏的問題,重點是根本打不起來,你實在太弱了。」
「狂妄的傢伙,可是啊──難道你以為我們是單獨對決嗎!?」
那人吶喊道。
接著──
酒館的地板上,有個蓋子掀了開來。
蓋子底下陸陸續續湧出雙眼無神的群體。
那群人中有各式各樣的人種,性別也不一樣。
唯一的共通點是,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意志」。
他們像排排站的人偶,是群死氣沉沉的群體。
「上吧!失敗作!保護我這個成功作!」
他們聽從亞雷克山達的指令向亞雷克發動了攻擊。
亞雷克笑了。
無數的刀刃逼上前來。
面對這樣的景象,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坐在原地觀望戰況。
然後──
逼近亞雷克的那些「失敗作」,像斷了線般接連倒地。
有的人在空中失去意識。
有的人倒地不起。
有的人當場跪倒在地。
亞雷克像是在觀賞一齣熟悉的劇碼,只是坐在那裡看著。
另一位亞雷克山達顯然是驚慌失措。
「你、你……你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
「……」
「我什麼也沒做。亞雷克山達先生,如果你自稱為『灰客』,為了守護繼承的名號,我會獨自前來拜訪,自稱『狐狸』也是相同的情形。」
「…………」
「可是,既然你報上的是『銀狐團』的名號,我們可不會坐視不管。」
「……什麼──」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總算發現了──影子輕盈晃動著。
從酒館的黑暗中,走出一道道銀色的影子。
那是披著相同樣式的毛皮斗篷,且戴著相同面具的一群人。
他們是在什麼時候闖進來,又是潛藏在什麼樣的地方呢?
戴著面具的一群人接連現身,包圍住兩位亞雷克山達。
亞雷克山達的打扮與這群人如出一轍。
臉上掛著陰森笑容的亞雷克笑著說道:
「過去,在某個地區,有個著名的犯罪組織『銀狐團』,不對──這個組織的前身,『光輝的灰狐團』因為十年前某起事件而解散了。」
「……」
「不過,『光輝的灰狐團』收留了許多無處可去的孤兒、原本是奴隸的人以及逃亡的奴隸……要是就地解散,這些成員很可能陷入淪落街頭的下場,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冒險者或有賴以維生的手段。」
「………」
「於是,繼承三位創始者名號的我創立了『銀狐團』,成立披著冒險者組織外皮的犯罪組織──不對,真要說起來是工藝創作組織。」
「………………」
「現在的成員不再從事犯罪行為,而是日以繼夜地製作醬油或種植白米,販售我故鄉的食材或工藝品,過著和平而且安定的生活。」
「……哈。」
「所以──為了組織成員的將來著想,其中一位讓出了名號,而且表面上已經死亡的創始者居然出於興趣到處搗亂,這樣的現狀讓我很傷腦筋。」
「…………哈哈。」
「我平常都盡量克制自己不說髒話,如果要我老實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老太婆跑出來亂個屁,小心我殺了妳。』大概是這樣吧。」
「哈哈哈…………什麼嘛,原來我也是失敗作。」
「什麼?」
「我們所有人都是為了更接近你的實力,而被『輝芒』利用了嗎?」
「…………我不清楚你的遭遇,但只要你老實帶我去見『輝芒』,並且把知道的所有情報都告訴我,我可以饒你一命。」
「……饒我一命?」
「意思是,只會改變你的人格。」
一個人從戴著面具的團體中走了出來。
那人留著金髮,疑似是位女性。
她恭敬地在亞雷克身邊跪下,遞出了某樣東西。
亞雷克山達得到過相同的武器。
那是約與刀子等長的簡陋金屬塊,看起來不像刀子的物體。
──那恐怕是真正的斷裂聖劍。
亞雷克接下那個物體,向身為「失敗作」的男人說:
「接下來,我會勸你進行儲存。」
這時,出現了一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那是個奇妙的物體,它搖搖晃晃地飄在空中。
兩位亞雷克山達都笑了。
其中一位是乾笑。
相信自己擁有優秀實力,而且是站在許多失敗作之上的成功作,熱愛踐踏人命的亞雷克山達,在看見「師父真正想製造出來的完成品」逼近自己時,他不禁笑了出來。
另一位則是掛著溫柔微笑,露出了面具般單調的笑容。
他只是把表情掛在臉上,毫無情感可言。
明明擁有相同名字且受到同一位「親人」養育,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分別?
「失敗作」望著揮起的刀刃。
師父訓練自己的目的,似乎正是為了打造出「這樣的人」──
「……正常來說,人類沒辦法毀壞得像你那麼徹底。」
亞雷克山達又笑又哭。
他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情感,這大概是性命被他人玩弄在掌心的人感覺到的「恐懼」──
他理解到了這一點,不得不屈服於向前逼近、與自己同名的人散發出的那股瘋狂氣息。
○
隔天早上,楚菈來到了「銀狐亭」。
「抱歉打擾了!女王陛下命我帶來這次的謝禮!」
她在旅店門口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她穿戴的是近衛兵的鎧甲與劍,手裡還拿著一個大皮袋。
她等了一會兒,始終沒等到亞雷克的回應,倒是有個人從食堂的方向走了過來。
那是亞雷克的妻子•優咪。
優咪臉上始終帶著爽朗的笑容,她邊用圍裙擦手邊小跑向楚菈。
她似乎正在料理食物或處理其他事情。
「歡迎,您來的真早呢。」
「昨天發生了很多事,整晚沒得休息。我是替女王陛下帶謝禮來給教官大人……」
「謝禮?他又做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夫人完全沒聽說嗎?」
「我隱隱約約知道他在暗地裡有活躍的表現,詳細情形就不清楚了。」
「你們夫妻不會交談嗎?」
「他會把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兩位有著奇怪的距離感呢。」
「我也不怎麼在意這些事。再說,我們夫妻盡量不討論客人的個人資料。」
「這次不只是個人資料的層級了,甚至涉及到國家機密情報……」
「這樣的話,他更不可能告訴我了。」
她爽朗地笑了起來。
實在是位奇妙的女性,楚菈這麼覺得。
從外表看來,她的年紀與自己相仿或更年輕一點,卻有種成熟的氣息。
雖說夫人毫無疑問較自己年長,會有這樣的感覺也很正常……
楚菈目不轉睛地凝視眼前的金色狐狸獸人時,對方這麼問道:
「我可以代替亞雷克收下謝禮嗎?」
「這、這下該怎麼辦呢,我沒想到教官大人會不在旅店。」
「我先生很常不在……因為還有旅店以外的工作,像是修行。」
「……說的也是。仔細想想,我修行的時候,教官大人就不在旅店。因為他一直陪著我修行,導致我疏忽了這件事。」
「就是說啊,其實他有時候真該在家好好休息。」
「你們很少有獨處的機會嗎?」
「是啊,畢竟還有女兒嘛。」
「…………總覺得有點哀傷。」
「開心就好囉。」
她笑了,楚菈也回她一個微笑。
然後,楚菈決定了。
「請問可以在這裡等教官大人回來嗎?」
「後面、後面。」
「什麼?」
楚菈轉頭一瞧,站在旅店門口交談的人──也就是堵住門口的自己的背後,亞雷克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
她不禁全身打起了寒顫。
這個人真的平常就感覺不到氣息,也聽不見腳步聲。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穿著陌生的服裝。
銀色的毛皮斗篷。
他還戴著近衛兵修行結束時,作為結業證明給自己的狐狸面具。
楚菈嚇得說不出話。
亞雷克笑盈盈地開了口:
「早安,楚菈小姐,歡迎妳到『銀狐亭』。」
「早、早、早、早安!」
「怎麼了?妳不進去嗎?妳的行李還在房間,我也要將稱霸地下城的獎金交給妳。」
交到楚菈手中的,是比她帶來的還要大上一倍的皮袋。
她不自覺用單手接了下來,隨後因為手裡感到的重量大吃一驚。
「稱、稱霸地下城的獎金?」
「是啊,妳不是稱霸了嗎?」
「這、這麼說來……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因為是我代妳接下了任務,我剛才幫妳把獎金領回來了。本來只能領一半,可是妳之後應該很忙沒空去領,所以這次就特別發放了全額獎金。」
「特別……因為是教官大人出面吧。您是為了這件事外出的嗎?」
「……這是其中一個目的。昨天我度過了非常有意義的晚上,離我想知道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又更近了一步,之後還得和內人分享這件事才行。」
「啊,我只是來遞交謝禮而已,您現在就可以說了。」
「可是內人為了早上的準備工作已經回到廚房了。」
「……真的耶,她不在這裡。」
為什麼這對夫妻行動的時候,完全不會發出一點聲響與氣息?
為什麼他們能在日常生活中,做到如此高難度的潛伏技巧?
難怪他可以一週潛入王宮三次。
恐怕在這對夫妻面前,再森嚴的戒備也都沒有意義。
楚菈正試圖理解這件荒唐事的時候──
「妳完成了近衛兵的第一份工作,辛苦了。」亞雷克笑著說。
「……總覺得不管是稱霸地下城還是近衛兵的第一份工作,都因為發生得太快,沒有什麼真實感……」
楚菈俯視自己的身體。
身上穿的是近衛兵的鎧甲,腰間佩帶的是近衛兵的劍,手裡還留著與襲擊女王之人交戰的手感,還有讓對方逃走的事實。
……感覺像是完成了一份工作,但其實還沒真正完成。
「我還得找出襲擊陛下的人,把那個人逮捕到案。」
「逮捕犯人是憲兵的工作,政治犯……雖然那個人應該不是,但社會一般認為攻擊女王的人就是政治犯,照理來說會由憲兵第一大隊展開搜查。話說回來,那個人馬上就會自首了。」
「什麼?」
「沒什麼。對了,我還沒恭喜妳,恭喜妳當上近衛兵。」
「謝、謝謝!教官大人幫了我很大的忙,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肯定在成為近衛兵前就撐不下去了。儘管心靈飽受挫折卻還是拖著自己的屍體前進,這都是多虧了對教官大人的恐懼。」
「……這是在感謝我嗎……算了。我只是完成份內的工作而已。」
「不過,教官大人的正職是什麼呢?」
「什麼意思?」
「您除了經營旅店也協助修行,從夫人的話裡聽來,您的生意範圍很廣。雖然這些可以統稱為工作,但您不會太忙了嗎?」
「我的工作基本上只有一個。」
「哪一個?」
「『向不受上天眷顧的人伸出博愛的手』。」
「…………」
「請不要擺出那種『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的臉。」
「抱、抱歉。不過……博愛的手?不是死神的手嗎?」
「死神的手是什麼意思……在我這裡修行的客人可沒有一位死去。」
「關於您的發言,我實在有很大的意見。」
「可是,實際上確實沒有人真的喪命。」
「大家是在修行中喪命。」
「哈哈哈,最後還是活下來了,不是嗎?」
「所以說……」
「不管重來多少次,只有活著的人能將人生活到最後,重要的是『延續人生』。」
「……原來是這個道理。」
這樣的解釋未免流於結果論,實在不像人類的邏輯。
不過──他的話確實有道理。
只要此時此刻活著,就是活著。
只要活到最後,不管死過多少次都算活著。
「妳也要好好活下去喔。」亞雷克用輕柔的嗓音說道。
「……」
「近衛兵的工作是用生命保護重要人物,我能明白各位有時候必須犧牲自己的性命,況且我也沒有阻止的權利。」
「……是。」
「所以,妳要變得比現在更強。如果實力夠堅強,就不需要為生命的取捨做出選擇。妳不再需要做出該讓自己還是他人活命的抉擇,而是能夠同時保護自己與他人。」
「我會將您的教誨銘記在心。」
「如果有需要的話,歡迎隨時前來尋求協助。下次不會再這麼匆促,我保證會進行完整的修行。」
「………………………………………………………………………………………………」
「楚菈小姐?」
「我、我要回、回去了……我要回城裡。」
「妳要走了嗎?妳一定很忙吧。對了,女王陛下的謝禮就送給妳吧,當作祝賀妳就任近衛兵的禮金。」
「什麼?那、那怎麼行!陛下會生氣的!」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錢多到花不完,不如妳拿去請大家吃飯。我想到了,陛下不時會召開女子會,妳也可以把那筆錢當成女子會資金。只要說是我的意思,陛下想必不會反對。」
「……將陛下賜予的謝禮退還,這麼做實在太不敬了……但教官大人情況特殊,做出這種事也不會遭到譴責吧。」
「是啊,反正是常有的事。」
「……陛下常賜謝禮給您嗎?」
「那位大人喜歡送禮物給人,櫃檯不是有個花瓶嗎?」
「……是有個花瓶。不知道該說是樸素……還是別有風味……很難用言語形容,那東西的品味我無法理解……」
「那是陛下親手製作的花瓶。」
「…………什麼!?」
「那是她孩提時的作品,現在的陛下肯定能做得更完美。不過就像楚菈小姐說的,這花瓶別有一番風味,所以我決定放在櫃檯上。陛下自己似乎很不滿意這項作品,她還說『絕對不許告訴別人是我做的』,禁止我把這件事說出來。」
「咦?陛、陛下禁止您說出來嗎……?您把這件事告訴我不要緊嗎?」
「所以說是祕密。如果她知道我說出來了,說不定會用科處刑罰的方式來懲罰我。」
他笑著將食指抵在唇邊。
楚菈猛點頭。
……再繼續閒聊下去的話,恐怕會聽見更多「不能知道的事情」。
「我、我先失陪了。」
「那我幫妳把房間內的行李拿來。」
「麻、麻煩您……回想起來,雖然停留的時間短暫,但這地方充滿了各種回憶。這是一段短暫卻又濃密的時間,濃到充斥著血的味道……」
「有血的味道嗎?」
「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以為衣服沾到味道了,雖然設計上不會有這個問題。」
「…………什、什麼意思?」
「什麼事也沒有,沒味道就好。」
「是、是嗎?……總之,我要向您道謝,是教官大人幫我實現了夢想。」
「我只是做自己份內的工作而已。」
「『向不受上天眷顧的人伸出博愛的手』是吧?」
「對,雖說執行上很困難。我的手始終無法伸向最重要的人。」
「……教官大人?」
「沒事,我這就去幫妳把行李拿下來。」
亞雷克在鞠躬之後離去,楚菈望著他走上樓梯,然後摸了佩帶在腰間的劍柄。
那裡佩帶的是近衛兵的劍。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夢想,也是夢想實現後留下的現實。
……仔細想想,修行的日子迷迷糊糊的,像場夢一樣。
自己似乎得到了許多幫助。
今後,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時間將就此展開。
等待行李拿來的期間,楚菈愣愣地想著這些事情。
○
夜晚。
「銀狐亭」結束了繁忙的一天,進入沉睡。
客人們想必早已睡得香甜。
亞雷克在結束所有工作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是個簡樸的房間,房裡有一張大床,兩個女兒和妻子都已經睡在上面。
亞雷克鑽進被窩,還沒睡著的優咪迎接他。
「辛苦了。」
「妳也辛苦了。普蘭和諾娃好像都睡著了。」
他看著睡在優咪與自己中間的兩位少女。
她們露出了幸福的睡臉。
……床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窄小了,他們不禁笑著想道。
優咪笑著說:
「等她們成年後怎麼辦?」
「怎麼辦啊?這問題我倒是沒想過。」
「因為我們只是埋頭往前衝嘛。」
「是啊……對了,昨天晚上我終於找到『輝芒』的……下落,正確說來是她的蹤跡。」
「你還在找她嗎?」
「當然還在找,而且我這次確定了她還活著,過去的努力沒有白費。」
「……」
「我結識女王陛下,展開了公權力的網,如果是犯罪者一定會自投羅網。」
「……」
「我運用公會長的人脈,展開了公會的網,如果靠冒險者維生肯定會上鉤。」
「……」
「我經營旅店,展開了市井的網,如果她住在王都,總有一天會上門。」
「……」
「我靠著新生『銀狐團』的活動,在職業工會也張開了網。就算『輝芒』偽裝成勞工,她也絕對會陷入圈套。」
「你設下了這些網,但沒有一個真的逮住了她,反而是為了情報網拓展的生意愈做愈有模有樣了吧?」
「……就是說啊。我發展出這麼周密的情報網,她都沒有落入網中,但我現在終於確定她還活著。」
「…………你現在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麼?」
「什麼?」
「事情不是過了十年嗎?你一開始的目的是『找出導致組織毀滅的犯人』,後來我們有了正常生活,也有了女兒……雖然不是我生的……也和各種人建立起關係。你不覺得現在的生活也很好嗎?」
「不覺得。」
「固執的傢伙。」
「我當然不會這麼覺得,畢竟我們還沒正式結婚。」
「……」
「妳的父親是『灰客』。」
「……好像是這樣。」
「可是,妳的母親不曉得是『輝芒』還是『狐狸』。」
「確實是這樣。」
「然後,在這個世界生下我的是『輝芒』。」
「……」
「如果生母相同,就算生父不一樣也不能結婚,所以我得確定這件事。」
「我倒認為不清不楚也沒關係。」
「再說,最近發生了很多讓人聯想到『銀狐團』……正確來說是『光輝的灰狐團』的事件,我想或許是『輝芒』也希望我能找到她……我必須實現她的心願。那個人雖然拋棄我,但總是我的母親。」
「如果她真的希望你找到她,直接出現不就好了。」
「她不可能直接出現,因為那個人一點也不坦率。或許她有想出現也不能出現,只能偷偷展現存在感的隱情……不管怎麼樣,要是讓我找到她,我肯定會狠狠揍她一拳。」
「你會揍死她的……」
「我會讓她先儲存。」
亞雷克的神情相當嚴肅。
優咪笑著說:
「那就再四年吧。」
「什麼四年?」
「期限。不管是找出『輝芒』的下落,還是找到前『銀狐團』滅亡的真正原因,還有確認我們的生母是不是同一個人。在這些孩子成年前的四年……要設下這樣的期限嗎?」
「……」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況且,我幾乎記不得過去的事了。」
「……說的也是。遊戲不能永遠玩下去,如果能盡情玩個四年,也該回到現實生活了。」
「加上過去那幾年就超過十年了。」
「是啊……好,我答應妳,再給我四年的時間。接下來的四年,我會繼續找下去,等諾娃和普蘭十五歲後,就開始我們自己的人生,過去那些事我會當成沒發生過。」
「好啊,我們要再相遇一次嗎?」
「是啊,從頭開始,和『灰客』、『狐狸』、『輝芒』還有『銀狐團』都沒有關係。」
「我們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我們可能會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到時候我們就從朋友開始做起吧。」
「……我得追到妳嗎?難度好像很高。」
「沒這回事,我大概會對你一見鍾情。」
「…………糟糕,我想不出帥氣的回應。」
「沒關係,我知道你其實一點也不帥氣。」
「我也知道妳其實意外頑固。」
「四年後再會吧。」
「在那之前,再讓我稍微自由一會兒。」
「好,畢竟支持你就是我的心願。」
兩人談笑著,接著閉上了雙眼。
雖然立下了回到現實的約定,但現在還在夢中。
所以,在些微成就感帶來的幸福氛圍裡酣睡,也不為過吧。
索菲因為某個原因,離開了人稱「精靈之森」的精靈國。
她來到王都時,碰巧進入了「銀狐亭」。
她不具備任何基礎知識。「請問您也是要利用不死旅店嗎?」當對方這麼問她時,她馬上應了聲「當然」。
因為有著一對巨乳的緣故,她常被人瞧不起,所以她非常害怕別人認為自己無知,最後養成了逞強的習慣。
她順勢展開了修行。痛苦、難受,好想離開。
可是,她感覺自己的實力在迅速增強,因此決定挑戰一度放棄的目標。
那就是探索位於精靈之森且名為「鬼樹」的地下城。
那是需要具備無比堅強的實力才能進入的地方,
索菲費盡千辛萬苦想得到的「某樣東西」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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