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荷舞的債務償還
第三章 荷舞的債務償還
「嗄?蘿蕾塔,妳說什麼?
妳想知道我剛來『銀狐亭』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真受不了妳這傢伙,居然為了這種無聊的事,陪我泡了這麼久的澡嗎?
人類沒辦法泡太久吧?
妳喜歡泡澡,泡再久也沒問題?
就算是這樣,敢陪我這個樹精泡澡,我看妳是瘋了吧。
樹精。
……呿,妳居然不知道。
這也不能怪妳,畢竟不是知名度很高的種族。
王都這種人工場所幾乎看不到樹精的存在,畢竟整體的數量也很稀少啦。
可是,妳至少看過公會長吧?
沒錯、沒錯。
綠色的頭髮留得這麼長,褐色皮膚,個子很嬌小。
妳說我們很像?
當然像囉,我們不只是同種族而已。
髮色?
是啊,老太婆是綠色,我是白色。
單純和年齡有關,年紀大了頭髮自然會變成綠色。
人類也是老了就會長出白頭髮吧?和那是同樣的道理。
什麼?叫公會長「老太婆」太沒禮貌了?
沒關係啦。
……那個老太婆是我的外祖母,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
『好像很辛苦』?
……啊啊,妳是指身為公會長的外孫女,會遇到很多麻煩吧?
聽見我的出身就馬上聯想到『很辛苦』,不愧是貴族呢。
一般人可是會說『好羨慕』喔。
……話說回來,的確很辛苦。
雖然辛苦,我也得到了不少好處,算是打平了吧。
咦?什麼?
……我這樣一直蹲在浴池不累嗎?
怎麼現在才注意到這種事……習慣就好,誰叫這個浴池對我來說太深了。
當亞雷克老板負責管理澡堂的時候,如果只有我在浴室,他會默默幫我減少水量。
不過現在負責澡堂的是莫琳小妹吧?她還太嫩了。
……妳要我坐到妳的膝蓋上?
蘿蕾塔妹妹,妳不會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吧?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年紀比妳還大喔。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會坐上去就是了。
……怎麼,不是妳主動提議的嗎?
有什麼關係嘛,樹精也會想坐著泡澡啊。
……妳剛才問我什麼問題?
我來到『銀狐亭』那時候的事嗎?
為了答謝妳讓我坐膝蓋的恩情,我就稍微聊一下吧。
……我會來到這裡是因為──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
由於身分的關係,大家總是用有色眼光看我。冒險者這行業講求的是實力嘛。
當然,公會長也是因為實力堅強才能坐上那個位置。
只有這樣就算了……
公會長的家人要是成為了冒險者,總是免不了會受到比較。
而且比較的對象還不是現在的老太婆,而是全盛期的老太婆。
那個老太婆可是人類中第一個稱霸兩座地下城的怪物喔。
……啊啊,是啊,妳說的沒錯,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稱霸兩座地下城根本算不上怪物,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這間旅店裡呢。
但在當時的人看來,這已經是怪物級的實力了。
然後,我的實力很弱。
我討厭這樣,我想變得更強,至少要和老太婆一樣強,或是擁有超越她的實力。
而且……我那時候欠了點錢。
……我很早就離開老太婆,開始了冒險者的生活。
那時的我很心急,挑戰了一座又一座高難度地下城,結果為了治療搞到身上沒錢。
而且我誤以為只要擁有好的裝備,實力也會跟著變強,所以買齊了所有武器與防具。
雪上加霜的是,樹精使用的武器只能訂製,因為我們是用頭髮來戰鬥的。
樹精的頭髮要是斷了可是會痛死人的,所以樹精都會把頭髮留長,髮質也因此非常堅韌。
……啊啊,用不著擔心,債務都還清了。
……什麼?正題?
啊、啊啊……妳想知道我接受的修行內容嗎?
這、這、這、這、這個嘛。
其、其、其實也沒、沒、沒、沒什麼。
我、我在發抖?
別說蠢話了,我可是在這間旅店待得最久的客人,修行什麼的我早就習以為常了。
……我早就習慣了!
所以,我就大方地告訴妳吧!
我來告訴妳,我是多麼輕鬆地完成修行!
可、可是,妳先等我一下……畢竟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我需要時間回想。
……我才不是在下定決心!
我也不是在面對內心的傷痕!
不好意思,稍微給我一點回想的時間。
就算回想的時間長了點,也絕對不是在克服恐懼!
……在我心裡,早就下定決心了。
那正是我在三個月前的修行中得到的收穫。」
○
「喔喔,這裡就是『銀狐亭』啊!真是間破舊的旅店!大爺我來住宿啦,快把住宿名冊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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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的某日午後──
樹精少女就這麼大聲嚷嚷地踏進了旅店「銀狐亭」。
她的身型像個嬌小的孩子,擁有一身褐色的肌膚。
長得驚人的白髮上掛滿了琳瑯滿目的飾品──那些是武器。
樹精操縱頭髮就像手腳般靈活,因此他們會將武器掛在頭髮上面。
話雖如此,她掛在頭髮上的武器也未免太多了。
纖細的身軀外穿戴著一副堅固的鎧甲。
那套鎖子甲將她臉以外的部位包覆得十分密實。
不過防禦力雖高,行動卻非常不便。
事實上,她背負了鎧甲與武器的重量後,幾乎是拖著身體在前進。
旅店的櫃檯前坐著一位男性。
他的年齡不詳,身穿圍裙與看起來相當耐穿的襯衫,一副勞動者的打扮。
「歡迎光臨,感謝入住『銀狐亭』。」
男人面帶微笑說出了老套的迎賓語。
少女像是對這樣的對話感到不耐般,直接往櫃檯逼近。
「聽說這裡的住宿費可以退房再付,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協助新人冒險者是本店其中一項基本服務,所以提供了這樣的付款方式。」
「很好,我喜歡。」
樹精少女現正為錢所苦。
例如在地下城受傷的治療費。
還有為了變強而砸在裝備上的錢。
……外祖母好像因為這樣頗有微詞……但她還是憑著微弱的記憶,來到了這間旅店。
至於為什麼會來這裡,是因為關於這間旅店,她只記得「退房時付款」的情報。
住宿名冊就放在櫃檯,她拿起筆,翻開了冊子。
然後,她開始唾罵:
「這是怎麼搞的!根本沒有客人嘛!」
「就是說啊。不曉得是地點差還是宣傳效果不好,我們沒有什麼客人。」
「不是因為服務太差嗎?」
「這個嘛,說不定還有加強的空間。」
「喂喂,這種地方真的能住人嗎?床該不會硬得讓人睡不著,或是風會灌進屋子,根本沒有遮風蔽雨的效果,還是提供的餐點超級難吃啊?」
「完全沒這回事。」
「真的嗎?」
「是,只要入住就能明白了。」
「既然你這麼保證,我就姑且住下來吧。萬一被我發現什麼缺點,住宿費得算便宜點喔。」
「沒問題。」
「這可是你說的。」
「太棒了!」她在內心歡呼。
其實她打算亂找碴,讓對方不得不調降住宿費。
她沒有錢。
她同時也認為,要打倒眼前這個柔弱的男人輕而易舉。
她帶著這樣的盤算,在住宿名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見她寫下的名字,男人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荷舞小姐嗎?」
「你對我的名字有什麼意見嗎?」
「不是,難不成您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嗎?」
「…………是又怎樣,你有意見嗎?」
「我瞭解了。抱歉還沒報上姓名,我叫亞雷克山達,大家都叫我亞雷克,您有印象嗎?」
「這種破舊旅店的櫃檯小弟,我怎麼可能會有印象。」
「您沒印象啊。但您有一點說錯了。」
「什麼?」
「我不是小弟,我是老板,我是『銀狐亭』的老板•亞雷克。」
「……」
她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既然是從外祖母那裡聽說了這間旅店,旅店老板會認識外祖母也不奇怪。
所以說,外祖母說到他的事情時應該也提到了名字。
只是,荷舞根本懶得理外祖母,她只覺得外祖母是個囉哩囉嗦的老太婆,養成了只要外祖母開口,九成都把它當耳邊風的習慣。所有外祖母認識的人,都因為「外祖母的熟人」這理由遭到她厭惡。
所以她粗聲粗氣地說:
「誰知道你是什麼人啊。再說,認識老太婆又怎樣?難不成你要打小報告抱怨我的態度太差嗎?哼,居然威脅客人,還真是有品的旅店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以為您也知道『修行』的事情。」
「修行?」
「作為冒險者支援活動的一環,本店會協助新人進行修行。在鑑定過後,我發現您的數值大約只有二十級,我以為您會希望接受修行。」
「數值?你想用這種艱深的詞彙來唬我嗎?」
「……不,請別在意。總之,您來這裡是為了修行嗎?」
荷舞開始思考。
修行──實在不像是旅店會提供的服務。
既然他敢提出這項服務,不如就接受吧。
如果能找到缺點,也多了個抱怨的藉口。
說不定不用打倒老板,就能賺到免費住宿的機會。
但在接受之前,她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好,我就接受修行。」
「感謝您的──」
「喔喔,等一下!實力比我差的傢伙休想訓練我,如果要幫我修行,先打倒我再說!」
「修行前的實力審查」。
荷舞打算利用這個正當名義,把眼前的瘦弱男人打得落花流水。
即使是打架,慘敗的記憶還是會留存於腦中。
只要讓他徹底敗在自己手下,或許對減免住宿費也有幫助。
「既然是要協助修行的人,實力不可能會差到哪去。」──可能有人會這麼認為。
然而,世上所謂的「師傅」與「教練」大多是「只懂得栽培方式的弱者」。
用劍技巧一流,實戰戰力卻是三流。
比賽很有一套,打架卻打不贏。
雖然完成了訓練,實力卻不怎麼堅強。
這種人可說是多不勝數。
她打算在對方答應的瞬間發動攻勢,就算是突襲,只要勝利了,就不會改變事實。她這麼打定了主意,開始等待亞雷克點頭同意的瞬間。
「開始之前,我可以先提出一個條件嗎?」
他微妙地取得了先機。
「什麼條件?」荷舞不耐煩地應道。
「對戰之前,請先儲存。」
「……啊?」
她露出了強烈懷疑的目光。
亞雷克沒把她的反應放在心上,他將手往旁邊一揮。
他揮手的方向出現了一個不明物體。
那是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那個不明物體浮在空中、沒有落地。
「請您向這個儲存點宣告『儲存』,這是我唯一的條件。只要事先儲存,不管以什麼形式、對決幾次都沒問題。」
對方提出了詭異的儀式。
荷舞提高警覺,擔心他要對自己下詛咒,可是……
事到如今,打退堂鼓也未免太丟人現眼。
「沒問題,如果這樣能讓你滿意,我就答應你吧。」
「感謝您的配合。」
「不過,你可別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不管以什麼形式對決幾次』……你這麼說了吧?」
「是。」
「哼,那就開始吧。『儲存』──看我的!」
她出其不意地發動了攻擊。
她刻意使用沒有武裝的頭髮,從旁發動猛烈的毆擊。
樹精使用頭髮戰鬥,而且人數非常稀少。
因為這樣的理由,儘管人們會對手腳發動的突襲提高警覺,但很少人能料到會被頭髮突擊。
換句話說,她對這次的突襲有絕對的自信,也有十足的把握。
遺憾的是……
這樣的把握只有將櫃檯轟飛──
「有件事忘記事先告知,那就是不需要擔心毀損物品,雖然好像是多餘的提醒。」
──荷舞正後方傳來了說話聲,以及輕柔地拍著頭的觸感。
「……什麼?咦?」
她甚至沒有時間轉頭,便感覺到沉重的壓力將她整個人壓垮。
○
第二戰──
「您想必無法滿意這樣的結果,要再試一次嗎?」
「咦?奇怪,我剛才死了……」
「因為重新讀檔了,不需要擔心性命。您要如何決定呢?到此為止嗎?」
「我、我要繼續戰鬥!剛才我的狀況不太好!」
「這樣啊,您隨時可以發動攻擊。」
「喝啊!」
第三戰──
「歡迎回來,還要繼續嗎?」
「咦,我死了……胸口……開了個洞……大洞……」
「啊啊,您的鎧甲開了個洞。有需要的話,對決結束後旅店會負責賠償。怎麼樣?還要繼續嗎?」
「什麼?繼續?繼續是什麼意思?荷舞不懂……」
「繼續對決啊。我答應過了,不管要對決幾次都沒問題,我可以奉陪到您滿意為止。」
「對決?幾次都沒問題?」
「對。倒是您的說話方式變了,您沒事吧?」
「啊!?這、這個……居然在對決的時候擔心對手,你還真是游刃有餘……?」
「難不成您平常的語氣是強迫自己裝出來的嗎?有些人在當上冒險者後會憧憬粗魯的說話方式,您也是這種人嗎?」
「我才不是裝出來的!我從出生就是這種,唔,和我家老太婆一樣的說話方式!」
「……我明白了。您想必需要時間準備,請隨意。在您發動攻擊前我不會有任何行動,您慢慢來沒關係。不管挑戰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在您接受這個事實前,勢必需要先經過幾次錯誤的嘗試。如果您想放棄了,隨時可以告訴我,請不要勉強自己。」
「我說過沒有勉強自己!我要戰鬥!我還要繼續戰鬥!」
第四戰──
「這次重來花了一點時間呢。」
「手、腳斷、斷了……血、血噴出來……」
「啊啊,四肢的鎧甲消失了。剛才我也說過了,如果有需要,旅店會負責賠償,可以在對決結束後提出要求。」
「結束?結束後?」
「我是指您滿意後。還是您願意認輸開始修行了嗎?」
「我、我沒有輸!我還沒輸!我還活著……奇怪,我不是死了嗎?為什麼還活著……?」
「不用急,不管要多久或是對決幾次,我都可以奉陪。在您理解前,我會一直陪您打下去──沒錯,我會一直陪著您。」
「咿。」
「您要放棄嗎?還是繼續對決?」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五戰──
「告訴你喔。」
「什麼事?」
「荷舞啊,其實想開花店呢。」
「這樣啊。」
「嗯,花很漂亮,我好喜歡花喔。外婆說過,樹精聽得懂花說的話喔。」
「那真是件美妙的事。」
「嗯,就是說啊。大哥哥,你也覺得開花店很棒嗎?」
「是,因為這裡是旅店,有時候也會擺一些花做裝飾。」
「嗯!花很漂亮。花,喜歡。」
「怎麼樣?您滿足了嗎?」
「滿足?」
「是啊。您不是想確認我的實力嗎?我想您應該充分瞭解我的實力了,所以才向您確認。」
「打架嗎?」
「對,您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我討厭打架……打架好可怕。冒險者都很暴力,我不喜歡。花,喜歡。」
「所以,您滿足了嗎?」
「嗯,雖然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可以了。」
「好,那麼,等您恢復後再開始修行。」
「嗯!」
「修行開始前,您可以去參觀花店。」
「可以嗎!?荷舞啊,最喜歡花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
就這樣,荷舞在經過五次的敗北後,終於心甘情願地接受修行。
○
「受不了!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記得自己答應過這件事,只好老實地接受亞雷克老板的修行了!」
荷舞平安復原後展開了修行。
地點在王都南方的一座斷崖。
從這裡往南是未開發的土地,放眼望去是道遼闊的雄偉深谷。
亞雷克與荷舞在斷崖邊鋪了塊布,在那裡坐了下來。
接下來就要開始修行了,他們卻像是來踏青。
亞雷克依然穿著櫃檯人員的服裝。
荷舞因為失去了鎧甲和頭髮上的武器,此時身上只有一件寬鬆的連身裙。
沒有武裝的男女坐在景色優美的場所。
想當然耳,氣氛自然會變得悠閒。
除了亞雷克身邊那個散發出莫名壓迫感的神祕巨大布包……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傍晚。
荷舞的記憶有些曖昧。
不過,她像是湧起了鄉愁,有種異常懷念的感覺。
在模糊的記憶中,自己好像非常信任亞雷克。
她不知不覺不再用「你這傢伙」或「喂」來稱呼亞雷克,而是自然地叫他「亞雷克老板」。
從他的修行裡,或許可以搞懂過去不明白的事情。
荷舞感覺既期待又興奮,她這麼問道:
「修行要做什麼?」
「先從這裡跳下去。」
「…………什麼?」
「接著吃豆子。」
「……………………豆子?」
「這兩項修行會進行到晚上才結束,今天的修行就到這裡為止。我會在回程的路上稍微解釋明天的行程。」
「跳下去是什麼意思?」
「跳躍的意思。」
「跳就可以了嗎?」
「對,接著就交給重力。」
「雖然聽不太懂……還真是鬆散的修行。難道因為是額外服務才這麼偷工減料嗎?」
「這個嘛,我們盡量不安排嚴苛的修行內容,不管是修行還是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持續下去。」
「啊啊,細水長流對吧,原來你們打算用這樣的方式撈錢。」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放長線釣大魚,畢竟人生只有一次。不應該在能力範圍內挑戰極限嗎?」
「……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在修行正式開始前,有件事想請問您。」
「什麼事?」
「我想知道您的目的,以及希望透過修行讓您的實力提升到什麼程度。」
「啊,只要能夠還錢就行了。」
「還錢?」
「……糟糕。」
說出口的話讓她後悔莫及。
對方可是旅店老板,要是老實告訴他自己「債務纏身」,支付住宿費的能力恐怕會遭到質疑。
實際上,她的確付不出錢,現在光是償還債務就很吃緊了。
不過,她也回答不出其他目標。
對於思考不在眼前的事情,她覺得很麻煩,而且也不怎麼在乎,更遑論要思考對未來的展望了。
不曉得亞雷克對她的發言有什麼想法,他的臉上照樣笑咪咪的。
「我明白了。順便請問一下,您欠了多少錢?」
「……還款計畫是兩天完成一次三十級的怪物討伐任務,努力賺三個月就可以還清。」
「真是一筆龐大的金額。」
「……還不是利息滾出來的。」
「還有一件事,您看起來大約是二十多級。」
「沒錯。」
「二十多級的您,必須兩天完成一次三十級的怪物討伐任務,這件事聽起來實在很不合理。」
「這樣總比每天完成二十級的任務輕鬆,再說……挑戰等級比自己高的地下城是增強實力的捷徑吧。」
「您有拚了命也要變強的理由嗎?」
「……因為老太婆是公會長。」
「我懂了,您想超越公會長吧。」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成績比老太婆差的話,四周的人實在太囉嗦了。」
「真是遠大的目標呢。」
「……哼,這不是目標,是詛咒。妳要贏過偉大的公會長!既然妳繼承了她的血緣,那更要超越她!否則妳永遠只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就是這樣的詛咒。真是無聊死了。」
「這樣啊。不過,您的外祖母,也就是庫恩女士,據說是在五十年前完成稱霸地下城的任務。」
「啊?喔喔,好像是這樣……」
因為對方叫出了外祖母的名字,她一時間不曉得說的是誰。
人們一般會稱呼外祖母「公會長」。除了冒險者公會外,還有其他名為公會的組織,但說到公會長,不論誰都知道指的是庫恩。
荷舞很清楚,自己的外祖母絕不是位好相處的老婆婆。
她既野蠻又有強大魄力,至少絕對不會是讓人親暱地稱呼「庫恩女士」的個性。
……那是對家人也很嚴厲、一板一眼的混帳老太婆。
居然親暱地直呼那個老太婆的名字,這個亞雷克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心裡再次產生這樣的疑惑。
她盯著亞雷克的臉。
他面帶微笑聊起荷舞所不知道的外祖母。
「聽說五十年前的實力標準與現在完全不同,簡單來說就是沒有足夠的正確性。當時判斷為十級的人,就現在的標準來看只有五級的也大有人在,或是實力相當的人因為考官不同而被判定為不同級別,這種情形也很常見。」
「居然有這種事。」
「對。地下城的等級判斷更誇張,當時決定地下城難度的是負責『調查』的貴族,他們似乎認為『將高難度地下城的級別判低』是絕頂聰明的行為,所以這方面的判斷也不正確。」
「……這是在亂搞什麼啊。」
「因為貴族不會『探索』地下城,取笑那些在自己判斷為『低程度』的地下城喪命的冒險者『居然在那種程度的地下城丟掉性命,太沒用了』,在當時蔚為風潮。」
「…………太過分了吧。」
「針對這種制度進行改革的,正是您的外祖母。」
「……」
「為了讓地下城與冒險者的等級能被公正正確地審查,她設定了多項標準,並且說服王室的地下城調查局接受。」
「……那個老太婆嗎?」
「對。冒險者現在能用自己的實力對照地下城的級別,並進行正確的風險管理,都是您外祖母的功勞。」
「……那個老太婆一次也沒對我說過這種事。」
「因為沒有一一解釋的理由吧。雖然也沒有理由隱瞞……但從庫恩女士的個性看來,『向外孫女說這種事像在賣弄一樣,太丟臉了』她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對老太婆的事那麼清楚?」
「因為我有段時間受到她的養育吧。」
「…………什麼?」
「所以說,妳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我的外甥女一樣。妳的母親就像我的姊姊,其實妳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就見過妳了。不過,樹精是成長緩慢的種族,嬰兒時期也很漫長。我們相處過一段時間,但妳應該不記得了。」
「……」
「話題扯遠了──我的意思是,妳的外祖母能有現在的地位,不只是因為實力堅強。」
「……那又怎樣。」
「如果妳的目的是超越『公會長』,需要的不只是堅強的實力,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
荷舞無趣地唾罵了出來:
「哼,原來你也站在老太婆那邊。在我面前拍老太婆馬屁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
「我這個人最不會說謊、騙人或是假意奉承。我只是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你要說我不可能贏過公會長嗎?」
「不,我只是說光靠實力沒辦法勝過她。」
「那你有什麼方法嗎?」
「我不知道。」
「……什麼嘛。」
「不過,站在她的位置來思考,或許不失為一個好方式。」
「什麼意思?」
「妳也開始稱霸地下城如何?先從一座開始。」
笑容滿面。
亞雷克笑嘻嘻地說道。
荷舞一副納悶的樣子。
「別說得那麼簡單……但既然是冒險者的最終目標,『稱霸地下城』確實是不錯的主意。」
「不,我們要在三天內達成目標。」
「…………什麼……荷、荷舞聽不懂你的意思。」
「妳的語氣變了,還好吧?」
「我、我才沒有勉強自己!我從出生就是這種語氣!」
「妳一出生我就認識妳了,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囉、囉嗦!總之!我要先確認你的修行是不是真的有效!三天內稱霸地下城?哼!做得到就試試看!」
「好,我知道了。」
他有些疑惑地笑著。
荷舞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答應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她驚慌失措地說:
「最、最開始的修行只要跳就可以了吧?」
「沒錯。」
「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效果,反正我會聽從你的指示。『因為沒有按照指示行動所以沒有效果』──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找這種藉口。」
「用不著擔心效果,但請先儲存。」
「什麼?為什麼?不是只是跳嗎?」
「沒錯,只要往斷崖跳下去就行了。」
「……咦?我不要,這種事太莫名其妙了。要是真的跳了,荷舞不就死定了嗎?」
「是。倒是妳的語氣──」
「我沒有勉強自己!再說,『是』這個回答不對吧!」
「沒有不對。」
「這是在測試我的勇氣嗎?」
「不是。」
「測試我夠不夠健壯?」
「……不是。」
「沒有要測試我的意思嗎?」
「對。」
「那不就只是自殺嗎!」
「對。」
「我、我不要嗚……」
荷舞露出走投無路的表情,用力搖頭表示拒絕。
亞雷克沒有理會她的反應,他喚出儲存點,笑臉迎人地說:
「請儲存。」
「你一點同情心或憐憫都沒有嗎?」
「當然有,所以我有個建議要給妳。」
「什麼建議?」
「不要用頭髮減緩下降速度,那樣就死不了了。」
「……」
「來,請吧。」
荷舞一再搖頭。
亞雷克只是點了下頭,指使她往下跳。
○
「接下來要討論的是明天的行程。」
「嗯,明天,也能看到很多花嗎?」
「荷舞小姐?妳還沒恢復精神嗎?」
「……啊!?怎、怎麼回事!?這裡是什麼地方!?」
荷舞急忙望向四周。
這裡是──「銀狐亭」嗎?
這個空間看起來像是食堂。
不知不覺已是入夜時分,自己則正坐在吧檯的位子上。
眼前的人是亞雷克。
從構造來推論的話,好像有人在後面那個應該是廚房的場所走動,或許是這間旅店的廚師吧。
荷舞喝了口放在眼前的水。
她的記憶十分模糊。
不過,她總覺得發生了非常愉快的事情。
盛開的花田──
在夢中,她在那裡和一位令她懷念的大人開心玩耍。
……儘管是這樣的夢境,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知道是恐怖還是快樂的事。
荷舞忍不住開口詢問: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可以解釋一下嗎?」
「這裡是『銀狐亭』的食堂,妳和我從南方邊境回來了。今天的修行已經結束,接下來要用晚膳了。」
「這樣啊……我記得自己從懸崖往下跳了幾次,之後的記憶就……」
「我剛好可以順便解釋明天的修行內容。本來應該在回程時進行說明,但妳沉迷於摘花,我不好意思在妳那麼開心的時候打擾,所以決定之後再提。」
「……摘花?」
「對,妳採了路邊盛放的花朵,還做成了花圈。妳採的花就裝飾在那裡的花瓶裡。」
亞雷克指了過去。
荷舞循著他指的方向往旅店門口看了過去。
櫃檯上確實有個簡陋的陶瓷花瓶。
花瓶裡插了三支嬌小可愛的花朵。
簡陋的花瓶與纖細的花朵格格不入。
……不過,有另一件更讓人在意的事。
「亞雷克老板。」
「什麼事?」
「我離開這間旅店前,不是弄壞了那個櫃檯嗎?」
「是啊。」
「離開旅店的時候,櫃檯好像還是壞的。」
「是啊。」
「那櫃檯是什麼時候修好的?」
「內人用五分鐘修好了。」
「……內人?」
「她在後面做料理。關於料理、治療和修理家具這些注重精細調整的工作,內人都很在行呢。」
「不要隨便把料理、治療和修理家具擺在一起,這些是完全不同的事。」
「一旦魔力沒有控制好就會爆炸,就這點來說,這些事情大同小異。」
「料理居然會用到魔力──爆炸!?治療的時候嗎!?」
「將魔力注入物體的技術,可以用來強化或是治療人體,劍士或多或少都會使用到這樣的技巧。萬一注入過多魔力,恐怕有爆裂的危險,妳不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但我不是想聽解釋!快告訴我關於人體爆炸的詳細經過!」
「這種事情確實發生過。我和內人一開始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才鍛鍊起自己的實力。」
「那個爆炸的人怎麼了?」
「放心吧,內人的料理非常美味。」
「爆炸的人呢!」
「還活著,因為事先儲存了。順帶一提,爆炸的人就是我。」
爆炸的人是我。
這實在不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荷舞忍不住這麼心想。
「……和你講話講得我頭都痛了。」
「妳想吃什麼晚餐?如果有不能接受的食材,麻煩事先告訴我們。」
「我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食物,交給你們決定。對了,要便宜一點的。」
「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
亞雷克鞠躬後便走到了後方。
荷舞望著櫃檯的花瓶。
「摘花啊,我嗎?」
她難以相信這是自己的行為。
小時候,她記得自己因為喜歡花,好像常做這種事情。
……我還記得花圈的做法嗎?
荷舞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亞雷克從後面回來了。
「久等了。」
「……這麼快。」
「為了不讓客人等待太久的時間,本店準備了在五分鐘內提供餐點的環境……但也得視餐點的種類而定。」
「意思是火從來沒關過嗎?太危險了吧。」
「我們這裡是系統廚房。」
「……嗄?什麼廚房?」
「沒什麼,總之非常安全。這是您的餐點。」
放在眼前的是普通的餐盤,盤子上擺放了多種料理,是早餐常見的擺盤方式。
餐點內容有切開的橢圓形麵包、看似用蔬菜製成的調味醬、歐姆蛋與厚片培根,還有色彩豐富的生菜沙拉。
……我會覺得普通也許是哪裡搞錯了。
為什麼新鮮蔬菜還有厚片培根這種高級食材,會理所當然地擺在盤子上?真是讓人摸不著頭緒。
難不成這道料理其實很昂貴嗎?
她想問,但又開不了口。
荷舞的視線盯著餐盤右下角的湯碗。
這是!
碗裡是尋常的熱湯,是顏色清淡的澄澈液體。
不過,這碗湯散發出了濃郁香氣,一聞就知道是用多種食材熬煮的。
好像很好吃。
她這麼想──卻有種反胃作嘔的感覺。
發現湯裡使用的食材後,她的腦中感覺到爆炸般的衝擊。
那是個小小的球狀物體。
那東西吸收了湯汁後更顯得晶瑩透徹。
相較於酥脆的外殼,內部則是相當軟嫩,咀嚼時有豐富的口感,尤其能帶來強烈飽足感的那個食物。
──豆子。
荷舞光是看見豆子,就感到身體出現不尋常的顫抖。
不行。
我沒辦法吃下豆子。
光是看著就覺得恐怖──不對,是駭人。
不堪回想的記憶甦醒了過來。
那是被自我防禦機制屏蔽的噩夢。
王都南方的峭壁。
巨大的布包。
男人的笑容。
男人這麼說:
──到死為止。
──吃豆子吃到死。
──這是修行。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豆豆……不要……放過我吧……我不行了……我吃不下那麼多……」
「怎麼了嗎?」
「咦?啊?唔?沒、沒什麼,只是……我也搞不太懂……總、總之,我不吃豆子,我吃不下,幫我拿走。」
「好,我幫妳拿別種湯過來。可是,真是太奇怪了。」
「哪裡奇怪?」
「妳剛才多少都吃得下去,現在居然不吃了。」
「剛才?」
「妳在修行的時候吃了豆子吧?啊啊,妳好像記不清楚了,恐怕是重來的影響……但我沒有出現過這種症狀……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雷克端起湯碗走進廚房。
記憶雖然模糊,但荷舞終於想通了。
「一定是修行害的……」
絕對是這樣沒錯。
知道自己不知不覺變了個樣後,荷舞不禁打起寒顫。
○
「妳原本打算明天要在地下城賺錢吧?」
在荷舞用完餐後,亞雷克這麼問道。
這裡是仍然一個客人也沒有的冷清食堂。
荷舞喝著飯後飲料點了個頭。
「對,每兩天要探索一次三十級以上的地下城……否則我會還不出錢。事情就是這樣,很抱歉,明天的修行得中止了。真是太可惜了,我好不容易熱好身,正要拿出真本事,明天居然沒辦法修行,實在是太遺憾了。」
「不會遺憾。」
「……修行要中止喔?」
「不用中止。」
「不中止怎麼行,我要去探索啊,我要賺錢啊。」
「賺錢和修行不是不能同時進行。」
這話確實有道理。
但荷舞只是不發一語地猛搖頭。
亞雷克點頭繼續說。
「用不著擔心,我只會要求妳做得到的事情。」
「一般人其實做不到那些事喔。」
「妳不是做到了嗎?」
「這是結果論吧!」
「……既然結果是『做到了』,那不就表示『做得到』嗎?」
亞雷克表現得很不解。
這種邏輯簡直是狗屁不通。
雖然狗屁不通,荷舞似乎也沒辦法用邏輯說服這位老板。
要向怪物解釋人類的道理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要我做什麼?」
「稱霸地下城。」
「……那、那個,亞雷克老板,荷舞啊,還是會算數的喔,明天是修行的第二天吧。」
「沒錯。」
「你不是說三天嗎?不是說要三天稱霸地下城嗎?你打算毀約嗎?做人不能不守約定喔?」
「明天要前往的地下城,需要整整兩天的時間才能稱霸。」
「做不到,我做不到。」
「用不著擔心,我只會要求妳做得到的事情。」
「我說你啊……!你不是說人類不能放棄自己的生命嗎……!」
「人類在這種時候會變得特別拚命,而且在拚了死命的狀態下做的事,大多都會成功。」
「會沒命的喔……」
「用不著擔心,會先儲存的。」
「好想死……」
「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個人太恐怖了。
荷舞差點哭了出來。
至今在冒險者的生活中建立起來的自我,彷彿正在瓦解。
她有著嬌小身體和稚氣外表,為了不讓別人因為這樣瞧不起自己,她故意裝成一個行為粗魯的人。
可是──
在真正的怪物面前,這種無謂的逞強一點意義也沒有,她明白了這一點。
亞雷克笑了。
「明天要挑戰的是二十級的地下城。」
「……喔?二十級嗎?」
「妳恢復精神了呢。」
「我還以為你會要求我挑戰超高難度的地下城,原來和我的程度一樣啊……我的意思不是說稱霸很簡單,不過既然死再多次都沒問題,稱霸也沒多大的困難。」
「妳說的對,再加上今天修行的成果,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樣的保證給了她堅定的信心。
緊接著,亞雷克若無其事地說下去:
「但那是指一般的二十級地下城。」
他笑容滿面。
……為什麼呢?
儘管他拍胸脯保證,實際上卻完全不能讓人放心。
荷舞感覺就像走在一座安全的橋上,橋墩卻在瞬間崩落。
儘管荷舞不想知道,她還是開口問了:
「……『一般的二十級地下城』是什麼意思?」
「明天要挑戰的地下城雖然是二十級,卻是『建議稱霸者挑戰』的地下城。」
「一般建議由稱霸者挑戰的,都是七十級以上的地下城吧。」
「對。簡單來說,用目前的標準無法測量那座地下城的危險度。」
「什麼意思?」
「明天我會詳細解釋,因為不親眼看見那座地下城恐怕很難理解。」
「放過我吧……太可怕了,我不要去啦。」
「嗯……可是如果沒有親眼看見那座地下城,不管我再怎麼解釋得口沫橫飛,妳也不會相信。」
「我們去公會吧?我們去接受委託吧?這麼一來,公會的人就會解釋給我們聽囉?」
「今天晚上我會幫妳接受委託,明天一早我們直接前往地下城。」
「沒辦法這麼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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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精神瞬間恢復正常。
公會不允許人們擅自幫他人接受委託。
接受委託時,必要條件是所有成員都得在場。
即使不是公會長的外孫女也知道這個常識。
不過,亞雷克說得一派輕鬆:
「可以啊,因為我認識妳的外祖母。」
「……她可不是善解人意的老太婆,不會因為是熟人就通融喔。」
「老實說,我在協助『任務委託所』的內部測試。」
「……『任務委託所』?」
「對,公會離城鎮的出口很遠吧?這是為了讓冒險者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接受任務,而由庫恩女士思考出來的制度。」
「喔。」
「可惜這種制度一聽就是問題百出,可能會有人委託對冒險者不利的假任務,也可能有人謊報根本沒達成的任務。」
「確實有這種可能性,而且冒險者和『任務委託所』勾結的情形也必須考慮進去。」
「對。因為現在由庫恩女士親自監督,要揪出這些謊言不難。但是,一旦推廣開來,可想而知會產生各種問題。不過,如果真的到哪裡都能接受任務,豈不是很方便嗎?」
「是啊,這樣就不需要刻意挑老太婆不在的時候去公會了。」
「……這是妳個人的問題吧。那些住在偏遠地區的冒險者,不需要先到城中央的公會再從那裡出發執行任務,可以減少這類繁雜的手續是很大的優點。所以庫恩女士表示:『先試再說』。」
「你的意思是,你被選為內部測試人員,也就是說由旅店兼任『任務委託所』囉?」
「她似乎是這個打算,因為冒險者大多會入住旅店。」
「我懂了。」
「事實上,除了我以外還有一些人在協助『任務委託所』的內部測試,像是我在當冒險者時認識的一位女性,她現在也做為旅店老板提供協助。那間旅店的名字是『翡翠逸亭』,不知道妳有沒有聽說過?」
「……那不是城裡最高級的旅店嗎?你居然認識那裡的老板,人脈挺廣的嘛。」
「因為我從事這一行很久了。」
「從外表看來,你年紀再大也頂多二、三十歲吧?暫且不考慮整體氣質的話……」
「我看起來像這年紀嗎?」
「不是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的正確年齡,因為我喪失了一段時間的記憶。」
「……沒想到你的人生也經歷了許多波折。」
「我常聽見別人對我說『沒想到』這句話。」
亞雷克不禁苦笑。
荷舞也綻開了笑容。
「……雖然很在意地下城是什麼樣子,但你認為憑我的實力也能稱霸吧?雖說是以死亡為前提。」
「嗯……」
「我有說錯嗎?」
「不,我確實認為妳可以稱霸那個地方,但以死亡為前提這句話好像不太正確,因為會事先儲存。」
「是嗎?那不是更輕鬆了嗎?」
「也許吧。我認為有時候在死亡的壓力下挑戰是比較輕鬆的方式,所以很難給妳肯定的回覆。輕不輕鬆是個人的判斷,我們的標準肯定不一樣。」
「不對,不是我們的標準不一樣,是一般人和你的標準不一樣。」
「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我不是那個意思。」
「總之,這就是明天的預定行程,妳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挺不錯的,如果是稱霸的獎金,一次就能還清所有債務。」
「那就這麼決定了。」
「好。可以代理接受委託這點我也很中意,我實在很難忍受有老太婆在的公會,這麼做的確幫了我一個大忙。」
「本店會給予新人冒險者萬全的協助。」
「包括讓人送死嗎?」
「對,那也是其中一項服務。另外還有──協助冒險者達成一開始訂定的目標。」
「一開始的目標啊。」
荷舞自問。
然而,她找不出自己的目標。
偉大的公會長。
公會長的外孫女。
因為討厭周圍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立場,她一路走來橫衝直撞。
……我覺得好空虛,好像在與自己的影子競賽。
不管跑得再快,不管跑在哪一條路,只要回頭都會看見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甩也甩不開,總是忽隱忽現地出現在視野內。
而且,沒辦法拋下它。
「……就把『稱霸地下城』當成是『第一個目標』好了。」
「妳確定嗎?」
「…………不。在你面前信口開河太可怕了,我決定放棄這個念頭,再想一想。」
「沒問題。餐具可以收了嗎?」
「啊?喔喔,麻煩你了。」
亞雷克收好荷舞用完的餐盤和杯子後,便往廚房走去。
荷舞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有了這樣的念頭。
「……那個人恐怕連自己的影子都能斬斷吧。」
她哼了一聲。
這話不是稱讚。
真羨慕他這樣的人,她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
「這是座最好別帶任何武器和防具進去的地下城。」
隔日早晨──
荷舞真的沒有前往公會接受委託,就直接和亞雷克來到了目的地──地下城。
她兩手空空,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寬鬆的連身裙。
之前被亞雷克一再殺害的時候,她的裝備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另一方面,亞雷克揹了一個大布包。
儘管記憶有些模糊,但荷舞覺得那個布包帶給她不祥的預感。
他們來到了一座模樣古怪的地下城,這裡位於城鎮的北側。
荷舞以為「地下城」大多是要爬下洞窟,不然就是必須登上高聳建築物。
但眼前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個漆黑的空間。
那個並非實體物質的黑色球體,就這樣處於山岳地帶之間。
它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甚至讓人感覺不到距離的遠近。
這就是亞雷克今天帶她來的地下城,難度雖然只有二十級,但仍然建議由稱霸者挑戰的迷宮──
「『暗黑空間』,這就是地下城的名字。」
「……暗黑『空間』?地下城的名字大多不是『某某洞窟』就是『某某塔』,或是『某某園』吧?空間是怎麼回事,根本沒有迷宮的樣子嘛。」
「妳也看見了,這地方不是洞窟也不是塔,或許勉強可以算是『園』,但還是空間這個形容比較符合吧?」
「這麼說是沒錯……這裡真的是地下城嗎?烏雲……不對,是更沒有真實感的……」
「如果要從我的世界找出類似的東西,那就是黑洞了。」
「『我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我是從異世界來的。」
「…………這種話從你口中聽到一點也不奇怪。總之,這裡是什麼樣的地下城?還有,不要帶武器和防具是在開什麼玩笑?」
「在判斷地下城的危險度時大致有三項標準,『敵人的實力』、『構造的複雜性』和『陷阱的多寡』三項。」
「怎麼忽然開始解釋了。」
「『敵人的實力』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構造的複雜性』是基於過去龐大的資料,以容易迷失方向的程度進行判斷。至於『陷阱的多寡』,正確說來是『調查負責人在經過的路上遇到的陷阱比例』。」
「……我還住在老太婆那裡的時候,這些解釋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這方面還有細分的基準,不過從五十年前到現在,為地下城的難度進行測量的大多都是基於這三項標準。」
「是啊。」
「不過,最近出現了第四項標準。」
「第四項?」
「名稱還沒確定,如果要命名的話,我認為最適合的是『地下城的組成物質』。」
「組成物質啊。」
「最近……說起來也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情了……有個地下城叫做『魔法師死亡洞窟』,那裡由會吸收內部魔力的物質組成,難度遠超過判定的級別。」
「地下城本身會吸收魔力,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在組成物質本身就具有危險性的地下城,沒有避開危險的辦法。老實說,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麼說來,那裡還沒有人稱霸嗎?」
「不,我受到庫恩女士的直接委託,已經稱霸了那座地下城。」
「還是有辦法的嘛。」
「是啊,邊死邊挑戰的話,還是攻得下來。」
「……」
不祥的預感。
他講的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為什麼他會在這時提起「組成物質」的話題。
荷舞懷著鬱悶的心情催他繼續說:
「……所以呢?」
「『暗黑空間』也是屬於組成物質具危險性的地下城。」
「會吸收魔力嗎?」
「不是。」
「……不然是什麼危險?」
「穿戴在身上的物品會愈來愈沉重。」
「……身上的物品?」
「像是武器、防具、衣服或其他飾品,總之就是身體外的所有東西。」
「…………具體來說會變得多重?」
「根據目前得到的情報,十分鐘會變成一倍重,二十分鐘會變成四倍重,三十分鐘變成八倍,之後持續疊加上去,不過離開地下城就會恢復成原本的重量。」
「你進去過嗎?」
「我曾經接受過委託,將這種測不出危險度的地下城重新調查一遍。但因為我的臂力較強,所以沒有什麼感覺。」
「畢竟你可以徒手破壞鎖子甲嘛……」
荷舞撫著平坦的胸膛。
她總覺得還有一個洞在那裡。
亞雷克笑了出來,不曉得他想到了什麼事情。
「我們已經賠償那副鎧甲囉。」
「啊啊……那就好…………嗯?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已經』這兩個字?」
「所以說,妳今天的任務就是征服這座地下城。」
「喔……讓我整理一下狀況。」
「請便。」
「簡單來說,你要我在沒有裝備的狀態下,打倒地下城魔王。」
「正確來說是沒有武器的狀態。」
「有什麼分別嗎……反正都不可能成功。」
「是啊,如果妳的命只有一條的話。」
「好恐怖……我不要……反對暴力。」
「放心吧,挑戰前會先儲存。」
「可是,你昨天說可能不會死喔?可能不會死,表示不一定會死,荷舞聽起來是這個意思喔?」
「這座地下城最簡單的攻略方式,就是赤身裸體直接前往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我在調查的時候畫過一張地圖,這張地圖給妳。」
他拿出了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看來他將羊皮紙放在圍裙的口袋。
荷舞看著地圖忍不住納悶道:
「……什麼啊,雖然有一間密室,但也只有一條通道而已。」
「沒錯,我保證這張地圖絕對正確。在戰鬥過程中瞭解地形也是一種樂趣。」
「這張紙的角落有個可愛的圖案,這也是你畫的嗎?」
「那是我女兒畫的,那時候她的年紀還很小。妳知道這兩張圓圓的臉是誰嗎?那是我和內人。妳瞧,這裡寫著爸爸媽媽。我高興得不得了,所以複印了十張左右。」
「不要在這裡曬女兒了……難不成為了替我解決錢的問題,你打算用修行的名義暗中給我好處嗎?」
「什麼?」
「……我拿到了正確的地圖,裡面又只有一條路,打倒地下城魔王最簡單的方式是直接裸體過去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吧?……雖然不可能一次就打倒地下城魔王,但死了還能重來不是嗎?」
「對,要重來多少次都沒問題。」
「這樣不是輕而易舉嗎?」
「是啊,如果只是要打倒地下城魔王。」
「…………什麼意思?」
「妳今天的任務是稱霸地下城。」
「對,這我知道。」
「可是,妳今天的修行是其他內容。」
「不要,我不要。」
「我還沒開始解釋喔。」
「說、說的也是,現在放棄夢想還太早了。」
「夢想?」
「沒事……所以呢,修行內容是什麼?」
「妳認為自己的運氣怎麼樣?」
「就現狀來說,應該是差到極點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一點也不好。」
「不,運氣太好就沒辦法完成修行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座地下城會出現稀有怪物。」
「……稀有怪物?」
「那種怪物很弱,獵捕的時候卻又強得令人難以置信。我以前調查的時候,十二小時出現了七隻,出現機率算是中等。」
「為了進行調查,你在地下城待了十二小時嗎……一般最長也只有四小時而已,所以地下城深處的地圖老是製作得很粗糙。」
「我太專注於尋找祕密通道,一不小心就待了那麼久。」
「我看你才不是不小心……所以呢?」
「我要妳打倒三十隻這種怪物。」
「……十二小時頂多出現七隻的怪物,你要我打倒三十隻嗎?」
「沒錯。對了,妳千萬別無視那些怪物直接打倒魔王。從內部的動靜和出來時的實力變化,可以觀察出妳有沒有認真修行。」
「如果我無視那些怪物的話會怎樣?」
「今天原本可以提升的實力會用別的方法來彌補。我會盡可能提供輕鬆的修行方式,如果是用彌補的方式,說不定會比較辛苦一點。」
「……荷舞啊,做了一個噩夢,在一個黑黑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方,有個大哥哥在笑。」
「荷舞小姐?」
「啊!?抱歉,我恍神了。」
「妳還好嗎?如果身體狀況不好,可以先死一次……」
「別說得像『先回家休息』一樣。」
「妳還記得我說的那些話嗎?」
「記得,先打倒三十隻稀有怪物再打倒地下城魔王,對吧?」
「對,到時候妳會覺得地下城魔王的實力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那個稀有怪物真有那麼厲害嗎?我感覺精神都來了……不過,這麼說的話,你的解釋不是很不合邏輯嗎?」
「為什麼?」
「你不是說運氣太好就沒辦法修行了嗎?可是,修行的目的既然是打倒稀有怪物,運氣好就能比較快結束,那不是賺到了嗎?」
「啊啊,我現在就解釋這件事。」
亞雷克把背上那個沒有出現在話題裡的布包放了下來。
咚!
……那個他輕鬆揹在背上的布包,發出了難以忽視的沉重聲響。
荷舞臉頰不住抽搐地問道。
「……那是什麼東西,亞雷克老板。」
「這是妳那副被我弄壞的鎖子甲。」
「為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是說要賠償嗎?所以我把賠償物品像這樣帶到了這裡。」
「你確實帶來了,但現在用不上吧?」
「為什麼?」
「接下來不是要挑戰地下城嗎?」
「哈哈哈,妳真會說笑。挑戰地下城當然需要武裝啊。」
他說得理直氣壯。
這位老闆義正詞嚴地說了那些話。
「我不要……我不要當冒險者了,我要開花店……」
「哈哈哈哈,在那之前妳得先把借款還清。請吧,請在這裡穿好裝備。」
「冷、冷靜點……你不是說會變重嗎……裝備會變得愈來愈重,我聽見你這麼說了……」
「沒錯。」
「我會沒命……我會被鎧甲壓死……」
「對。」
「對什麼對!」
「可是,妳不覺得可惜嗎?」
「哪裡可惜了!?」
「既然要打倒經驗值高的怪物,想辦法讓經驗值加倍不是人之常情嗎?」
「……人之常情?」
亞雷克也有這樣的想法嗎?
荷舞凝視他,像是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也許是想讓荷舞放心,他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但這樣的行為只得到了反效果。
「用不著擔心。要是在這座地下城像這樣全副武裝,就算被怪物攻擊也不怕喪命。」
「照你剛才的解釋,裝備會在這座地下城變得愈來愈沉重。」
「對。」
「可是,一離開地下城,重量就會重新計算。」
「對。」
「可以在探索途中離開地下城嗎?」
「什麼?」
「……不行嗎?」
「不行。不過,儲存點會放置在地下城外,因為如果設置在內部,恐怕會發生危險。」
「死了就可以到外面,是這個意思嗎?」
「對。」
「可是身上穿著鎖子甲,沒那麼容易死?」
「對。」
「而且你要我穿戴這些東西打倒三十隻十二小時頂多出現七隻的怪物?」
「對。啊,為了不讓裝備脫落,我先幫妳施魔法。」
「居然有這種魔法。」
「因為有座和國中生的淫亂妄想沒兩樣的地下城,進去之後,裝備會一件件掉下來。為了攻下那個地方,所以需要這樣的技巧。」
「……原來是你創造的啊。」
「對,我在魔法局取得過幾項專利。」
「我得穿著愈來愈重而且脫不下來的鎧甲,在地下城待十小時以上嗎?」
「從妳的LUC看來,大約需要四十小時。」
「如、如果我動不了的話,要怎麼辦……?」
「很簡單,重來就好了。只要妳宣告『重來』就會移動到儲存點。」
「這、這樣啊……至少讓人放心一點……」
「一旦重來,裝備會逐次增加。」
「什麼?」
「一開始是身體,接著是護手,再來是腰甲、護膝,每次重來都會增加裝備。穿戴完整套鎧甲的話,我還帶了重物過來,到時候要請妳裝備在身上。」
「……」
「我必須盡可能讓妳全身的重量平均分擔,而且要讓妳拚了死命修行。」
亞雷克喚出儲存點。
荷舞一再死命搖頭。
「拜託不要……不要對我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哈哈哈,妳昨天不是說過嗎?既然不會死,這種事一點也不難。」
「……因為、因為……!我根本沒料到會是這種狀況……」
「不用擔心,妳一定能成功。」
「……」
「來吧,我會在這裡監視儲存點。」
亞雷克笑容滿面。
荷舞感覺痙攣要發作了,呼吸愈來愈急促。
「那、那個,可以放棄嗎?」
「我有一個忠告。」
「什、什麼忠告?」
「就算是乍看之下做不到的事情,實際行動後說不定意外簡單。」
「……簡、簡單嗎?這個修行也是同樣的情形嗎?」
「簡單與否是主觀判斷,每個人都不一樣。」
「……」
「請自行前往確認。對了,裡面沒有光線,在黑暗中請小心。」
亞雷克笑咪咪地指向地下城的方向。
荷舞明白了一件事。
亞雷克有很多異於常人的地方,不過──
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這個男人心裡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
「我摘了好多好多花,那是黑色的花,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
荷舞從「暗黑空間」生還時,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不過,即使說是漆黑也比地下城內部明亮。
荷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不停地打倒怪物。
因為不知道哪一隻是稀有怪物,她只能打倒所有怪物。
亞雷克大概是故意不告訴她稀有怪物的外表特徵吧。
反正就算說了,她也不可能在黑暗中分辨出來。
裝備愈來愈沉重。
她拖著身體,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黑暗。
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從哪裡冒出來的恐懼。
荷舞的內心幾近崩潰,所以雖然是漆黑夜晚,但外面的世界不同於地下城內部,些微光亮都能讓她感到安心。
忽然──陰影籠罩了她。
她將目光聚焦。
亞雷克正看著她的臉。
「……哇啊啊啊!?」
她急忙往後跳開。
亞雷克不以為意,他笑容滿面地說道。
「歡迎回來,荷舞小姐,看來妳順利完成了修行與任務呢。」
「順利……?」
順利是什麼意思?
身體確實沒有受傷,也變得更加健壯了。
怪物的攻擊也不再讓她覺得疼痛。
怪物的攻擊無效。
怪物的攻擊一點用也沒有。
「我覺得好重、好重,動也動不了,只想讓怪物殺了我,可是,那些怪物殺不死我。四周黑壓壓的,大家都在花圃。」
「妳的情緒有點激動,第一次稱霸地下城的人多少都有這樣的傾向。妳要喝點水嗎?」
「嗯,荷舞啊,最喜歡水了。」
「樹精好像都是這樣,庫恩女士看見可以泡澡的浴池時也很開心。」
「昨天呢,泡澡,泡得好舒服。咕嘟咕嘟的,雖然泡到了嘴巴,荷舞還是很喜歡呢。」
「這樣的話,回去後就先泡澡吧。今天是內人幫忙設置澡堂,一回去就能泡澡了。」
「太棒了!」
「妳好像很累呢。果然,在沒有光亮的地方待整整兩天的時間,也有人會受不了呢。」
「一般來說都會受不了呢。」
「雖然辛苦,但妳的STR和DEX上升了不少呢,同時也學會了偵察系的技能。這麼一來,不管敵人從哪裡出現,妳都能用頭髮迎擊。太好了呢,妳變強了。」
「太、太棒了……?」
「看見妳有這樣的成長,我也很高興,畢竟我在妳嬰兒的時候就認識妳了。」
「……嬰兒的時候?」
她恢復了理智。
亞雷克點頭。
「以前我也說過,我在妳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見過妳。」
「……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我當時稱呼妳的母親為大姊。」
「你知道我媽媽嗎?」
「在她失蹤前,我們還有聯絡。」
他依然笑咪咪的。
荷舞無趣地哼聲。
失蹤的母親。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覺得沒有母親也無所謂,可是──內心還是忍不住會為這件事怒火中燒。
「……媽媽會離開,都是老太婆的錯。」
「喔?」
「她不想要大家只把她當成『公會長的女兒』吧。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原來也可以這麼解釋。」
「……什麼叫『原來也可以這麼解釋』。你不知道媽媽不見的理由嗎?」
「雖然不是猜不到,但真正的理由我也不知道。當時展開過搜索行動,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要不是刻意隱姓埋名在某個地方過著幸福的生活,就是……」
「……死了嗎?」
「我寧願相信她還活著。」
「沒想到你也會提出這種有人性的意見。」
「因為我是人類。」
「……和種族無關,我指的是精神……」
「什麼?」
「……沒事。欸,可以問件事嗎?」
「什麼事?」
「我爸是什麼樣的人?既然你從我嬰兒的時候就認識我,應該也見過我爸吧?」
「我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
「要是知道就好了。雖然有懷疑的人,只可惜都沒猜中。我遇見妳母親的時候,妳已經出生了,而且沒有父親。」
他陳述著沉重的事實,語氣卻很輕快。
要求他展現人類的情緒是白費力氣,荷舞理解到了這一點。
「……因為擔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還是姑且確認一下。你不是我爸吧?畢竟你的實際年齡好像跟外表看起來不太一樣。」
「是的話呢?」
「……老實說,和你在一起有種懷念的感覺。」
「是嗎?」
「如果你是我爸,雖然不會開心到哪去,但我勉強可以接受。依你的精神構造,要當那個老太婆的女婿應該不成問題。」
「我確實像是她的乾兒子……庫恩女士看似嚴厲,其實非常溫柔。不管誰是妳的父親,相信她們都能相處融洽。」
「你眼睛瞎了吧?事實是我不知道爸爸長怎樣,媽媽又失蹤了。」
「妳認為原因在於庫恩女士嗎?」
「不然呢?」
「妳向本人確認過嗎?妳問過庫恩女士的意見嗎?」
「……當然沒有。」
「原來如此。」
「什麼啦。」
「沒事。總之,恭喜妳稱霸地下城。」
「……啊啊,因為裝備太重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上面。是啊,我稱霸了地下城……」
往外祖母更接近了一步。
……這種想法率先浮現於腦海,讓荷舞搖了搖頭。
她討厭老是意識到那個死老太婆的自己。
「……我常在想,樹精是不是不需要鎧甲和武器?」
「在庫恩女士還是個冒險者的時候,她說武裝對樹精只有妨礙,因為樹精擁有一頭富有彈性而且強健的長髮。」
「……」
「服裝方面她也盡量挑選輕便的衣物,讓精神集中在操控頭髮。至於感覺的話,因為我不是樹精所以不清楚……假設對手是樹精,只要接近到鎧甲能發揮效果的距離就贏了。反過來說,要是在那之前被頭髮纏上就輸了。」
「原來還有這種思考方式。」
「關於樹精的作戰方式,庫恩女士會比我還清楚的。」
「……」
「畢竟在『操控頭髮』方面,其他種族無法瞭解得那麼透徹。」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要是能直接開口,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
「稱霸地下城真的超難,而且老太婆當時沒有儲存,地下城難度又沒有現在明確。想到她拚上性命做這件事,我就打從內心尊敬她,也能接受自己不過是『公會長外孫女』的身分。」
「這樣啊。」
「……不過啊,現在我還能尊敬她嗎?現在我還會想和她好好相處嗎?我這輩子都在討厭那個老太婆,我沒有目標,只是討厭老太婆,我做的任何事都是想盡可能遠離那個老太婆,我現在還放得下這些念頭嗎?」
「我記得妳討厭別人把妳當成公會長的外孫女。」
「沒錯。」
「可是,最把妳當成『公會長外孫女』的人是妳自己,在我看來是這樣。」
「……也許真的如你所說。我活在自己的影子底下,不論我跑得再快,不論我繞得多遠,腳邊的影子始終緊跟著我……我忘了怎麼前進,因為我一直看著腳下。」
「我懂了。」
「……你懂什麼?」
「也就是說,前進就是妳的目標。」
「……或許吧。」
「我會把這當成參考。」
「哼……你又能幫上什麼忙?」
「我能做到的是提供包括修行在內的協助。」
「……」
「倒是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世上有『魔族』這個人種吧。」
「什麼?」
荷舞搞不懂他怎麼會沒頭沒腦地問起這個問題,不禁露出猜疑的眼神看了過去。
「……有是有,那又怎樣?」
「我想妳應該知道魔族的由來是怪物。兩個不同的種族,比方說樹精與人類結婚生子,通常會生下人類或樹精……偶爾會出現突變,生下種族特性異於父母的孩子。如果生下的是與父母不同的異族,由於『那肯定是與魔物通姦生下的孩子』這種中傷的意見,於是產生了『魔族』的說法。這種名稱根深蒂固,事到如今已無法更正。」
「……那又怎樣。」
「魔族之間的孩子又會是什麼情況?」
「……天曉得,不就是魔族嗎?」
「沒錯,基本上會生出魔族,不過偶爾也會生出魔族父母的種族。」
「…………搞不懂你究竟要講什麼。」
「魔族是遭受嚴重差別待遇的種族,也常受到父母嚴厲的對待……尤其周圍目光更是苛刻。」
「不過是和父母種族不同而已嘛。」
「正是如此,只可惜,歧視不需要明確理由,因為人們只想歧視自己想歧視的事物。」
「……這是在教我道德觀念嗎?」
「妳知道自己的母親是魔族嗎?」
荷舞的呼吸頓時停了下來。
她一時間聽不懂對方說了什麼。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媽媽是老太婆的孩子……」
「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形,異族婚姻都有可能生出魔族。妳的母親在十年前失蹤……那時候妳還是嬰兒。聽說樹精要出生十二年後才會開始懂事?」
「……」
「妳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嗎?」
「……老、老太婆可沒說過媽媽是魔族。」
「因為這件事如果讓人知道,妳肯定會遭到歧視。」
「就只是媽媽是魔族而已嘛,這種事有什麼好歧視的。」
「天曉得,人類就是會歧視自己想歧視的事物。」
「…………」
「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庫恩女士果然沒有把事情告訴妳。」
「這種事……」
「她那個人有問必答,建議妳可以找她談談。」
「……你憑什麼要我聽你的話?」
「因為妳就像我的姪女一樣。」
「我說過我不記得你是誰吧。」
「就算妳不記得,我還是會想關心妳。」
「任性的傢伙。」
「妳不記得自己的母親吧?」
「……」
「可是,妳的母親非常愛妳。」
「既然愛我,為什麼要離開?」
「我不知道,雖然猜得到是什麼原因,但還是只有本人最清楚。大姊的個性開朗,只是有時候會鑽牛角尖。」
「……我再確認一次,你真的不是我爸吧?」
「這件事我可以向妳保證,不過──」
「不過什麼?」
「如果妳遇到困難,隨時可以找我幫忙,因為妳就像是我的姪女。」
「……」
「需要我幫妳聯絡庫恩女士嗎?」
「…………」
荷舞苦惱不已。
揮不去的黑影。
身為公會長的外祖母。
……然而,自己對這道黑影又有多少瞭解?
難道不是一無所知嗎?
自己有很多想說的話以及想問的事,但她過去一直以為說了也得不到回覆。
……雖然很不甘心,但自己從來沒開口過問也是事實。
為了藏起羞愧的心情,荷舞故作無趣地說道:
「……哼,你未免太雞婆了吧。」
「對於其他客人,我會盡可能不多管閒事。」
「因為我像是你的姪女,你才會管那麼多嗎?」
「沒錯,我確實是這樣的心情。」
「……呿,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我就照你的意思和老太婆見面,但要等我把錢還完。」
「沒問題,感謝妳的理解與協助。」
「稱霸地下城的獎金馬上就能拿到了吧?」
「今天可以拿到一半的獎金,另一半應該這幾天就能拿到。」
「發放稱霸獎金時,需要經過事後調查……也就是說,還沒辦法把債務還清。」
「即使只有一半的金額,『建議稱霸者挑戰的地下城』還是夠妳償還所有債務了,而且從七十級地下城開始,稱霸獎金會大幅增加。」
「是這樣嗎?老實說,我對稱霸獎金的制度不熟。」
「我也不清楚妳的借款金額,但從妳提過的償還計畫反推,應該是綽綽有餘。」
「……那就明天晚上吧。白天我去把錢還清,晚上就去公會。」
「我知道了,明天我陪妳一起到公會。我會幫妳提出成功達成任務的報告。」
「交給你了。」
她說得若無其事,內心卻充滿了緊張與不安。
不過,她有種感覺。
如果能搞清楚糾纏自己的黑影──
或許就能向前邁步了。
○
隔日白天──
「銀狐亭」食堂。荷舞在吧檯的位子悶悶不樂地用餐,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那副樣子實在讓亞雷克忍不住在意起來。
「荷舞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事也沒有。」
「餐點不合口味嗎?」
「……剛才我拿稱霸地下城的獎金去還錢。」
「是,這件事我聽說了。」
「結果負債增加了。」
「……什麼?」
「對方知道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好像打算讓我沒完沒了地付錢給他們。我一口氣把錢還清後,借款又忽然增加了。」
「妳怎麼處理?」
「我把他們打飛了。」
「以妳現在的攻擊力,就算打斷對方的身體也不奇怪。」
「我有控制力道。昨天挑戰地下城魔王的時候,我大概明白了自己有多少實力。」
「這種地下錢莊背後可能有黑道操控,沒問題嗎?」
「誰知道,不然該怎麼辦?」
「總之,先通報憲兵吧。」
「說得有道理。你陪我過去,我不知道通報方式。」
「沒問題。」亞雷克點頭。
荷舞不禁嘆了口氣。
「……仔細想想,我真的很無知。」
「如果妳是人類,早就是被稱為大人的年紀了。但因為妳是樹精,說起來還只是小孩。」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
「抱歉,因為我從妳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認識妳,實在忍不住……」
「……說的也是……我有件事想問你。」
「請說。」
「我該叫你『叔叔』嗎?」
「隨妳高興。雖然我把妳當成自己的姪女,但畢竟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妳要叫我『亞雷克』也好,還是叫『亞雷克老板』、『叔叔』、『老板』、『喂』、『欸』都沒關係。」
「我還是叫亞雷克老板好了。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叔叔的年紀……該怎麼說呢,我想保持一點距離感。」
「在妳的主觀感覺看來,我果然只是個忽然冒出來的人。」
「不是那樣的,只是你缺乏做為人的認同感,所以讓我很難產生親近感。」
「樹精與人類的習俗和壽命都不一樣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就當成是那樣好了……」
她不自覺地意志消沉,而亞雷克依然笑容滿面。
「時間快到了。」
「……什麼時間?」
「前往公會的時間。快的話,馬上就能拿到剩下的獎金。」
「…………欸,真的要過去嗎?」
「有什麼問題嗎?」
「……反正現在去見老太婆也沒用……我看還是取消吧?」
「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嗎?」
「妳害怕了吧?」
「…………我……確實很害怕。」
「妳要進行精神鍛鍊的修行嗎?我們有鍛鍊精神的特別課程,而且現在正好提供了多項優惠──」
「我去,我現在就去,荷舞會加油的。」
「這樣啊……大家都在迴避精神修行。」
「之前的不都是精神修行嗎?」
「哈哈哈,過去的修行哪裡有鍛鍊精神的要素了?修行中成長的是VIT、HP、STR和DEX。」
「聽不懂……亞雷克老板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啊啊,不好意思,這是我那個世界的用語。」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如先聽我解釋吧?連我妻子也不願意進行精神修行,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修行。首先把眼睛遮起來,再用刀子──」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用不著這麼堅決拒絕吧……我知道了。」
亞雷克似乎覺得很遺憾。
荷舞的身體無法停止發抖。
「我、我們快走吧?荷舞想早點見到外婆。」
「妳忽然變得很積極呢。沒問題,等我一下,我先收拾餐具。」
「好、好吧……我也要回房間準備。」
「待會在旅店門口見。」
「知道了。」
荷舞狼狽地起身。
光是和他對話就是艱困的精神修行。
相較於亞雷克這號人物帶來的壓力,與許久不見的外祖母見面的沉重壓力簡直輕如鴻毛。
○
「我就帶妳到這裡吧,我會在外面等妳。」
亞雷克爽快地說出背叛的話就離開了。
夜晚。
冒險者公會。
公會長辦公室。
在滿是文件與香甜氣味的煙霧繚繞的空間,兩位樹精正面對面。
她們樣貌相似。
都擁有褐色的肌膚、幼小的身軀、濃密的長髮。
白髮的是荷舞,綠色頭髮的是公會長庫恩。
庫恩坐在房間最裡面的椅子上,整個人像是埋進了椅子內。
她不發一語地從頭髮隙縫瞪著對方。
「果然不該過來這裡的。」荷舞只覺得後悔莫及。
就像自己討厭外祖母──
外祖母說不定也討厭擅自跑了出去,又擅自憎恨她的外孫女。
她想了很多問題卻一個都說不出口。
簡單來說,這久違的對話讓她感到恐懼。
兩位樹精互相瞪著對方。
兩人的眼神都稱不上和善。
沉默蔓延,她們像在刺探彼此的破綻──
「那個……」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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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開口,接著又陷入沉默。
然後,她們笑了出來。
「……什麼事,死老太婆。」
「妳有話就快說。」
粗啞的嗓音催促著荷舞。
所以,她開始說了。
「……我想知道媽媽的事。」
「哼。」
「妳從來沒告訴我關於她的事情。」
「妳沒問過,我自然就沒說。我以為妳不想知道。」
「我怎麼可能不想知道。」
「……妳的母親拋棄了妳,說不定妳根本不想知道她的事情吧。」
「……」
「既然妳想知道,我就告訴妳,關於那個我和妳的人類爺爺生出來的魔族女兒的事。不過,妳也要把事情告訴我。」
「什麼事情?」
「妳離開這裡之後,成為冒險者、接受亞雷克的修行、最後稱霸地下城……反正就是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妳是以公會長的身分確認外孫女的成果嗎?」
「不是……身為外祖母,我當然會關心自己的外孫女。」
「……」
「我得到了相關情報,但我不知道妳在這些過程中感覺到了什麼,有什麼樣的想法。把這個精采的故事告訴我吧,讓我知道外孫女的活躍表現。」
粗啞的嗓音說著。
荷舞第一次覺得外祖母和自己一樣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除去公會長這冰冷生硬的稱號,眼前只是一個擔心自己外孫女的平凡外祖母。
因為這樣,荷舞感覺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講起來很長喔。」
「無所謂。」
「說起來,我真是倒楣透了。」
「什麼意思?」
「……我要先抱怨一件事。妳在五十年前針對地下城難度制訂的標準,因為標準沒訂好害我吃盡了苦頭。」
「哪沒有訂好了,標準適用於大多數的地下城吧。」
「可是啊,有個叫『暗黑空間』的地下城,那裡黑得要死又重得要命,身體愈來愈重、愈來愈重……」
「……辛苦妳了。」
庫恩發出粗啞的嗓音表示同情。
荷舞點頭說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故事。
經過一再無謂的逞強並且打破這樣的自尊後──她終於願意試著面對自己的影子。
她說起為了得到這樣的決心,而在這三天內承受的痛苦經歷。
○
「我和庫恩女士有話要說,妳可以先回旅店嗎?」
荷舞聊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她走出公會的時候──
在外面等待的亞雷克像是接替她般走進了公會。
聊了這麼久,他一直在外面等嗎?
現在是深夜,天也差不多快亮了吧。
荷舞聽從了他的話,直接走回「銀狐亭」。
四周空無一人。
因為設置了等距離的照明,所以不至於看不見路。
不過,憑荷舞現在的實力,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察覺各種動靜。
比方說──
有幾個呼吸聲,透露了他們正藏在巷弄觀察這裡的情形。
荷舞停下腳步。
有一群人在跟蹤她,令她感到一陣顫慄。
這種你追我躲的行為一點也不符合她的個性。
所以,她放聲大喊:
「喂,偷偷摸摸跟蹤我的傢伙,趁我還沒生氣的時候快滾出來。」
她喊完後,一群男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荷舞瞪著他們……裡面有張她很熟悉的人類臉孔。
是錢莊的人。
這下她明白了,錢莊的人被痛扁後帶了一群人過來堵她。
只能再給他們一次教訓了,荷舞忍不住嘆了口氣。
儘管遭到十多名男子包圍,但荷舞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
想必是修行的成果吧。
男人們默不吭聲,逐漸往她逼近。
荷舞讓頭髮動了起來。
然而──男人們忽然停止動作。
荷舞覺得奇怪,她往左右張望。
這時──
「如果妳在旅店內,內人就會幫忙應付了。」
一旁有個一直都在視線範圍內的場所,但亞雷克忽然出現在那個地方。
荷舞對這群男人的襲擊一點也不吃驚,但亞雷克悄無聲息地從身邊冒出來這件事,讓她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來的?」
「因為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我原本就在暗中觀察。然後,我發現他們包圍了妳,所以急忙趕了過來。」
「就算是這樣,你的聲音和氣息……」
「為了讓旅客能有舒適的住宿環境,我會盡可能地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這裡又不是旅店。」
「已經養成習慣了。」
真是可怕的習慣。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察覺氣息的範圍究竟有多廣?
包圍在荷舞身邊的男人,似乎也是在亞雷克出現在她身邊後才注意到他……
他是怎麼在沒有引起這些男人注意的狀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們身邊穿過來的?
亞雷克沒理會混亂的荷舞,他兀自向那些男人說道:
「各位晚安,我可以向各位確認你們的目的,還有為達成目的使用的手段嗎?」
男人們面面相覷。
接著,一位有著細長的小眼睛、髮型奇特的男人代表所有人開了口:
「只要把公會長的外孫女交過來,我們可以饒你一命。」
他的目光冰冷,平板的語氣感覺不到情緒起伏。
那副模樣令人不寒而慄,缺乏人類情感的那個傢伙打算硬把人擄走。
但亞雷克毫不畏怯,他面帶笑容露出納悶的表情。
「饒我一命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會傷害你。」
「也就是說,你想把她搶走,甚至有可能行使暴力手段,我這樣理解對嗎?」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我就像她的『叔叔』。」
男人們顯得相當不解。
荷舞望向亞雷克。
他在笑。
雖然在笑──卻有種恐怖的氣息。
荷舞看出了這一點,她向打算擄走自己的男人們勸說:
「喂,我這麼說是為你們好,勸你們還是趕緊打消這個念頭。你們的精神要是被破壞了,那可不關我的事啊。」
她由衷擔心這些男人的安危,因此提出了這樣的忠告。
但那些男人似乎因為她的發言而決定採取行動。
「小妹妹,叔叔來了後,妳就變得很強勢嘛。」
這句話讓他們覺得自己被人看扁了。
他們將視線集中在亞雷克身上。
亞雷克只是一臉納悶。
「我懂了,就是你們借錢給她的吧?你們遭到憲兵團掃蕩做不成生意了嗎?」
「……什麼?」
「不過,你們這叫惱羞成怒。你們威脅她這個公會長的外孫女,想從公會長身上撈一筆,這種想法實在非常要不得……雖說這都是我的推測就是了。平常我會取得證據來證實自己的推測,但這次的事情和我沒有太大的關係,如果我誤會了還請見諒。」
「既然和你無關,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我更想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也別採取粗暴的手段。」
「……拿不到錢無所謂,可是就算對方是冒險者,也不能讓外人來攪局我們的生意。」
他說得火冒三丈,實在是無可救藥的男人。
比起拿不到錢,他似乎覺得被人瞧不起是更嚴重的問題。
難道錢莊的人都是這副德性嗎?
荷舞不明白。
她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現場最具危險性的不是臉上爆出青筋、怒氣衝天的錢莊男。
最危險的人物笑著開了口:
「為了讓你們安全離開,我們來交涉吧。」
啪,亞雷克彈了下手指。
接著──那些男人背後出現了土牆。
數量共有八面。
那些土牆毫無縫隙地緊連著,完全堵住了男人們的路,以及被他們所包圍的亞雷克與荷舞的退路。
好奇怪的情形。
「為了讓你們回去,我們來交涉吧。」
他這麼表示了,結果一出招就堵住對方的路,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荷舞不禁面露怯色猛搖頭。
然後,她拉住亞雷克的袖子這麼拜託他。
「不、不要動手……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放過他們吧……」
「這種人要是不當面把話講清楚,他們會一直死纏著妳。用不著擔心,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實力還算堅強,就算對方使用暴力也傷不了我。」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還算堅強這個詞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徒手貫穿鎖子甲的人,實力應該不是「還算」堅強而已。
那群男人有半數覺得疑惑,另一半則是氣憤不已。
「你到底想怎麼樣?」錢莊的人逼問。
錢莊男原本就小的眼睛瞇得更細了,那張臉展現出了十足魄力。
那是與冒險者不同的類型,是用來應付人類的氣勢。
遺憾的是,那種氣勢嚇不倒亞雷克。
「用烤爐烤派,這種事出乎意料的難。」
「什麼?」
「要做到外皮酥脆、內裡鬆軟,在這個世界要先從爐灶開始建起。如果爐灶不好,溫度就上升不了,就樣就烤不出好吃的派了。」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很擅長搭建爐灶呢。」
轟。
亞雷克的周圍忽然燃起熊熊大火。
錢莊那些人不由自主嚇了一跳,他們急忙後退。
可惜,他們無路可退。
他們背後是亞雷克製造出來的土牆。
背後是土牆。
眼前是大火。
這樣的組合簡直像是──
「爐灶搭建完成。」
亞雷克笑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
錢莊的人終於注意到事態異常。
他有些驚慌,但依然用凶狠的表情質問亞雷克。
「你、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為了維持臉上的表情,似乎就費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亞雷克笑著舉起右手。
他的掌心冒出了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球體。
──儲存點。
「請儲存。」
「什麼!?」
「我接下來要請你們不要再接近荷舞小姐,而你們說不定會在請求的過程中喪命。我的交涉技術是向『輝芒』學的,所以對方不是答應就是沒命,有點像※懦夫博弈那樣呢。」(編註:兩名車手相對驅車而行,誰先轉彎另一方就獲勝;若雙方皆不退讓,導致兩車相撞,則沒有人能受益。)
「說人話!」
「你們只要說『儲存』就行了。在各位變成外酥內軟的派之前,麻煩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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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亞雷克的火焰照亮了四周。
荷舞所在的位置非常平靜,王都的夜晚還有些寒冷。
不過,錢莊那些人在土牆邊不停哀號著熱死人了。
在他們喧鬧不休的時候,亞雷克心平氣和地向他們解釋。
「要是燙傷了,出現水泡會很痛呢。如果用小火慢烤就會變成那樣的狀態。視火力的調整,也可以讓你們體驗沒有疼痛、從手指開始炭化碎裂的感覺。在那之前儲存是為了各位好,我是這麼認為的。」
「儲存!你們也趕快儲存!」
錢莊男大叫。
男人們接連大喊出:「儲存!」
荷舞看著眼前的光景,唇角忍不住抽動。
她完全搞不懂這有什麼意義,她只知道事情經過與亞雷克的目的。
平常的修行看在外人眼裡原來是這個樣子,荷舞再次明白自己是受到了拷問。
打造出這悽慘光景的亞雷克,笑著從腰間取出了某個東西。
那是個不起眼的金屬塊。
那東西看起來像把刀子,但不論是刀身的厚度還是刀刃的鈍度都很不尋常。
亞雷克拿著那把刀子笑嘻嘻地說:
「我們這就開始交涉吧。首先,我方的要求和剛才提出的一樣,那就是『不許再接近荷舞小姐』,但各位也有不能退讓的條件吧。」
所有人不發一語,火焰燃燒的聲音在此時聽來格外響亮。
亞雷克顯得心滿意足,他繼續說下去:
「將你們的要求一個個剔除並讓你們接受我方的要求,就是我的目的。」
刀子在夜光下閃耀著光芒。
剔除。
這句話實在是再直接不過了。
「我們來誠心誠意地溝通吧。我這邊也不會退讓,畢竟這攸關我姪女的安全。」
聽見這句話後,反而是荷舞全身發抖。
她的身體打起寒顫並瘋狂搖頭。
「不要、不要,不要這麼做……」
「不用擔心,我很重視自己的家人。」
「其、其他人也是有生命的喔?」
「我知道,我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我會讓他們活著離開,交涉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苟延殘喘和活著是兩回事喔?」
「哈哈哈,妳在說笑嗎?」
「什麼?」
「活著就是活著──不管死過多少次,只要活著就能活下去。」
──講不通。
無法用常識跟這個男人溝通。
荷舞理解到了這件事,她默默地放開了亞雷克的袖子。
交涉想必很快就會結束了。
至於為什麼會這麼想,因為錢莊那些人聽見了剛才那段對話後,各個都嚇得魂飛魄散。
○
「荷舞小姐,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妳剛來這間旅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了吧?我喜歡泡澡,不過泡這麼久實在有點吃不消。」
──荷舞將意識拉回現在。
這裡是「銀狐亭」的澡堂。
一起在浴池泡澡的蘿蕾塔似乎泡昏頭了,她的手變得紅通通的。
荷舞記起自己坐在她的膝蓋上。
然後,荷舞站起身。
「不好意思,蘿蕾塔,可以起來了。」
「……好。可是,妳說要給妳回想的時間,我才在這裡等那麼久,至少告訴我一些妳剛來旅店的事吧。」
「……不說了,講來講去都是些淒慘的事。」
「我想也是,因為是亞雷克先生帶的修行嘛。」
「真是令人討厭的信任感啊……」
「不過,如果妳在回想後決定不說,我會尊重妳的決定。我當然很有興趣,但我不會無視妳的想法硬把話套出來。」
「妳還是這麼乖巧的好孩子。」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前幾天就成年了。」
「是嗎?這種事早說嘛,我可以幫妳慶祝。」
「……說出來的話,好像是用委婉的說法強迫別人幫我慶祝,所以我說不出口。」
「很像妳的作風。好吧,我自願幫妳慶祝,不是妳強迫我的。」
「……到頭來還是像被強迫的。」
「就說不是強迫了……妳要是不離開浴池,我就先上去囉。」
荷舞從浴池中走到了浴池邊。
然後她手、腳、頭髮並用,出了浴池。
從她背後傳來啪唰的聲響,蘿蕾塔的聲音也同時傳了過來。
「荷舞小姐!」
「什麼事?叫這麼大聲。」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以前我聽過妳和亞雷克先生很普通地在對話。」
「……和那個男人普通地對話……?」
「我的意思是,亞雷克先生直呼妳的名字。」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所以呢?」
「我覺得很稀奇,所以想請問妳和亞雷克先生的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那是因為啊,亞雷克老板像我的叔叔一樣,也就是──家人,所以我拜託他講話不用那麼客氣,只是這個原因。」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擔心是種精神修行呢。」
「精神修行,我不要、我不要……」
「荷舞小姐?」
「啊、啊啊,沒事。蘿蕾塔也快上來,不然真的會昏倒喔。」
荷舞從澡堂離開了。
她在旅店吧檯和澡堂間的狹窄空間穿上了衣服。那是件寬鬆的連身裙。
她穿好後直接離開,走到了一樓食堂。
亞雷克與優咪並肩站在吧檯後面,似乎在和其他客人聊天。
不過,亞雷克看向往他們走來的荷舞,並和她打了聲招呼。
「荷舞,妳泡完澡了嗎?」
「是啊,不過蘿蕾塔泡了很久,如果她還沒上來,你最好讓人去看一下。」
「沒問題。優咪,麻煩妳了。」
優咪聽見後苦笑著點了下頭。
荷舞在吧檯的空位上坐下,她和亞雷克聊了起來。
「蘿蕾塔問我,剛到這間旅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
「妳怎麼回答?」
「我答不出來。」
「……說的也是,家人間的誤會沒辦法輕易講給外人聽。」
「不是那個原因。是因為太慘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蘿蕾塔小姐確實因為家人受了很多苦,在某種意義上真的很慘。」
「不是某種意義,是超級慘……反正你也不懂。對了,明天早點叫我起床,我早上有事要去地下城。」
「妳能來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結果你也會一起去,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吧。」
「話不能這麼說,要製作新的標準需要參考多方意見……因為測量『地下城構成物質的危險度』時,構成物質本身具危險性的地下城不多,所以需要不同人針對同一座地下城提出意見。這樣的過程非常重要。」
新標準。
也就是「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
近年來,不時出現單憑現任公會長在五十年前制定的標準,無法衡量難度的地下城。
所以,荷舞現在主要的工作就是為「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製作測量標準。
公會長的外孫女這個影子依然纏繞著她,可是……她已經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項事實。
至少得在相同領域超越外祖母的成就,荷舞這麼決定……只是要付出的努力確實太多了。
「……重要就好。這種事累死人了,真虧老太婆這一輩子能制定出三個明確的標準。光是設定一個新標準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
「可是,就是因為大家的辛勞付出,才得以降低冒險者的死亡率。我認為這是很偉大的事,因為人一死就完了。」
「這種話從你嘴裡聽來感覺特別草率……」
「所以呢,妳能向前邁進了嗎?」
向前邁進。
不再注視纏繞自己的黑影,而是望向自己的未來。
來到這間旅店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依然──
「還不行。包含媽媽失蹤的理由在內,我多了很多要思考的問題,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消失。」
「……這樣啊。」
「可是啊,身為冒險者的目標算是決定了。」
「什麼目標。」
「我要制定好『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的標準,然後不管媽媽是否活著都要去找她。」
「……我個人希望她還活著。」
「我不像你和老太婆那麼樂觀……我還是低著頭看著下面。我專注地看著腳邊、看著地面往前走,前面的路想必還有很多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
「在那之後,我才有辦法向前邁進。這會是漫長的人生,但樹精的壽命很長,我還是個孩子,也還有長遠的未來。我說的沒錯吧,叔叔?」
「妳說的對,姪女。」
亞雷克笑了,荷舞也笑了起來。
公會長的外孫女。
失蹤的母親。
不詳的父親。
過去的陰影糾纏。
荷舞決心要面對這些難關。
既然影子隨時跟著自己──
從那裡,必定也能找出光芒映照的方向。
○
深夜。
亞雷克來到了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辦公室。
那是個充滿文件與煙霧的房間。
最深處坐著一個被文件淹沒的嬌小人影。
那是荷舞的外祖母•庫恩。
褐色的肌膚,綠色的長髮,她將全身的重量倚在椅背且抽著菸斗。
亞雷克在一疊書上坐下,並和她聊了起來。
「今天我和荷舞聊天的時候,想起了她剛到我那裡的事情。」
「所以你難得沒事還跑了過來嗎?」
庫恩笑了。
那張不滿的表情像極了年幼的少女。
亞雷克也尷尬地笑了。
「我只是想到最近沒什麼事卻都沒回來這裡。」
「無所謂,你有自己的人生。」
「妳好像也很忙……真傷腦筋。」
「傷什麼腦筋?」
「像這樣面對妳的時候,我實在不知道可不可以講工作以外的事情。」
「哈哈哈。」
庫恩笑得全身都在顫動。
然後,她吐出一口煙。
「我也是一樣。仔細想想,我們之間難得有坐下來閒聊的時候。既然有這機會,我想順便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你的父母,和對你而言如同父母一樣的存在,加起來共有四個人。」
「對。」
「原本世界的家人、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撫養你的人,再加上我還有──」
「前任『灰客』。」
「對,我想知道的就是他的事。我知道他的情報,但我不知道他的個性。」
「他是個差勁的人。」
「……差勁的人?不是差勁的個性也不是優秀的人?」
「沒錯。他的男女關係很亂,聽說他常同時和三名以上的女性交往。我聽了很多關於他的『情史』,聽到耳朵都爛了。」
「你討厭這類故事吧。」
「也許是因為我的生命圍繞著女性,容易從女性的角度聽這些故事。他也喜歡下流的黃色笑話,每當他對我講出那些話的時候,我總在心裡怒罵低級、明天一定要殺了他。」
「真可怕啊……」
「他曾經發下豪語,表示會給所有女性平等的愛。」
「……」
「從女性的立場來看,這種行為毫無疑問是濫交,不過……至少『輝芒』和『狐狸』在平等的狀態下過得很幸福。」
「實在是個奇妙的男人。」
「對……到現在我還是不時會想起『灰客』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還有他那粗俗的嗓音。」
「他說了什麼話?」
「『小子,一家人的感覺很棒喔。』」
「……」
「雖然他到處拈花惹草、愛好女色,是個用下半身代替大腦思考的爛男人,可是……他的確很珍惜交往過的女人。而且,對於進入了『銀狐團』的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他也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
「但他是刺客吧?」
「沒錯。他口口聲聲說重視家人,結果照樣從事暗殺工作──殺害或許是某個人的家人,我當時質問過他這件事情。」
「他怎麼回答?」
「『真希望我知道別種生存方式』,他表現得很困擾。」
「……現實殘酷啊。」
「是啊,他期盼平穩的生活,卻不知道平穩度日的方法。他只接受過成為『灰客』的教育,除了殺人不知道其他養家糊口的方法。」
「嗯。」
「我打算讓『灰客』在我這一代結束,不希望再出現上一代那樣的人。」
「所以你到處獵殺那些冒牌貨嗎?」
「我沒有獵殺他們,因為我沒有殺死那些冒牌貨。」
「是沒殺死呢。」
「上一代有偉大的信念,只是缺乏實現信念的力量。他是博愛主義者,愛所有與自己在一起的女性、小孩和朋友,所以他無法放棄刺客這份工作,因為要養的人實在太多了。」
「上一任『灰客』做事不太機靈呢。」
「對,他的人生就像負面教材,但其中也有值得學習的信念。」
「所以你說他是個『差勁的人』嗎?」
「如果可以選擇開啟人生的方式,『灰客』想必會成為聖人吧……除了他那惡劣的好色本性。可惜,人一般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人在出生時,某種程度上就決定了未來的可能性。」
「……嗯。」
「所以,我希望我的旅店可以成為一個拓展可能性的場所。」
亞雷克闔上雙眼。
然後,他像是默禱般將手抵在胸口。
庫恩咧嘴笑了出來。
「你要喝一杯嗎?」
「……可以嗎?妳好像說過和我喝酒會控制不住酒量,隔天會非常難受。」
「今天例外。櫃子裡藏了瓶葡萄酒,把那瓶酒拿來。」
亞雷克依從指示拿開塞在櫃子裡的文件,從後面挖出一瓶酒。
「……這不叫藏,是埋在裡面了吧。」
「也可以這麼說。」
庫恩笑著,她操縱頭髮遞給他兩個木製的酒杯。
亞雷克把酒倒進杯子裡面,他拿起其中一個酒杯。
「乾杯嗎?」
「為了什麼事乾杯?」
「……這個嘛,在這種時候,前任『灰客』總會講一句話。」
「什麼話?」
「『為家人乾杯』。」
「……」
「改天我會再帶荷舞過來,而且──希望大姊也能一起來,我相信她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是啊。」
「到時候,請讓我也加入……在這個世界,我能稱為父親的人只有『灰客』,雖說他的確是我的岳父,因為是內人的父親。」
「這麼說也有道理。」
「可是,我把妳當成了母親。」
「……好,『為家人乾杯』。」
「乾杯。」
酒杯相互碰撞,輕聲發出叩的聲響。
充滿了煙霧與文件的房間。
菸斗散發著令人懷念的香甜氣味。
亞雷克回想起過去。
想起了失去的東西。
然後,他描繪起現在,描繪那些得到的事物。
「妳想進入我的直屬部隊嗎?
如果妳要進入我的部隊,先到叫做『銀狐亭』的旅店修行吧。」
接到了女王直接下達的命令,目標是成為近衛兵的楚菈到「銀狐亭」展開了修行。
她抵達「銀狐亭」時,發現那實在是間不像是進行近衛兵最終測試的破舊旅店。
真的是這個地方嗎?儘管忍不住疑惑,生性嚴謹的她還是走進了建築物。
在那裡,她的教官是位名叫亞雷克山達的男性。
她自小以成為近衛兵為目標,不管多麼辛苦的修行她也下定決心撐了過去。
為了守護拯救了自己的女王陛下,天大的困難也打倒不了她。
然而,在「銀狐亭」的每一項修行都在考驗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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