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有些絕望與絕佳的世界

　　序章　有些絕望與絕佳的世界

　　賭上人生，我知道這是相當困難的事。

　　不論是工作、運動、興趣或是賭博，不管是什麼，想賭上一切成就某件事，在２０３４年的日本可說是十分困難。

　　生活、資金、社會、其他人，或是身體會成為阻礙，能夠專心致志是只有極少數特定人才能容許的特權式恩惠。

　　我在學校沒有好好讀書，即使成年也沒有認真工作。

　　只是一心一意地將頂點視為目標。

　　如同字面所述般賭上一切，除了用餐、睡眠與排泄等等最低限度的需求以外，將所有都奉獻「那件事」上。

　　『世界第一』。

　　結果就是這個。位於幾百萬人的頂端，最優秀之人的證明。

　　這實在很爽快！又是多麼愉悅的事！

　　世界上所有人皆承認的完美無缺第一名，而且受到所有人敬畏，簡直是天神一般的象徵。不容許任何失敗的史上最強頂點，那就是我，毫無疑問就是我。

　　這就是我人生的結果，也是我人生的一切。

　　完全沉浸型ＶＲＭＭＯＲＰＧ『MOBIUS ONLINE』世界排行榜遙遙領先的第一名。

　　但這也只是到今天為止的事。

　　「…………」

　　茫然自失指的應該就是這種事。

　　前幾天我的主要角色『ｓｅｖｅｎ』被駭入刪除，而且不只是個人資料，連備份檔案都一起遭殃。

　　不只是我受害，聽說有多達三千人受到波及，而且是三千個『高名次角色』。

　　犯人已經落網，那傢伙也是高名次玩家其中之一，據說是「因為嫉妒而輕率地犯罪」。鎖定三千人份的角色檔案並駭進伺服器刪除，照理說不可能是輕率，而是懷有逸脫常軌的執著才會做出這種事，媒體與一般民眾似乎無法理解此種心情。

　　接著，簡稱ＭＯＢＩＯＮ的MOBIUS ONLINE營運團隊發表了聲明。

　　他們表示無法復原所有受害的角色資料，只能獲得在創建新角色時免費之類的優惠措施。

　　不管我怎麼跟客服申訴，還是直接衝到營運團隊的總公司當面抗議，都沒有得到其他回應。

　　「……………………」

　　憤怒與失落感讓我渾身顫抖，還厭惡地嘔吐出胃酸許多次，但除了我以外的玩家不知道做何感想。

　　輿論主要偏向「營運團隊也是受害者」，在匿名討論區16ｃｈ也幾乎都是「處理方式還算合理」的聲浪。在名為滑特的社群軟體上，還有被刪除角色的知名實況主氣沖沖地到處亂鬧，甚至揚言要炸毀營運團隊總公司而發展成刑事案件。

　　不過在騷動緩和後，ＭＯＢＩＯＮ的駭客事件已經完全塵埃落定，開什麼玩笑。

　　「……唉……」

　　完全提不起勁，沒辦法思考任何事，只能不斷發出嘆息聲，已經連續三天只喝水沒有吃任何東西。

　　我的世界第一再也不會回來了。

　　「…………好！」

　　這樣不管過多久都沒用。

　　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打起精神站了起來。

　　「那就去死吧！」

◇◇◇

　　「──咦？」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正在MOBIUS ONLINE裡。

　　這裡是坎斯達爾王國溫斯頓的大道，我經常光顧的食糧店『冰錐』前面。

　　久違的中古歐洲風格街道，我還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這個彷彿老家般熟悉的劍與魔法奇幻世界。但不管見到幾次，很棒的景象還是很棒，也讓我有種回到熟悉地方的感觸。

　　不過……我是什麼時候登入的？

　　「喂！別擋路！呆呆站在店前面做什麼啊！」

　　背後傳來冰錐招牌女店員小冰的聲音。雖然是熟悉的配音員聲音……咦？我沒聽過這段話，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更新的嗎？

　　「唔……！呃……對不起，來我們這家店有什麼事嗎？」

　　當我回頭一看，小冰驚訝地瞪大雙眼，不知為何態度突然變得畏畏縮縮，仔細觀察還能發現臉頰微微抹上紅潤。

　　「喔～好可愛！」

　　我忍不住發出這道聲音。很棒，實在太棒了，甚至說是神更新都不為過。

　　「你、你在說什麼啦！真是的！」

　　結果小冰滿臉通紅地別過頭，害臊地直接跑回店內。

　　這舉動真是太棒了！非常具有真實感，說不定是在我沒登入的時候新增了好感度之類的系統。可惡的營運團隊，這種路線不是也很好嗎！感覺會增加很多看上這個系統的玩家客群，市場也會變得更熱絡……

　　…………嗯？感覺剛才是不是……

　　「──唔！」

　　我從食糧店的展示櫥窗見到自己倒映的身影。

　　嗯，果然不是『ｓｅｖｅｎ』，這是──

　　「……是瑟康德啊。」

　　我摸著臉頰確認臉部，喃喃說出那個角色的名稱。

　　與主要角色『ｓｅｖｅｎ』同時期創建的副角色『瑟康德』（ＳＥＣＯＮＤ）。沒有經過任何培育的零經驗值「倉庫角」。擁有一頭藍黑色頭髮、銀色眼睛與白皙透亮的肌膚，這個細瘦高挑的超帥氣限時購買虛擬角色，在玻璃櫥窗中浮現出驚愕表情。

　　「這樣啊……話說回來……」

　　我想起這個角色在很久以前在食糧店前登出，原本是大量買進預定在新年活動使用的糯米，交給主要角色後就放著不管了。

　　「唉…………」

　　我大大嘆出一口氣，一瞬間下意識期待著ｓｅｖｅｎ復活的我真是太蠢了。

　　我的ｓｅｖｅｎ……我的世界第一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明明已經是懊悔過無數次的事，光是想起還是讓我差點哭出來。

　　不行，事到如今我完全不想從頭開始玩ＭＯＢＩＯＮ，還是趕快登出吧。

　　……………………

　　「嗯？」

　　沒有登出，應該說沒辦法打開管理頁面。是程式出錯了嗎？總之還是按下緊急停止按鈕回到現實──

　　……啊。不對，等等喔。

　　「────對喔。」

　　對了，根本沒有現實。我怎麼已經忘記了？沒錯，因為我已經──

　　「我已經死了。」

◇◇◇

　　「咦？那我為什麼會在ＭＯＢＩＯＮ裡面？」

　　這樣很奇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死後的世界就是MOBIUS ONLINE嗎？

　　我的確曾經打從心底盼望「如果能生在ＭＯＢＩＯＮ的世界就好了」。直到意識消失的瞬間，都像是詛咒般持續反覆唸著「如果可以真想生在遊戲世界」，連我都覺得懷疑自己臨終時怎麼會有這麼蠢的願望。

　　…………該不會是實現了吧？

　　不論是小冰不像ＮＰＣ（非玩家角色）的充滿人性說話語氣，或是無法登出的理由，如果是這樣就能理解了。

　　「等、等等……咦？好、好痛！」

　　……好痛，捏臉頰會痛……明明是遊戲怎麼會痛……!?

　　………………!!

　　「Ｆｏ、Ｆ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我轉生了！轉生到遊戲世界!!

　　真、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太棒啦～～！謝謝!!謝謝！！！

　　「Ｆｏｏｏｏｏｏｏ！！！！」

　　我渾然不覺地如此喊著，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發出奇特叫聲跳著舞跳了快一個小時。對我來說就是如此重要，這是人生中最高興的一刻，比起得到世界第一時還要高興數十倍到數百倍。

　　「Ｆ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甚至是數千倍。

　　「呼……呼……呼……」

　　再怎麼說還是會累，看能力值的ＳＰ（耐力值）已經歸零了。

　　我還想說鬧了這麼久，說起來這個角色還是沒有經過任何培育，能力還是初期數值，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哈啊……呼……」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在ＭＯＢＩＯＮ中累得喘不過氣。

　　實在是很有趣的全新感覺，真是讓人太興奮了！我、我終於來到網路遊戲的世界了!!

　　「Ｆｏｏｏｏｏ「把他壓制住！」好痛!?」

　　「別亂動！」

　　準備再度開始跳舞的我，突然被身穿鎧甲的一群人壓住。怎麼回事!?

　　「是這傢伙沒錯吧？」

　　「是、是的……在店門口這樣胡鬧會妨礙工作，請把他帶走。」

　　我看往食糧店的方向，只見招牌服務生小冰以輕蔑目光看著我。

　　「你這傢伙是誰！」

　　似乎是騎士的ＮＰＣ朝我如此盤問……不，這應該不是ＮＰＣ而是「人」吧？

　　總之被問了也只能這麼回答。

　　「問我是誰啊？沒錯，那就是我。」

　　「帶走！」

　　「痛痛痛痛痛！好痛！」

　　好痛！不過會痛的感覺也好新鮮！

　　……就在我對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感到異常興奮時，我被第三騎士團逮捕。說到『坎斯達爾王國第三騎士團』，簡單說就是警察。

　　「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我正在那個騎士團的駐所遭到偵訊。

　　「是因為……我有點太興奮了。」

　　恢復平靜後，我羞愧地如此回答。

　　坐在我對面的，是個將白金色頭髮綁在身後的帥氣威風女騎士。比其用可愛形容，更適合說是美女。不過我沒有看過這種ＮＰＣ，表示是這個世界特有的人嗎？

　　「嗯……看起來是貴族吧？是哪家的人？為什麼會孤身行動？隨從怎麼了？」

　　「不，其實我不是貴族……」

　　「特權對我們第三騎士團是不管用的，不論是誰觸犯法律就是犯罪。犯罪就是罪惡，制裁罪惡保護善良民眾就是我們的職責。」

　　「不不，我就說我不是貴族……」

　　「快說！你這個邪惡貴族！我們已經調查過了！」

　　「呃……」

　　不行，這傢伙完全沒辦法溝通。

　　「這樣啊，居然不說話……那就沒辦法了。」

　　隨著鏗鏘的金屬摩擦聲，眼前的女騎士拔出腰間的短劍。不會吧？

　　「等、等等！我說我說！我會說！」

　　「哼，一開始這樣就好了。」

　　哇……好讓人火大，應該說這已經是脅迫了吧？原來如此，看來這傢伙還滿笨的。真麻煩，我不想跟這種笨蛋打交道。

　　「說出你的名字和職業。」

　　「我叫瑟康德，是冒險者。」

　　「你說謊！」

　　「那我要說什麼才好啦……」

　　一開始就沒得溝通了。

　　「你的衣服豪華得不像是冒險者，肯定是相當高價的服裝。」

　　喔，原來如此，原因是裝備啊。雖然沒有到主要角色那麼誇張，但為了好看也讓這個角色穿了相對應的稀有服裝，因為這樣才被誤認為貴族吧。

　　…………這樣實在很麻煩。

　　就連在遊戲內，第三騎士團基層與貴族之間的爭執眾所皆知。現在她盤問我的立場，應該是處在上層與貴族勾結而忿忿不平的充滿正義感騎士。對於眼前蔓延的貴族惡行，即使以正義之名數度查清真相，卻每次都受到上層壓力湮滅事證……最後終於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成為騎士」。

　　大概就是這樣吧？總而言之，她應該是非常厭惡貴族。從模樣就能感覺到他的恨意比常人更加強烈，而我還穿著類似貴族的服裝。

　　……這樣不妙，我沒有能證明身分的東西，該怎麼辦？

　　「快說！到底有什麼企圖──」

　　就在這個時候，偵訊室的門扉突然「砰」地被推開，有個體格健壯的中年騎士闖了進來。

　　「希薇雅！妳這個蠢貨！」

　　「咦咦!?」

　　然後隨著「咚」的低沉聲響，女騎士的頭被重重敲了一下被迫向我低頭。

　　「我們這個蠢貨太沒禮貌了，由我來代替她偵訊吧。」

　　「喔、喔喔……」

　　被稱為希薇雅的女騎士淚眼汪汪地按著頭，發出「嗚嗚」的低吟聲離開房間，感覺很痛。

　　「那麼，不好意思啊。因為你涉嫌妨礙業務罪，先麻煩你簡潔說明身分和目的吧。」

　　大叔一副若無其事地開口如此問道。太好了，感覺這個人可以溝通。

　　「我叫瑟康德，二十……不對，呃……我現在十七歲，是個冒險者。」

　　原本應該是「佐藤七郎　二十八歲　無職　單身」，但因為這個角色的能力值是顯示十七歲，所以我就回答那邊了。

　　說是冒險者也沒有錯，我記得在ＭＯＢＩＯＮ中就是設定玩家身為冒險者在世界各處旅行。

　　「原來如此，有人指證你在食糧店前面發出怪聲跳舞，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一不小心就渾然忘我了……對不起。」

　　「你承認做過這種事啊，那目的是？」

　　「我不是想給店家找麻煩……沒有什麼特別目的……」

　　……嗯，總覺得好丟臉。讓我深刻體會到這裡是個架構完整的「社會」，不能隨時帶著玩遊戲的感覺。

　　「原來如此，那你的主張是並非故意妨礙營業。沒錯吧？」

　　「是的。」

　　「我知道了，那我去向對方轉達你的意圖。這段時間接受藥物檢查沒問題吧？」

　　「好、好的……」

　　…………好丟臉。

　　在那之後，我也洗刷了藥物中毒的疑慮，獲得與食糧店冰錐和解的機會，支付和解費便順利獲得釋放。

　　面對不斷低頭道歉的我，老闆娘只是說著「下次要來店裡買點東西喔」，我發誓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溫情。

　　「……不過，在這個世界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看著物品欄中的金幣堆如此喃喃說著。現在的持有金額大概是二十億ＣＬ多一點，以我的感覺來說不算是很大筆的金額。

　　而和解費只需要十五萬ＣＬ……如果我沒記錯，這點小錢連「脫離新手」等級的防具都沒辦法買齊。

　　順帶一提，剛才被誤認為貴族的帥氣稀有服裝，從離開駐所就立刻換掉了。現在是穿鎮上商店隨便買的深褐色與黑色皮革裝備，身體、腳、手、鞋子再加上耳環總共兩百三十萬ＣＬ，到底算貴還是便宜還是搞不太清楚。

　　嗯……看來得趕快調查這個世界的貨幣價值了。

　　「喔？」

　　當我如此思考時，肚子突然發出「咕嚕」的叫聲。好，剛好這樣就去吃頓飯吧。用餐或住宿應該也是最方便掌握價值觀的方法。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走到大道上，進入還算熱鬧的木造風格旅館。雖然看起來不是高級旅店，但也不是破破爛爛的旅社，舉例來說大概就是商務旅館程度的店家。

　　「住一晚多少錢？」

　　「　　」

　　我向櫃檯的女服務生如此問道，她卻只是傻傻地張開口，不發一語地盯著我。

　　「呃……妳有在聽嗎？住一晚多少錢？」

　　「咦？啊……對、對不起！呃……是要住一晚嗎!?呃……呃嗯！」

　　當我再度出聲搭話，不知為何她滿臉紅潤地開始慌張。小冰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好像也是這種反應。這是我的問題嗎？

　　「那個……附早晚餐一晚七千ＣＬ，純住宿是四千ＣＬ。」

　　經過一段時間後，她便將價格告訴我。好便宜!?

　　咦？那我剛才買全套裝備花了兩百三十萬ＣＬ，該不會是很高級的裝備吧……算了，買都買了，太在意就輸了。

　　「那我要純住宿五晚。」

　　「好的！謝謝惠顧！」

　　女服務生帶著高興表情點了點頭後，便將房間鑰匙交給我。結果拿鑰匙的時候稍微碰到手，在身為處男的我像個處男意識到這件事並紅著臉前，她先像是燙章魚般面紅耳赤，這也讓我更加難以理解。

　　即使感到不解，我還是確認過從今天起準備住宿的房間。以單人房而言算是頗為寬敞，照明是靠油燈，床鋪還算可以。雖然廁所是共用，但驚人的是採用沖洗式，我也知道一樓有個浴池，所以不擔心關於洗澡的事。

　　我再度回到一樓，決定在熱鬧的酒館享用算是較早的晚餐。我坐在櫃檯的位子上，點了這家店有名的漢堡。

　　正當我等待餐點送來的時候，突然有種被前後左右頻頻窺視的奇怪感覺。

　　呃……原來如此，是很多人都在盯著我。

　　從人聲鼎沸的酒館各處都能感覺到視線，尤其是女性的熱情目光。

　　我的疑慮也在這時候轉為確信。

　　原因就是『角色外觀』，因為是限時購買的角色外觀又調整到超級帥氣才會變成這樣。

　　如果只是普通的網路遊戲，角色帥氣也不會有任何人注意，但要是現實世界就完全不一樣了。

　　實在是讓人相當舒服，我已經徹底感覺到這裡不是單純的網路遊戲世界，快感從背後不斷竄過，讓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MOBIUS ONLINE的世界，在這裡的努力絕對不會白費，對我來說這是絕無僅有的至高無上最優秀條件。

　　「在網路遊戲努力沒有意義。」「在網路遊戲成為世界第一也沒用。」「得快點回到現實。」「好好上學吧。」「認真工作。」「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這些正確至極的言論持續堆積在我心中成為不滿，而這個世界就能顛覆這一切。

　　「哈哈、哈哈哈！」

　　笑意不禁湧上心頭。

　　我決定了，我要再度成為世界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