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照片 那一天的金平糖
第三張照片 那一天的金平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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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為止,我遇上了很多狀況。真的是一言難盡。
窒礙難行的快閃店準備作業、佐藤同學的詭異行動,以及SSF三番兩次的襲擊……光是回想,我的頭就痛得要命。
不過,無論結果是哭是笑,該來的終究會來。包含我在內的全班同學,今天應該都深刻地體認到這個天經地義的道理吧。
今天──正是櫻華祭當天。
「……」
從走廊窗戶射進來的晨光格外耀眼,我不禁瞇起眼睛。豎起耳朵可以聽見外頭小鳥吱吱喳喳的叫聲。
在這風和日麗的一天,我踉踉蹌蹌地通過異常安靜的走廊,逃也似地溜進教室。
開門後,映入我眼中的畫面堪稱屍橫遍野。
有的人背靠牆壁坐在地上、脖子彎成九十度;有的人一如氣力放盡般趴在地上;有的人躺在用剩的紙箱上面睡到鼾聲大作。
因為快閃店的準備作業到了活動當天依舊沒搞定,所以這些同學一大清早便來到學校完成最後的工程。當然我也是其中一人……現在回頭審視,不得不說這場戰鬥真的非常慘烈。所有人都傷痕累累、體無完膚。
話雖如此──
「終於搞定了哪……」
我環視整間教室,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說道。
教室牆壁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咖啡色厚紙板,營造出磚瓦的感覺。黑板上則貼著設計成委託書的菜單,看起來就像冒險者的公告欄。
更令人驚訝的是──等間隔地擺放在教室裡面的餐桌並非一般的桌子,而是由某個同學所提供──受其父母轉贈──的巨大木桶。聽說那個同學家裡是釀酒的。木桶擺出來氣勢就是不一樣。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掛在壁面上做裝飾的鹿頭標本。這個好像也是某個班上同學擅自從家裡帶來的東西。大家都怕弄髒它,所以不敢貿然靠近。
不曉得那個標本要價多少錢……
──總而言之,終於搞定了。
二年A班的快閃店,在櫻華祭開場前三十分鐘有驚無險地宣告完工。
完工之後,我整個人差點鬆懈下來,接著連忙又繃緊神經。
重頭戲才剛要開始呢。
我走進教室裡頭,找到靠在牆上休息的蓮,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喂──蓮,你還活著嗎?」
「啊啊,可惡,睡眠不足害我的頭好痛……」
「誰教你每天熬夜看ITube。拿去吧,我也買了你的份。」
「啊啊,3Q。」
蓮接過我遞給他的營養補給飲料……
「嗯?」
接著他皺起了眉頭。
「颯太,這瓶子摸起來怎麼都是粗粗的沙子……嗚哇!?你怎麼變成那副鬼樣!?」
他看了我一眼後不禁慘叫。
咦?我有做什麼奇怪的打扮嗎……?我狐疑地低頭審視自己,馬上就想通了。原來如此,蓮是被這個嚇到啊。
……被我這副全身沾滿鹽巴的模樣嚇到……
「啊啊,你說這個嗎?真令人傷腦筋,哈哈……」
我拿給他的營養補充飲料的瓶子大概也沾到了鹽巴的顆粒吧。我傷腦筋似地搔搔頭,結果卡在袖子皺褶裡的鹽巴顆粒嘩啦地流瀉到地板上。
看到這個畫面,蓮真的傻眼了。
「不對,你怎麼話還說得那麼悠哉啊……虧你還有辦法笑得出來……你根本變成鹹魚了嘛……」
「哈哈……每天都被騷擾,我已經習慣了,等一下得掃個地板才行。」
「又是SSF搞的鬼?」
「對。」
SSF──冷淡的佐藤同學粉絲俱樂部。
我原本樂觀地以為這種利用鹽巴的騷擾方式對方遲早有一天會玩膩,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
對方的執著就跟這些鹽巴一樣甩不掉。
他們的騷擾不只不見減緩的跡象,甚至愈來愈瘋狂。騷擾方式也有豐富的變化,總是有用不完的點子。
「今天他們是怎麼騷擾你的……?」
「哈哈,我去一樓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時,被兩個在走廊練習對撞的蒙面相撲力士偶然灑到了避邪鹽巴啦。今天是櫻華祭,還一大早就在練習,真的很有心呢……」
「……有太多地方可以吐槽了,沒有人會在練習的時候灑鹽巴啦。」
原來是這樣啊,哈哈,蓮好博學多聞喔。哪像我,已經連吐槽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佐藤同學正坐在遠處低頭#打瞌睡#。
……她也犧牲了好幾天的睡眠時間努力趕工,看來是撐到現在終於體力不支的樣子。
「佐藤同學、佐藤同學。」
「……啊,咦?押尾同學?櫻華祭呢……?」
「妳都睡昏頭了,櫻華祭還沒開始啦,來,這是給佐藤同學的。」
這麼說完之後,我把為佐藤同學準備的營養補給飲料遞給她,瓶蓋我已經事先幫她轉開了。
「哇、哇啊,謝謝押尾同學!我不客氣了!」
佐藤同學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看她飲用的模樣,彷彿營養補給飲料真的很好喝似的。
她似乎真的很渴,光是能看到她喝得那麼開心的模樣,我就有種連我自己的疲倦也跟著消失不見的感覺。
「呼,這個好好喝喔!有一點點鹹鹹的滋味!」
「是、是嗎?」
……算了,她開心就好。
佐藤同學眨眼間就喝光營養補給飲料並且吁了一口氣,接著她轉頭環視教室。
「櫻華祭等一下就要開始了呢……」
如此說的她表情充滿了期待。畢竟櫻華祭是她盼了很久的活動。會這麼期待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佐藤同學的臉上不知怎的浮現了一抹陰霾。她的視線投向窩在教室一角低頭打瞌睡的五十嵐同學。
「櫻華祭很快就要開始,可是……」
……啊啊,我懂了。
光是這樣,我就明白佐藤同學藏在話裡的意思。這幾天佐藤同學之所以會看起來有些意志消沉,原因大概也是出在這裡。
簡而言之,她失敗了。
「我好像被五十嵐同學討厭了……」
「……之前我也跟妳說過,人際關係得考慮彼此合不合得來的問題,不可以因此灰心喔。」
「嗯……」
佐藤同學喪氣得有如被拋棄的小狗。
五十嵐同學本來就討厭佐藤同學,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看好她們會成為朋友,話雖如此,佐藤同學這副模樣還是很可憐。
「無論如何,妳在櫻華祭到來前有順利交到其他朋友,這樣的成績已經算很棒了!這次妳就跟樋端同學一起四處參觀櫻華祭也不錯吧!」
「……說的……也是,嗯。謝謝你,押尾同學。」
看來佐藤同學似乎重新打起精神了。
我鬆了一口氣後,佐藤同學轉過來看著我,說:
「……咦?押尾同學,你身上怎麼有一顆一顆白白的,那是鹽巴嗎?」
「啊。」
我的心臟猛烈地抽動了一下。
──完蛋了,我疲憊到忘記在她面前必須掩飾這副狼狽的模樣了。
沒錯,我還沒讓佐藤同學知道SSF的存在。
當然了,我也打算一直隱瞞下去。
「呃,那個……這是因為有相撲力士從我頭上灑鹽……」
「???」
「就、就是那個啊!所謂的避邪鹽啦!?我請相撲力士幫我淨身,祈求櫻華祭成功啦!哈哈……」
「可是你滿身都是鹽巴耶……」
「這只是制服沒關係啦!反正等一下就要換上角色扮演的衣服了!」
我哈哈哈地乾笑,試圖轉移焦點。
果、果然很難糊弄過去!即使佐藤同學再怎麼遲鈍,她對我的說法還是半信半疑的樣子……
「等一下……角色扮演?」
佐藤同學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重複了這個詞彙。
不只她,精疲力盡地癱倒在教室各個角落的同學們也有幾個人在聽到這個詞彙後抽搐了一下,在另一邊累到一動也不動的五十嵐同學也不例外。
怎麼了?角色扮演這四個字怎麼了嗎?
……思考到一半,我也突然想到某件事,然後我反射性地查看手錶(佐藤同學送我的生日禮物)。
距離櫻華祭開場只剩二十分鐘。而我們所有人都還身穿制服……
「同學們────!?快點換衣服──!!」
驚覺事態緊急的五十嵐同學一聲令下,整個教室頓時騷動了起來。
二年A班的快閃店的事前準備作業,直到最後一刻都呈現兵荒馬亂的狀態。
我們二年A班主打的概念是異世界咖啡廳。
今天得在這樣的咖啡廳工作的我們必須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要打扮成什麼樣的奇幻風格人物」。
奇幻風格的人物……這問題讓我傷透了腦筋,快閃店終究是做生意的,最好還是選服裝比較正式一點的角色──做出如此判斷的我,最後決定扮演吸血鬼。
德古拉伯爵。有爵位就是不一樣,對於行頭十分講究。
白色襯衫搭配血一般的鮮紅色背心,下半身則是黑色長褲,也不能忘記要裝上假牙。
披風雖然有些礙手礙腳,不過披在身上意外地好看,或許今年萬聖節我也可以穿這套服裝在cafe tutuji招待客人。
我在空教室換好衣服(順便拍掉身上的鹽巴)後回到教室一看,原本已經看慣、總是身穿制服的同班同學們,全都變身成了奇幻世界的登場人物。
劍士、舞者、街頭藝人……當中不乏海盜和忍者這種奇特的角色。
附帶一提,最多人扮演的角色是魔法師,我猜原因大概是扮演起來最簡單,而且很容易就能營造出奇幻的感覺吧。
大家都以自己的「奇幻感」為標準來打扮。
另一方面……
「……蓮,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啊?」
蓮轉身面向我,披在他肩膀上的長版#大衣#輕輕地飄了起來。
……不管左看右看,那都是軍裝。
「這副裝扮也太搶眼了吧……」
「哼,很帥氣對吧?這是放在MOON的倉庫生灰塵的外國進口軍裝。因為風格太道地了,穿起來反而很像在角色扮演,所以也只有在這種場合才適合拿出來穿了。」
「與其說風格很道地,應該說這就是真正的軍裝吧……這算奇幻風格嗎……?」
「隨便啦,只要看起來像就可以了,反正沒有人會計較那麼多。」
他絕對只是自己想穿而已……
我露出半傻眼的眼神看著他調整軍帽,就在這時,從一旁經過的丸山同學(她扮演的角色是魔女)突然指著蓮嚷嚷:
「啊!?三園蓮!你穿的那個是四○年代的德國軍服吧!滾去軍事迷咖啡廳啦!!」
「……像她那種宅女是特例。」
蓮看著氣呼呼地揮舞魔杖的丸山同學,露出有些不耐煩的模樣說道。丸山同學好厲害啊……
跟在丸山同學身後的是完成了變裝的樋端同學和五十嵐同學。
樋端同學扮演的角色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騎士。身高讓很多男生感到慚愧的她身穿白銀色的鎧甲,頭髮則盤在後腦勺。
有別於平常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她的架式十分威風凜凜。
……我才剛這麼想,樋端同學便笑咪咪地向我們微微揮手。即使做了角色扮演,內在還是那個樋端同學。
至於站在一旁的五十嵐同學嘛──她可就更盛裝打扮了。身穿華麗的禮服,經過精心編織的頭髮上還戴著一頂金色的王冠。一看就知道她扮演的角色是公主。
之所以一看就知道她扮的是公主,一方面是因為她原本就天生麗質,另一方面則是她對公主的一舉一動的詮釋都十分到位。
無論是微微揚起嘴角、露出牙齒的笑容,還是後腳跟踩在地上時發出叩叩作響的走路方式,所有的細節都經過計算,宛如真正的公主。
只能說不愧是戲劇同好會的會長。
她只不過是站在那裡,便一口氣吸引了所有同學的目光。
「五十嵐公主果然不同凡響,架勢一流哪。」
身穿軍裝的蓮嘿嘿嘿地笑著說道。
別這樣講吧,會讓人感覺很差……當我想要如此勸他時,突然有人用彷彿小鳥在啄食般的力道戳了戳我的肩膀。
「嗯?」
我回頭一瞧──映入我眼裡的果不其然是佐藤同學,但……
「嗄。」
看到她的扮相的瞬間,我的嘴巴不聽使喚地發出了毫無意義的聲音。我甚至驚訝到差點昏了過去。
坦白說,我之前就一直很期待,也做過許多想像。即使如此,佐藤同學的變裝依舊對我造成了十分強烈的衝擊──
「衣、衣服是請麻世小姐幫我挑選的,押、押尾同學,你覺得好看嗎……?」
佐藤同學抬眼看著我詢問我的看法。她的臉漲得紅通通的,或許是角色扮演讓她感到很難為情的關係吧。
──這問題簡直是多此一問。根本好看到我想不出有什麼詞語可以形容。
佐藤同學身穿一件薄荷綠的洋裝。
不過,有別於五十嵐公主身上那種華麗的洋裝,佐藤同學給人的感覺比較像個性純樸、正值花樣年華的鄉鎮少女,她戴在頭上的那條頭巾也強化了那股充滿家庭感的氣息。
打個比方的話,她就像那種會吸引路人回頭的店家招牌女孩?或者說是在無人知曉的山丘上優雅綻放的一朵花!?
儘管不像五十嵐同學那麼華麗,相反的她有一種溫暖人心、楚楚可憐的感覺。還有一股平易近人的嫻淑氣質。純樸、純樸的……啊啊,為什麼我懂的詞彙這麼少啦,可惡!總而言之,現在的佐藤同學可愛到極點就對了!!
話說回來,她的肩膀──!!之前那麼排斥露肩的佐藤同學居然露出肩膀了──!?
「很、很適合妳啊……」
因為受到太大的衝擊,我的喉嚨一度卡住,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我盡量不去看佐藤同學的白皙纖細的肩膀,對心臟太不好了。
「真、真的嗎!?太好了……」
或許是解除了緊張吧,佐藤同學頓時眉開眼笑,看到她那副表情,我差點直接成佛。
我赫然發現,原本被五十嵐同學吸引了視線的同學們,有一半把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身上。其中有一半的視線是努力想把「佐藤同學角色扮演的模樣」烙印在腦海裡的人,另一半的視線則對我抱有明確的敵意。我的胃好痛。
就在這個時候──
丸山同學拍了拍手,透過掌聲強制吸引大家的注意。
「好了好了好了!大家要呆呆地看到什麼時候!我們還沒做開場前的喊話呢!」
包括我在內,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她這番話拉回現實。
沒錯,櫻華祭的開場已進入倒數階段,現在可不是放空的時候。
「呃,至於要由誰來喊話嘛……」
丸山同學話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不知為何轉頭望向我們的方向露出賊笑。
我無法猜出那抹賊笑的含意,這時──
「──我們就請佐藤同學來向大家喊話好了!佐藤同學,麻煩妳來個振奮人心的喊話吧!」
「咦……」
經過片刻的寂靜後……
「我嗎!?!?」
被丸山同學的荒謬行徑嚇壞的人不是只有佐藤同學而已。我、蓮和其他同學也都嚇到目瞪口呆。接著全班一陣譁然,唯二不動如山的只有丸山同學和樋端同學。
「芥、芥末,妳在打什麼主意……!?」
「澪澪妳安靜不要說話~」
甚至連站在丸山同學身旁的五十嵐同學,似乎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朋友那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動令她明顯露出狼狽的模樣。
不過丸山同學完全不管她,只見她大搖大擺地走上前,站到了佐藤同學的面前。
「吶吶,佐藤同學,妳怎麼還傻站著不動呢?」
「咦?因因、因為我從來沒聽說有這種……」
「再不快點喊話,櫻華祭就要開始囉~」
佐藤同學立刻成了全班同學注目的對象。
跟之前討論要開什麼快閃店的時候一樣,個性怕生的佐藤同學不可能承受得了這樣的壓力,極度的緊張導致她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不見。
──慘了!再這樣下去,那個冷淡的佐藤同學要冒出來了!
我無法袖手旁觀,打算跟討論快閃店的時候一樣立刻為她打圓場,然而──
「嗚哩啊!」
丸山同學這個人一瘋起來便完全不知節制為何物。
她居然在這種氣氛下,突然開始搔癢佐藤同學的胳肢窩!
看到這一幕,連我都不禁啞然失色,其他同學的反應有多驚訝就更不用說了。
畢竟他們心中都根深蒂固地存在著「冷淡的佐藤同學」這個刻板印象。
她竟然先下手為強,對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嶺之花發動搔癢攻擊。甚至有女同學因為擔心丸山同學的人身安全而輕聲發出悲鳴。
然而,眾人所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相反地──
「哇呀!?等一下,丸山同學妳……!?為什麼要挑這個時候……啊哈哈哈哈!」
只見佐藤同學扭動著身體開始哈哈大笑。
我相信看在班上同學的眼中,那一定是很難跟平常總是在教室擺臭臉的佐藤同學畫上等號、跟一般的女孩子沒什麼不同的可愛笑容。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地張著嘴巴看著那個畫面,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一如破顏而笑這一詞語所形容,丸山同學的搔癢攻擊,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佐藤同學的鐵面具。
「原來如此,一開始用這招的話就好了。」
一旁的蓮佩服似地喃喃說道。
我徹底啞口無言。沒想到居然可以靠這種硬來的方式,破解佐藤同學的冷漠模式……
「好、好了啦,丸山同學……大家都在看!」
「佐藤同學,放輕鬆放輕鬆!喊話的時候不能沒有笑容喔。」
「好、好啦!我知道了啦!」
「很好!」
丸山同學這時總算放開了佐藤同學。見她那副喘到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哪來的餘力向大家喊話啊……
「小春,加油~」
一道會讓聽的人反而失去氣力的慢調子聲音傳了過來。身穿鎧甲的樋端同學低調地比出了一個勝利手勢,為佐藤同學加油打氣。
儘管樋端同學身旁的五十嵐同學一副大吃一驚的模樣──不過她的鼓勵確實傳到了佐藤同學那裡。
佐藤同學猛然抬起頭環視全班。
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佐藤同學,集中所有的精神等她開口發言。
她的肩上擔著無以估計的羞恥、不允許失敗的壓力等等,多到光是想像就令人感到同情的負擔。
雖然佐藤同學一度忍不住,幾乎要擺出冷冰冰的臭臉,然而……
「……!」
她用力咬住下唇──成功地克服了那股衝動。
沒想到她竟然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克服了困擾她許久的冷淡模式。
然後,因為緊張和羞恥而面紅耳赤的她用響徹教室的音量大喊:
「──今、今天大家一起努力工作吧!」
儘管吃了螺絲、聲音尖銳到成了嚇人的破鑼嗓子,至少她完成了喊話。
話才剛脫口,佐藤同學立刻躲到了嬌小的丸山同學背後。
就在全班仍一臉茫然、還沒搞清楚狀況時,丸山同學面露竊笑,向佐藤同學問道:
「這算振奮人心的喊話嗎?」
「最、最多只能這樣了!我羞愧到快死了!」
佐藤同學把臉埋進魔女的斗篷裡面放聲哀號。她不只整張臉,連脖子都漲成紅色了。
──這時,班上起了某種化學變化。
不管對方是美是醜,也不分男女老幼,對任何人都抱持愛理不理的冷漠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嶺之花,被人戲稱為冷淡的佐藤同學。
這樣的女孩在胳肢窩被人搔癢時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而且現在只不過是因為一句喊話,就讓她害羞到躲起來不敢面對大家。
這些和平常有著極大反差的表現紛紛射中了同學們的心──進而引發了爆炸。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們一定要讓快閃店成功──!!」
這不是串通好的行動。所有同學自動自發,幾乎是同時一起振臂高呼。
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只靠佐藤同學的一句話便團結起大家的心。
當然,對眼前的發展最感到驚訝的人自然非我莫屬。
「這一切都是那個宅女在背後策畫的哪,算她有一套。」
蓮在一旁嘰哩呱拉地說話,可是我完全聽不進去。
到頭來,直到眼淚都快掉下來的佐藤同學自己跑來我身邊為止,我都只能一動也不動地呆站在原地。
●
在激昂的沸騰場面中,打扮成魔女的芥末──還不忘裝模作樣地吹著口哨──朝我走了過來。
「唉呀~我原本是想讓冷淡的佐藤同學在全班面前丟臉的,結果失敗了~抱歉抱歉~」
「……再裝就不像了。」
這種鬧劇一點都不有趣。
我將視線投向小樋。
「妳們兩個到底是什麼時候跟佐藤小春關係變這麼好的?」
「我們關係不好啊。」
「我們關係不好啊~」
聽到兩人異口同聲地如此回答,我忍不住不悅地板起了臭臉。
我又不介意,不管她們倆想跟誰交好,也不管她們在心裡打著什麼如意算盤,都不干我的事情。
反正我無論如何就是不想跟佐藤小春變親近,就是這樣。
♠
就這樣,過了開場時間後,櫻華祭正式開幕。
二年A班的「異世界咖啡廳」──我一開始的確以為這只不過是文化祭的快閃店而小瞧了它,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開店才不過一個鐘頭,整間店便呈現兵荒馬亂的狀態。
不如說,正因為這是文化祭的快閃店,翻桌率更高,客人不斷來來去去,忙到簡直教人暈頭轉向。
話雖如此──對我而言,也沒有真的到暈頭轉向的程度。
畢竟我每個週末都在比現在更誇張的忙碌中度過!
「──樋端同學!送阿薩姆紅茶給五號桌的客人!」
「好、好的!」
「蓮你去收拾一號桌和二號桌!佐藤同學,送兩杯伯爵紅茶給四號桌的客人!」
「收到~」
「嗯!」
我就像這樣一邊沖泡著要給客人的紅茶,一邊分配工作給手上沒事的同學們,不知不覺間,整間店變成由我發號施令了。
我赫然發現,就算到了櫻華祭,我做的事情跟在cafe tutuji時大同小異!
「噢~押尾同學真棒,這就是所謂的適才適所吧。」
「多謝誇獎!那麻煩丸山同學拿著這塊招牌去走廊宣傳吧!」
「……好啦好啦。」
個頭嬌小的丸山同學捧著手持看板不情不願地撤退了。她很明顯就是想假裝跟我聊天,然後趁機偷吃要給客人的餅乾,早就被我識破了。
忙到一個段落後,我大致觀察了整個教室的情況。所有的座位都客滿,有好幾組等著進場的客人在教室外面排隊,生意相當興隆。
依各自的喜好做角色扮演的高中生在教室內跑來跑去的畫面,果然很有祭典的感覺吧。現在回過頭來看,內部裝潢也滿有氣氛的,難怪整間店座無虛席。
而且雖然忙亂,但翻桌率並不差,依目前的客人數量,我還能遊刃有餘地控制,只要接下來別出什麼亂子的話……
「喂,店長。」
「我不是店長!」
聽到蓮叫我店長,我不禁反射性地否認。回頭一瞧,只見身穿軍裝的蓮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看著我。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我也不知道該說是問題,還是問題人物。」
「什麼?」
「有客人指名你啦,颯太。」
……指名?我?誰啊?
「呀比~~!颯太~~!我們來找你玩了~~」
「呀比~」
這是開玩笑的吧。
我走到蓮指定的桌位後,看到兩個眼熟的女性坐在那裡,原本我就在猜指名我的人該不會是她們吧──結果還真的是。
三園雫小姐和根津麻世小姐──這對在服飾店工作的女大學生組合。
附帶一提,先前那句「開玩笑的吧」並非針對她們兩個來玩這件事,照理說我歡迎都來不及了。
「嘿嘿~颯太你怎麼穿那種衣服啊~~在扮牛郎喔?」
──只要雫小姐別喝到爛醉如泥的話。
「等一下!?雫小姐妳不要亂掀我的襯衫……天啊好臭!?妳酒臭味也太重了吧!?」
「喂~~!牛郎應該要溫柔一點吧!快點,颯太你來跟我們玩國王遊戲、國王遊戲!」
「我們這裡又不是那種店!不要亂抱我!」
真的拜託別鬧了!雫小姐以長相而言也算是個正妹,所以從剛才開始附近路過的那些男生都在錯身而過的時候不客氣地瞪我,還順便賞我拐子!
附帶一提,蓮不知何時人間蒸發了。自己的姊姊自己照顧好嗎!
「妳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啦!」
我用蠻力把雫小姐推開後,她鬧彆扭似地噘起了嘴巴。
「怎樣?已畢業學長姊不能回母校的文化祭玩嗎?啊,來一杯生啤酒。」
「重點不是那個!我是問妳為何醉醺醺的!而且高中文化祭怎麼可能會賣酒精飲料!」
「就是因為這樣!我本來想要拿著罐裝啤酒四處晃晃的,結果被執行委員之類的傢伙轟出校門,我只好在外面喝過癮之後再進來!高中這種地方真的變得有夠老古板耶~」
「從以前到現在,高中一直都是禁止飲酒的好嗎!」
話說回來,原來她已經被轟出去過一次了嗎!雖然我早就知道這件事,可是她這個人實在太誇張了!
「抱歉啦颯太,我有阻止過她了。」
「啊,麻世小姐妳不用放在心上啦,妳想喝什麼飲料?不好意思,我們這裡只有茶包……」
「喂喂喂!?颯太你幹嘛對麻世那麼溫柔啊!原來你想追麻世嗎?我想也是啦!畢竟麻世也對你很好啊──!」
妳這個酒鬼!廢話少說啦!妳害那些臭男生趁著路過賞我拐子的時候,下手愈來愈不知輕重了!
「……那麼雫小姐,妳想點什麼?」
「點餐前,颯太你再問一次我們來做什麼的!快點問我們來櫻華祭做什麼的嘛!」
好煩……
剛剛我差點脫口說出絕對不能對客人說的話。
現在她是客人……現在她是客人……
「來做什麼的……妳們不是來玩的嗎?」
「你猜錯了,雖然那也是原因之一~~!快點問我們來做什麼的!快點問我們來做什麼的!」
「……妳們是來做什麼的?」
「嘿嘿嘿,不告~訴你。」
「妳要一杯白開水對吧,請稍候片刻。」
「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好想喝颯太泡的紅茶喔!」
真是的,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得了。
再這樣被糾纏下去實在很麻煩,正當我想快點離開以擺脫她的糾纏時,教室的拉門突然被猛然打開。
我好奇地看過去,原來是三個手上戴著臂章的櫻庭高中學生──櫻華祭執行委員衝了進來。執行委員在教室東張西望,找到了雫小姐後,大喊:
「她在這裡!!」
「慘了!?是執行委員!!麻世,我們快溜!」
「咦~~可是我還沒喝到颯太泡的紅茶耶……」
「一旦被轟出去就不能#那個#了!颯太掰掰!」
「真是的──……抱歉啦,颯太。」
「那兩個人給我站住!在爛醉狀態下參觀櫻華祭當然也不行啊!!」
雫小姐和麻世小姐驚慌失措地逃出教室,執行委員三人組一邊大呼小叫一邊展開追捕。現場只留下一片彷彿虛假般的寂靜。
剛剛是暴風雨來襲還是怎樣嗎?明明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幾分鐘,卻是今天最令我感到疲累的時刻……
當我感到精疲力盡連頭都快抬不起來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杯紅茶嗎?」
有人點餐。
「好的!」
我習慣性地打起精神回應,轉頭朝向聲音的來源。
結果那個出乎意料的畫面為我帶來了第二度的驚奇。
「和玄先生……!?」
佐藤和玄。相信不用我說明大家也知道,他就是佐藤小春的父親。只見他坐在桌邊,不知道是何時出現的。這是自我跟佐藤同學告白的那一天之後,我與他的第一次見面。
即便今天是假日,他照樣一板一眼地梳了工整的七三分頭,這一點固然教我驚訝,不過他畢竟是佐藤小春的父親,出現在女兒的班級所開設的快閃店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真正教我意外的,是坐在他對面,看起來就很凶神惡煞的肌肉男。
「老、老爸!?」
「唷,颯太。我來找你玩了。」
押尾清左衛門──我的老爸和和玄先生面對面,坐在同一桌。
這個不可思議的組合讓我的大腦陷入混亂。其他同學也不敢靠近這張被一看就覺得很突兀的兩個大叔霸占的桌子,只敢遠遠地作壁上觀。
「咦?怎麼會……!?你們之前有過交流嗎!?」
「奇怪,我沒跟你說過嗎?老爸我跟和玄在讀大學的時候是同一屆的。」
「是這樣嗎!?」
兩人不只有交流,還是老朋友了?我第一次聽說!
當我因為老爸公開的震撼事實而受到極大衝擊時,和玄先生用冷冷的聲音說道:
「總之可以先來兩杯紅茶嗎?我喉嚨渴得要命。」
「啊……好的!我立刻送來!」
我連忙回去泡茶。
雖然我知道和玄先生不是壞人,可是他還是一樣讓人覺得好可怕哪……!
「……是茶包嗎?」
喝了一口用紙杯裝的紅茶後,和玄先生小聲地嘟囔道。
「咦?」
「我問你這杯紅茶是不是用茶包沖泡的。」
──慘了,是不是不合他的口味啊?
那個像是在淡淡地質問的口吻,讓我聽了不禁冷汗直流,真的有夠可怕。
「呃,這個……考量到快閃店客人的翻桌率和販售價格,如果使用茶葉沖泡一定會不敷成本……只好退而求其次,使用我個人喜歡的茶包……」
總覺得我的態度太過恭敬,很像在向上司進行報告的上班族。
和玄先生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
「是嗎……雖然這是合理的決定沒錯……」
「我是不排斥偶爾喝茶包換換口味啦。」
「不,我本身也不排斥,可是……唔……」
聽老爸這麼說,和玄先生露出明顯無法釋懷的模樣,又啜飲了一口紅茶。
我一點都不瞭解佐藤先生。
……對了,說到佐藤。
「……要不要我幫忙叫小春過來?」
我這麼提議,瞥了另一頭的桌位一眼。
佐藤同學好像正在忙著接待客人。沒有發現自己的爸爸前來捧場。
難得來這種場合,和玄先生應該會希望讓自己的女兒服務吧……我基於體貼詢問後,和玄先生卻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只是以客人的身分來喝杯紅茶而已。我女兒正付出勞力賺取金錢。能看到她那副天經地義的姿態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這樣啊……」
他老實說很高興看到女兒勤奮工作的身影不就得了嗎……只能說不愧是佐藤同學的父親,兩人這種地方還真像。
話說回來……我再一次觀察佐藤同學的狀況。
多虧暑假時在cafe tutuji累積的打工經驗,接客時的基本應對她都有做到。不過……
「讓、讓您啾等了!」
……看得出來她真的很緊張。
明明在cafe tutuji打工的時候她也不會緊張成那樣,為什麼……疑問才剛浮現,我馬上就想到原因可能是出在角色扮演。畢竟是角色扮演,佐藤同學應該很難為情吧。
一旦緊張起來,那一身穿起來很不習慣的衣服感覺更是綁手綁腳,注意力也會變得渙散。
啊、啊啊……!把紅茶擺放在那種地方的話,會掉下……!
「──你那麼放心不下小春嗎?」
「咦?」
我心驚膽跳地觀察佐藤同學如何服務客人時,和玄先生突然開口問道。
問我擔不擔心,那當然是……
「我當然擔心了。」
「你想立刻去幫忙她嗎?」
「對、對啊,如果可以的話……」
我並沒有想要逢迎女友父親的意思,也沒有想刻意在他面前表現。我只是說了對我而言理所當然的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噢?是嗎是嗎?你會擔心啊。」
和玄先生那雙藏在造型銳利的眼鏡後面的眼睛突然投射出如老鷹般尖銳的目光。在一旁當聽眾的父親也啜飲著紅茶「啊~啊~……」地嘀咕著。
怎、怎麼了?我剛才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押尾颯太,你剛才說你擔心我女兒嗎?」
「對、對啊……」
「我倒是一點都不擔心。應該說現在的情況變成我不可以擔心她。你知道為什麼嗎?」
現在的情況變成不可以擔心她……?這是什麼意思,猜謎嗎?
我想了一會兒,實在搞不懂和玄先生的意思。即使如此,我還是絞盡腦汁想擠出一個答案,這時和玄先生一如宣告「時間到」般開口了。
「──因為小春她期望自己能從受傷中學習成長,這是你說過的話。」
「咦……」
那是我當初為了說服和玄先生所說的台詞。
記憶隨著那一天我所看到的魔幻光景一同在腦海中浮現。
……沒錯,當天我確實向和玄先生提出這樣的主張。
哪怕從客觀角度來看並不合理,可是佐藤同學本身追求這樣的成長方式和生活形態。
「你的教育只是過度保護,小春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堅強──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提出這個論調的你確定要在被你說服的我面前,把『擔心』兩個字掛在嘴邊嗎?」
「啊……!」
和玄先生這番話讓我受到彷彿後腦勺遭到重擊的震撼,徹底啞口無言。
……沒錯,他說的對。
你那麼放心不下小春嗎?
面對這個問題,唯一不怕被迴力鏢砸中的答覆就只有「不會,因為我很信任小春」這麼一個。套用和玄先生的說法,就是#現在的情況變成不可以#擔心她。
因為一旦我承認自己擔心佐藤同學,就等於違背了那一天自己與和玄先生所做的約定──
「我……」
在和玄先生的銳利視線注視下,我說不出話來了。
我是笨蛋,簡直是腦袋壞掉了。
我居然在最不該聽到這席話的對象面前,說出了最不應該說的話──
「──好,到此為止。」
當我感到無比後悔的時候,老爸的聲音突然傳進我的耳裡,讓我猛然回神。
老爸困擾似地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
「和玄……從以前我就想勸你改一下說話的方式了。犯不著那麼不留情面地對高中生講這些道理吧。」
「我說正確的事情有什麼不對?就算是高中生,只要認可他是一個獨立的人,就應該講道理。即使他現在還無法理解,總有一天……」
「這種時候還堅持要擺大人架子向犯錯的小孩子說教,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女兒討厭啦。」
「什麼……!?」
老爸的一句話讓和玄先生明顯動搖了。
……原來和玄先生被討厭了嗎?
「好了,就當作是練習如何討女兒歡心,再來一次吧,要有大人的樣子。」
「唔……」
和玄先生看似懊惱地咬牙後,放鬆肩膀的力氣,重新面向我。原本老鷹般的目光也已經徹底沉靜下來了。
「那個……你擔心我女兒嗎?」
「……」
「你可以老實回答沒關係。」
「……我擔心得不得了。」
雖然說出來很丟臉,可是這是我的真心話。
即使我以前曾經伶牙俐齒地向和玄先生說了大話,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會擔心佐藤同學。
和玄先生「呼──」地長長嘆了一口氣,說: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小春出生到現在十七年來,我也一直都是如此。坦白說,我現在也相當……不,說出來的話就失言了……」
一改先前那冷靜又平淡的語調,和玄先生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看來他似乎相當不習慣這種說話方式。
和玄先生擺出了彷彿在沉思的模樣,半晌後,他終於開口了。
「總之……我並沒有把小春讓給你的意思,只是交付給你。你應該能懂我的意思吧?」
這或許是不善言辭的和玄先生絞盡腦汁所能想到、最溫柔和善的激勵話語了吧。
沒錯,和玄先生同樣非常擔心自己的女兒。即使如此,他還是把佐藤同學交付給我。我必須仔細思考體會箇中含意才行。
「……是的,謝謝你,和玄先生。」
「用不著跟我道謝。」
和玄先生丟下這句話後起身離座,老爸也一樣。
「聽到你這句話,這次我就真的沒有任何懸念了。謝謝招待。晚點再見了。」
「颯太,回頭見啦。」
「啊……好的!謝謝光臨!」
兩人向我道別後,付清費用離開了教室。
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之後,我突然對他們告別時所說的話感到好奇。
晚點再見?回頭見?
雖然我回家就能見到老爸,想要跟和玄先生見面也不難,可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們的意思並沒有這麼單純……?
正當我對那說不上來的異樣感覺得納悶的時候──
「──押尾同學!」
剛才還在另一頭的桌位接待客人的佐藤同學啪達啪達地朝這裡跑了過來。她跑步的時候裙子也跟著輕飄飄地擺動起來,看起來好可愛……重點不是這個。
「啊啊,佐藤同學,剛才和玄先生有來耶。」
雖然很遺憾地和玄先生的前腳剛走,佐藤同學的後腳才到,我還是姑且向她報告一聲。
「嗯!」
然而,佐藤同學聞言卻是活力充沛地點了一下頭說:
「我知道啊!」
「咦?該不會妳早就跟他打過招呼了?」
「沒有啦!我一──點也不想讓爸爸看到我打扮成這樣,所以就裝作沒看到他!」
「噢、噢……原來是這樣……」
見佐藤同學露出燦爛到炫目的笑容如此說道,我的表情不禁變得有點僵硬。
俗話說小孩子不懂父母的苦心,我開始有點同情和玄先生了……
「不提我爸了啦,押尾同學!蓮同學說你可以去休息了!」
「蓮說的?」
轉頭一瞧,身穿軍裝的蓮站在離我們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向我豎起大拇指。這是在說「不用客氣」的意思嗎?
「太好了!我正好想休息一下。」
「還有……」
「嗯?」
「……我也獲准休息了。所以……我們一起去參觀櫻華祭好嗎?」
被這麼可愛的女朋友用由下而上的目光看著,並欲言又止地懇求,世上真的有人能拒絕嗎?
「當然沒問題了!我們一起去四處逛逛吧!」
「太好了!」
看到佐藤同學微微地擺出勝利手勢並跳了起來,我深深地心想:
──啊啊,幸好和玄先生先走一步了!
因為我現在的表情絕──對不適合被女朋友的爸爸看到!
從櫻華祭一開場,我們就窩在二年A班努力工作,直到現在才終於踏出教室,今年的櫻華祭果然也十分盛大而熱烈。
「三年B班販售的商品是法蘭克熱狗!嘴饞想吃點東西的你請務必試試看~!」
「我們是女子摔角社!已畢業的Shark鮫島正在徵求比賽對手!歡迎前往體育館附設會場挑戰!」
「櫻庭高中甜食同好會正在中庭販售珍珠奶茶──!一個小時後,那個傳說的樂團『Sweet Devils』將在舞台展開一日限定的復活Live,大家一定要來看喔──!」
為了不被走廊上人山人海的喧鬧聲淹沒,各班級和各社團負責拉客的人無不拉開嗓門大聲打廣告。跟之前的夏日祭典相比,這又是另一種氛圍。有活力到反而教我裹足不前的地步。
不過,也因為人潮洶湧的關係,我便有理由跟佐藤同學手牽手避免走散,我甚至開始感謝人潮了。人潮真棒。如果走廊每天都這麼擠就好了……
「佐藤同學,妳還好嗎?」
「嗯、嗯……我很好……」
我一邊在人潮縫隙中鑽動,一邊關心跟在後面的佐藤同學的狀況。
儘管目前她還跟得上我的步調,不過……我們倆在平常熟悉的學校裡,穿著角色扮演的服裝,這樣的狀態似乎令她感到非常難為情。
只見佐藤同學垂低了漲紅的臉,努力想要把自己縮起來避人耳目。當我發現她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拉住裙子時,我差點叫了出來,因為實在太可愛了。
不妙!最近因為SSF的騷擾和忙著準備快閃店,我有好一陣子沒時間好好跟佐藤同學相處,所以……再加上今天的佐藤同學換上了角色扮演的服裝,那份刺激對我來說實在太強了!
平常心、平常心……!
「話、話說佐藤同學,妳有特別希望去哪個地方逛逛嗎!?」
我打著「利用其他話題轉移注意力」的主意詢問佐藤同學後,她的眼睛閃耀著光芒,說:
「有!我想喝甜食同好會的珍珠奶茶,也想吃三年C班的巧克力香蕉!啊,推理研究會的逃脫遊戲我也滿有興趣的!對了,啦啦隊好像會在舞台表演跳舞的樣子……」
呀啊啊啊!她有事先做好功課,太可愛了吧!!
可愛成這樣,我差點升天成佛了。佐藤同學光是站在那裡就可愛得要命啊……
「啊,不過我想先去一年A班的教室!」
「一年A班?那裡有什麼嗎?」
「小十的班級!她說他們班準備的是鬼屋!」
「啊啊。」
小十,十麗子。
就是暑假時和佐藤同學一起在鬼屋打工的那個女生嗎?我有跟她見過一次面,說起來,她好像是跟我們同樣讀櫻庭高中的學妹。
「嗯,當然沒問題啊!」
「太好了!」
……坦白說,因為連日趕工準備快閃店還有應付SSF的騷擾,我整個人已經快累癱了,身體狀況更是在今早的時候跌落谷底……可是在看到佐藤同學的笑臉後,那些疲憊立刻煙消雲散,好可怕的女朋友之力。
當我在內心偷笑的時候,佐藤同學突然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我好奇地轉頭一瞧──不禁打了一個哆嗦。因為佐藤同學正直直地盯著我看。
「而且我從之前就想和押尾同學兩個人去鬼屋約會了。」
「這、這樣啊……那正好……」
「對了,而且這也是我第一次去鬼屋約會,押尾同學你呢?」
──啊!?佐藤同學不會還在氣我暑假時跟凜香一起逛鬼屋的事情吧!?
「總、總之我們先去看看吧!」
佐藤同學逐漸加強的握力讓我感到害怕,於是我趕緊加快腳步前往一年A班,一路上我都盡量避免回頭看。
「……以上就是這個鬼屋的誕生歷程!」
「原、原來如此……」
小十發表完長篇大論後,我和佐藤同學同時鬆了口氣。
我們一抵達鬼屋,迎接我們的便是小十那滔滔不絕(而且快如機關槍)的鬼屋概念介紹。
我和佐藤同學光是要跟上一臉得意的小十所分享的內容,就已經拚盡全力了。
簡單來說,這間鬼屋好像是設定成「專殺小孩子的殺人魔小丑的亡靈所棲息、受詛咒洋房」。
雖然不關我的事,不過小十該不會對所有來鬼屋玩的遊客都這麼熱心介紹吧……?
「最後的壓軸當然是我這個殺人魔小丑的登場了!你們兩個皮要繃緊一點,以免嚇出心臟病喔!」
小十最後丟下這句話後,便踩著輕快的腳步,蹦蹦跳跳地回到鬼屋裡面了。
……可以像這樣事先爆雷嗎?我的心裡不禁浮現了這樣的疑問。
無論如何,我和佐藤同學做好萬全準備潛入了鬼屋……
「這……也太驚人了……」
不愧是那個恐怖迷小十負責監修的鬼屋。一年A班的教室完美地化成了受詛咒的洋房。
在迷宮般錯縱複雜的通道上,設置有長滿蜘蛛網的水晶吊燈、陰森的肖像畫、身上插著刀的人偶等,各種會巧妙地勾起人們內心恐懼的道具。如此出色的品質,令人難以想像這是一年級開設的快閃店。
坦白說,這間鬼屋比暑假時我和凜香去的那間鬼屋要可怕多了。
假如小十在這麼可怕的鬼屋裡使出看家本領跳出來嚇我們,我搞不好會被嚇到慘叫……!
「佐藤同學,妳還可以嗎……?」
我觀察了一下她的反應。
不管怎麼看,佐藤同學都不是會喜歡恐怖題材類型的人。不過她暑假的時候有去鬼屋打工,搞不好她對這種鬼屋有免疫力……?
雖然我才剛這麼想……
「好、好可怕喔……!」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佐藤同學的膝蓋不只頻頻發抖,還把我的手當作浮木緊緊抓著不放。而且隨便一個小道具都能把她嚇到尖叫連連,由此可知她是有多麼害怕。
雖然這樣說對嚇破膽的佐藤同學很不好意思,不過要是佐藤同學表現得比我更不害怕,我可能會有些沮喪,太好了……
「……佐藤同學,妳還有辦法繼續前進嗎?」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行兩個字被她重複到完形崩壞了。
像小孩子一樣害怕不已的佐藤同學可愛歸可愛……可是此時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佐藤同學從剛才就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再這樣下去,下一批客人會無法進來。
我傷腦筋地歪起了頭,接著想到了一個作戰。
「對了,佐藤同學。我們來聊聊回憶吧。」
「咦……?聊回憶……?」
佐藤同學詫異地張大眼睛。我點頭說道:
「沒錯,畢竟最近我們很少有時間單獨聊天嘛,所以來聊聊過去的回憶吧。」
「可、可是為什麼要挑這個時候……」
「聊無關緊要的事,或許可以減輕恐懼不是嗎?」
「!押尾同學你是天才!」
佐藤同學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前一刻那副眼淚快掉下來的表情彷彿像假的一樣。
她膝蓋不斷發抖的狀況也變得比較輕微,現在她可以慢慢前進了。
我和佐藤同學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前進,同時聊起過去的往事。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入學考試的時候吧。」
「啊、啊──……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可以忘記那件事情……」
「咦?為什麼?」
「因為那個時候我緊張得要命,對押尾同學的態度很冰冷……」
「哈哈,我早就不介意了啦。入學考試後……我們是在cafe tutuji才講到話對吧?」
「嗯!押尾同學保護我不受可怕的男生欺負,簡直帥斃了。」
「現在我才敢告訴妳,其實那時候我自己也快嚇死了,畢竟對方是三個大學生……幸好有我老爸出場救援。」
「……話雖如此,我還是很高興押尾同學能來幫我。」
「後……後來我們一起去喝了珍珠奶茶呢!」
「捲捲冰的時候押尾同學也有來找我……我記得我還高興到哭呢。」
「然後我去選購約會要穿的衣服,好像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凜香的。說到這個,凜香沒有來櫻華祭玩嗎?」
「凜香說她今天要參加籃球社的比賽,抽不出時間。」
「啊~既然有比賽,那也沒辦法。」
「……你好像很遺憾的樣子。」
「當然還是會遺憾……咦?佐藤同學妳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沒有啊~?」
「言、言歸正傳吧!呃,我記得去選購了約會要穿的衣服後,然後……」
「啊……」
說到這裡,我和佐藤同學都停了下來。
握在一起的掌心瞬間發燙,兩個人都不敢看對方的臉。胸口彷彿被那股沉默緊緊勒住似的。
不用明說我也知道,我們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也就是促成我和佐藤同學正式交往的那一場告白──
「……」
「……」
我想藉由聊往事轉移注意力的作戰大成功。
心中的恐懼早已蕩然無存。
──話雖如此,我好像面臨了另一個危機。
因為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佐藤同學。而且一旦意識到兩個人在這種又暗又安靜的地方獨處,我忽然有種怪怪的感覺……!
「押尾同學……」
我還來不及反問「什麼事」,一股溫熱又柔軟的觸感便貼上背部。
佐藤同學把她的身體靠到我的背上。
那個撲通撲通作響的心跳聲,已經分不出來是誰的心臟發出來的,此刻聽起來格外地擾人。
不、不好……
「……自從認識押尾同學後,我辦到了很多事情喔。」
「很多事情……?」
我的喉嚨乾渴到快要整個黏在一起。
在這個狀態下的呢喃細語真的很不妙……!?
「很多喔……我去了海邊玩,有了打工的經驗,也去逛了祭典……還交到了朋友。」
「那、那是因為佐藤同學很努力啊……」
「……我覺得是因為有押尾同學在,我才能努力下去。」
背部好熱。所有的意識都快被佐藤同學吸走了。
「我不知道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之所以會那麼想要結交朋友,是因為想跟押尾同學並肩而行……」
「那、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押尾同學你長得那麼帥,又是咖啡廳店員,還認識一堆朋友……當我的男朋友簡直太委屈了……」
「咦──」
「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提升到和你走在一起,也不會讓你丟臉的程度……」
「……不是這樣的喔。」
我的嘴巴在大腦思考前便自己動了起來。
原本處於興奮狀態的腦袋也頃刻恢復冷靜。
然後我的心裡現在僅剩無比巨大的罪惡感──我居然讓佐藤同學說出這種自卑的話。
「押尾同學……?」
「恰恰相反,我自己才一直懷抱著那樣的念頭……我一直在想,像我這種平凡的傢伙真的有資格跟佐藤同學走在一起嗎……」
──你不覺得自己過度保護她了嗎?
先前蓮跟我說過的話在腦海裡重播。現在我終於可以理解他那句話的本質了。
剛才在教室的時候,我向和玄先生說出了「我擔心佐藤小春同學」這句台詞。
那時候我才領悟到,原來自己並沒有打從心底信任佐藤同學,於是痛定思痛地反省了一番……可是現在我瞭解到一個事實。我並不是不信任佐藤同學。
因為我很清楚佐藤同學其實是很堅強的。
我很清楚她懷抱著哪怕遍體鱗傷也想改變的堅定意志。這一點從她硬是想跟五十嵐同學建立友誼的事情就明顯看得出來。
然而……我非但沒有表示支持,居然還試圖阻止她。
明知道她有足以改變的堅強意志,我卻還是執意剝奪她成長的機會。這樣的行徑已經超越了過度保護的範疇,而是一種惡質的表現。
我──
「……或許我很害怕看到佐藤同學繼續改變下去。」
──獨占慾。
原來如此,我終於恍然大悟。
當初是我拚了命打腫臉充胖子,再加上機率低到堪比奇蹟的幸運,才好不容易才跟佐藤同學並駕齊驅──我不希望再一次與她拉開距離。我不希望她前往我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押尾同學……?」
佐藤同學忐忑不安地看著我的臉孔。
幸好這裡是鬼屋。在昏暗光線的掩護下,我不用怕被佐藤同學看到自己如此醜陋不堪的面貌──
這時,情況發生了。從我們走過來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應該是小十吧。
原來她不是在最後跳出來嚇唬遊客,而是採用從後面追上來、製造壓迫感的方式嗎?
……這下算是讓小十幫忙解圍了。
等一下我要假裝被嚇得魂飛魄散,帶著佐藤同學一口氣衝到出口。相信到時我就能夠恢復原本正常的模樣了。
然後我會說「還滿恐怖的耶」之類的話,向佐藤同學露出微笑。
然後我就再也不要去想這種事情了──我本是如此盤算,然而……
「……嗯?」
……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
傳過來的腳步聲明顯不屬於小十。
持續從後面接近的腳步聲發出咚咚咚聲響,聽起來十分沉重。而且速度非常快。
「押、押尾同學,這是……」
佐藤同學疑似也發現情況有異,語氣中透著不安。為了讓佐藤同學有安全感,我站在她的前面保護她,定睛凝視黑暗。
……不是只有一人而已。
在黑暗中朝我們衝過來的是──蒙面的相撲力士二人組!!
「──是SSF!?」
「A蘇A蘇A福!?那是什麼!?」
「快逃啊佐藤同學!!」
「A蘇A蘇A福到底是什麼啊!?」
佐藤同學腦袋陷入一團混亂,我用力握緊她的手,朝出口全速狂奔。
那兩個蒙面相撲力士也以很難想像那龐大身軀得以驅使的速度,在黑暗中持續與我們拉近距離。
那兩個傢伙我很眼熟!早上朝我灑鹽的人就是他們!這兩個傢伙比扮相隨便的鬼要可怕多了!
「可惡,我想得太天真了……!」
SSF居然連在櫻華祭當天──而且還趁佐藤同學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會展開行動,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居然不擇手段到這種地步!
「押、押尾同學……!我已經……!」
我們始終無法拉開和對方的距離,佐藤同學已經跑到快沒力了。
眼看蒙面相撲力士的魔掌已近在眼前──
「佐藤同學!」
「哇!?」
我用力將跑在後頭的佐藤同學往前拉,取而代之地跳到那兩個相撲力士面前。
就算被他們撞飛或灑了滿身鹽巴都無所謂,只要能保護佐藤同學就好──!
儘管我如此打算,然而,此舉反而稱了那兩個相撲力士的意,只見他們合力把我扛了起來──直接一口氣朝出口全速奔跑,根本對佐藤同學視若無睹!
難、難道這兩個傢伙……!?
「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綁架我嗎……!?」
「押、押尾同學!!」
佐藤同學拔腿追趕把我當神轎般抬著狂奔的相撲力士二人組。可是那兩個相撲力士跑步速度實在太快了,佐藤同學根本看不到他們的車尾燈……!
「嗚嘻嘻嘻……小春春和颯太學長就快到……呀啊!?」
「小十!?」
守在出口附近準備嚇唬我們的小十,看到如列車般狂衝而來的相撲力士二人組,看起來反被嚇得驚慌失措。
啊啊啊……!對不起啊,小十!?
即使事已至此,相撲力士二人組還是沒有剎車的意思,他們一路撞毀小道具和擺飾之類的東西,衝出了鬼屋。
或許是為了確認逃脫路線吧,離開鬼屋後,力士列車暫時停了下來,我的視野一口氣轉為明亮,可以聽見此起彼落的悲鳴聲。
「押……押尾同學……!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佐藤同學從鬼屋跑了出來。
「佐藤同學……!!」
我拚命扭動身體,試圖擺脫神轎的狀態,可是那兩個相撲力士把我抓得緊緊的,用力到手指都陷入我的肉裡面,我痛得表情猙獰。
我的抵抗毫無用處,力士列車又重新發動。
「可惡……!你們要把我帶去哪裡!」
蒙面的相撲力士沒有回答,只是推開路上往來的行人,一直線地在走廊奔跑。
就在他們像這樣挾帶著悲鳴一路狂奔時,有三個眼熟的人影出現在前方的轉角……
「唉────……心情開始有點緊張了,芥末,妳有喉糖嗎?」
「有啊,可是我不想給妳──咧。」
「妳真的有夠貪吃耶……」
「澪澪,我也有喉糖啦。」
「啊啊,謝謝妳,小樋……」
五十嵐同學、丸山同學、樋端同學。
戲劇同好會的三名成員出現在通道的前方。
而且她們還沒注意到力士列車已近在眼前──!
「危險!!」
我立刻大聲警告,她們三個這才發現從走廊另一頭狂奔而來的相撲力士二人組的存在,只可惜為時已晚。
「咦……呀啊!?」
只有帶頭走在前面的五十嵐同學閃避不及,和全速狂奔的力士發生正面衝撞。
身材瘦弱的五十嵐同學自然不可能承受得住那股衝擊。
被將近一百公斤重的肉塊正面撞擊,五十嵐同學毫無招架之力地被一舉撞飛,背部劇烈地撞上牆壁。
「嗚……」
五十嵐同學當場蹲在地上瑟縮起身體,面露痛苦的表情,她的腳好像受傷了。
「澪、澪澪!?」
樋端同學立刻上前查看她的傷勢。
那兩個相撲力士發現自己撞傷了人後,雖然稍微遲疑了一下,可是最後依然決定肇事逃逸。
這、這兩個傢伙有沒搞錯……!?
「押、押尾同學!」
於後方追趕的佐藤同學身影逐漸縮小。
在相撲力士們準備拐進轉角、前往階梯的這段極短的時間內,我的腦裡閃過了各式各樣的念頭。
我想到了佐藤同學、想到了受傷的五十嵐同學、想到了等一下我不知會落得什麼下場、想到了櫻華祭、想到了獨占慾──還想到我有話必須傳達給佐藤同學知道──!
「──佐藤同學,我不會有事的!!不用繼續追了!」
就在相撲力士拐進轉角,導致佐藤同學的身影從我眼前消失的那剎那──
「等一下我一定會去接妳!!所以──妳現在先留下來陪五十嵐同學吧!!」
「押尾同學!!」
最後留下這句話後──我真的落入SSF手中成為肉票了。
♥
「嗚……!」
身穿禮服躺在床上的五十嵐同學面露痛苦的表情。
她的額頭浮現大顆汗珠,右邊的腳踝此時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光看都覺得痛。
「這是輕微的挫傷呢。」
保健室老師以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白髮蒼蒼的男老師說明了傷勢後,圍繞在床邊的丸山同學和溫海先是鬆了一口氣,但她們臉上旋即又蒙上陰霾。
「既然這樣,也只能暫時靜養了,櫻華祭當天竟然發生這種事情,這也太倒楣了。」
「請、請問大概要多久……?」
「嗯?」
「大概要多久才能復原呢!?」
「這個嘛,完全痊癒要一個禮拜,至少也要固定兩天才行。」
「兩天……」
她們不動聲色地觀察五十嵐同學的反應。
可是五十嵐同學把臉撇向另一頭,無法得知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總之好好保重,我要去買午餐了。啊~如果要去上廁所,記得用那根拐杖,就這樣。」
白髮老師簡單交代後,便離開了保健室。
拉門嘩啦一聲被關上。室內籠罩在尷尬的沉默之中……隔著拉門,人聲鼎沸的櫻華祭聽起來格外遙遠。
「澪澪,那個……」
「──首先,為什麼佐藤小春會出現在這裡?」
突然被五十嵐同學點名,我的肩膀不禁抽搐了一下。
雖然五十嵐同學還是面朝另一邊,以致無法看見她的表情……可是她在生氣。她的語氣透著一股沉靜的怒氣,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聽得出來。
「妳是來看好戲的嗎?」
「不、不是……我是因為擔心五十嵐同學才……」
「擔心?所以妳是來安慰我的?妳明明不是我的朋友。」
「……!」
這句話明顯充滿敵意,我的胸口像是被人揪住一樣。
以前從來沒有人向我釋放如此強烈的感情。
「澪澪妳說得太過分了,佐藤同學是真的擔心妳……」
「葵,妳閉嘴。」
丸山同學的嘴唇抿成了一直線,五十嵐同學不像平常那樣叫她「芥末」。
「……澪澪,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可是……」
「我叫妳閉嘴了吧?」
「……」
對於五十嵐同學頑固的態度,連丸山同學也不禁退縮。溫海也一臉難過地垂下目光。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五十嵐同學才好。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為現場的人都知道,為了今天這個重大的日子,五十嵐同學練習得比誰都要勤勞和認真。然而如此認真的五十嵐同學偏偏無法站上舞台表演。
她的心中作何感受,終究不是我們可以懂的……
「佐藤小春。」
突然被點名,我嚇得抖了一下身體。
「什、什麼……?」
「我──討厭妳。」
「!?」
聽到五十嵐同學這麼說,我的心臟一陣抽痛。
我痛苦得就像胸口被揪住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困難……
「……澪澪!!」
「等、等一下,丸山同學!」
我連忙制止提高音量的丸山同學。丸山同學和溫海吃驚地看向我。我讓急促的呼吸穩定下來,同時組織著語言。
「沒關係的……我沒事……正好我從以前就很想跟五十嵐同學好好談談……」
「佐藤同學……」
我朝兩人面露微笑後,往前踏了一步,走到距離五十嵐同學最近的椅子坐下。五十嵐同學還是把臉朝向另一邊。
即使心跳聲撲通撲通狂跳到連我自己都嫌吵,我還是懷抱決心開口跟她說:
「……妳可以告訴我妳討厭我哪個地方嗎?」
「就是這種地方。」
靠近她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跟妳沒什麼好說的。反正像我這樣的平凡人究竟有多努力,又懷抱著什麼樣的煩惱,妳這種公主是不可能會懂的。」
「……我不是什麼公主啊。」
「只有妳自己才這麼覺得,只不過是臉長得漂亮而已,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旁人照樣會把妳捧上天……妳知道嗎?其實大家都戲稱妳是『冷淡的佐藤同學』呢。」
「那是什麼……?」
「冷淡的佐藤同學,指的就是對每個人都冷淡又漠然的妳啊。」
「咦──」
眼前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感到一陣彷彿心臟被人直接掐緊般的劇痛,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光。明明心跳劇烈到心臟都痛了起來,身體卻愈來愈冰冷。
好想逃離這個地方。這樣的念頭支配了我的思考……
「澪!!妳說話真的不要太過分……!!」
「──丸山同學!!」
即使如此,我還是制止了丸山同學。
儘管心很痛很難受,可是我不能逃避。
因為──我被押尾同學囑託了。
我不知道押尾同學被捲進了什麼樣的麻煩之中。可是他不惜犧牲自己,也選擇信任我。
他相信我留在五十嵐同學身邊會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回應押尾同學的信任──我說謊了。
「冷淡的佐藤同學嗎……」
我親口重複了一遍。
與此同時我的心臟感到刺痛,整張臉差點皺成一團……可是我仍舊強顏歡笑。
「呵呵……明明應該是鹽,卻叫做砂糖(編註:日文中待人冷漠為「鹽對應」,砂糖則與「佐藤」的發音相同。),不知道這個綽號是誰取的……還挺有意思的呢。」
「……!」
五十嵐同學終於回頭望向我了。
平常總是表現得很堅強的她眼眶裡噙著淚水。
「……為什麼我都說成這樣了,妳還是不肯離開……」
「因為我真的很想跟五十嵐同學好好談談……除非妳堅持不願跟我說話,那我就乖乖離開。」
「……!」
五十嵐同學用力咬住了嘴唇。
雖然我跟她交談的次數不多,可是我每天都認真且持續地觀察她,所以我很清楚一件事。
──五十嵐澤的自尊心很高。
因此一旦我用這種說法,她絕對說不出「給我滾」三個字──在我自己說「要離開」之前,她絕對不會說。
五十嵐同學用鼻子哼笑了兩聲後,擠出顫抖的聲音說道:
「……妳應該不知道吧,其實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在重大場面弄傷自己的腳了。」
「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在國中時代,我還是田徑社社員的時候,我在大會前夕受傷了。」
五十嵐同學語帶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兩次我都是被撞傷。這次是被相撲社的力士,上次是被邊玩手機邊騎腳踏車的人。呵呵,說來好笑,對方就為了手機遊戲的什麼游擊戰和什麼體力值之類──一點都不重要的無聊小事毀了我的田徑人生……」
「五十嵐同學……」
「當初我因為夢想破滅一蹶不振,是小樋拚了命安慰我,還有芥末帶領我進入戲劇的領域……從此之後我就迷上戲劇了。為了重建已經被廢的櫻庭高中戲劇社,我們三個組成同好會,付出了那麼多的心血練習,好不容易終於等到可以招募社員的機會,可是卻……」
一行淚水自五十嵐同學的眼眶滑下,落在枕頭上形成痕跡。
「不管怎麼腳踏實地地辛苦練習……再怎麼努力也一樣,只要發生一場這種荒謬的不幸事故,一切就前功盡棄。簡直就像骨牌一樣。唉,愈說愈覺得好笑,我看上天應該很討厭我吧。」
「哪有那種……」
「哪裡沒有?妳又瞭解我什麼?」
「這個……」
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繼續發言的資格。
我這輩子不曾像她這樣傾注如此強大的熱情在一件事情上,也不曾嘗過夢想尚未實現便遭到折翼的痛苦。
「無論如何,反正我們已經完蛋了。我的腳傷成這樣,不可能上場演戲;只剩兩個人也演不成這場戲;演不成戲自然也募集不到社員,就只是這麼一回事……」
但正是因為這樣──我覺得那樣未免太可惜了。
我強烈地感受到,她的夢想絕對不能因為這種無謂的芝麻小事化作泡影。
所以我如此宣言。
「我來演。」
「……什麼?」
「我來代替五十嵐同學上台演戲。」
「「「……什麼!?」」」
驚愕的不只五十嵐同學,一直在一旁靜觀其變的溫海和丸山同學也跟著叫出聲來。
五十嵐同學從床上撐起身體,用怒沖沖的語調連珠炮似地說道:
「妳不是看過我練習嗎!?真虧妳有勇氣說出這種話!?妳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只剩不到一個小時就要上台演出了,妳怎麼可能記得住劇本!」
「我會加油的!」
「首先妳連戲服也沒有,是要怎麼飾演玫瑰公主!?」
「我……我說自己是就是!」
「!?為……為什麼妳要那麼執著啊!」
「──因為我覺得這樣遠比直接放棄好多了!」
「……!?」
見我態度如此頑固,五十嵐同學終於啞口無言了。
或許她是被我的傻勁唬住了吧,丸山同學取代頻頻張嘴卻說不出話的她這麼說:
「……說不定行得通。」
「什麼!?」
五十嵐同學訝異地大聲嚷嚷。
「芥……芥末!?連妳都腦筋不正常了嗎……!?」
「不,我是說真的。現在才要去找其他演員來頂替妳已經來不及了,不過如果佐藤同學願意代澪澪演出,就有機會。」
「她連戲服都沒有,就要演玫瑰公主嗎!?」
「我現在立刻重新編寫劇本。我會寫出能讓佐藤同學直接穿著那套角色扮演的服裝上場的劇本。」
「現、現在開始寫……!?」
五十嵐同學露出快暈倒的模樣。
我一點都不瞭解戲劇,可是我知道丸山同學發下的豪語有多麼異想天開。
因為她得在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內想出一部戲的劇情──
「可、可是芥末,就算妳寫得出來,我也沒辦法在僅剩的短暫時間內記住劇本啊……」
「沒……沒錯!小樋說到重點了!連我也沒辦法在那麼短的時間把劇本背起來!」
「不用記住也沒關係。」
「什麼!?」
「妳們兩個不需要背劇本,因為不會有台詞。妳們只要在舞台上適當地擺動肢體就可以了,然後我會透過旁白將它#補足#成一部戲劇。」
「什、什麼意思……?」
「──所以說!妳們在舞台上即興演默劇,我來當辯士的意思啦!台詞和劇情會在後面補上!」
丸山同學提出這個破天荒的提案後,在場的所有人都啞然失色。
「當然也不是完全隨便亂動就好,我在配旁白時也會視情況下指令。妳真的快不行的時候,小樋會適時支援妳的。」
「這、這哪算什麼戲劇了……只會當著全校師生的面丟臉而已……」
「──就算只有幼稚園才藝表演的等級又如何?總比讓公演的預定開天窗好吧!」
平常總是笑口常開的丸山同學厲聲向五十嵐同學這樣一喝。
見五十嵐同學終於說不出話來,丸山同學又恢復原本的模樣,面露臭屁的笑容說道:
「雖然我發下了很不像我會說的豪語,不過我可是真的有勝算喔,澪公主。總之,妳就放心交給我這個未來的大文豪吧──!」
「……我懶得管妳了。」
五十嵐同學縮進被窩裡面,再次背向我們。
「隨便妳們想怎麼亂來……等櫻華祭結束之後,我就要退出戲劇同好會……如果一直都是同好會規模的話,繼續苦撐也沒有意義。」
「嗯,我們會放手一搏的,但我可不會讓妳輕易離開。」
「……」
五十嵐同學沉默地沒有回答。大概是不想繼續交談了吧。
丸山同學也沒有再跟她說話,而是回頭望向我。
「佐藤同學,妳什麼都願意做嗎?」
「我願意!!」
我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丸山同學神氣地撇起嘴角宣言道:
「──妳們兩個給我拿出幹勁來!今天我們要演出的是前所未見的戲劇!我們三個傻瓜就使出渾身解數狂舞,讓台下的傻瓜們情緒沸騰吧!」
♠
櫻華祭基本上每個班級都會推出快閃店,整棟校舍不管走到哪都盛況空前──不過,這樣的景象只限於本館。
學校裡當然還是有無人使用的教室存在,尤其是設置了許多實習教室的別館,在櫻華祭期間,幾乎沒什麼人會刻意跑來這種地方。
現在我被#監禁#於其中的理科準備室就是這樣的教室。
「──你知道鹽巴酷刑嗎?押尾颯太同學。」
在瀰漫著酒精臭味的昏暗理科準備室中,男子睥睨著被綑綁在椅子上的我說道。
他不是綁架我的那兩個蒙面相撲力士,而是一名苗條的高個子男生。
因為蒙面的關係,我不知道他長怎樣,不過透過他的行為舉止,我直覺認為這個傢伙就是SSF這個可笑的集團的領袖,也就是這幾個禮拜以來不斷騷擾我的主謀。
「有的方式是先用刀子在受刑人身上割出傷口,然後在傷口抹上粗鹽;有的方式則是將鹽水塗在腳底,然後讓山羊舔舐到連肉都被削下來。自古以來,鹽巴就是一種相當受歡迎的酷刑手段。」
「……」
我瞪著那個說得洋洋得意的傢伙,趁他沒注意時試圖偷偷解開束縛。
……對方似乎把我的手綁得十分牢固,繩子完全沒有鬆脫的跡象。
「你有聽過這個說法嗎?猴群裡面,地位低下的猴子會幫猴王理毛,不過猴子之所以那麼做並不是單純只為了理毛,而是透過舔掉浮現在猴王身體表面的鹽巴來補給鹽分的樣子。猿猴是聰明的動物,相信牠們也理解鹽巴是很貴重的物資,掌控鹽巴者就能統治整個族群。所以猿猴們其實是一邊辛酸地舔著鹽巴,一邊虎視眈眈地靜待以下克上的時機到來……」
「……都到了櫻華祭當天你還在自修理科啊,真是好學不倦。」
「等一下,不要模糊焦點嘛,我的例子還沒舉完呢……」
「你不用回二年B班幫忙快閃店嗎?仁賀同學。」
「咦!?」
蒙面男子──二年B班的仁賀隆人同學露骨地露出了狼狽的反應。
那個反應明顯是「我明明把臉遮起來了,為什麼會曝光」。
……不,雖然我跟仁賀同學算完全不認識,可是畢竟我們同年級,從身材和聲音還是猜得出他的身分……
而且,蓮第一次跟我透露SSF的存在時,我下意識地就聯想到這個人,只是我沒有確切的證據,萬一是我誤會的話對他很失禮,所以才把猜測放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而我之所以懷疑他,是因為──仁賀同學正是那個傳說中難堪地被佐藤同學甩掉的帥哥。
「我跟你又沒有什麼交情……是這句話來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憑著模糊的記憶重現佐藤同學甩掉他的台詞後,效果立竿見影。只見仁賀同學發出慘叫,並痛苦地掙扎,兩隻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這一幕還真像大法師在驅魔哪……
「咿咿咿咿……嗚呶呶呶呶……!」
他發出怪叫,身體歪斜地扭來扭去,最後終於摘下了面罩。
果不其然,出現在面罩底下確實是我認知中的仁賀同學的臉孔……可是他的表情太過猙獰,跟帥哥半點沾不上邊,我不禁「嗚哇……」地叫了一聲。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都忍不住開始同情他了……
「抱、抱歉,仁賀同學,我不該這樣開你玩笑……」
「哈啊……哈啊……」
仁賀同學氣喘吁吁,仰頭看著天花板。
他那雙因為充血而紅通通的眼睛……眼神好像有些恍惚……
「冷、冷靜……」
──我迅雷不及掩耳地跟他保持距離。
要是我沒被綁在椅子上,我肯定早就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如今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回憶起自己被甩掉時的台詞,就咬牙切齒到兩眼充血且神情恍惚的大變態。
「也……也太噁了……」
畢竟眼下的狀況對我不利,我明明希望盡量以和平對談的方式解決問題,卻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仁賀同學被這句話激到,用爬滿血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哀號。他比剛才的鬼屋還要恐怖一百倍!!
「押尾颯太……你剛才是說我很噁心嗎……?」
「離、離我遠一點!感覺怪可怕的!」
「不要搞錯了!噁心的人是你,押尾颯太!」
「什、什麼?」
沒想到我會被自己這輩子看過最變態的人如此指責,我不禁睜大了眼。
「我哪裡噁心……?」
「你哪裡不噁心了!你竟敢把冷淡的佐藤同學視為性方面的對象,企圖玷汙她!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行為!」
「……你在說什麼?」
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表達什麼。我甚至開始懷疑他和我使用的是否真的是同樣的語言。
「……那個,我姑且問一下,你說我企圖玷汙她指的是……?」
「說到佐藤同學,她就是偶像!是任誰都不允許亂碰的神聖存在!可是你卻和她那麼親近……還跟她說話……!一起吃飯……!今天你們甚至在文化祭約會吧!?我們SSF只能不擇手段了!」
「……」
「冷淡的佐藤同學狀似親密地跟班上的男生聊天……在那個當下顯然已經跟我們的解讀不一致!她必須對任何人都冷冰冰的才行!我們SSF在此提出強烈的抗議!」
「……」
……糟糕,已經噁心到我無法以言語反駁了。
仁賀同學是不是因為被甩得太難看,導致腦袋壞掉了啊……
無論如何──
「呃……那最後我還有一個問題,結果你在櫻華祭這一天硬要把我綁架到這裡關起來,到底想做什麼……?」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你給我跟佐藤同學分手。啊,只是單純分手當然不夠,你必須做出讓她徹底瞧不起你的事情,然後被她甩掉,最好做到讓她從此再也不信任男人那種程度……然後把那個冰冷的她還給我們。」
「我當然不要啊!?」
「沒關係,你很快就會覺得很痛快的。」
「我就是不想要那樣啊!」
這傢伙太扯了啦!!
我不敢相信這種變態居然是我們班上某些女生瘋狂迷戀的對象!
……對了!
「雖然仁賀同學你好像把佐藤同學看得很神聖不可侵犯……可是別以為我不知道喔!你在被佐藤同學甩掉後,還馬上跑去追其他女生對吧!」
「這種膚淺的思考方式,正證明了你的低俗。」
「什麼……?」
「佐藤同學是偶像。偶像歸偶像,我還是想交女朋友。」
「這傢伙刀槍不入欸!誰、誰來救救我啊────!!」
「哈哈哈,你就算叫破喉嚨也沒用!櫻華祭的期間不會有人靠近這棟別館!沒有人會聽見你在求救!而且拷問用的鹽巴這裡多的是!」
仁賀同學放聲大笑,並指著擺放在桌上種類琳琅滿目的鹽巴。
慘了!雖然仁賀同學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兼變態,但眼前這個危機還是束手無策啊!
我答應過佐藤同學要去接她,可是──
「哈哈哈,首先就用鹽巴幫你敷臉,然後錄成影片放到MG上吧……肯定會得到一堆讚!」
「拜託你把那份熱情用在其他的事物上吧!」
「為了生命著想,我勸你還是早點投降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啊!?」
「……咦?」
原本誇耀勝利似地放聲大笑的仁賀同學突然隨著一記低沉的聲響發出慘叫,然後趴倒在理科準備室的地板上。
正當我因眼前莫名其妙的狀況瞠目結舌時──只見某個眼熟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仁賀同學的背後。
某個雙手捧著一塊岩鹽,身穿軍服的男子……
「完蛋……沒想到岩鹽居然這麼硬……他應該沒死吧?」
「蓮!?」
「唷,颯太。」
蓮以與眼前狀況完全不搭的輕鬆態度打了個招呼,然後用雙手捧著的岩鹽隨意丟到趴在地上的仁賀同學身邊。
仁賀同學他……雖然完全沒有要爬起來的跡象,可是隱隱約約發出了微弱的呻吟,看來應該還沒斷氣。
「蓮,你怎麼會在這裡……?」
「啊~我收到那個宅女傳的MINE啦。」
那個宅女……是丸山同學嗎?
「她說颯太被怪人抓走了,所以我就四處跟認識的人打聽,最後找到這個地方來了。」
「得、得救了……感激不盡,蓮……!」
我差點整個人都要被泡進鹽巴裡面了!
啊啊,以前從來不曾如此慶幸自己有蓮這個死黨!
「話說回來,颯太。」
「……嗯?」
我正以幾乎要痛哭流涕的氣勢傳達感激的意念,蓮在這時不懷好意地揚起了嘴角。
我知道每當蓮露出這副表情時,代表他又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樂子──
「其實那個宅女好像打算做什麼有趣的事情,正在召集人手喔,你要不要也來參一腳?」
「有趣的事情……?是指什麼啊?」
「這還用問嗎?」
蓮賣關子似地停頓了一下後,說:
「──當然是解救玫瑰公主了。」
♥
丸山同學、溫海和我,三人緊急前往體育館一看……一幅不可思議的畫面呈現在眼前。
「這、這是什麼……!?」
舞台前面擠滿了數量驚人的觀眾,所有人都振臂高呼,氣氛火熱。
好像是輕音社之類的社團在舞台上現場表演的樣子……即使如此,狂熱到這種程度的狀態仍然非比尋常。
我站在人群中從遠處往台上看,想要確認到底是什麼樂團在表演,結果……
『──Yeah~~!大家有HIGH起來嗎!?我是甜食同好會專屬的畢業生樂團Sweet Devils的吉他手兼主唱小雫~~!請大家好好享受這場一日限定的復活Live唷~~!!』
「咦……」
我認識的人一口氣炒熱了場子的氣氛。她的串場發言帶動全場喊起了「小雫、小雫」的呼喊。
不對,仔細一瞧,台上全是我認識的人啊!?
『那麼接下來為大家介紹樂團成員!鍵盤手兼主唱!麻世~~~~!』
麻世小姐!?
『接下來是鼓手!清左衛門!』
押尾同學的父親!?
『以及我們的貝斯手!KAZUHARU~~!!』
……爸爸你在搞什麼啊。
說到這個,我好像聽說過爸爸以前玩過樂團的事情,難道他來櫻華祭,就是為了出席樂團表演……?
「小春怎麼了?有看到妳認識的人嗎?」
「我都不認識。」
我不等溫海把問題問完便搶著回答。
是的,我不認識台上的人。我才不認識留著七三分頭,讓女高中生尖叫連連的貝斯手呢。
我也不認識那個混在女高中生裡面跟著一邊尖叫一邊蹦跳、長得跟媽媽很像的中年婦女。現在他們都是陌生人……
「好,那我們快點進去休息室吧!那個樂團之後就輪到我們了!」
「接、接在他們後面!?」
「怎麼了啦,佐藤同學,妳不會是因為現場氣氛很熱絡,就開始害怕了吧?」
不、不是的……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主要是因為……不!沒有關係!
我一定要讓這場戲成功!因為我已經跟五十嵐同學約定好了!
「沒事,我們快點進去吧!」
「很好,就是這樣!我們走!」
●
……我才沒有懷抱什麼期待。
我只是因為躺在保健室的床上太無聊,單純想湊熱鬧,另外也有點好奇那個#玫瑰公主大人#會帶來什麼樣的表演,如此而已。
我一路護著受傷的腳,靠著拐杖好不容易抵達體育館。我明明走得很慢,這段路程還是讓我感到筋疲力盡,我立刻靠著體育館的牆壁歇了一口氣。
舞台上……前一個出場的樂團正準備往舞台旁邊退場。
在布幕拉下的前一刻,我看到女吉他手不知為何被櫻華祭執行委員抓住了……去年我也看到他們因為Live玩得太HIGH,被櫻華祭執行委員喝斥的場面。反正我沒什麼興趣。
更重要的是,既然那個樂團已經結束演出……表示戲劇同好會馬上就要上場了。
「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我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不可能成功。不對,說得更明白一點,那種東西#絕對不可以成功#。
萬一佐藤小春那個完全不會演戲的大外行站上舞台,而這齣戲還是成功了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我至今為止付出的努力又算什麼?
我當然希望有新社員加入。
只要社員增加,戲劇同好會順利升格為戲劇社──日後就能獲得預算和活動場地。不僅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芥末和小樋也不再需要顧慮這個、顧慮那個。
話雖如此──我希望讓佐藤小春嘗到失敗的滋味。我希望她在座無虛席的觀眾面前徹底失敗,留下一輩子的恥辱。
否則……我這個人的一切都將遭到否定──
「接下來上場表演的是戲劇同好會。」
廣播宣布節目後,舞台的幕簾緩緩地拉開。
或許是上一場的樂團的演出太過熱烈,還是有許多觀眾留在舞台前。
從來沒演過戲的外行人突然要上台演出……有演戲經驗的我懂那種感覺。那股緊張感讓人光是害羞就彷彿要燒壞腦袋一樣。
就算有小樋在一旁掩護,她也不可能克服得了……
「──咦?」
當簾幕徹底打開時,我混在台下的觀眾裡,發出了驚愕的叫聲。
因為──這場面小樋根本掩護不了。
舞台中央,只有穿著角色扮演服裝的佐藤小春獨自一人佇立其上。
「喂、喂,那個是……冷淡的佐藤同學!?」「佐藤同學有參加戲劇同好會嗎!?」「戲劇!?她真的會演戲嗎!?」
在校生們議論紛紛。
也難怪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冷淡的佐藤同學」這個綽號全校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台下一陣騷動,以為這是什麼惡作劇或者突發狀況。
可是──
『玫瑰公主。』
聽到芥末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出來的同時──觀眾們的喧嘩也來到了最顛峰。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對國王和王后,兩人十分渴望擁有孩子,卻遲遲無法如願孕育子嗣……』
「開玩笑的吧……!?」
芥末的旁白內容就跟原本的《玫瑰公主》的劇情提要如出一轍。
她是來真的。冷淡的佐藤同學,當真要演戲了──
『……後來因為邪惡魔法師的詛咒,整座城堡陷入沉眠。不只是玫瑰公主,還有國王和王后,包括馬匹、小狗和蒼蠅,甚至連暖爐的火也不例外……』
差不多從這個時候開始,觀眾發現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因為芥末的旁白已經快唸到故事的中盤了,佐藤小春卻只是像根木頭一樣杵在舞台中央,一動也不動。
這是比演得好壞更前提的問題了。觀眾又是一陣騷動,以為這次真的發生了突發狀況。
「芥末該不會打算靠旁白撐到最後吧……!?」
與其幹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還不如開天窗算了。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注定不可能成功。為什麼我當時沒有認真地阻止芥末做傻事……!
無限的後悔在我的心中翻騰──這時,舞台上發生了異狀。
『──可是,只有她一個人沒有陷入沉睡!』
旁白毫無預警地改換了語調。
如果要打比喻,現在這個語調聽起來就像體育頻道的主播──
『她的名字是──小春公主!』
配合芥末的旁白,聚光燈打在佐藤小春的身上。
終於正式開始了──
體育場內所有人的視線一口氣全部集中在佐藤小春的身上。嬌小的身軀承受著如箭雨般的視線,她微微地舉起了右手。
她究竟要演什麼?現場充滿了期待與不安,氣氛十分緊繃。然後,在沒有一絲雜音的靜寂中,她一面露僵硬得令人吃驚的笑容開口了。
「我……我是小春公主,請多指教……」
──她打算怎麼化解現場這個氣氛啊。
聽到那脫序的自我介紹,所有人都張著嘴說不出話,一時失了神,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情況似地猛眨眼睛。
這、這是在幹嘛啊……
『……看來小春公主好像緊張到全身僵硬呢。這也難怪,其實從她的外表就看得出來,所謂的公主只是城裡的人對她的調侃,她才不是什麼公主。只是一介打雜工。』
如果沒有芥末的旁白適時響起,我看所有人說不定會就這樣愣在原地,有如玫瑰公主的情節般,整座體育館一起陷入沉眠吧。
……話說回來,她們還想繼續嗎?大家都失了神似地一臉茫然耶!?
『小春公主感到非常困擾。因為城堡裡的人全部都睡著了。這表示身為打雜工的她必須一個人負責處理全城上下的龐大家務。』
佐藤小春配合芥末的旁白擺出看似困擾、傷腦筋的模樣。
可是就連如此簡單的肢體動作,她都做得十分彆扭。
一如旁白所言,佐藤小春看起來無比緊張,所有的動作都生硬得像機器人一樣。
然而,她臉上的表情卻跟平常一樣維持著冷冰冰的模樣,那股不協調的感覺只能以滑稽形容……
「──嘻嘻。」
這時,我清楚聽見有人發出了笑聲。
『首先是──打掃。』
隨著芥末的旁白,水桶和拖把從舞台側邊沿著地板一路滑行到佐藤小春身邊,那肯定是小樋推出來的。
佐藤小春以生硬到彷彿可以聽見喀鏘喀鏘機械聲的動作撿起拖把後,打算將之插進水桶裡浸水。
但是──她因為緊張到手在發抖的關係,不小心讓水桶裡面的水溢到桶子外。舞台地板瞬間被水浸溼──而且她還自己踩到那灘水而滑了一跤,摔得四腳朝天。
整個過程她都面無表情,就連用手摩娑著重摔在地的腰部時,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哈哈。」
看到這一幕,不只一人,有好幾個人都笑出聲來。
『太遺憾了,看來小春公主似乎不擅長打掃。接下來是摺衣服!』
舞台旁邊立刻拋出了一件白襯衫。
『身為打雜工,折好主人的衣服是基本中的基本!限時五秒!5……4……』
佐藤小春嚇了一跳似地望向了多半是芥末所在的方向。
可是芥末依舊無情地繼續倒數計時,佐藤小春連忙撲向襯衫,手忙腳亂地折疊衣服。
『2……1……時間到!好,把折好的衣服拿起來給大家看!』
「!」
佐藤同學聽從芥末的指示,猛然舉高折好的襯衫。
可是這個動作自然會讓疊好的襯衫又變回原本攤開的狀態……佐藤同學舉著攤開的襯衫,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啊哈哈哈哈!」
現場已經沒有人在憋笑了。
佐藤小春被芥末的旁白牽著鼻子走,面無表情地做出一連串滑稽的動作──這樣的事情一再重演,讓所有人捧腹大笑。
看到這裡,我終於想通了。原來芥末是把勝算寄託在這個地方。
刻意派完全不會演戲的大外行佐藤小春上台,讓她表現出滑稽的模樣。反過來利用幾乎全校學生都聽說的「冷淡的佐藤同學」這個惡意評價──以強烈的反差製造笑果。
「小春公主──!加油──!」
不知不覺間,台下不只充斥了笑聲,甚至有人開始向在舞台上陷入苦戰的佐藤小春加油打氣。
簡直就像幼稚園的才藝表演……這才不是什麼戲劇,我絕不能承認它是戲劇。
可是正因為我是演員,所以我明白一件事。
佐藤小春現在──正獨自一人面對幾乎會讓心臟炸掉的緊張和羞恥。
『喔喔喔喔──!?小春公主飛起來了──!』
佐藤小春的滑稽舉動讓觀眾忍不住發噱。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氣餒地繼續演戲。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妳不是冷淡的佐藤同學嗎?
妳不是只會擺著一副與其他人劃清界線的表情,獨自坐在教室的角落嗎?
為什麼,妳要──
──因為我覺得這樣遠比直接放棄好多了!
……不。我想起來了。她老早就回答過這個問題了。
佐藤小春只是不肯放棄而已。
不論被笑幾次,她都會站在舞台上繼續演戲。
為了曾經把她罵到狗血淋頭的我──
「呵呵呵……」
我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笑容。
就跟其他觀眾一樣,我被她那股傻勁逗到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啊,真不知道當初是哪個人幫她取「冷淡的佐藤同學」這個綽號的。
她一點都不冷漠。她只是一個笨拙得要命的努力家罷了──
「──小春公主──!!加油啊────!!」
我一這麼大聲呼喊,就感覺到小春公主好像瞬間轉頭向我露出了微笑。
就在這時,舞台上又接著發生了奇怪的事情。
有一大群人如雪崩般從側邊湧進了舞台。
這群看似風格統一,卻又雜亂無章的角色扮演團體是……二年A班的同學們!?難道他們特地為了這齣鬧劇集合在此!?
率領這群人的,當然是變裝成騎士的小樋。她高舉軍旗、領導眾人的那副模樣好似聖女貞德。
『聽聞玫瑰公主的傳言!來自遙遠的東方王國的樋端王子不請自來!他身邊的隨從有劍士、有舞者、有街頭藝人,各種職業應有盡有!陣容堅強!然而……』
光是這一群人就已經很教人吃驚了,沒想到又有另一群人如雪崩般從另一側的舞台側邊蜂擁而至,他們也是二年A班的學生。
這一群人的組合有海盜、忍者和吸血鬼等,盡是一些凶神惡煞的人。當中還有戴著鹿頭的神祕生物。
而且在這群人後面坐鎮指揮的角色──那就更扯了,居然是個德國軍人。
『哎呀────!聽聞玫瑰公主的傳言,德國國防軍空軍的蓮少佐自遙遠的西方前來參戰了──!又是一個狠角色!可是玫瑰公主當然只有一個!!所以只有其中一方能抱得美人歸!於是兩軍殺氣騰騰地對峙!對峙對峙──!』
接下來的展開該不會是……我心生懷疑,結果真的被我料中了。
樋端王子率領的東軍跟蓮少佐率領的西軍。兩軍正面相對,接著互相發動衝鋒……
『雙方開戰了──!!』
這已經不算是在演戲了。兩批人馬在神聖的舞台上為了爭奪玫瑰公主而爆發衝突。如此亂七八糟的戲劇根本前所未見。
「啊哈哈哈哈!什麼東西啊!」
我遠遠地眺望著看到台上突然爆發大亂鬥後,也跟著沸騰起來的現場觀眾,獨自一人捧腹大笑。
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有多久沒像這樣笑得這麼痛快了。
我笑到肚子都開始痛了,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和芥末、小樋三個人第一次一起去看的戲劇,好像就是喜劇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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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鬥爭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依舊無法決定誰是贏家。更悽慘的是,玫瑰城受到猛烈戰火的波及,已經消滅得無影無蹤了。既然事已至此,仗自然也打不下去了,付出慘痛代價的兩軍只能被迫撤退──』
舞台上的亂鬥告一段落後,廣播傳出了丸山同學的旁白。
我被蓮強行帶到體育館後,發現佐藤同學站在台上演戲,我起初還茫然地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幸好最後的結果算是成功了。
按照原先的安排,我和其他二年A班的同學這時應該要退到舞台側邊,只留佐藤同學和樋端同學在台上。
然後樋端王子會向小春公主說出愛的告白,是這部戲的最高潮之處──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押尾同學,接下來交給你了!」
就在我準備退場時,和我擦身而過的樋端同學拍了我的肩膀,我聞言嚇了一大跳。
「為、為什麼!?要留下來的不是樋端同學嗎……」
「整部戲都已經胡搞成這樣了,王子的工作還是交給押尾同學比較適合啦!放心,芥末一定會幫忙打圓場,你只要在佐藤同學面前下跪就行了!」
「就、就算妳這麼說……」
「那你加油囉!」
「啊!?」
樋端同學不由分說地丟下我,自顧自地閃進了舞台側邊。
大鬧特鬧完的二年A班的同學們,也趁著我腦袋一團混亂的時候火速撤退到舞台側邊,不過才一轉眼,舞台上就只剩我和佐藤同學兩人了。
「押尾同學……」
「佐藤同學……」
我和佐藤同學在舞台中央面對彼此,互喚對方的名字。
聚光燈好刺眼。
感覺得出來觀眾的視線一口氣全都集中在我們兩個人的身上。
『……哎呀?有兩個人留在化成了一片焦土的玫瑰城遺跡呢。他們是小春公主和颯太伯爵。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呢?』
……真不愧是丸山同學。
她很快就察覺到我們的意圖,即興補上了旁白。
木已成舟,我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我依約來迎接妳了,佐藤同學。」
「押尾同學……!」
我向她微笑,接著在她的面前下跪。
寂靜。在幾乎可以聽見灰塵飛揚的聲音的無限靜寂之中,台下的觀眾甚至忘記要呼吸,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們。
好了,接下來只要等丸山同學透過旁白的方式帶過這個高潮的告白場面就好,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
奇怪。等了好久,丸山同學還是沒有開始旁白。觀眾似乎也因為這段空白長到不自然而感到狐疑。
感到疑惑的我不動聲色地瞄了丸山同學所坐的播報席一眼……
「什麼……!?」
映入眼中的震撼畫面令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真不敢相信。只見蒙面的相撲力士從後面架住拚命掙扎的丸山同學,還摀住了她的嘴巴。
而站在相撲力士旁邊的,果然是那個傢伙──
「──這齣戲跟我們的解讀太不一致了。」
仁賀隆人!
那傢伙面露陰森的冷笑,從舞台側邊直盯著我!
形同整場戲的生命線的旁白被控制住了──他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
「……!」
觀眾席終於開始此起彼落地傳出疑問的聲浪。
我全身冷汗直流,呼吸變得紊亂,胸口也覺得悶痛,連佐藤同學也看似憂心地俯視著我。
畢竟從她的位置沒辦法確認身後發生了什麼事。
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辦才好──!
「……不。」
我悄悄地輕輕搖頭。
該怎麼辦才好──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
我還有話必須傳達給佐藤同學知道。
「──我聽說玫瑰城裡有個傾國傾城的公主。傳聞她的名字就叫玫瑰公主,那副冰山般的美麗面容一百年來不曾改變過,沒有人接近得了她。」
我唸出台詞後,觀眾們彷彿都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知道內情的人則紛紛瞪大了眼。這些人包括丸山同學、仁賀同學、蒙面的相撲力士,以及──佐藤同學。
「可是,玫瑰公主其實並不存在。在被玫瑰環繞的城堡裡面──只有小春公主。即使沒有什麼王子的吻,也早就從睡夢中醒來的妳。」
「押尾、同學……」
「妳今後想必也會持續地改變。每天的變化就像萬花筒一樣,教人眼花撩亂。」
啊,想來本來就與此無關吧。
佐藤同學本來就每天都會慢慢地改變,跟什麼過度保護或獨占慾無關,也跟我個人的期盼無關。
所以──
「所以我──」
我從懷裡掏出某個東西遞給了佐藤同學──
☠
──我終於找到你了,原來你在這裡啊。
我告訴自己「我是殺人魔小丑」並戴上面具,握緊手上的匕首後,便準備完成了。
接下來只要慢慢地、慢慢地化身成對鮮血感到飢渴,腦袋卻冷靜如冰的殺人魔就好……
「別、別開玩笑了,押尾颯太……!喂,準備好避邪鹽巴!」
某個不認識的學長一聲令下後,那個可惡的蒙面相撲力士一手抓了一大把鹽巴,舉到頭上作勢投出。他鎖定的目標是面對面站在舞台上的一對男女。
「哈哈哈哈!押尾颯太!我要讓你在進入高潮場面的同時被扔得滿臉鹽巴!對了,我想到一個故事!上杉謙信曾送鹽巴給敵對的武田信玄……」
那個學長一邊笑得好不得意一邊自言自語──可是我才懶得理他。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那傢伙嘗到報應。
我緩緩地、緩緩地走上前去……
存放在資料庫裡的一百零八個嚇人用錦囊妙計之一,此刻不用更待何時!我高高舉起匕首──一如猛虎般撲向蒙面的相撲力士。
「咦?」
直到這一刻,周圍的人好像才終於意識到我的存在,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我向隔著面罩也看得出一臉驚愕的蒙面相撲力士咆哮:
「你好膽敢毀了我精心打造的鬼屋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蒙面相撲力士發出慘叫,可憐兮兮地雙腿發軟。
與此同時,握在他掌心裡的鹽巴高高地灑向了天空,接著朝舞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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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
我從懷裡掏出某個東西遞給佐藤同學。
「這是……」
佐藤同學看到我遞給她的東西,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東西是──金平糖。
櫻庭高中入學考試的那一天,促成我和佐藤同學認識的金平糖。
仔細想想,從那天至今──即使我們已經正式交往──我一點都沒變。
無論是她的一顰一笑,或是她欣喜雀躍和得意忘形的模樣,她所有的一切總是勾動我的一喜一憂。
而且我並不因此感到滿足,我打從心底渴望看到佐藤同學更多種面貌。
正因如此──我要做的不是保護她。也不是獨占她。更不是只在一旁看著。我僅僅是──
「──我想跟這樣的妳並肩前進。」
幾乎在我說出這句話同時,一片光輝璀璨的白色顆粒從我們的頭上紛紛揚揚地落下。
顆粒在聚光燈的映射下閃耀著光芒,一如寶石碎片般點綴我們的舞台。
這是──鹽巴。鹽巴浴。
佐藤同學一改過去的「冷淡模式」,臉上掛著柔和且自然、合乎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笑容說道:
「哈哈……好鹹喔,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就這樣,舞台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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