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阳光乐园的特别通行证
“我们先去玩什么好呢?”
汤野像个孩子似的一脸兴奋,向我们三人征求意见。
最先回答的是秀二。
“当然是过山车吧。”
“诶——一下子就来这个?过山车不是应该像套餐里的主菜吗?”
“那前菜是什么啊?”
“旋转木马?那不是高中生会玩的吧。”
“是吗?但没关系吧。我可以给你们拍照哦。”
“你自己不坐啊?”
无心理会那两人的对话,强烈的慌乱感正不断侵袭着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片刻前还是夜晚。还下着雪。可现在,太阳却在晴朗的天空上。地点也不再是美食区后方,眼前分明是穿过闸机后的中央广场。工作人员正在表演扎气球,摊位上摆着吉祥物的饰品。与我记忆中阳光乐园的广场分毫不差。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又检查了腰部——但哪里都没有伤口。即使掀开衣服直接触碰皮肤,依然完好无损。明明记得自己摔倒在地,衣服上却连半点污渍都没有。
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0点15分。不是晚上,而是早上10点。保险起见又确认了手机时间,也是一样的。
“咦……?”
右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蓝色腕带,仔细一看上面印着『HAVE FUN!』字样。『玩得开心』?我绝对没有主动戴过这东西,却莫名觉得眼熟——之前见过谁戴着类似的……对了,是小练。
“小练!”
“哇,怎、怎么了?”
小练吓得肩膀一颤。我看向她的手腕,但没有发现腕带。难道是我记错了吗——不对,等下等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小练……请你老实回答。你对我有怨恨吗?”
“怨、怨恨?突然说什么呢。当然没有啊……”
“那你身上有没有带刀子之类的?比如厨房用刀或者小刀?”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带那种东西……哪有女高中生随身带刀的啦。”
“真的?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手提包吗?”
小练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看起来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打开了手提包。
里面虽然杂乱,但没有看到刀具一类的物品。包本身也很小,没有倒出来翻找的必要。
“那个,樫尾同学。也就是我了解你才没有生气,但要求检查女生随身包的行为真的很差劲哦。你又不是警察。”
她带着严肃的口吻。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愧与歉意涌上心头。
“你、你说得对……抱歉。”
糟透了。我太激动了。小练怎么可能会刺杀我呢。
可那段记忆真实得不像梦境。不只是被刺的记忆,连我们四人在阳光乐园畅玩一整天的细节相当清晰。经历过的项目我都历历在目。
我想找秀二确认一下。
“我说……”
啪!
一声脆响传来。紧接着是小孩的哭声。原来是附近的小孩弄破了气球。
强烈的既视感。似乎在之前也曾经历过完全一样的事情。虽说气球被弄破不算稀奇,但这份莫名的心悸绝不寻常。有什么……极其异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啊,樫尾你有想玩的项目吗?”
秀二转头问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不过第一个项目已经定好了。”
难道说——
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我试探着问:
“……海盗船?”
“什么嘛吗,你都听到了啊?”
不,我根本没听他们的对话。只是一切都和记忆吻合。无论是气球被弄破,还是第一个项目定为海盗船的决定。
这是巧合?还是……预知未来?开什么玩笑。那怎么可能。
“喂,你脸色好差啊。”
秀二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本可以用“没事”来敷衍过去,但我更想搞清楚现状。
“秀二,我们进来阳光乐园多久了?”
“多久?我们才刚刚进门吧。”
“那我刚才在做什么?”
“就很正常啊。”
“具体点呢?”
“正常就是正常啊。大家刚平摊了门票钱通过闸机到这里。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只是,记忆有点混乱……我就直说了。我们是不是已经在阳光乐园玩过一次了?”
“啊?四个人一起来是第一次吧?你怎么了?难道是脑子在停车场打架的时候撞坏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诶,怎么了?”
汤野神情凝重地靠了过来。正好,我也想问问她。
“汤野呢?你记得我们一起坐过摩天轮吗?”
“我们?我和樫尾?没、没那回事吧!要是发生过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这样啊……”
汤野和秀二都不记得。难道只有我能察觉到异常?还是说,异常的是我的大脑?
“你真的没事吧?”
秀二紧盯着我。汤野和小练也投来相似的目光。
糟了,我暗自咬了咬口腔内侧。虽然出现了奇怪的事情,但我没想要制造恐慌。看他们的反应,恐怕问题只出现在了我身上。刚才不该贸然开口。
先冷静下来。
目前为止,我既没有遭受实际的危害也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当作是单纯的既视感的话……也不是不可能。至少比起预知未来要现实点。还是不要扩大事态了。
“……抱歉,我有点混乱。”
边说边思考解释的借口。
“其实……我有点害怕会有失重感的项目。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大家,结果焦虑得胡言乱语了。刚才说的请忘掉吧。”
虽然我并没有说谎,但现编的理由难免有些牵强。在我不安地观察三人的反应时,率先开口的是小练。
“啊……原来真的害怕过山车啊。”
“那就不用勉强啦!还有其他项目可以玩嘛!”
两人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但秀二依旧一脸狐疑。毕竟长久的交情没法轻易地瞒过去。但他似乎也懒得深究,顺着接了句“那就先取消海盗船吧。”
“抱歉啊。”
我再次向三人道歉,虽然心怀愧疚。但总算是缓解了紧张的气氛。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最后,我们决定先去玩旋转咖啡杯。在我们往过走的路上,我悄悄问小练。
“小练,你知道‘阿濑美’吗?”
“阿濑美?不知道诶……是哪个吉祥物吗?”
“不……不知道就算了。”
嘴上这么说,我心中却越发迷惑。如果阳光乐园的记忆都是既视感的造成的妄想,那“阿濑美”这个名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请你……救救阿濑美。』
在失去意识前,小练分明这样说过。绝非是幻听,我的记忆仍旧无比鲜明。刀刃刺入皮肤的触感、地面的寒意、被云遮蔽的月亮。
寒意窜上脊背。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被刺的实感。那绝非噩梦的感觉——简直像真实经历过死亡。
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之后违和感仍在不断膨胀。
无论何时既视感都会如影随形。在乘坐【拉曼查的幽灵猎人】时,秀二吐槽了“为什么鬼会怕枪啊”,汤野买了角色帽,以及午后的降雪导致过山车停运……虽然并非一切都完全一致,但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合却无比频繁。无论是大脑病变还是突然觉醒的超能力,此刻我只想揪出真相,未知才最令人不安。
我一面应和着众人,一面在脑海中梳理线索。最先浮现的,是那名神秘女高中生的身影。
『你可能会被杀哦。』
她准确地预言了我会被小练刺杀。
她那里一定掌握着关键的信息。但我对她身处何处以及姓名一无所知。我一边陪着大家游玩一边寻找她的身影,可始终一无所获。在男厕所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就这样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夜晚到来了。
最后的项目是摩天轮。又是既视感。如果我的记忆没错,接下来秀二应该会这么说。
“对了,我好像不太行,有些怕高。”
命中。和记忆一模一样。
“啊——我其实也怕高。你们两个去坐吧。”
“你、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这个流程我也记得。
汤野的抵抗无济于事,最后还是我和她一起坐上了摩天轮。
“真是的,服了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等下去得好好说他们一顿。”
“啊好……”
我一边敷衍应和着,一边望着窗外。目光不自觉地搜索着那个女高中生的身影。外面天色已暗,加上飘雪影响视线,地面景象模糊不清。即便如此,我仍无法彻底打消"说不定能看到"的念头。
“哇,夜景好漂亮啊。那边亮亮的是市中心吧?要是到最高处,说不定能看到我家呢……”
“或许呢……”
不行。果然找不到那个女高中生。再说就算找到,在摩天轮转完一圈前也下不去。真是做了件毫无意义的事。
“啊,对了,马上不是有马拉松大会吗?我可是回家部的根本没信心跑完全程啊。所以最近开始努力晨跑了,但早起真是够呛──”
说到底,那个女高中生真的存在吗?说不定全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这么一想,一切都显得愚蠢可笑。
“──喂,有在听吗?”
我把视线从窗外移开。
“抱歉,刚才走神了。”
“……跟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汤野脸上露出自嘲与失望交杂的神情。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明明是两人独处,却如此敷衍对话。此刻焦躁感才用了上来。
“不,没那回事哦。一点都不会无聊。”
“……真的?”
“真的。只是玩得太累了。真的抱歉。”
“不、不用这么郑重道歉啦。我也是,刚才的说法有点麻烦吧。”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但还来得及。我拼命试图活跃对话。也许是奏效了,汤野逐渐恢复了心情。不,实际上如何也不得而知,或许她只是做出了恢复心情的样子。
就在这种无法释然的状态下,摩天轮完成一周运转,我们回到地面。说实话,感觉异常疲惫。当秀二问道“你们聊了什么?”时,连好好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比起这个,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接下来,小练会把我带到美食区后方,从背后刺杀我。
那段记忆比任何一段都要鲜明。现在我们已经决定去看夜间游行了。我暗自祈祷接下来不要出事,同时保持对小练的警惕。
随着主街道临近,欢快音乐逐渐响亮,心跳也不断加速。明明知道小练没有刺杀我,但神经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以我和小练的体型差距,只要保持警惕就能自卫。但即便如此仍感到危险,更不愿想象好友会是杀人魔。
在高度紧张中穿过人群来到前排。这里能清楚看到游行。绚丽的灯光将四周照耀得恍如白昼。
“樫尾君。”
小练开口叫我。
心脏猛地一跳,我强作镇定回应:“怎么了?”
“能换个位置吗?前面那个人太高了……”
“啊、啊啊,好的。”
我听话地换了站位。小练看起来很满足地说了声"谢谢"。
我仍然没有放松戒备。但最终我和小练的对话就到此为止,夜间游行轻易地度过了。很快人群便散去,大部分人如潮水般朝着出口涌去。
秀二也喃喃道。
“我们也该回去了。”
“啊,是啊……”
我们顺着人流走向出口。一步步接近大门的过程中,感觉压在心头的重担慢慢卸下。
──太好了,平安无事。
安稳地度过夜间游行让我松了口气。至今小练的举止毫无异常。不,应该说一整天都很正常。
虽然始终没弄清既视感的真相,以及被小练刺杀的记忆缘由,但我已经失去深究的力气。就当全是杞人忧天吧。
出口闸机映入眼帘。和入园口是同一处。
啊啊,真是累坏了。游乐园什么的,暂时不想再来了。
说起来——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这条蓝色腕带仍然是个谜。试着扯了几次都徒劳无功,甚至连一丝裂口都没有。算了,回家拿剪刀剪吧。
我走向闸机。
旋转闸机的栏杆,发出"咔哒"的声响。
“我们先去玩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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