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园
“听说，有个叫‘食人游乐园’的地方。”
就在正驶向游乐园的公交车上，传来了一句相当骇人的话。我转过头，和坐在旁边的秀二对上了视线。时尚的圆框眼镜后面的瞳孔中，正倾诉着快来搭话的情感。
“什么玩意儿？恐怖片的梗吗？”
“你果然感兴趣吧？没办法，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分明是你自己想讲吧？我边想着，边用手托住脑袋靠在窗框上。结露的窗户上飘散的冷气舔舐着脸颊，有些舒心的冰凉。车内不仅空调效果好的过分，人也不少。
“小有名气的都市传说啦。据说进了那个游乐园的人会陆续地神秘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唯一有线索的是一段监控拍到的录像。而画面里出现的竟然是……”
“是布偶装把人整个吞下去了……对吧？”
汤野从后排挤了过来。垂着一头波浪双马尾，她总是喷着的金木犀香水的味道也随之飘了过来。
“喂，汤野！我正准备说到这段呢！”
“也不是什么需要铺垫的包袱吧？这种怪谈不是挺常见的吗？”
“唉，你根本不懂。讲这类东西最重要的是营造氛围，意外性什么的根本不是重点。而且这不是‘怪谈’，是‘都市传说’！”
“这样啊。那怪我多嘴了行吧？”
汤野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接着，她的旁边又冒出来一束栗色短发。
“那个都市传说我也知道哦。”
小练虽然个性安静，却意外地喜欢恐怖、超自然现象之类的东西。所以会知道“食人游乐园”的传说也不奇怪。
“这么有名的吗？我完全没听过啊。”
“毕竟樫尾君你不玩SNS（社交软件）呢。有各式各样的都市传说哦，像是无论什么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的隧道、时间会倒流的小岛、会瞬间移动的少年……‘食人游乐园’算是比较新的那种了。”
“你知道的真详细啊。”
“要不要告诉你些更有趣的？”
“欸，什么什么～”秀二和汤野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小练坏笑了一下。
“这个‘食人游乐园’的都市传说……据说它的起源，就是我们正要去的那个‘阳光乐园’哦。”
事情的起因是秀二。
他抽奖抽中了两张可以免费进入阳光乐园的门票──说白了就是双人票。以此为契机，他说“难得有机会，大家一起去吧”，于是经常一起玩的我们四人就决定一起去。虽然是双人票，剩下的两人要自己掏钱，不过我们决定一起平摊票价。
于是，在寒假最后一天的一月七日，我们一行人出发前往阳光乐园。
『感谢您本次乘车。下一站，终点站，阳光乐园前──阳光乐园前──。』
车内广播响起，看样子快到了。我看了眼手表，正好是十点整。
阳光乐园位于东京郊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望向窗外，园区里的巨大摩天轮正傲然耸立在湛蓝天空的背景下。
公交车抵达停车场并缓缓停下。
乘客们陆续起身，在驾驶座旁边排起了付款的队伍。我披上之前脱下的外套，将耳中的无线耳机收进口袋。轮到我时，我已经是队伍的最后一个。
等着的时候，我伸了个懒腰，身上的关节咔啦作响。这时，我看到座位底下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嗯？”
是谁掉落的手机。
我捡起来时它还留有一丝温度。可能刚才还在谁的口袋里或手上吧。但现在车上的乘客几乎已经下完，排在我前面的只有坐在后排的汤野和小练。看样子，手机的主人已经下车了。
刚才坐这个位置的人，是谁来着？
算了，交给司机处理吧。我这样想着，等待轮到自己付款。等快到驾驶座，我正准备把手机递出去的时候──
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吗？
心底传来自问的声音。
……不，应该还有我能做的事情。
我迅速付了车费，绕过司机走下车。然后举起那部手机，提高音量以让更多人听见：
“哪位把手机落在车上，请确认一下！”
不仅是刚下车的乘客，就连路人和停车场的警卫也都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知道自己声音洪亮，这是长期在社团里练出来的。
听见我喊话的人纷纷摸起口袋，翻开包确认自己的手机是否还在。当我等待失主现身时，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人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手机。”
他一脸歉意地伸出手。
我记得这张脸，刚才在车上确实见过。不过……他好像是坐在跟我捡到手机的位置不太一样的地方。
我按了一下手机的电源键，锁屏界面出现了。背景是一张婴儿的照片。我再次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不好意思，您能解锁一下手机吗？”
“诶？”
“以防万一要确认下是不是失主。”
“……啊，当然，没问题。”
我刚把手机递过去──
“那、那个是我的手机！”
一旁的女性突然大叫。
几乎同时，那个男人像被弹飞了一样，拔腿就逃。
果然是假冒失主──在确信的瞬间，我也立刻追了上去。这点距离轻松能追上。我全力奔跑，很快抓住了他的后颈，用力把他扯了回来。
“请你老实点。”我警告道。
“放、放开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一边咒骂，一边扑过来。对方骤变的气势让我微微一怔，但身体凭借着训练养成的本能动了起来。
我拨开他的手，揪住他衣领，手中传来布料被撕裂的声音。顾不得这些，我将脚穿进他的两腿之间，用自己在社团和比赛中练过无数次的下勾腿接背摔将他狠狠摔了出去。
男人仰面倒地，发出呃啊一声惨叫。我姑且有助于没让他后脑着地，不够他应该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我从他终于松开的手中取回手机。
“搞定……”
虽然成功制服了他，但我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虽然以前也遇过突发状况，但像这样直接地被恶意攻击还是太不习惯。自己的正义感和胆量根本不匹配让我有些烦躁。
回头一看，原本的女失主跑了过来。我有印象，她在公交车上带着个小女孩，坐的位置也接近我发现手机的座位。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鞠躬：
“对、对不起，我以为那不是我的手机……看到那个人站出来，我就以为是我搞错了……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手机，那个果然是我的……”
我将手机递过去，她轻松地解锁了屏幕。没错，确实是她本人。
“能帮上忙就好。”
“真的……太感谢你了。”
“那，接下来……我们要报警吗？”
听到“报警”二字，男人踉跄地站了起来。不长的时间他却看起来像老了五岁一样。
“不、不要报警……求求你了……”
他双手撑地，以士下座的气势低下头。
我把视线投向女性，征求她的意见。
“呃……我就不用了。我不太想再跟这事扯上关系……”
“我知道了。那就听您的吧。”
事情告一段落。男人站起身，以不爽的口吻说了句“妈的……竟然小瞧我……”便离开了。其实报警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但我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狠，而且大家还在等我。
我和那位女性道别，回到秀二他们身边。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是，你也太强了吧。”
秀二一脸惊讶地说。
“没什么啦。”
“我又不是在夸你。如果一开始就交给司机，也不会演变成那样吧？”
“我本来也打算那么做啊。可问题是，那样一来失主可能很久才能拿回手机。难得来游乐园玩，没必要让失主还忧心忡忡的吧。”
“你也没必要做到那地步的。”
“怎么没有呢？你应该明白吧，秀二。”
秀二一脸为难，接着用力叹了口气。
“是啊，我懂你。真不愧是未来的警察先生啊。”
他挖苦般地说着，还拍了拍我肩膀。
将来要成为警察。
对我来说，那是人生的第一目标。我从小就憧憬身为刑警的父亲，从懂事起就一直追随着那背影。我不羡慕运动员，不向往飞行员，比起听童话故事更想听爸爸讲破案的经历。我的人生从未脱离过父亲的影响。所以，我会立志成为一名警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真厉害啊，樫尾！简直像英雄一样！”
汤野在一旁兴奋地说。
和秀二不同，她的话语中带着真诚。
“太夸张了。”
“才不夸张呢。能为了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份上，真的很了不起。你应该感到骄傲，樫尾。虽然秀二嘴上不说啦～”
“我可是从小学就看着樫尾长大的啊。你让我当面见证了这么多次‘正义超人’的行为，心里当然只会想‘又来了’啊。”
“怎么会那么想啊蠢货！”
“哈～？肯定会吧！”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正要出面制止时，小练“咳嗯”地清了清嗓子。
“吵也吵够了吧，我们该走了吧……？”
秀二和汤野互相“哼”了一声，便朝阳光乐园的入口走去。我和小练紧跟在后。
“谢谢你，小练。”
“没关系啦，毕竟都习惯了。他们两个真的说不清是感情好还是感情差呢。”
“的确啊。”
嘴上吵个不停，但过一会儿又能像没事一样聊天。吵架也不伤感情是他们的优点。
北风吹来，我边走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虽然阳光明媚，但空气却冰冷。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东京在十二月就下过雪。今天好像中午就会转阴，但最近天气预报也不太准没办法让人信赖。
靠近大门时，传来轰隆的一声巨响，像电车经过般震耳欲聋。我抬起头，看见了云霄飞车。
“咦，那是木头做的？”
从这边都能隐约看到轨道的木质纹理。重重叠叠的骨架就像个巨型体能训练架。
“是木制的过山车哦。很少见吧？听说声音和震动都超夸张的。”
对于小练的解说我回应了声“哇哦”。
总感觉那已经不是典型的刺激型的恐怖了。而且……
“还挺高的啊……”
“你该不会怕过山车吧？”
“我？开什么玩笑，这种程度我可不怕。”
我嘴上强撑着，其实她一语中的。虽然不怕高，但那种“腾空感”的游乐设施真的不行。内脏忽然被吊起来的感觉让我完全无法喜欢。尽管我很习惯被摔出去的感觉。
“也是啊，樫尾同学看起来就没什么怕的。”
“也不是全都不怕啦。比如番茄里那种黏黏的我就不太能接受。”
“咦，我也是诶。”
我们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入口大门。
大门是仿宫殿造型的，上面装饰着太阳与棕榈树的雕饰。整座乐园是以“南国”为主题，播放着夏威夷风情的音乐。虽然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人流却不少。正值寒假期间，加上离东京只要一小时路程，再考虑到门票比迪士尼便宜得多，这人气倒也合理。
我们在售票窗口买了门票和全天无限乘坐的游乐设施卡。今天准备从早玩到晚。
汤野迫不及待地举起双手大喊：“今天要玩个够——！”
就这样，我们踏入了阳光乐园的大门。
“我们先去玩什么好呢？”
一走入离正门没几步的广场，汤野就兴奋地问。
“当然是过山车吧。”
回答的是秀二。
“诶——一下子就来这个？过山车不是应该像套餐里的主菜吗？”
“那前菜是什么啊？”
“唔……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那不是高中生会玩的吧。”
“是吗？但没关系吧。我可以给你们拍照哦。”
“你自己不坐啊？”
不顾再起争端的二人，我看向四周。
阳光乐园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古色古香”的游乐园。空中飞椅、咖啡杯、海盗船这些惯例项目一应俱全。好像还有英雄表演。园区的面积相当宽敞，夏天似乎还会开放大型游泳池。
南国风的主题不仅存在于入园口，整个园区都贯彻一致。四处种满了椰子树、蕨类等热带植物，营造出相当自然的景观。那台木制的过山车也为整体氛围加分不少。
我们所在的广场上，有工作人员正在表演扎气球，也有贩卖吉祥物周边的摊车。整体带着怀旧气息，但处处都能感受到园方努力营造气氛的用心。而这些努力似乎确实起了效果，虽然园区刚开门没多久，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我重新看向汤野和秀二，他们还在吵。我无奈地转向小练。
“我说小练，你有什么想玩的项目──”
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了。
眨了眨眼，我重新看向这个本应熟悉的少女。
……小练，之前是这副表情吗？
总觉得……她的气质突然变了。刚才为止，她还散发着温柔平和的气息，现在却像绷紧到极限的细线那样，充满了紧张感。简直像变了个人。而且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我正想问她怎么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传来。望过去，一个小男孩正哭着，似乎是把气球弄破了。工作人员赶来递上新的气球，小男孩立刻破涕为笑。
“我随大家就好。”
小练说道。我稍微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那是对我刚才抛出的问题的回答。
“哦、哦这样啊，明白了。”
我重新打量她的脸。
看起来还有点僵硬，但基本回到了平常的小练模样。刚才那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在忍着打喷嚏吧？
虽然有点在意，但总不能盯着别人脸看个不停。我不再多想。
秀二和汤野转向我们。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决定好去哪了。
“打算玩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海盗船！”
就这样，我们选择的第一个游乐项目是海盗船。在阳光乐园里，它的名字叫【伟大的玛丽亚号】。排了大概十分钟的队，我们四人一起坐上了这艘巨大的海盗船。我一度差点晕船，反倒是汤野像个孩子似的兴奋不已。
接下来是【拉曼查的幽灵猎人】。
这是一个类似电动轨道车的项目，乘客坐上矿车般的小车，在仿洋馆建筑内穿梭，用玩具枪射击出现的各类幽灵。
“为什么幽灵会怕枪啊？”秀二对这设定吐槽不已。
第三项是【超速飞翔】。
是以瞭望塔为主题的自由落体项目。我们坐着的车升到相当于七、八层楼高的位置，然后突然坠落。
这个就挺难受了。果然我还是不擅长这种有“腾空感”的项目。
“呕……”
我坐在长椅上，等待呕吐感消退。
我正虚脱着，目光投向眼前的旋转木马。伴着像马戏团一样的音乐，它裹着过于华丽的装饰一圈圈转着。也许因为南国主题的关系，上面的坐骑不是马或马车，而是海豚或和小船，在整体复古风格的阳光乐园中格外显眼。
“樫尾，给你这个。”
正在我望着坐骑上的孩子们出神时，小练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可以吗？”
“嗯。下次请我喝果汁就好。”
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
接过瓶子时，我注意到小练右手腕上戴着一条蓝色腕带，是那种音乐节上会见到的款式。我记得她在公交上还没戴着这个。
“那个腕带，是哪来的？”
“是工作人员送的。好像我是今天第一万个入场的人。”
“哦，这样啊……”
听说在游乐园里，工作人员一般被称为“演员”。这是小练在排队入园时告诉我的。
不过，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我们自入园以来就没分开过，有这种事我不可能没注意到才对。
“呃……”我又一阵反胃，赶紧灌了口水。混乱的胃部终于平静下来。
“大家快过来！”
汤野在摊车前兴奋地招手。
我们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拿着一顶卡通帽，毛绒绒的看起来很暖和，似乎是刚买的。
“你们知道这个吗？这是‘小狗佐伊’，阳光乐园的吉祥物哦！”
这个叫做佐伊的吉祥物，我在园区的各种看板和艺术装饰上频繁见到，还有穿着布偶装的角色。造型是只卡通化的小狗，耳朵直挺挺的，好像还有其他伙伴。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她戴上帽子，略带羞涩地笑了笑。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点了点头。
“确实挺可爱的。很适合你。”
汤野惊讶地睁大眼睛，突然低下头，把帽子拉得更紧了。
“哼。”秀二用鼻子冷笑。
“说起来，汤野还真有点像狗啊。”
汤野抬起脸。虽然在笑，但眼神有点吓人。
“哦～？哪里像了？你最好回答清楚，不然我揍你哦。”
“呃……比如说那个，耐寒之类的。”
“……行吧，就当你安全过关吧。”
秀二松了口气。
看着这对活宝斗嘴，我不由得笑了。果然他们关系还是很好。
我看了眼表，已经过了一点。本来为了避开人潮才把午饭往后推，但现在已经感觉有些饿了。我们决定去吃午餐，向着美食广场出发。
走进主街道，映入眼帘的是南国度假村风格的椰子树林荫道。路两侧除了可丽饼和饰品店，还有套圈、飞镖、射击之类的摊位，像极了庙会。大道中央有只布偶熊在发气球，让孩子们满脸笑容。
真是祥和。
就像幸福渗入空气之中，只是待在这里就有种恍如梦境的感觉。
最早把主题乐园称为“梦想之国”的人，真是有眼光。
只是……怎么说呢。
当周围的一切都这么热闹、这么幸福的时候，反而会产生一种“自己是不是不该待在这”的错觉。并非寂寞，也不是被排除在外，而是无法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脚踏实地的存在感。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确实是一种“梦境”。
我们到达美食广场，找好座位后，各自去买餐点，能买的都是些快餐。香喷喷的小吃挑动着食欲。
我咬着汉堡，无意中看向窗外。有大人立着衣领御寒，也有孩子穿着单薄衣服到处跑。光看着都觉得冷，却又令人莞尔。
“樫尾你觉得呢？”
秀二突然把话题抛向我，我转回视线。
“什么？”
“你都没听啊。喏，这个。”
他把手机拿给我看，是天气预报的App。下午开始由阴转雪了。
“说不定晚上会积雪。要不要早点撤？”
“看情况再说吧，应该不会大到让电车停运。”
“说得也是。”
秀二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把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嘴和手，站起身。
“我去趟厕所。”
听着背后的“慢走～”，我走向男厕。
此时美食广场的人流高峰已过，气氛有点悠闲。单手摇婴儿车的母亲、轻啜咖啡的老夫妇、专心玩掌机的小男孩──大家似乎都远离了外头的喧嚣。我走过他们，走进男厕所。
然后吓了一跳。
一名女高中生，正坐在洗手台上。
我认为她是女高中生，是通过她外套下的校服。她穿着厚丝袜，围着红色围巾，头上还戴着一顶似乎是佐伊周边的狗耳发箍。一副无聊的表情默默地玩着手机。
我姑且走回门口，再看了眼墙上的标示，确实是男厕。
我重新进去，走到她面前。
“你走错了吧？”
“没走错哦。”
她这样回答，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嘿”地跳了下来。
她五官非常精致。笔挺的鼻梁，带着稚气却亲切的眼神，以及染得漂亮的渐层发色──让人觉得她像“休假中的偶像”。
但她说的“没走错”是什么意思？我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失礼了。我不该光凭外表判断。”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普通的女生哦。”
说着，她还用双手强调自己的胸部。别做这种让人困扰的动作好吗。
“……你是女生，那就是走错地方了。你还是出去吧，免得被误会。”
“不用担心啦。今天下午一点二十六分到二十九分，这三分钟里，这个厕所只有你会进来。”
“你怎么知道？”
“我对阳光乐园里发生的事，全都一清二楚哦。包括你的事情，龙崎樫尾。”
她突兀地叫出我的全名。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但我完全没有印象，而且她的制服也不是我们学校的。
“名字还挺少见的。你爸妈喜欢手表吗？（注：樫尾（カシオ），读作“kashio”，即樫尾，该品牌名字正是源自创始人樫尾忠雄）”
“……是计算器。据说他们希望我成为聪明的孩子。”
“哈哈哈，竟然有人从计算器取名。”
“我自己也觉得挺傻的。”
她笑得很开心。
我正疑惑她到底是谁时，她笑着眯起眼睛说：
“不过嘛，看起来你确实长成了爸妈期望的样子。成绩优秀、运动神经出色，柔道还上过全国大赛。将来还想当警察吧？厉害诶，简直是精英预备军。”
我倒吸一口气。她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柔道或者学习成绩这些也就算了，想当警察这件事我只跟亲近的人说过。她是汤野或小练的朋友吗？可要是那样，也该更正常地跟我打招呼才对。
“你到底是谁？”
“别这么紧张啦。我只是来给你个忠告。”
“忠告？”
“你要小心小练。”
我下意识皱起眉。
她是小练的熟人？可说话方式也太不像朋友了。
“你懂的吧？你那朋友，小练菜菜哦。”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小练怎么了？”
“唔～，要我解释挺麻烦的，而且你肯定也不会信。时间也不多。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好。不然的话──”
她露出一抹恶作剧似的笑容，一步步地走到我近前，将脸贴到我耳边。我正要戒备起来，却被她身上香甜的巧克力香气搞得瞬间松懈。
然后──
“你，可能会被杀掉哦。”
她用像耳语般轻盈的声音，说出了极其危险的话。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则“哈哈哈”地笑着后退。简短说了句“拜啦～”后，便走出了男厕所。
我仿佛被狐狸迷了神志一般。
她到底想干什么？虽然说是忠告，但……小练会杀我？这根本是恶劣的玩笑。
我正想追出去问清楚，却被尿意阻止了下来。还是别理会了。八成只是个恶作剧。至于我想当警察的事，大概是从哪里泄露出去了。
不必在意。
之后果然如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下起了雪。
抬头望去，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漆黑乌云中，雪花簌簌飘落。据说傍晚到夜里还会变得更猛烈。眼下除了过山车停运外，倒也没有造成什么其他影响。我暗自松了口气，倒是汤野显得有些失望。不过那情绪也只是暂时的，她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我说，接下来我们去坐那个吧！”
汤野兴致勃勃地领着我们三人出发。这样的流程已经成了惯例。我们坐了空中秋千，咖啡杯，还搭了旋转木马。如果游乐园的游玩方式有流程手册的话，我们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有偏离。简直是标准又模范的享受方式。
绕着园内走了一圈，太阳也慢慢落山。
今晚格外寒冷。雪依旧不断飘落，给阳光乐园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妆。虽然还没到必须撑伞的程度，但要是能待在屋檐下就好了——是这么一种天气。
考虑到返程的时间，我们决定最后再玩一个项目就结束。而压轴登场的，正是【大太阳】。阳光乐园的象征——那座巨大的摩天轮。放射状灯光照亮的外观，宛如其名，是试图升上夜空的太阳。
我们立刻排队等候，轮到我们时四个人应该能同坐一舱。
快轮到我们的时候，秀二突然“啊”了一声。
“对了，我好像不太行，有些怕高。”
“诶？”
现在才说这个？你不是连跳楼机都能一脸平静地坐的吗。
我正打算当作玩笑一笑置之，结果小练也小声举起手说：
“其实我也恐高啦。所以你们两个去坐吧。”
“你、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汤野慌了神。然而秀二和小练都用暧昧的态度搪塞过去，最终退开了队伍。看来他们俩是真的不打算坐了。明明都已经排到这里了？
汤野拼命试图把两人拉回来，但他们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两位要乘坐吗？”
就在这时，轮到我们了。秀二和小练一副说什么都不上去的架势，到了这一步再说“我们还是不坐了”反倒显得很尴尬。
“没办法了，那我们两个坐吧？”
“诶、诶～～……？嗯，要是樫尾没问题的话……”
汤野一脸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日通行证，递给工作人员。
“这边请。”
我们被引导进了闸门。从善如流地走进舱内，门随之关闭。
“咚”地晃动了一下后，载着我们两人的吊舱缓缓升起。
舱内没有空调有些冷。亚克力制的窗子虽然擦得干净，但细小的刮痕仍十分显眼。
“真是的，服了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等下去得好好说他们一顿。”
汤野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有些不安地摆弄着自己的双马尾。
“感觉有些抱歉啊，让你和我一起。”
“才、才没有呢！又不是你的错……而且嘛，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两个人坐……空间更大不是嘛！”
她说着张开双手示意。理所当然的事情被她正经地说出来，反而让我笑了出来。
也许是受我影响，汤野也“嘿嘿”地笑了。
“话说回来……樫尾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最近社团活动忙得不可开交。”
“这样啊，那太好了。我今天也特别开心……总觉得只有自己在兴奋个不停。”
“汤野今天的确格外精神呢。”
“果然吗？哇，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好羞耻……”
“没什么不好的吧？在游乐园尽情玩反而是理所当然的‘礼仪’。”
“对、对耶！你说得对！”
汤野一个劲地点头。
总觉得她有些拘谨。虽然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独处，或许是在摩天轮里面让她有些紧张了吧。
但也没必要勉强去填补沉默。我将视线投向窗外。摩天轮虽然只是转了四分之一圈，但因为阳光乐园本身就位于一座小山坡上，已经能看见美丽的景色了。特别是东边的地面，宛如撒满了光之粉末般闪闪发亮。若是没有下雪的话，恐怕能望见更远的地方。
“那、那个，樫尾。”
被叫到名字，我重新看向汤野。
她莫名地有些紧张，背脊挺得笔直，肩膀明显紧绷着。
“怎么了？”
“其实……我从以前就有话想跟你说。”
汤野低下头，在膝上紧握双拳。
“想说的话？”
“其实，我……”
她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一直低着头，静静不动。仔细一看，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在轻轻颤抖。还以为是冷，但她的脸红到耳根，鼻尖还冒着汗。
……这种感觉，难道是。
即便我经验不多，也多少能猜到她想说什么。心跳加速，惊讶与紧张同时袭来。
汤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
“果然，还是下次再说吧。”
我差点没摔倒。前面那一长串铺垫到底是啥啊。
“真的对不起……总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不太对……对不起……”
她一副过于歉疚的样子，而且还连续道了两次歉。
“不用道歉。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嗯……”
她失落地点点头。
虽然对汤野有些抱歉，但我心里却松了口气。
如果这真是──哪怕是我误会了──她的告白，那我肯定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
汤野是个好女孩，可爱到我都觉得配不上她。我有些害怕会和她变得连朋友都做不成。
之后我们一直在摩天轮上看风景、回看今天拍的照片，直到转完一圈。最初还有些结结巴巴的汤野，后来也逐渐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下了摩天轮，秀二和小练在附近等着。秀二凑到我耳边问：“怎么样？”
……这家伙，算计我。
“没啥。就边看风景边闲聊而已。”
秀二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一脸没太理解的表情说道：“这样啊。”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也没多追问。
这时，耳边传来了欢快的音乐声。
夜间巡游似乎已经开始了。我们四人一同前往主街，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群。
道路正中央，一辆辆装饰得光芒刺眼的花车正缓缓游行。
“啊！”
汤野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花车上的一处喊道。
“你看你看，是佐伊君！它在疯狂挥手诶！”
秀二眯起眼。
“那个长得像河马小子的东西是？”
“那是小熊祖祖啦！”
“看起来都一个样吧。”
“完全不一样好吗！”
我们决定往前一点的地方看得更清楚，于是继续往人群中挤过去。
就在这时，小练扯了扯我的衣角。她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樫尾君，可以过来一下吗？”
“现在？也行，不过得跟秀二他们说──”
“拜托了，就现在。”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似乎有要紧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小练便牵起我的手，将我从人群中拉出。我们就这样一路远离主街。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儿。
一路无言地跟着，小练终于在美食区后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人迹罕至，连路灯都很稀少，自然也没有屋顶遮挡，任由雪飘落。现在正值夜间巡游，没人会来这种地方。
“是不方便被人看到吗？”
我脑中闪过“告白”这个可能，但随即否定。小练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完全没有道理。
“……你还记得高一时，文化祭前一天，大家本来想出去玩的事吗？”
“文化祭？”
“就是我们为了布置展览而留下来，忙到很晚那次。”
“啊……有那么回事。”
那是高一文化祭的前夜。因为准备鬼屋的时间花得太久，班上大多数人一直忙到晚上。当然，是经过老师允许的。当时我和小练也都在。
现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准备结束后，不是有个执行委员邀请大家去唱K嘛？说是当作前夜祭。大家都很开心地答应了。可只有樫尾君一个人明确地表示反对。不光自己不去，还让整个前夜祭泡汤了。”
“嗯……我记得。”
那时冷场的氛围，至今都让我觉得难受。不过我并不后悔。那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高中生怎么能在那个时间外出呢？身为志愿成为警察的人，当然要站出来阻止大家。
“樫尾君当时被大家讨厌了哦。说你扫兴啦，太认真啦之类的。不过呢……我其实挺感激你的。”
小练轻轻笑了笑。
“我其实，不太擅长唱K。那时候场面已经不太好拒绝了，感觉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因为樫尾君阻止了大家我才得救了。我一直想对你说声谢谢。”
“不，我完全没当回事……”
“虽然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时候的樫尾君，对我来说就是英雄。”
我感到一阵难为情。也许应该高兴才对，但面对这唐突的话题，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我只好简单回了句“谢谢”。
“我想说的就这些啦。对不起，突然把你拉过来。我们回去吧。”
“啊，好的。”
……就这样结束了？怎么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如果只是道谢的话，完全可以找个更合适的时候吧。不过也感觉不坏。小练的心意我就心领了。
我转过身，这时一片硕大的雪花，在我眼前飘然落下。雪下得比白天更大了。在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也许明天就能打雪仗了。
『你要小心小练。』
突然间，在厕所遇到的女高中生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想起那句话？那分明只是个恶作剧罢了，是个恶趣味的玩笑。我本该已经接受了这个结论，但此刻，我脑中却响起了警报。
我记得，那个女高中生还说过这样一句：
『你，可能会被杀掉哦。』
砰。
突如其来地，小练撞上了我的后背。与此同时，我的腰部忽然一阵灼热，仿佛被泼了热水一般。
我下意识地将手伸向那发热的地方，手指触到了一样锐利的东西。
这是什么……
“──呜、呜呜……”
身后传来小练的啜泣声。
我正想回头，双腿却突然失去了力气，我跪倒在地。这时，我感觉腰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拔出”了似的。
我跪坐着转身看向小练。
她手上……如果不是我看错的话，正握着一把刀。而且刀尖上，正滴滴答答地淌着红色的液体。
喂喂……开什么玩笑？
我浑身止不住地虚脱，不禁双手撑在地面上。那股灼热从腰间向腹部蔓延，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向外流出。
我强撑着想站起，下一秒，背后“咚”的一声又挨了一击。
“呃啊──”
第二下是决定性的。不，应该说是致命的。我清楚地感觉到那刀尖穿破皮肤，从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肺部。如同慢放般清晰。已不是“痛”能形容的感觉，而是对“死亡”的直觉全面掌控了我的思维。
我连支撑身体的力气也没了，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肺无法扩张，我吸不进空气。这与被背摔在地上的窒息感完全不同。
我的四肢开始失去感觉。死亡的冰冷，正自地面一步步爬上我的身体。
“呜……呜呃……”
我听见了小练的抽泣声。
你哭什么啊，要是会哭的话就别捅我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在我意识逐渐朦胧之际，小练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畔。
“求求你……救救阿濑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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