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骑士与无敌的巨人

这次的对手超乎寻常。 “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伴随着宛若大地震动般的怒吼声,一个巨大的棍棒朝我挥来。 ……不,那真的能说成是棍棒吗? 伴随着可怕的风声朝我挥来的,是约有人一抱粗细的粗大树干。 就像是要辩解那并非是直接将树干拿来使用,姑且是拔去了树枝,但那也不应该是生物能够挥舞的东西才对。 只要被打到的话就一定会受到致命伤—— “——!” 我弯腰躲过横扫,一口气冲入对方的怀中。 目标是脚踝。 “喝啊啊啊啊!” 我用重新打造成长刀的《呼唤黎明之物》朝着对方巨大的脚踝砍去。 黄金的刀刃描绘出轨迹,接着—— 攻击,消失了。 回过神来时,刀刃已经停了下来。 我感觉全身发冷、血色尽退。 就如同砍入大树的斧头一般,注入了我全身旋转力的长刀此时此刻却静止在半空,宛若其上的动能全都转移到了虚空中一般。 既不是承受,也不是弹开,更不是躲避。 应该说是在碰撞之前,运动的矢量突然消失这般不可思议的静止现象。 ——又来了。 每次我攻击这个对手时都会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的脚从我的头上向我踩来。 我飞退着躲避,拉开距离重新摆开架势。 ……发出咆哮声的,是一名巨人。 他巨大到甚至让我觉得,之前邂逅的森林巨人——身高超过三米的刚古都显得相当矮小。 他的体积使人的空间感都发生错乱,即使抬头仰望也无法判别他到底有多大。 感觉就是某座没有多少阳光的山丘突然站起来俯视我们一般。 肌肤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着苔藓甚至让人错以为是皮毛。 他的脸上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双眼在苔藓间闪闪发光,注视着我们。 胳膊与年岁久远的树木同样粗细。 脚步就如同岩石块一般坚硬。 我确认对方的情况—— “喝啊!!” 我从凶猛翻飞的棍棒间隙再次突入对方的身边,瞄准对方的脚筋,挥动长刀,用刀柄狠狠打了上去。 “——” 但这也行不通。 巨人抬起脚来,想要将在他脚边乱窜的我给踩扁。 “梅内尔!” “《火蜥蜴啊,灼烧他》!” 躲在后方不远处石头阴影中的梅内尔高声咏唱火焰的咒文。 以周边滚落的火把为起点,火焰延伸、猛然刺向巨人的面部。 ——直接命中。 我仿佛看到火焰如一朵红色的花朵般炸开的光景——然而事实却与我设想的相反。 喷出的火焰摇曳着停止了下来,接着眨眼间消失了。 “唔、唔!?” 但,要是有火焰逼近脸庞的话不管是谁都会产生动摇。 巨人想要踩扁我的那只脚仍然没有落地,面部受到《炎之吐息》的攻击后失去平衡;伴随着一阵巨响与震动,巨人摔倒在地。 尘埃扬起。 摔倒的疼痛导致他呻吟起来,而趁此机会我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但是——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还是没效果吗!” 巨人按着脸部站起身来,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烧伤留下的伤痕。 他会摔倒并非是因为受伤,似乎单纯只是因为脸部被攻击而眼花外加有些吃惊,身体后仰才会倒下的。 梅内尔不想让他起身,又接连释放出《风之刃》、《岩之拳》。 放出的魔法属性各样,瞄准的部位也各不相同,膝盖、肚子、脖子、脸等等,但都是一样的结果。 魔法击中了。 但均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静止现象,没能发挥出效果。 ——刀刃没有作用。 既然《呼唤黎明之物》都不行的话,那应该就不是魔剑、灵剑的灵格问题了。 ——妖精使的咒文也不行。 梅内尔也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最开始他使用的是风、火、土等常见的攻击,但从刚才开始他就开始使用平时很少使用的咒文——借助恐怖、混乱等妖精发出的精神攻击,但仍然没有效果。 那么—— “…………”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雷链》!” ——魔法的话,又如何! 宛若大钟破碎,又会是大炮发射的巨大声响在周边回荡。 一道雷电散发着灼烧大气的味道,击向巨人的胸口。 ◆ “…………逗我的吧。” 梅内尔目瞪口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也是同样的感受。 ——《雷链》的一击,就连雷电都在巨人的胸前静止不动了。 刀刃没有效果。 妖精使的咒文也是。 就连魔法都是一样。 我们现有的攻击手段,对这名巨人都无法发挥作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很快就开始了反击,巨大的棍棒朝我扫来。 “额……!” 我慌慌张张地跳到空中,回避了棍棒的前端。 “呜啊啊啊啊啊!” 这一带是岩石地带。 巨人用落地的棍棒做出捞起的动作,就见宛若爆炸一般,大大小小的碎石向我飞来。 “请赐予我灯火的加护!” 千钧一发之时,《神圣之盾》赶上了。 散发着光芒的盾牌在空中显现,弹开了飞来的碎石。 “呼……呼……” 攻防战非常激烈,我只要吃上对方的一击就会受到重伤,损耗了大量的精力以及体力。 我的呼吸粗重,全身都冒着蒸汽,大汗淋漓。 必须想办法突破这个状况—— “伟大的巨人啊!已经可以了吧!还请、与我们沟通!” “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们想要沟通,然而对方一见面就恶狠狠地打了过来。 他怒吼着让我们离开,放出了能够致人死地的攻击。 我们也不得不一边回避、一边反击,但所有的攻击方式都没有效果。 彼此都无法对对方造成伤害,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胶着状态。 ——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只是攻击没有效果,我也还能想到两三个击败对方的计划。 但是,我真的应该实行那些计划吗? 考虑到这位巨人的情况,撤退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但要在这种情况下顺利撤退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我一边进行激烈的攻防,一边思考,而就在此时—— 我想要站稳,但岩石却在我的脚步落下之时猛烈倾斜了。 ……啊。 我的背部冒出了大量的冷汗。 脚腕朝奇怪的地方扭曲。 我无法止住自己倾倒的势头,摔往前方。 ——糟了。 ——这下,完了。 ——发生这种情况时就已经太迟了。 ——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失误。 视野一片灰色。 感觉世界的一切都变得缓慢。 在我的正前方—— 巨大的棍棒横扫而来。 简直就像是在播放一帧帧的动画一般,那巨大的棍棒逼近我的眼前。 在棍棒与我碰撞的瞬间,伴随着剧烈的冲击,世界恢复了色彩,时间的流逝也变回原来的倍速。 我飞在空中。 我被打飞了。 内脏的位置似乎发生了偏移。 远方梅内尔的喊声传入我的耳朵。 岩石地面。 陡坡。 我滚了下去——

好痛、好痛、好痛。 砰的一声,脑袋撞到了什么。 眼泪溢出眼眶。 身体像个皮球一般反复弹跳。 俯视着我的巨人的脸庞从我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 ………… …… ——我,就这样败北了。 ◆ “……城里的铜币有些不够。” 将时间回溯到几天前。 现在讨论的是《灯火的河港》的事宜。 讨伐了邪龙瓦拉瑟卡以后,我长期都在狩猎魔兽,为了补充消耗的杂物、外加购买新的鞋子前往商铺时,托尼奥先生带着一副困扰的表情如此对我说道。 “毕竟这个城镇的规模在短时期内急速扩大,而且以前就有这方面的担忧……外加成功讨伐邪龙之后,人们都安下心来,生意也兴隆起来。” “啊……出这种问题了吗。” 我也受到影响,不由得露出了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已经出现预兆了吗?” “是的。” 前世的货币生产与流通都十分发达,因此《货币过量或不足》这个问题只有在涉及国家规模的宏观经济时才有可能出现。 但在这个世界中是非常简单并且常见的情况。 在这个世界里,各个村落之间的来往、交易的次数都不多。 各个村落都类似于一个独立的世界,至于一个村落总共拥有的货币数量,想要数的话真的是不需要十只手就能数完。 在村落内部人员交易时这些货币也会相应的循环使用。 前往城市购买农具、家畜的话则会支出货币,贩卖作物的话则会收进货币。 当然,要是支出与收入的平衡崩溃了的话,那很快就会出现货币过多会过少的情况。 虽然规模多少有些差别,但《灯火的河港》与那些村落并无太大不同,最近这边的人口也在逐步增加,内部以及外部的交易量都随之增加。 而商业行为所必须的货币一旦不足,就会引发各种各样琐碎的问题。 ——比如说,要是以村落为单位,铜币不足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情况? 例如,如果前世的社会中,只有百円和十円的硬币(注4)减少,纸币广泛流通,两者无法互相兑换的话;在这样的社会中,金额很小的商品交易会变成怎样呢? 理所当然的,要是大家的手中都没有硬币的话,那所有人使用硬币时自然会变得吝啬。 日常中总有各种情况需要支付或使用琐碎的小额硬币,而如果硬币用光了的话,在各种交易时就会感到困扰,因此买家就会变得不愿意使用硬币了吧。 卖家也是,要是唯唯诺诺地找出零钱的话,零钱很快就会用光,使得交易产生困难,因此卖家也应该会变得不想交出零钱。 店铺会厌恶客人使用大额纸币支付,转而要求其使用硬币支付。 而客人会用纸币支付,要求找回硬币。 彼此站在各自的角度都希望找到最好的结果,状态陷入胶着,那交易的氛围自然不可能和谐顺利。 之后各处都会发生争执,社会陷入商业停滞的状态。 要是情况变得更严重一些,甚至会变成假钱横行又或是回到以物易物的社会——钱币不足是各种问题的诱因。 就像人类失血过多的话身体就会变得糟糕一般,要是失去连接买卖双方的金钱的话,那健康的经济循环也将会崩溃。 这就是“铜币不足”这个问题的关键。 那接下去,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关于铜币不足的问题,没办法期待它自然消解吧。” “……哎呀,威尔,你很清楚嘛。” “祖父曾经详细地教育过我。” 且不说金币和银币,铜币的不足是无法依靠市场自行解决的。 理由非常简单。 举前世钱币的例子来说。 比如说,如果某一个地区非常缺乏一万円的纸钞,在这个的确可以用一张一万円交换到十一张一千円的纸钞! 既然如此,是否会有人开始思考:我不如从一万円纸钞非常充足的地区,收集足够的万円纸钞,就收集一千张,总共一千万円好了,然后运输到缺乏万円纸钞的地区,那不就能赚一百万円了吗! 肯定会有人这样想的吧? 大额纸币的不均大致都会由市场自行解决。 但如果,某一个地区非常缺乏十円硬币,在该区域,集齐1000个十円硬币就能换到11张千円的纸币。要是这种情况,又会如何? 是否会有人开始思考,我不如从十円硬币非常充足的地区收集一百万个十円硬币,然后包含容器在内,将大概五百千克的硬币运送到缺乏的地区,赚上个一百万円! 而且还要是在汽车、摩托车等具备内燃机的交通工具并不存在的社会中。 ……没人会有这种想法吧,毕竟太麻烦了。 考虑到回收、计数、输送以及警备所花费的费用,百万円的利益实际上赚不了多少。 ……这个世界的铜币也是如此,低价的硬币往往很重,单价也很便宜。 跨地区运送、靠差价来赚钱的方法并不是适合硬币。 因此低价硬币的过多或过少都不能期待市场能够自己解决。 以上都是古斯在教授经济课程时非常愉快地告知我的。 那到底要怎么办呢? “那个,虽然我知道大概不可行,但还是想提议一下,能否由托尼奥先生的店铺来发行类似兑票一样的票据——” “很难,信用不够。” 在纸或木片上写上《几枚铜币》,将其当做票据发行,作为领地内的货币。 也就是说用类似于纸币原型的票据作为打开局面的手段,但这种方式需要相应的信用与财产。 “那么,去《白帆之都》买些回来如何?” 其他更直接的选项,就是《拿钱买钱》。 “很可靠的方法。但是,相信威尔你也应该知道,《白帆之都》同样存在慢性铜币不足的问题,要是此时我们大量买进铜币的话——” “也有可能对《白帆之都》产生负面影响?这可不行。” “是的。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此外,《白帆之都》的大人物们恐怕也不会对威尔摆出什么好脸色。” “…………” 的确。 《白帆之都》是以开拓南方为目的建成的历史较短的城镇,在王弟殿下的统治下发展的欣欣向荣。 欣欣向荣也就意味着经济规模扩大,而经济规模扩大也就因为着交易量增加,流通的货币增加。 在财务相关立场的人员中,也有人为货币的流通量而感到苦恼的吧。 即使想要对海对面的法泰尔王国本国提出申请,请那边的造币所多制造些铜币,恐怕本国方面也没办法简单答应吧。 这个时代是没办法在短时间里大幅增加铜币的产量的。 首先需要大量的原材料——既是铜,而要是购入太多的铜的话,使用在日用品上的铜的数量就会不够,使得铜的价格上涨。 要是变成那样的话,又会有人开始考虑,“铜币要比铜便宜好几倍,不如我偷偷的把铜币溶解铸成铜块,一定能大赚上一笔吧。” 事态要是真的演变成那种局面,即使制造再多铜币,再加上颁布禁令,也会有人偷偷地将铜币溶解,最后变成用原材料铸成硬币之后又被溶解回原材料这样的恶性循环。 铜币的票面价值和作为金属材料的价值颠倒的话会引发非常糟糕的情况。 ——宏观的货币政策在前世也是相当需要花费脑力的领域,而在今世也是同样。 要是我厚脸皮地跑去正为此类经济问题劳神分心的人那边,恬不知耻地大肆买入铜币的话——他们自然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了。 托尼奥先生想得非常周到。 “不过,还有其他方法吗?” 再怎么说也不可以私造铜币的吧。 首先私造以及伪造货币是被禁止的,而且说到底,制造货币需要相当的成本。收集原材料、铸造铜币工匠的薪水、相关设备的费用……如果是金币银币暂且不说,如果是铜币的话不管制作多少都赚不到钱。 “嗯……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卖《白帆之都》一个人情。“ “!” 这话听起来真是相当诱人。 “威尔的话,一定知道的。” “……我知道?” “是的——知道能够拾取大量铜币的场所。” “啊!” 我的确知道。 (注4:日本国家中的纸币为千円(含)以上,百円十円均为硬币。) ◆ 《中海》的沿海地区位于《草原大陆》与《南边境大陆》之间,就和前世的许多区域一样,包含私造的货币在内,有非常多种类的货币在此地区流通。 也就是所谓的复数货币制。 在各种流通的货币之中,自然是贵金属的含量较高、品质较好的硬币会受到更多的人的信赖。 ——那么,在这个地区品质最好,最受人信赖的硬币是什么呢? 是《法泰尔王国》铸造的硬币吗? 还是矮人王国的材质坚硬的硬币? 又或是远方某个强国的硬币? 实际上,并不是上述列举的任何一种。 在这《中海》沿岸地带最受到信赖的,是两百年前,比现在要稳定上许多的《大联邦时代》的硬币种类。 那种硬币做工非常精致,贵金属的含量也高,在各处的遗迹均有发现。 制造那一类硬币的国家已经毁灭,因此既不会有过量发行,也无法对贵金属的含量进行操控,是现在《中海》周边区域的主流货币。 而且—— “确实。” 我点了点头。 “在邪龙的宝山里,有无数的铜币。” 在与瓦拉瑟卡的战斗结束后,为了寻找装备代替基本已经灰飞烟灭的衣服及防具,我在那宝山中翻找了一番,当时记得有见到过。 瓦拉瑟卡遵从龙收藏宝物的天性,也有收集铜币。 话虽如此,但感觉他也并不怎么重视。 给人的感觉类似于“拿都拿了,反正都是我的财宝,也没必要特地去扔掉”,无数的铜币就随意地铺在宝山的山脚下。 当然,其中的大半都是《大联邦时代》的,又或是更早一些的铜币。 “问题是财宝的分配——” “可以作为和王弟殿下交涉的材料,对吧?” “正是如此。” 打倒怪物之后,包含其遗体在内,所有的战利品都归胜者所有,这是这个世界中打倒怪物的原则。但参与讨伐邪龙的五人都拥有获得战利品的权利,因此我也不能擅自调用那数不胜数的财宝。 再加之财宝之中有很多都是《黑铁之国》遗留下来的宝物,也必须要顾虑原《黑铁之国》国民的想法。 说实话,因为我们预料战利品的分配会是件非常烦人的事情,最近大家又都很忙,于是就暂时保留了这个问题—— “首先与埃塞尔伯特殿下进行交涉,我方用较为便宜的价格将一定数量的铜币运送给《白帆之都》,以此作为条件,也请对方在有关《黑铁之国》以及《花之国》的复兴工作方面给予我们便利。至少如果以此为目的整理邪龙的财宝的话,应该能较为简单地得到相关人员的理解。” 托尼奥先生用平稳的语气诉说接下来的计划。 “把值得信赖的人选送进山中,尽早妥善地保存邪龙的遗骸以及财宝,同时鉴定其价值。 财宝的量非常庞大对吧?还有一些无法分配的、以及一些无法评估价值的物品,同时还要防止盗窃。以值得信赖的鉴定师为首、还需要警备、保存、外加运送的人员,要用到相当多的人力,但还是非做不可……” 托尼奥先生详细而又流畅的进行说明。 而我则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 “……那么,我要付多少钱才合适?” 听到我用略带轻佻的语气提出的问题,托尼奥先生沉默了一瞬,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 ◆ “还是被圣骑士大人给看穿了啊。” “因为我被祖父好好教育过一番。” 我这么一说之后,托尼奥先生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笑容望向我。 虽然托尼奥先生是我的朋友,但在这之前他首先是独立的商人。 在知晓诞生自神代的龙所拥有的财宝之后,自然会开始计算从中能获取多少好处。 而托尼奥先生想要从中获得利益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瓦拉瑟卡遗留下来的那惊人的宝山,真的是数不胜数,那可不是用一句“击败邪龙、获得宝物、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就能结束的数量。 其中有非常多的魔法道具必须好好分类、进行鉴定、保存,否则可能会留下祸根;外加财宝本身就多到简直像是在逗人玩,仅仅是移动就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 而我以及我的伙伴们都没有技术或人力,能够对邪龙储蓄的众多财宝进行合理的分类、整理、鉴定、保存。 ——那座宝山是很难处理的。 要说勉强可以负责的也就只有卢,他能对原《黑铁之国》的矮人一族下达命令,但他本身还并不能独当一面,人手也有些不够。 打着帮忙的旗帜,乘虚而入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笑着说,“看在我们彼此的情分上,这活我就接了”,然后插手其中,以各种经费为名从财宝中捞取利益,整体计划就是这样了吧。 实在是非常漂亮的手段,但我觉得最漂亮之处在于—— “即使如此谁也没有损失,真是很有托尼奥先生的风格。” “…………” 托尼奥先生眨了眨眼睛。 “我毫无疑问会从威尔拥有的财宝中取走几成哦?” “我并没有轻视金钱、商业的价值。而且无法处理、连总数有多少都无法把握的财产是称不上财产的。” 就我个人来说,要我管理那座宝山中的五分之一——至少五分之一——的财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正我终究会委托其他人来管理。 既然我要委托其他人帮我做事,那自然需要支付报酬。 “我能够管理财宝、托尼奥先生付出管理的劳力、与之相对也能获得持续的收益。由于要整理邪龙的财宝,进出《黑铁山脉》的人类和矮人的数量都会增加,对于想要确保来往道路的安全、整治居住环境、逐步复兴《黑铁之国》的卢他们来说都是非常大的帮助。恐怕其中一条道路也会惠及《花之国》那边吧。另外还需要雇佣许多人来做各类杂务,靠着此类工作而获得收入的镇民们、移民们也能获得好处……最后付给他们薪酬就使用邪龙的银币和铜币。我前面说的这些反正托尼奥先生都已经想到了吧。” 这样的话以《黑铁山脉》的工作为起点,《灯火的河港》周边就会有足够的银币和铜币流动。 能够惠及周边地区,同时硬币不足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大致考虑下来没有任何人会受到损失。 虽然托尼奥先生轻描淡写地提出了这个话题,但考虑到全局的规划,考虑到他的性格,这一定是他反复思考得出的方案吧。 “…………非常感谢您构想出如此卓越的方案。” 经过他这么一提,后来跟上的我脑中也能绘出一副同样的宏图——但我既没法构想出这样的方案,也没办法实际执行。 因为执行这一方案需要相当的人脉以及细节的实务知识,而我正缺乏这方面的积累。 我是战士、是神官、是魔法师。 并且跟从古斯学习使我对金钱方面有了大概的了解,但我的本职并非是商人。 我独自一人是做不好生意的。 那,职业商人托尼奥先生就能够轻松做好生意吗?大概也并非如此。 他也只是一个新兴城镇的新兴商人,不管是人、物资、还是信用,一切都处于不足的状态。 “我觉得这是个规模非常大的项目,也有人说邪龙的财宝会使人发疯。途中可能会遇到很多诱惑,也可能会招致他人不讲理的怨恨。” 虽然我们拼上性命打倒了邪龙,但管理邪龙遗留的财宝一定又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并不是只有手持武器挑战邪龙才称得上是战斗。 使用金钱从事商业活动,也是战斗。 失败的话会有非常多的人曝尸街头。 他们并非是被剑砍死,而是失去职业、失去骄傲、失去尊严、因为饥饿而走上犯罪的道路,又或是因为绝望而死。 如果挑战苏醒的邪龙是一场需要勇气的战斗的话。 那在平日里为他人创造工作、催生无数的交易、让金钱循环流动,也是一场需要勇气的战斗。 至少,在成功之后就会有无数人得到拯救这一点上,两者并没有区别。 因此—— “如果是托尼奥先生的话我就能够信任——可以将我的背后交给你吗?” 我将手置于左胸,笔直地注视着他,如此说道。 “…………” 托尼奥先生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的双眼同样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们就这样彼此对视了一段时间。 接着他也静静地将手置于左胸前; “向你的守护神、灯火之神古蕾丝菲露,以及风神乌尔起誓。” 用严肃地口吻如此说道。 “——我会守护你的背后。还请将一切交给我。” 最后他伸出手来,我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是代表契约成立的握手。 ◆ 在与托尼奥先生一起统筹完有关邪龙财宝的相关事宜之后,我接下去要做的任务清单中又追加了一个新的项目。 ——那就是寻找通往《黑铁山脉》的道路。 当然,也可以像之前那样逆河而上,经过我的故乡《死者之城》,通过《花之国》前往。 但这条路线是名副其实的开拓最前线,会遇到相当多的危险,外加如果从《白帆之都》出发的话需要绕很大一圈远路。 哪怕是为了在未来运输铜币,也应该找出过去存在过的连接包含《白帆之都》在内的北部沿岸以及《黑铁山脉》的道路。 以《中海》为媒介的贸易路线在《大联邦时代》中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照理来说总应该会有哪么一两条道路存在。 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去探索一下吧——就在我如此思考时。 “…………无敌的、巨人?” 我听说了某个传闻。 “嗯,从我们听说的传闻来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哦?” “等、等等啦格伦!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领主大人……” “事到如今才装模作样不也很奇怪吗。” “嗯,这样就可以了,亚历克斯君也放轻松一点。这不是什么非常正式的场合。” 《灯火的河港》河边,排布着好几个码头的大道上,在寒风的吹拂之下,我偶然遇到了那两个孩子——不久前我将重新打造成短剑的《胧月》托付给了这两名年轻的冒险者,格伦以及亚历克斯——他们告诉了我这件事。 他们似乎顺利地接到了委托幸存了下来,最近装备似乎还有所改善。 过去黑发的格伦弟弟身穿麻衣、携带粗糙的棍棒和弓箭,而现在则是穿上了皮铠,手持结实的战锤代替了棍棒。 红发的亚历克斯弟弟——说不定是妹妹,但我没有深究——依然穿着深色的斗篷,拿着白蜡材质的魔杖,不过斗篷底下似乎还加了件轻便的锁子甲。 重视防具这一点值得夸奖,背包以及腰上挂着的袋子也有经过精挑细选,对此我给予很高的评价。而且最重要的是,看到挂在格伦腰间的《胧月》,就有一股暖流涌上了我的胸口。 《胧月》仍然在为谁提供助力,它的旅途仍未结束。 “《魔兽之森》的北东部,《铁绣山脉》——在你们战胜邪龙以后变成了《黑铁山脉》来着?那附近有个村落。那个村子好像因为河流的水质很糟糕而生活的很辛苦,附近也有清澈的水源,但那地方被一个凶暴的巨人给占据了。” “那个,听到这个传闻,有好几名强大的冒险者前去挑战,但大家都输了。” “他就是《无敌的巨人》?” 听到我的问题,格伦和亚历克斯一起点了点头。 “我们听到的也都是些传闻,不知道详情,不过据说那个无敌的巨人超强的,要是谁能打倒他的话就是大功一件了。” “我们在那边的冒险者酒馆中听过好几次这样的对话。最初还以为是酒鬼的醉话,但也有正经人很认真地说过……” “嗯。” 我稍稍思考了一会儿。 在这个世界中,传闻能带来大量的情报,但其中也混杂着很多假消息。 前世也是这样,所谓的谣言很轻易地就会传开。 假使有人看到散发不祥氛围的地方,开玩笑说,“那种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潜伏着恶魔一样。” 而听的人之中有人会就转述说,“说不定有恶魔潜伏在那里。” 不知何时起,从原本一句“那种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潜伏着恶魔一样”的玩笑话中诞生出了并不实际存在的恶魔的威胁,而这种情况非常常见。。 除此之外,还有并非因为偶然的情况。也有些人仅仅是因为想要引人注目就一脸自信地说出弥天大谎,来满足自己的表现欲和虚荣感。 因此即使传闻说“那里有巨人”,我也不会立刻就囫囵吞枣的相信——但正好我也想要调查一下通往《黑铁山脉》的路线。 “我试着调查看看吧。” “真的吗?邪龙接下来是巨人,你也有够不要命的……” “毕竟有人为此感到困扰,而且我到那边去也有些事情。总之,我就先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巨人吧。” 谢谢你们的情报,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会再来问你们的,我如此说道,给了他们几枚银币及铜币。 “啊,我,我们不能收——” “这是情报费啦情报费。冒险者还是稍微贪婪一点比较好哦,就用这点钱补充下钱包吧。” 我把硬币硬塞进了想要拒绝的亚历克斯手中。 他稍微困惑了一会儿之后—— “好的。稍微贪婪一点——我会铭记在心。” 接着点了点头收下了硬币。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啊,格伦君,短剑的手感如何?” “有一次被魔兽扑倒,差点被干掉,那时用这把剑狠狠给了对面一下,最后得救了。——是把好剑,谢谢你。“ 格伦露出微笑,而我也回以微笑,带着些许亲昵之情,我用拳头敲了敲他的肩膀。 ◆ 大概是因为从《黑铁山脉》吹来的风的关系吧,那块土地非常寒冷。 周围的土壤也是,看起来并不怎么富饶。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作物都压低了身体,宛若是匍匐在地面一般生长着。 田里种植的是冬小麦、萝卜、芜青等根茎类作物,都是些相当常见的品种,但却莫名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 原因果然是在于天气,还有—— “呜哇……这实在是悲剧。” 看到河川中流过的水,梅内尔露骨地皱起了眉毛。 河川被染成了红褐色。 这并非是因为雨水导致上游的砂土流下造成的暂时性的污浊,也不是因为河底本就有很多红色的石头。 我在河边蹲下,试着闻了闻水的味道,只闻到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再稍许舔了一下,就尝到一股苦涩的味道。 “似乎是从《黑铁山脉》流下来的——这个,是不是地下的水源涌到地表时流经了铁矿床啊?” 水中含有的铁与空气中的氧气结合变成了红色。 这种水应该是被叫做铁水。 要只是铁含量稍稍有些过高也就罢了,但说不定这其中还混杂着其他金属矿物的成分。 ——真是可怕。 不过既然有人居住在附近,那也就意味着毒性没有大到喝下去就会立刻让人不支倒地。 但至少暗淡的颜色看起来很糟糕,喝到嘴里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边观察周围的田地,一边沿河向前走去。 接着—— “喂——” 在远处一块田地中带着头巾干活的农夫注意到了我们两人,呼喊起来。 “你们两个,是冒险者吗——?” 我吸了一口气,也喊了回去。 “是的!类似于冒险者这行!田地的情况怎样啊——?” “勉勉强强吧——” “村长在吗——?” “在——!沿着那条路走,山丘上的那栋房子就是——!” “谢谢——!” “城镇最近如何——!” “山里的龙被讨伐了——!冬至祭很隆重哦——!” “哦,真的吗——!真叫人安心,是个好消息啊——!” 我们说着有缘再会,远远地彼此挥手告别了。 “你也相当习惯这种情况了。明明以前就像个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啊。” “毕竟都已经过了三年了。” 我和梅内尔一边这般对话,一边沿着田间小道走了一段时间。 我们朝着村长家走去,和在田里工作的农夫们进行了好几次大同小异的交流,就在此时—— “哈哈哈——!客人吗——!欢迎你们——!!” 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吧,山丘之上有个看似村长的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精力充沛、并且相当年轻的女性。 她携带着一把短剑,短剑的剑鞘上刻有纹章,那是贵族的……贵族!? ◆ “哇哈哈,实在想不到你们就是那有名的《世界尽头的圣骑士》队伍啊!好啦,不管如何先吃上两口吧!不过很难吃就是了!” “呜,真的很难吃……” “噗哈,你这老实的家伙!说起继承精灵血脉的英俊男性《迅捷之翼》,我还以为一定是个优雅又高贵的男人,实际上却这么没规矩啊!” “武勋故事就是这种调调吧?夸张、夸大、美化,什么事情都被那群家伙说的很了不起啦!色狼老爹的胯下都比他们要诚实!” “喂喂喂喂!你小子真的有继承精灵的血脉吗!?你的优雅到哪里去了啊!” “喂喂喂喂!倒是你的贤淑到哪里去了啊!——额,啤酒也很难喝!酒怎么能苦到这种程度的啊!?” “也是啊!酒不能不好喝,会让气氛变糟的!” “这样看来也应该把酒带来啊,给,土特产,收下吧收下吧!” “嗯?——哦,盐啊!感激不尽!” 两人用非常惊人的节奏进行着对话。 这番完全不该发生在有一张俏脸的半精灵和拥有贵族血统的女性之间的对话,让我不由得愣住了。 碰到这种场合我还就和梅内尔所说的一样,算得上是“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吧。 他们两人一边吃着粥——那粥是用小麦和诸多蔬菜混在一起煮烂而成的,由于使用了河里的水的缘故,颜色有些发红,闻起来也很奇怪——一边喝着啤酒,交换着没品的对话,相视而笑。 村长的名字是卡梅拉·弗兰克。 “我姑且也算是女男爵,但实际上就等于没有的最下级贵族啦!可不要叫我弗兰克女士哦!” 她这么说着,豪爽地笑了起来。虽然最初可能会让人觉得,身为一名女性,这样是不是太那啥了,但即使穿着工作服,她健硕的身材也一目了然。 这并非是在说她的胸部很挺、屁股很翘、腰很细,而只是单纯说她体格很好,很有肌肉。 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左右吧,有一双深色的眼瞳和一头深色的头发,虽然脸型是女性的脸型,但眉毛粗而凛然。 她要是穿上男装的话可能会让人错以为是某地身世显赫的武士吧。 她的用词也很粗鲁,要不是她那比男人略高的声线,恐怕我都不会觉得她是女性。 “女男爵——也就是说,弗兰克小姐是?” “嗯,也就是所谓的返乡族啦。” 两百年前,恶魔的《上王》引发了一场大乱。 《南边境大陆》遭受了毁灭性的损害,文明圈基本消失无踪,人们纷纷逃亡北方的《草原大陆》。 但在《草原大陆》上,混乱也在不断扩大,想要再次征服《南边境大陆》是不可能的。 城镇的痕迹被树木掩盖,河流变道、诸多邪恶横行无阻——这《南边境大陆》成为了人迹罕至的最边境之地。 而就在数十年前,统一了《草原大陆》南西部的法泰尔王国在当时的国王带领下开始着手《南边境大陆》的开拓事业。 法泰尔王国原本就自称是《大联邦时代》存在的同名王国的继承者——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因此他们有夺回故土的大义名分。 而被当时的大势带动的,就是—— “在《大联邦时代》,旧法泰尔王国时,这一片领土似乎属于我的祖先。” 过去在《南边境大陆》曾经拥有过领土的贵族们。 两百年前,当时在《草原大陆》、《南边境大陆》两块大陆中都拥有领土的大贵族,即使在《南边境大陆》陷落以后仍然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而只拥有《南边境大陆》领土的贵族家系,只要能顺利逃到北边、拥有继承权的人幸存了下来,也能利用其教养和血统成为名誉贵族,在各个王国中的宫廷中效力。 当然,也有很多家系就此灭亡、没落,但通过婚姻缔结的贵族间的联系不容忽视。 他们彼此扶持,最终有相当多的家系都留存了下来。 对他们来说,取回原有的领土是每一代人的夙愿。 而他们的投资正是法泰尔王国的《南边境大陆》再征服、再开拓项目的原动力。 然而—— “话虽如此,看这个村庄就应该明白,我的家族不曾拥有过庞大、肥沃的土地,只不过是在南边拥有几块狭窄领地的贫穷贵族。在北边也只不过是拨拨算盘、记记账簿,四处讨好一下有关系的大家族,领取微薄的薪酬罢了。 看到再开拓气势汹汹的开端,于是家里就慌忙聚集资金,以自家喜欢耍刀弄抢的疯丫头为首,送了几人到这边来而已……只是繁多归乡族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罢了。” 就如同弗兰克小姐说的这般,在归乡族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 以王室为例,王室统合了数个拥有南方旧贵族血统的家系,在《南边境大陆》的海岸一带拥有极大的地位与权力。 也有家底丰厚的贵族与强有力的商会合作,干劲满满地大笔大笔地投入资金,认为只要开拓和开发不断推进的话前期的成本迟早会赚回来。 此外还有像弗兰克小姐的家族那般,想办法凑齐了资金,即使知道会失败也硬是把人送到了这边。 后者之中有很多家系储蓄并不丰厚,也没什么庞大的权利,他们的目的地并非是开拓的利益—— “是那个吗?为了维持土地所有权?” “就是那样啦。” 他们害怕名义上应该归属于自己的领土,纳入某名开拓者的实际支配之下——说不定还是拥有大贵族作为后盾的开拓者。 就算主张两百年前土地归属于自己,但要是实际上归于他人的旗下,那力量微弱的他们是没有办法再次夺回土地的。要是对方从属于大贵族的势力的话,很可能会使用权术,甚至连名义上的所有权都一并抢走,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的话就连仅有的贵族身份都会被动摇了。 这让我想到了前世历史中将庄园席卷其中的纷争。 而如果家族遇到危险,哪怕是硬来也要干上去,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人类。 准备自己拥有的资产,又或是寻找后盾,总之召集好人就把他们送过来——这就是大致的情况了吧。在《南边境大陆》中,存在相当多这种因为背后的隐情而建成的不稳定的开拓村。 ……顺带说些杂谈。 关于这种情况,就埃塞尔殿下和巴格利神殿长所言,像弗兰克小姐这样的土地拥有者基本不会出现在《兽之森》南边。 这是因为两百年前大乱的影响,那一带有很多家族没有任何人幸存下来,再加上开拓的难易度实在太高,即使主张那边的土地所有权也基本上得不到好处。 不管怎样,大致的事态我已经理解了。 这一位卡梅拉·弗兰克治理的开拓村在《南边境大陆》中算是常见的类型。 “……但是,把女儿送过来还真是少见。” “不,哥哥也有和我一起过来哦。” 弗兰克小姐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 看这种表情,难道是,去世了吗——? 就在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的时候。 “他受不了这边的生活,逃到北边去了。这个懦夫!” “…………” 我不由目瞪口呆。而梅内尔则是噗地一声捧腹大笑起来。 ◆ “为何哥哥跑了妹妹反而留下来了啊!给我展现一下你的毅力啊哥哥!” “就是啊!身为贵族之人应该率先作为众人的榜样,这种程度的逆境,连大笑着克服都做不到算是怎么回事!” 该怎么说呢,这位弗兰克小姐——是非同小可的女杰啊。 “明明是哥哥,两腿间到底有没有长那东西啊——” “长是有长,只不过派不上用处就是了。” “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呼,呼……” 梅内尔已经笑的眼角泛泪,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看来弗兰克小姐说的话狠狠戳中了他的笑点。 “说真的,你是出生在首都……《泪滴之都》对吧?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完全想不到你是贵族出身啊!” “不懂规矩的野丫头,弗兰克家的长女脑子有病!” “就用这种借口肆意妄为嘛!” “结果就被送到南方来了!”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真不知道是何方豪杰间的对话啊。 如果是布拉德的话大概能非常自然地融入进去,但我则实在是没办法立刻跟上他们的对话。 不过,既然梅内尔擅长沟通,说不定就这样交给他会比较好。 “嗯,勺子都没动嘛。多吃点多吃点!还是说,这不符合圣骑士大人的口味?” 弗兰克小姐忽地望向我,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碗。 因为被梅内尔和弗兰克小姐的对话给吓到,我的手都没怎么动。 ……她看向我的眼神中略带了些观察的意思。 我明白她这是在试探我。 这可不能无视。 “不。——由于还没有做餐前的祈祷,请容我失礼。” “嗯,毕竟大人是圣骑士吗。” “地母玛蒂尔以及善良的神明们,在祢们的慈爱之下,我们将享用这顿餐食。愿眼前的食物能获得祝福,化为我们身心的食粮。 感谢众神的圣宠。” 我交叉双手,进行祈祷—— “我开动了。” 接着用勺子舀起粥狼吞虎咽起来。 粥散发的淡淡铁锈味以及蔬菜的青涩味道在我的口中蔓延开来。 但我仍然一副平静地咽了下去—— “我吃饱了,非常感谢您的招待!可以再来一碗吗?” 我砰的一声放下碗来。 梅内尔也察觉到我的想法,一言不发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呵!……给,你的再来一碗。” “我开动了!” 吃。 放下碗。 盛满。 吃。 放下碗。 盛满。 虽然连我的肚子都满是铁锈味了,不过—— “不错的吃相!” 弗兰克小姐微笑了起来。 “这种难吃的饭真亏你能面不改色的连吃三碗!虽然我觉得不至于,但你该不会喜欢这个味道吧?” “不,虽然我对您的热情发自内心的感激,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美味。另外以我的性格也应付不了两位豪爽、磊落的对话。但是——” 我也是战士。 我为自己继承了《战鬼》布拉德的剑而深感自豪。 “要是被人当做只能吃好东西的软蛋懦夫,那实在是奇耻大辱!” “呵!说得好!” 弗兰克小姐立刻如此喝彩,笑了起来。 “你这秉性,确实是名战士!……先前因为圣骑士大人温厚的态度而怀疑您的胆量,我卡梅拉郑重向您道歉!” 能否请您接受我的歉意,喝下这一杯呢,她说着递出酒杯来。 当然,我也举起自己的酒杯与她相碰,接着将散发着铁锈味的啤酒一饮而尽。 ——呼啊,我呼了一口气。 “这顿饭很不错,我吃的很饱!卡梅拉小姐,感谢你的招待!” “咕……噗哈!我也吃饱了!这顿饭吃的很热闹也很愉快。” 梅内尔也唰唰地吃完了粥,喝光了啤酒,如此说道。 “哈哈哈,这么难吃的饭你们也夸的出口!我必须感谢司掌旅人的风神瓦尔为我带来善良的客人啊。” 卡梅拉小姐笑着,握住了我和梅内尔的手。 他双手的指甲间嵌满了淤泥,到处都是老茧,是一双农民的手。 ◆ “《无敌的巨人》吗?确实有。” 在款待结束之后,我们告知了来意,卡梅拉小姐如此回答。 “首先,流经这一带的河流——我们称之为红河——水质很差,就如你所见。就是所谓的铁水。 也确实存在其他优质的水源,就在西南部,山脉之间的某块高耸岩盘上,有来自其他水源的清水流出。虽然从现状来说,那水到最后也会直接流入红河中,但要是巧妙的引流一下的话就应该能改善这个村庄的情况吧。” 卡梅拉小姐非常干脆地叙述着现在的状况以及其中的要点。 ——首先,传闻的大半都是真的。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打算讨伐巨人。” 不过,从这里开始就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了。 “确实有几名冒险者听说巨人的传闻后,因为功利心对他发起了挑战。但不管是我还是村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做过那样的委托。” “……能问一下理由吗?” “当然了。——圣骑士大人你讨伐了邪龙,那自然也记得那几乎能将人的灵魂冻结的咆哮吧?还有被驱逐出来的恶魔残党们。” “嗯。” 我点了点头,接着她间不容发地提问道。 “这个村庄离山脉如此之近,恐慌的魔兽以及恶魔的残党都蜂拥而至——您认为为何这里至今没有毁灭?” “…………” 至此为止,我已经明白卡梅拉小姐想要说的话了。 “我并不是在暗示圣骑士大人什么,但这个村子毁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位置,这种条件。即使我是有点本领,但村子绝不可能完好无事。” 这个村子位于《黑铁山脉》的东北部,离山脉非常近——在这种地方会有村庄幸存本来就是一个很异常的情况。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着悲剧、随处可见绝望。 在邪龙觉醒、魔兽恐慌、恶魔残党四散奔逃时,这个村子毁灭了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就是处于这样的位置。 而,没有毁灭的理由,恐怕—— “都被那位《无敌的巨人》宰掉了哦,作为入侵自己地盘的宵小之徒。” 卡梅拉小姐的话语中并没有散发出多大的热量。 只是用非常客观的语气将事实状况告知我们。 “巨人也不会对人类敞开心扉,他不允许我们接近。我们也试过和他沟通,不过都失败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话语中蕴含着某种淡淡的感情。 某种淡淡的,温暖的感情。 “——但是他啊,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她的眼角微微下垂。 露出了微不可见的笑容。 “只要不侵犯他的地盘那就相安无事。要是有人来扰乱他平稳的生活,那就击退敌人,回归平静的生活。他既不会给予我们什么,也不会从我们身上夺走什么。” 这能称为敌人吗?卡梅拉小姐如此问道。 我摇了摇头,梅内尔也是如此。 确实,这,称不上敌人。 “两百年前,弗兰克的家系确实是这块土地的主人。作为连接《黑铁之国》与北部沿岸的驿站,这个村庄也兴兴向荣。但那只是人类之间的约定。……对那巨人来说,那涌出清水的岩盘并非是弗兰克家的土地,而是自己居住的家。” 卡梅拉小姐自然地张开了双手。 “他既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硬要说的话是我们的邻人。” “你是想说,只有强盗才会随意侵入邻人的家中杀人偷盗,是吗?” “嗯。不过对面恐怕不会这么想,也可能把我们和前去挑战他的冒险者当成一伙。但是至少我们想要将他视作我们的邻人,也不打算当什么强盗。” 听到梅内尔的话语,卡梅拉小姐点了点头,如此回答。 “嗯,我也打从心底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另外,还有一事想要问一下,刚才听你说这个村子曾经是驿站?” “?是啊。” “我们来这边的一个目的是为了《无敌的巨人》,不过最重要的目的是寻找过去连接《黑铁之国》和北边的道路。”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石板路还留了点痕迹。我可以告诉你位置,但是——” 她呼了一口气。 “……路线会经过那巨人的地盘。” “…………” 真是叫人伤脑筋。 ◆ 模模糊糊中,意识在摇曳。 真是伤脑筋。 伤脑筋——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了。 接着我们找到了那条路线。 然后搞砸了。 我们遇到了巨人。 真的是,无敌的—— 强大—— 毫不留情—— 不容我们逃跑—— 好痛。 非常的、痛。 啊,这样啊。 所谓的人类,真的很渺小。 实在是无趣。 即使战胜了不死神。 即使战胜了邪龙。 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败,就变成了这样。 人类轻易地就会输掉。 人类并不像那巨人一般无敌。 啊。 但是,本应无敌的巨人,为何会—— ◆ …… ………… ——………… 感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某个声音回荡在我的脑海。 “——尔!” 就像是心跳般的节奏,咕砰、咕砰地响动着,非常烦人。 我睁开眼睛,视野一片赤红。 “……………………尔!!” 咦?就在我感到奇怪时,全身传来了难以想象的剧痛。 “~~!!” 因为实在太痛了,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泪水不禁从眼角落下,我不断扭动身子。 手臂很痛脚很痛肚子很痛背部很痛全身都痛,感觉就像是钉子扎成一堆在体内搅动一般。 “威尔!威尔!睁开眼睛、威尔!!” 在痛苦之中,某个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那是梅内尔的声音。 但只有左边的耳朵能听到那个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赤红的视野也非常狭窄,就只能看到左边…… “祈祷!威尔、祈祷——祈祷啊!” “啊……” 祈、祷? 做不到啊,梅内尔。 全身都这么痛,怎么能祈祷的了—— “快点祈祷!活下去!活下去啊喂!别死在这种地方啊你这白痴!” 身体被摇晃起来。 全身上下都很痛。 “威尔!……威尔!可恶、《汝等生命的精灵啊,啃食我的血、我的肉吧》——呜……如何!” 身体变得温暖了些许。 但仍然非常寒冷。 “求你了……祈祷,求你了啊威尔!——可恶、可恶!神明啊!神明啊!!” 好难受。 好痛苦。 眼泪不断落下。 “古蕾丝菲露!古蕾丝菲露!!我就是,就是个垃圾!我过去的一声都碌碌无为,大概死了也没法在你面前挺胸抬头。” 明明如此痛苦—— 我却感到一股深深的倦意。 非常的,困。 锵的一声,拖着长音的耳鸣声在我脑中响起。 “但是,和这家伙相遇之后,我被拯救了!稍微变得有价值了一点!这小子是竭尽全力努力到现在的!你也知道的吧!你明白的吧!求你了!求你了啊!” 周围变得一片安静。 啊。 要是现在闭上眼睛的话,一定会变得轻松的。 一定能够陷入深深的安眠。 会,非常舒服。 模模糊糊中。 在蒙上了一层迷雾的大脑中。 这样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救救威尔!别带走我的挚友!古蕾丝菲露!灯火的神明啊!求求你了——!” 我什么都听不到。 宛若沉入泥沼之中一般。 我。 闭上、了—— 【——醒来!】 一道声音宛若闪电一般撕裂了我脑中的迷雾。 【醒来!醒来!醒来!!】 那个声音并不怎么美丽。 那个声音并不怎么动听。 因为,那是—— 【为何睡着了!睁开眼睛——】 那声音就好像是不习惯大声喊叫的女孩,用颤抖的声音在拼尽全力大声呼唤一般。 听到那斥责的声音—— 【——醒来啊,我的骑士!】 我醒了过来。 我不可以背叛那个声音。 既然她要我醒来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醒来。 既然她要我别睡的话,那即便我的灵魂磨耗殆尽我也不会闭上双眼。 灵魂,在咆哮。 ——力量回归身体。 感觉一阵清风从头顶吹向脚尖。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我睁开了被染成鲜红的双眼。 赤红的天空以及梅内尔赤红的脸庞映入我的视野。 仅仅是稍微转了转身体。 “……呜……~!” 能赶走一切睡意的疼痛贯穿了我的全身。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尤其是右半身,痛到难以想象。 此时我才察觉自己的右眼瞎掉了。 右侧的鼓膜破了。 右手手肘以下的感觉都很诡异。 我的右半身全部都被那巨大的棍棒给横扫到了。 骨头和肉都被压的粉碎,接着又从岩石陡坡上落下。 虽说体内摄取了瓦拉瑟卡的因子、变得顽强了一些,不过我能活下来真的很叫人吃惊。 心脏每跳一次,都让我觉得体内有千万根钉子在搅动。 身体每动一下就像是被火烧一般。 ——但是,神明大人就在我的身边。 我有这样的感觉。 仅仅是这样,就能让我忘记一切,献上祈祷。 ……疼痛也罢。 ……苦楚也罢。 只要有您在我的身边的话。 “……————” 我向您献上我的一切。 还请您,将您的期望告诉我。 我会如同您的期望。 只要您还期望。 那么不论发生什么事。 只要还活着,我就…… ◆ 回过神来时,我已身处磷光飞舞的星空之下了。 痛楚遍布全身。 我就保持着无法行动的状态,宛若漂浮在夜空中一般,仰望星空。 越过深色的星空; 在扩张的知觉前方,无数的世界、宇宙、交错而过。 无数的灵魂发出光芒、舞动盘旋、穿越世界。 拼命、专注到让人觉得赞叹。 【…………】 ——不知何时,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身边,静静地坐在我的头部一旁。 是灯火的神明大人。 她侧着身子坐在地上,俯视着我。 简直就如同在海浪间的岩石上休息的美丽人鱼一般。 【——汝、问余的期望。】 这次似乎和以前一样,我又陷入了濒死的状态,无法出声说话。 我在心中道了一声,是,点了点头。 接着,神明大人那洁白小巧的手放在了我的脸颊上。 ——那是双有些冰冷,又非常柔嫩的手。 因为触摸,我脸庞的热度逐渐传递到那双手上。 ……沉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一段沉默并不会让人不快,反倒让人舒适。 【余的骑士啊】 我在心中道了声是,点头回应。 【余,只是想要握住孤独之人的、疲惫之人的手而已。】 是。 既然如此,就请使用我的双手。 【汝的双腕,已经折断;折断之后就无法握住他人的双手,因此《折断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双手就不再感到疼痛。 【余,想要和击溃不合理之人并肩前行。】 是。 既然如此,就请使用我的双脚。 【汝的双脚,已经粉碎;粉碎之后就无法前行,因此《粉碎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就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双脚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想要对心灵受伤之人述说治愈的话语。】 是。 既然如此,就请使用我的口。 【汝的头部,已经裂开。裂开之后就无法述说,因此《裂开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就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头部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余,只是想要赞美,想要爱那些拼命活着的生灵,只因为他们拼命地活着这一理由。】 是。 既然如此,我胸膛内的一切都会为您所用。 【汝的身体,已经碎裂。碎裂之后就无法爱人,因此《碎裂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就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躯干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的骑士啊。】 ……是。 【余,爱着人们。】 …………………… 【余,始终站在这里,爱着人们,守望着人们。】 …………………… 【余,是神明,既不会疲惫、也不会厌倦。】 …………………… 【但是——】 ………… 【但是,余,也稍许——仅仅是少许……】 ………… 【——想要为人所爱啊。】 不知为何,这句话语给我一种非常悲伤的感觉。 那嗓音非常轻微,有些颤抖,甚至叫我不禁想要落下眼泪。 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某种热量自我内心最深处涌了上来。 ◆ “………………” 虽然疼痛已经退去,但身体就如同被束缚着一般,无法动弹。 我痛斥无力的身体,将涌上的热量化为力量,颤抖地伸出手,用嘶哑的喉咙拼命的说出声音。 “……神明、大人” 我握住了那只放在我脸颊旁的洁白、小巧、而又美丽的手。 ……这行为可能已经算得上是亵渎了。 虽然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我仍然没有放手。 我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如果她对我的行为感到不快的话,随便她对我做什么。 ……无论她对我做什么,我都觉得没关系。 “您,已经,为人所爱了。” 缓缓地。 在梦和祈祷的间隙里,我将自己的嘴唇贴到了那洁白的手指上。 “古蕾丝菲露——我,爱您。” 我如此告白道。 神明大人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我。 那深邃的、深邃的瞳孔宛若要将人吸入一般。 【——————】 那留着黑发的美丽脸庞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似乎能从中找到一丝惊讶。 神明也会惊讶,这一点让我有些吃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开始回忆。 一定,是从最初开始的。 从我最初邂逅她开始。 我暧昧地活着,又暧昧地死去。 而她一言不发地引导着因为后悔与自责而哽咽、呻吟的我。 每当我一次又一次双膝颤抖,坐倒在地,无法前进时,她都会回过头来,静静地等待我。 ——同时,用她的灯火照亮黑暗的道路。 那个时候,我不知晓有关她的任何事情。 那段记忆已经属于前世了,变得非常朦胧。 如果不来到这里,恐怕我连想起都做不到吧。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 “一直,爱着您。” 我,爱着神明大人。 “…………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并不是想要神明大人回应我的思念。 也并不想要神明大人给予我回报。 如果神明大人因为我不逊的亵渎而降下天罚的话,我既不会辩解也不会抵抗。 “只是——” ……但是,我的这份思念没有任何虚假。 正因为我爱着她,想要告诉她我爱她,因此才会如此述说。 “我,爱着您。请允许我,爱您。” 【……………………】 神明大人一言不发地俯视着我。 从她的表情上我无法读出任何感情。 接着,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 【——愚者。】 神明大人道出口的,是这样一句话。 嗯,我在心中叹息。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可能允许。 更不可能接受。 究竟会降下什么样的天罚呢。 ……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就在我下定决心时。 【………………………………余、许可汝之念想。】 听到接下来的这句话,我大脑一片空白。 “…………” 我根本没有余裕去考虑为何神明大人又用回了以前那种古板的遣词用句。 【愚者……汝,真是个愚者】 是,我无可辩解。 这对期待曾孙的祖父来说也是一种不孝。 【余,并无肉身。】 我明白的。 【也没有余力能够降下木灵。】 我明白的。 【不管汝的思念有多么深切,余能做到的,就只有爱汝而已。】 没有关系,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但是—— “在过去的那一天……您对我说,要我和并肩前行,直至生命的尽头。”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我保持着横躺的姿势,虚弱地抬头望向神明大人。 仔细一想,这场告白实在是有够逊。 “我,爱您。” 实在是有够丢脸,怀着这种想法,我抬头望向她。 只见安详的黑发少女神俯视着我—— 【——汝这、愚者。】 静静地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 接着,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树荫之下,柔软的草地之上。 远处传来了小鸟的鸣叫。 “………………啊” 树木像是要守护我一般作出了墙壁和屋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温柔地洒了进来。 我立刻明白这是梅内尔作为妖精使用出的咒法。 ——发生了,什么事? 苏醒前后的记忆非常暧昧。 总之我打算先坐起身—— “咳咳……!咳咳……!” 喉咙部位传来了一阵刺痛感,使我咳嗽起来。 嘴巴非常渴。 “威尔……喂威尔、你还好吗!神志清醒吗!” “梅、内尔……” 看到好友的脸庞,我找回了失落的记忆。 ……对了。 巨人的棍棒横扫打中了我。 接着我从岩石陡坡上滚了下来。 “声音有够嘶哑,来,水。” 梅内尔拿在手中的是由大片树叶弯曲而成的容器,其中盛满了清水。 “这不是那红色的铁水哦。喝吧喝吧!” 他一手扶住我的脖子,一手将叶子容器中的水倒入我的口中。 那水通透柔顺、散发着一股清爽的绿叶香味。 我大口大口地一次就将那水给喝完了。 因为喝得太猛,水从我的嘴角溢出。 “呼啊——” 我从来不知道单纯的水居然能这么好喝。 “哈哈,你这大白痴,害我这么担心!” 梅内尔顺势一只手圈住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来回挠着我的脑袋。 他的眼中泛着些许泪光。 “梅内尔……让你担心了,抱歉。” “哼,我才没担心你啦!伤势痊愈就说明祈祷起作用了。我自然知道只要再过一会儿你就会醒过来了。” “这样啊。” 总觉得我有看到梅内尔相当惊慌失措的模样,但我的记忆多少也有些暧昧,就不对此深究了吧。 “那个……这里是?” “和那岩盘隔了好几座山的森林,不在那家伙的地盘范围内。我回收了被巨人打飞滑落的你、退到这里避难了。” “…………” “看那无敌的模样……那是神代的巨人啊。和邪龙同样,不是人类能够轻易触及的对象。像这种遭遇战能够捡回一条命就是赚到了。” “嗯……实在是危险。差一点就丢掉性命了——是我们的完败。” “嗯……说实话,你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向神明祈祷,也很了不起。” “感觉神明大人似乎对我说话了——说,让我醒来。” “呵,你小子还真是深受宠爱啊。” 听到梅内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记忆复苏了。 “………………………………” 这一次复苏的是那磷光飞舞的星空之下的记忆。 “…………………………………………” “——嗯?威尔?” “……………………………………………………” “怎么了?” ……………………………………………………………………。 “呜……” “呜?”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记忆接二连三地复苏,浮现上我的脑海。 感觉脸都要喷火了。 我、我——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快点说明!” “在、在梦里,我和灯火的神明大人、说话了……” “嗯,你是神官,也会遇到这种情况的吧。然后神明下达了什么深刻的启示——?” 我摇了摇头。 那个,该怎么说呢? “……我、向神明大人告白了,说,我爱她。” “…………” “…………” 沉默笼罩了我们两人。 “……那,那啥,灯火之神,是女神啊。” “如果你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话那就直说好了哦?” “神、神代也有过和神明相恋的故事吧?” “是啊,在遥远的神代的话。” “……啊,对了,回应呢?神明是怎么说的?” “…………说,‘愚者!’” 梅内尔一言不发地,带着温暖的目光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动作非常地轻柔。 “逃避神明的告白,然后又向神明的告白,最后被甩了,你啊,该怎么说呢…………委婉点来说的话,你也是个相当厉害的大人物了。” “才,才没有被甩啊……!” “不管怎么听那回答都是拒绝啊!” “她还说会原谅(注5)我的想法!” “这不就是被甩了吗!!” “最后还用非常美丽的微笑对我说,《你这愚者》!” “这除了是被甩了以外还能是什么啊!” 咦!? 经梅内尔这么一说连我也感觉自己是完美的被发了好人卡啊!? “而且你啊,告白的话要再制造点氛围,选一下时间地点……不对,不知道女神会不会在意氛围,这一点暂且不谈。” 梅内尔一而再再而三挖开我的伤口。 “遭遇战差点死了、被人救回一命,想着感觉不错,觉得自己喜欢对方的瞬间就进行爱的告白,你这家伙是处男吧?是处男啊。” “…………” “这肯定会被甩啊。” 不、不对不对……! 应该不会这样的……应该不会。 我应该没有被委婉的拒绝吧。 应该没有吧!?咦……? 要真的是被拒绝了的话,那我就只是个自我感觉超良好的误会男了,只能买块豆腐撞死了! “…………” 但是,即使真的是这样。 即使神明大人拒绝了我—— “——即使如此,我的感情也不会改变。” 回过头来一下,这是很单纯的事情。 我似乎是从很久以前——从出生之前,就爱上了神明大人。 在信仰神明大人,尊敬神明大人的同时,也爱着神明大人,爱得无可救药。 “除了灯火的神明大人以外,我不会考虑其他女性。” 在古斯看来这一定是大不孝,我得向他道歉。 不管怎么考虑都生不出曾孙来了,真的非常抱歉! “大概我的一生,都会用来侍奉神明大人吧。即使得不到回报也没关系。” 告白也是,我要再一次、正面向神明大人传达我的感情,而不是像这次一样顺势脱口而出。 一定。 “嗯。——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 “是,是吗……” “不要这样啦,不要用那种悲哀的视线看着我。” “不,因为你啊——……爱上的英雄却喜欢自己的妹妹,你想想看不死神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啊……” 我不由打了个寒蝉。 全身都在发冷。 超可怕的!我完全无法想象斯塔古内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加油啊。还有,争风吃醋就别把我扯进去了。” “梅、梅内尔!别这么绝情,为挚友两肋插刀吧……!” “那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外啦笨蛋!!” 注5:“她还说会原谅我的想法!” 原文【許す】,在日文里同时有许可和原谅两个意思。 ◆ 闲话休提,在进行完这段对话之后。 我摆脱了一时的激昂与混乱—— “然后,那个《无敌的巨人》要怎么办?之前因为偶然碰到,对面打了过来所以就干上了……不过那家伙真的超糟糕的。” 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完全不知真身。攻击无效化超恐怖的。虽然也并不是想不到干掉对方的方法……” “嗯。我也是,如果是要杀死对方的话也能想到两三个方法……” 虽然需要根据无敌的性质来变化,但多少做些事前准备的话也能考虑好相应的对策。 比如说让梅内尔做足充分的准备,使役妖精,构造一个无底的沼泽,将对方诱导入其中,利用对方的体重让他下沉窒息,即使有攻击无效化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死路一条。 假使对方的无敌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也死不掉的话,那就将泥沼固定、掩埋封印起来。除此之外还能想出好几种类似的法子。 但是。 “说到底,当地的卡梅拉村长以及村民们都不希望这样。他们将巨人视作邻居,也尊重巨人。如此一来——” “按照道理来说,不再出手就这样放置不管是最好的方法,对吧。” “嗯,这是最妥当的。虽然被打得这么惨不能打回去叫人有些火大,但我们和那巨人本来就不是一定要相互厮杀的关系。” 虽然会没法使用《黑铁山脉》与《白帆之都》之间的路线,但就当做那条路本来就损坏得无法使用就好。 另外还有从《白帆之都》到《灯火的河港》,再由《死者之城》经过《花之国》的迂回路线。虽然铜币等物资的运输会变得麻烦一些,不过水路也很多,应该没有非要执着于此地的理由。 以结论来说,这条路线是没法使用的。 因此就推行绕路的方案。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最好的—— “抱歉,梅内尔。原谅我的任性。” “…………” 梅内尔叹了一口气。 “是是是,我就有这种预感。啥事?” “…………我不能对那个巨人置之不理。” 当我被棍棒击飞,在飞逝的记忆之中,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巨人,看起来非常的寂寞。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孤独的氛围。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疲惫的氛围。 所以,我想为他做些什么。 我如此告诉梅内尔之后—— “……对方可是差点就杀了你哦?那个时候你身体一半都被打烂了,和尸体只差一纸之隔哦?” “嗯。” “要在不杀对方的前提下制定对策会变得更加棘手哦?” “嗯。” “…………即使如此你也有这么做的理由?” “我曾向神明大人立誓,要向悲叹之人伸出援手。” “…………” “而且,神明大人说,想要握住孤独之人的双手。” “…………” 梅内尔按住额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爱着她啊。” “嗯。” “是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耍帅啊!” “嗯。” 原因有善意,也有信仰。 但同时,毫无疑问也有那种心理在吧—— 我啊,想要在神明大人面前耍帅。 “我想要耍帅!超想的!想要让神明大人对我说她超爱我的!” “有自觉之后也太作了吧你这家伙!” 如此叫喊着,梅内尔再次按着额头抬头望天。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我,又第三次抬起头来,呻吟道—— “可恶。可恶,你这,真是……该死!……你这家伙,真是叫人没办法啊!” “……!梅内尔!” 大概我的脸庞正非常明显地在发光吧。 “要是你没有任何计划的话我可不会管你了哦,反正你应该有想法了吧,说说看吧!” “当然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 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约顿族的刚古哟,威廉来了! 》” 我用巨人语如此呼喊。 ◆ “那人的事情,我知道。对面的岩山上……啊,【是《古之磐》基特尔森阁下。】“ 一发破的。 ……我想着由于他们同样是巨人族,而且都自古就居住于这片土地上,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于是就试着呼唤了他。 经过《妖精》的小道现身的是身高大约三米、身穿魔兽皮革的巨人。 他是我以前在瓦拉瑟卡的骚乱时相遇的森林巨人刚古先生,在大致打过招呼,介绍完梅内尔之后,听到我的问题,他点头回答道。 不过,看来是用西方共通语很难描述的样子,他当中停顿了好几次。 “唔……可以用我们的语言吗?” “【没问题,我会努力、理解的】……还请您告诉我有关那位巨人的详情。” 我们三人各自在山谷间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刚古先生开始诉说有关那《无敌的巨人》的故事,而我们则抬头仰望聆听着。 “【对不住……那名巨人的名字是基特尔森,是大约在神代时诞生的岩石的化身。】” 确实,那名巨人的皮肤就如同岩石一般,全身都长满了苔藓。 “……【他,还没有去世啊。真是可悲】” “可悲?” “啊……威尔?我可听不懂巨人语哦?” “啊。” 似乎是从我们刚才的对话中察觉到了什么。 “唔……■■■ ■■■■■■?” 刚古看着梅内尔说出了某种我不知晓的语言。 那是一种非常流畅,与圣灵语发音有些相似的语言。 “啊!■■■■ ■■■……■■?” “嗯。” 梅内尔也流畅地予以回应,看来他们的沟通成立了。 “古代圣灵的语言吗?” “是啊。” 我就觉得音节听起来和平时梅内尔呼唤妖精时使用的音节很相像,果然如此。 他们两人都能与妖精沟通,因而有共通的语言。 梅内尔和刚古又流利地交谈了两三句——接着,两人带着一副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过,还是不行啊。这种语言没法用来和人沟通。” “怎么回事?” “居住于幽世的圣灵还有妖精的话语,时态很暧昧。” “用现在的话来说——啊,【很难区别现在、过去、未来、预想、进行、完成】” “唔、呜哇……” 平时他们就是用这种语言和妖精对话的啊。 妖精使拥有一种独特的世界观,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并非是伦理,而是审美观、直觉,又或是被不存在于此世之物所爱戴的资质。听到他们的对话我感觉自己也稍许明白了一些。 “用这边的对话也没法很顺利啊。如果无法理解的时候就用其他语言补充吧。” “也就是说……” “【好】” 一段混杂着三种语言,复杂的难以想象的对话开始了。 ◆ 刚古告诉我们的事情包括: 那名《无敌的巨人》的名字是基特尔森。 虽然没人知道他具体的日期,但他是在很久以前,大约是在神代时出生的。 在当时的巨人之中,属于矮小、孱弱的类型。 “……真的假的?” “我、不会说谎。爷爷、奶奶都——【从祖父、祖母,还有更久之前的先祖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 额、嗯,那啥。 说起完全的神代巨人,那是和纯种古龙同等次元的存在。 那《古之磐》《无敌的巨人》基特尔森虽然算是个威胁,但和瓦拉瑟卡比起来算得上温顺了。虽然对于人类来说两边都是天灾,但从规模上来说就像是泥石流和火山爆发之间的区别。 “【基特尔森阁下并不强、但却很乖僻、在粗暴的古代巨人看来,他算是讨人厌的类型。而对于矮小的生灵来说,他具有恐怖的力量,是一个庞大的威胁。】” “…………” “【他是古老的岩之巨人。和一切岩石出自同根,因此也拥有让人畏惧的特性】” “他的特性,是说?” 刚古叹了一口气。 “【《不变》的特性——基特尔森阁下不会被比自己矮小之人、又或是无形之物所伤害。】” 梅内尔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 我脸上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 “…………”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向刚古提问确认道。 “……也就是说,比自己矮小的敌人的攻击全部没有效果是吗?明明他本身就是比大部分生命都要来得庞大的古代巨人?” “而且像是火、水、雷那样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现象也会全部弹开……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啊,当这个念头闪过我们的脑海时,刚古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并非是,那么温和的东西……【据传承所言,不管是平等而冷酷的《时间》,又或是恐怖的《饥饿》、《干渴》都不会对那位巨人造成伤害。】” “这几乎不就是完美的不老了吗?” 这挂未免开得太过分了吧。 在我们产生这种想法之时—— “但是——【基特尔森幸福吗?】” 刚古的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 “【被同族所厌恶,被渺小的生灵所恐惧。基特尔森至今为止大多都是孤身一人度过的。过去曾和他结缘的神明、圣灵、人,如今已经全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性格会变得怪癖也很正常。】” “…………” “【基特尔森没有改变。基特尔森无法改变。基特尔森将会一直彷徨下去……巨大的岩石会碎裂成小石,成为砂砾。未来的某一天,当自身被磨损殆尽时,基特尔森会回归他的根源、《古之磐》吧。 就如同《岚之巨人》混迹于风中消失一般,就如同《熔岩之巨人》被地底环抱沉眠一般,就如同《雷霆的巨人》化身闪电与仇敌同归于尽一般,这就是巨人的宿命。 ……古老磐石的化身,不变且无敌之人,像他这般在时光的漫长大河之中行走了如此之久的生灵,即使在神明中也不多见。】” 刚古叹了一口气。 “【虽说如此,但我等也是同罪。……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基特尔森流浪至此。我等的部族畏惧他、远离他,这是先代族长的决定。】” 拥有可怕的不变特性的巨人,虽然不知道他的性格,但只要与他战斗就必定会迎来败北。 既然如此,那主动避开他就好,作为统领一族之人来说这样的判断并非毫无道理。 “【基特尔森是一位古老、伟大——并且可悲的巨人。现在已经无人知晓那位巨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 好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 但同时——有察觉到某事。 我看向梅内尔,只见他似乎也和我一样,注意到某个点。 “我已经明白他的来历了。……但是,为何他要守在那个地方?” “【因为古老的约定】。” “……约定?” “【过去,这片土地曾经有一片村庄。听说他和那个村庄之长建立了友谊,定下了某个约定。】” “…………” “【你们也知晓的吧。在两百个冬天之前的那个时间,恶魔蹂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村庄毁灭了,一切都沉淀在时光的长河中。基特尔森在履行约定,履行已经无人知晓的约定。即使一切都化为了废墟,也一直如此。】” 可悲啊,刚古重复道,接着叹了口气。 “【威廉阁下……屠龙的勇者啊。】” “是。” “【我,不想让基特尔森再悲哀下去。作为同族,我希望那名男性能得到拯救……虽然我无能为力,但这份感情并无一丝虚假。】” “…………” “【如果能够达成的话……还请您拯救基特尔森。】”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灯火的见证下。” ◆ “我的祖先和《无敌的巨人》有过约定!?” 卡梅拉小姐瞪大了眼睛,大喊出声。 那之后我们在那山谷与刚古道别,接着暂时沿红河而下,回到了卡梅拉小姐的村庄——为了寻找那个失落的约定的线索。 村民们还不知道我和那名巨人有过一战,并且还输了。 她询问我路线找的怎么样了,接着听到我们关于基特尔森的问题后做出了前述的反应。 当然,她完全没有撒谎。 “我还想着为何那样的存在会长期居住在那种偏僻的位置。原来如此,是我的祖先……” “我们去见了认识的巨人,听说了这段故事。关于这个约定,请问您是否知晓些……” “完全不知道啊,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会主动做些什么的啊。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一直静观其变的。” “……的确。” 完全无法反驳,卡梅拉小姐的话再合理不过了。 “说到底……弗兰克一家可是差一点点灭族。在两百年前的大乱里,为了守护领地,他们成为了百姓的盾牌,老人和年轻人大半都死了。所以到最后就只有以人质形式、从小寄养在北边的三男还不知道四男继承了名字与权力。情报就此中断,即使问我我也答不上来,也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文件。” 卡梅拉小姐的话语还是老样子简洁易懂。 “喂喂、这不是一下子就走进死胡同了吗……?” 梅内尔仰天长叹。 ……如果这时候是小说或者电脑游戏的话,那么顺藤摸瓜,找出真相的话,很有可能就能获得能够说服无敌的巨人的材料。 只要进展顺利,一切就都能像拼图的碎片一般完美的衔接上。 但是现实就是这般。 ——所谓的情报很简单地就会遗失。 也不一定就能很凑巧地留下传言或记录。 仅仅是要在两、三个世代间传承就已经相当困难了。 而能够经过两百年还留下某物的记录这种情况本来就足以媲美奇迹。 ……要说我完全没有期待那肯定是骗人的,但这也没办法。 “没关系。还没走进死胡同,我还有方法。” “方法?……同族的刚古也不知道,村庄的继承人卡梅拉也不知道,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嗯,因为不是还有人知道的吗?” “啥?” 一瞬之间梅内尔疑惑地歪起脑袋,接着猛地睁开眼睛。 “你、你小子、该不会——!” 就是这个该不会! “让基特尔森告诉我们就好。” 既然谁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做好动粗的觉悟,向当事人本人询问了。 “圣骑士大人,我也有听闻你的武勇,但对手可是《无敌的巨人》啊?至今为止已经有好几名冒险者被打败了。” “啊,被打败的名单中也请加上我们。刚才我们遇到他,被他狠狠揍了一顿。” “——啥?” 面对惊讶的卡梅拉,梅内尔也点了点头。 “这小子被打飞,差一丁点就死掉了,居然还要去。……是个白痴吧?” “……哈哈。” 听到梅内尔的话语,卡梅拉小姐挤出了几缕干笑,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 “至今想要颠覆那巨人的无敌传说的家伙,毫无例外全都夹着尾巴逃走了。打算再行挑战的,你还是第一个。” 然后她笑了起来。 “哈哈哈!《世界尽头的圣骑士》啊,你是真正的战士吗——又或是真正的笨蛋吗!” 要是能沟通的话那是最好了,但要是真的变成战斗你有没有胜算!?卡梅拉有些愉悦地如此问道,而我则点了点头。 古老的岩之巨人不会被比自己矮小之物伤害,也不会被无形之物伤害。 但是—— “如果真的变成战斗的话我也有策略。” “是吗。……那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是。” 我,想要和那名巨人对话。 ◆ 接着我和梅内尔一起,沿着古老的石板路再次回到了那高山的岩盘上。 我们走出古老的道路,沿着斜坡向上攀登,一路上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杂草,还有小石块散落在四处。 ——我们的身上已经加满了身体强化的魔法以及祝祷。 前一回是遭遇战,因此没来得及使用,但这一次是以相遇为目的,还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演变成战斗,没道理不用。 道路逐渐变得陡峭。 能够听到非常轻微的流水声。 在我们登上顶点之后,只见山崖间涌出了透明的清水;而他宛若与景色融为一体般,静静地坐在覆盖着苔藓的岩石阴影中。 我抬头望去。 那巨大的身体站了起来。 ——感觉就是某座日照很差的山丘突然站起来俯视我们一般。 肌肤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着苔藓甚至让人错以为是皮毛。 他的脸上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双眼在苔藓间闪闪发光,注视着我们。 胳膊与年岁久远的树木同样粗细。 双脚就如同岩石块一般坚硬。 “…………还、活着啊。” 巨人的牙齿互相挤压,那宛若就是上百的石磨一起转动发出的声音一般。 “不祥、贪婪的龙的眷属啊。” ……所以才打算把我杀掉啊。 我现在总算是明白,明明他终究是让其他冒险者逃了回去,为何却唯独对我毫不留情了。 《无敌的巨人》握住了棍棒。 他摆出了一副这一次绝对不会放过我的架势,而我则是—— “《古之磐》基特尔森啊!” 张开双手,大声呼喊。 听到我的话语——恐怕是因为被叫出了名字而感到惊讶,正打算扑过来的巨人止住了动作。 他那双藏在茂密生长的苔藓深处、散发着光芒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一股恐惧之情不由涌上了我的心头。 被棍棒横扫打飞的痛楚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但是—— “我的名字是威廉·G·玛丽布拉德!并非是邪龙的眷属,也不期望与你为敌!” 我一步不退,抬头仰视巨人的双眼。 “这次,我是作为河流下游村庄之长、弗兰克阁下的代言人前来的!” “…………弗兰克。” “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听到我的问题,巨人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是有反应。 我趁势继续解释,自己并非是邪龙的眷属,而是讨伐了邪龙之后受到他的诅咒。 河流下游的村庄中确实有弗兰克家族的继承者,但缔结的约定已经失传了。 前来挑战他的冒险者并非是受到河流下游村庄的指使。 “因此,可能的话,这一代的弗兰克阁下希望能够再次履行约定——” “……你的话,我明白了。” 能行。 这样下去无需战斗就可以解决问题! 就在这样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之际。 “…………” 巨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但是,我不信。” “为何!?” “人类、杀了那可怕的、龙?我不相信。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不是龙的阴谋吗?” “…………” 我不由地僵硬了好几秒。 瓦、瓦、瓦拉瑟卡啊啊——!?我不由地在心中高声怒骂。 至今为止都在一旁静观其变的梅内尔也说着“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扬天长叹。 确实,散发邪龙味道的人类不值得信赖,这个意见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 要是有全身散发着瓦拉瑟卡味道的存在怀着友好的态度、和我说有一桩大好事等着我的话,我也会全力警戒的。 “你,作为一个人类来说,很强。……但是,不及神、不及人、也不及巨人。” “…………并不是一切都要靠力量来决定的哦?” 不过这个论点我实际是不怎么想使用的。 “要是我能打破你的无敌,是否能请你相信我讨伐了邪龙?” “…………” 基特尔森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如果,人类、能做到的话。” 接着他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无敌的特性非常有自信吧。 “…………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杀了你。” 他又狠狠地瞪着我,补了这么一句。 散发的压力让我不禁胆寒。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无敌的巨人》发起了第二次挑战。 ◆ 果然,这一次的对手超乎寻常。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宛若大地震动般的声响,形同风暴的巨大棍棒向我挥来。 我一边弯腰躲过那棍棒—— “梅内尔!就按照事前说好的!” “好!” 我对梅内尔喊了一声之后,冲入巨人的怀里。 “《破坏吧存在》” “——呜哇!?” 接着看到如同铁锤一般从天而降的破坏波动,我狼狈地飞身退开。 并且—— “《破坏吧存在》” 更可怕的是。 “《破坏吧存在》” 基特尔森他—— “《破坏吧存在》” 居然马不停蹄地连续道出言灵。 ……之前那仅用武器的战斗中他恐怕根本没有拿出真本事吧。 在这充满神秘的世界中,自悠久年代存活至今的存在实在是太违反常理了。 多到让人恐惧的破坏旋涡在我周边旋转、爆炸,扬起粉尘。 虽然其中的几个很明显失败,反噬向基特尔森本人,但因为无敌的特性,基特尔森丝毫不为所动。 这是因为他是和《原初的言灵》亲近的古代巨人,同时还拥有无敌的特性才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就和我成年那天与之战斗的不死神《木灵》一样,这名巨人并不害怕魔法造成的自爆! 之前的我还潜意识地认为,只要解开无敌的机关那就能战胜这名对手——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虽说并不是完全的神代巨人,但也是与神明、龙同一规格的存在。 从实力来看,应该是对方要遥遥凌驾于我们吧。 ……要是就这样拖入持久战的话,我和梅内尔毫无疑问会死。 我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做好觉悟,等待攻击的机会。 在沙尘的对面,《无敌的巨人》不断喊出凶恶的《言灵》,而我则是找准时机—— “——《沉默》、《口》!” 我也喊出了言灵。 以开了作弊外挂的古老存在为对手,要说我们能做什么的话——就是遵循基础、巧妙地使用小型魔法。 在巨人的嘴巴被强硬阖上的瞬间,我混入粉尘之中朝着他的脚下拔足狂奔。 像这一类拥有巨大身体的存在,他的巨大也会带来相应的速度和强度,但仍然无法避免巨大的身体挡住自己的视线。人类也是,如果有小猫小狗在脚边乱转的话,要捉到他们还是会费上一番功夫。 “呜、啊……!” 使用棍棒的话我们的距离就太近了。 再加之《沉默的言灵》效果仍没退去,他也无法立刻使用《言灵》。 巨人立刻切换攻势,抬起脚来想要踩扁我,而我则是抓住他抬起一只脚的时机—— “《束缚》《绳索》——……《追踪》!” 放出了《神秘的绳索》这一魔法。 这个魔法我平时并不怎么使用,但幸运的是它如同我的设想飞向了目标。 绳子宛若是沿着巨人的脊背不断向上攀上,最后缠住了他的脖子。 “啊……!” ——成功了。 并非是刺击、斩击、也非打击,仅仅是缠住的话那停止现象不会发生。 接着我顺势抱住了那魔法绳索。 “喝!” 我短短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挤出全身的力气用力向下拖曳。 要是在自己抬起一只脚想要踩踏敌人时,被绳索缠住向斜后方拉去的话,会变成怎样呢? 巨人的重心大大地偏移了—— “《土妖精啊土妖精!绊住他的脚!》” 梅内尔趁胜追击,唱出了《绊倒》的咒文。 地面起伏,巨人的脚步摇晃。 “呜哇!?”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基特尔森倒地了。 我为了不被卷入其中而慌慌张张地拉开了距离,但我仍然没有听漏——他的口中确实发出了苦闷的呻吟。 “——你的无敌,已经被我打破了!” 前一次的战斗中也是,当他被梅内尔的火焰打到脸庞,后仰跌倒时,基特尔森发出了呻吟。 所以我就猜测可能是这样,果然如此。 《无敌的巨人》基特尔森不会被比自己矮小的存在以及无形的事物所伤害。 这是非常棘手的特性。 要说为何的话,首先就没有人能准备比基特尔森还要巨大的武器。 ——但是,确实有一个比基特尔森还要庞大,并且拥有固定形态的事物。 那就是大地。 巨人和大地相比的话,毫无疑问会是大地更加庞大。 “只要让你倒向地面,就能打破你的无敌。” 这样可以了吗?我向倒地的基特尔森询问。 “原来如此。……我承认、你杀了龙。” 我似乎看到《无敌的巨人》维持着倒地的模样,露出了淡淡地微笑。 ◆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约定。” 过了一会儿。 《古之磐》《无敌的巨人》基特尔森慢慢地开始诉说过去的故事。 “我到这里时,弗兰克的村子,才刚建立不久。弗兰克,是个有趣的男人。 我、保护水源,弗兰克、分酒给我。我们订下的,就是这样的约定。” 基特尔森的声音非常独特,就如同从洞窟深处吹来的风一般。 “我说,人类很快就会死。弗兰克说,即使弗兰克死了,也会由他的儿子、孙子、代替他,分酒给我。” 我和梅内尔静静地听着他的话语。 “弗兰克说,虽然你是永恒的,但人类也是永恒的。……弗兰克死后、弗兰克的孩子、给了我酒。所以,我就想着,很有可能,就和他说的一样。。” 披着苔藓的巨人缓缓地垂下了目光。 “我知道,这并非真实。但,我仍然如此相信。” 结局,大家都已经知晓了。 两百年前,村庄毁灭了,弗兰克家族几乎灭族。 人类并非永恒的存在。 即使世代连接、不断继承,但那也不过是虚假的永恒而已。 他们距离真正的永恒存在,遥远的令人可悲。 “……酒很难喝。” 《无敌的巨人》轻声说道。 “那是、拙劣、难喝的酒。……但是,慢慢地,变得好喝起来了。” 就像是轻柔地取出深藏在心中的某物一般。 “今年会如何。今年会如何。……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变得,稍稍有些期待。” 《古之磐》基特尔森如此说道。 “我已经,好久,没喝到酒了。谁都,不再,给我酒了。” “…………” “弗兰克……我现在,也还在,等你的酒。” 他望向虚空,眼中映出的是某个如今已经不在的人的身影。 ◆ ——第二天,我带着啤酒桶,再一次登上了山峰。 卡梅拉小姐和梅内尔也跟在我的身边。 我们走出古老的道路,沿着斜坡向上攀登,一路上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杂草,还有小石块散落在四处。 道路逐渐变得陡峭。 能够听到非常轻微的流水声。 在我们登上顶点之后,只见山崖间涌出了透明的清水;而他宛若与景色融为一体般,静静地坐在覆盖着苔藓的岩石阴影中。 我抬头望去。 那巨大的身体站了起来。 ——感觉就是某座日照很差的山丘突然站起来俯视我们一般。 肌肤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着苔藓甚至让人错以为是皮毛。 他的脸上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双眼在苔藓间闪闪发光,注视着我们。 胳膊与年岁久远的树木同样粗细。 双脚就如同岩石块一般坚硬。 “……我等的邻人,《古之磐》基特尔森阁下!” “…………” 看到巨人沉默的姿态,卡梅拉小姐却没有一丝恐惧,高声说道。 “弗兰克带酒来了。——希望你务必,接受我们的敬意!” 我放下了啤酒桶,打开盖子后,卡梅拉小姐就拿着角杯舀了一杯。 《无敌的巨人》也伸出了他那巨大的手掌。 他拿起了酒桶;在他手中,酒桶看起来就像是个小酒杯一样。 “味道,不怎么样哦。” “……我知道的。” 基特尔森举起了酒桶,一饮而尽。 卡梅拉小姐也回应他一口饮尽。 那是散发着铁锈味道、由铁水做成的啤酒。 宛若许多石磨回转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基特尔森转磨牙齿的声音。 “难喝。这酒真难喝。” “…………” “眼泪都要出来了。” 卡梅拉小姐也说着,是啊,点了点头。 “用的水太差了啊,水太差。” “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不用、这里的水、笨蛋。” “可以吗?”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么做的。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 两人一边对话,一边举起了酒杯。 我和梅内尔静静地守望着这幅光景。 ◆ ——这完全是日后的闲谈。 弗兰克村之后成为了连接《黑铁山脉》与《白帆之都》的驿站,再次繁荣起来。 用涌出的泉水做的啤酒成为了当地的特产。 当季节交替之时,他们也会送两桶到《灯火的河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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