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骑士与回忆
初春之夜,寒意已然褪去,新草在转眼间也伸出了嫩芽。 提灯发出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办公室。 提灯内容纳的并非是摇曳的火焰,而是一枚书有《光》的印记的洁白贝壳。 在通明的灯光下,我解开麻绳,将扎起的纸张平摊在桌面上。 这纸并不像前世的纸那般白得刺眼,薄得能用指尖翻卷,触感也一点都不光滑。 颜色不怎么漂亮,并非纯白,而是像枯叶般斑驳不均的淡黄色。 这让我联想到了前世的画纸,有些粗糙,硬而厚实。 裁切的断面也毛毛糙糙的,触感也很粗糙。 是质地不怎么样的纸张。 以这个时代的水准来看可能够到了及格线,但即便是恭维,也很难称之为好纸吧。 我面带微笑,将纸张翻转、弯曲,对着提灯的光亮查看纸的透光度。 仿佛是要确认触感一般,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纸张。 “只不过是一捆纸就让你这么高兴啊,威尔。” 某人微笑着说道。 他坐在桌对面客人专用的椅子上,一只手拿着小刀削着芦苇的根茎,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观察我的动作。 那是我的挚友梅内尔道儿。 梅内尔仰躺在椅子上,歪着脑袋斜视我。 长长的银发顺着重力划过他的肩膀,露出洁白的额头和脖颈、以及半精灵特有的尖耳朵。 他用那澄净的翡翠色瞳孔望着我,嘴角略略扬起。 “……有那么明显吗?” 看到他露出了一副仿佛是找到了捉弄人的材料般的表情,我不禁如此问道。 “屠龙的圣骑士大人可是满脸傻笑地摸着一张纸哦?简直就像是在摸女人的肌肤一样,瞎子也能看出你现在的心情了。” 你自己都没感觉吗?他露出了有些哑然的表情。 “我有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就是那样的表情啦。” 看来我的表情全都写在脸上了。 “这是傍晚工匠们进献的东西?” “嗯,这是试作品中最好的了。”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嗯。” 不管是人、矮人、精灵、还是小人族;从为了寻找材料而在森林中艰辛跋涉的冒险者,到实际造纸的工匠,参与造纸项目的大家全都非常的高兴。 现在大家一定正在工坊中勾肩搭背地举杯庆祝吧。 我再一次轻柔地抚摸纸张。 这是在《灯火的河港》(Torch Port)造出的最初的纸张。 “这可是——这座城镇的未来哦。” ◆ 在我十七岁的晚秋。 我与邪龙瓦拉瑟卡进行了战斗,并且击败了他。 在那场决战中,我得到了神明与英灵的加护、得到了伙伴们的帮助,倾尽自己的一切终于获得了险胜。 要是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情境的话,我想自己是不可能再重现同样的结果的。 然而,在击败了邪龙之后等待着我们的,并非是《从那以后,圣骑士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这般可喜可贺的结局。 ——因为现实并非童话故事。不管达成了什么样的丰功伟业,世界依然会波澜不惊地继续转动。 我的身体中摄入了龙的因子。 我的爱枪和防具损毁殆尽。 百姓们仍在恐惧龙的存在。 魔兽们因龙的咆哮而发狂、活跃。 就在前不久我们与森林巨人的部族有了初次接触。 曾经的《花之国》的遗民们所居住的村庄仍处于孤立状态。 恶魔的残党也仍潜伏在毁灭的《铁锈山脉》之中。 还必须向《白帆之都》报告情况,商讨今后的合作事宜—— 在达成屠龙伟业,结束庆典之后,我立刻就开始为上述诸多事项来回奔波。 《南边境大陆》的深秋几乎不会下雪。 在这个季节里我真的是忙的人仰马翻,但到了现在也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时间流逝,冬至之日也已经过去。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虚岁十八了。 “那张纸是这座城镇的未来,是吗?……有必要说的那么夸张吗?” “一点也不夸张。如果只是砍伐木柴运到《白帆之都》去的话,等到周边的森林全部开拓完毕时我们就没生意了。虽说得到了龙的财宝,但那财宝也终会有用完的一天,要是分给百姓的话也会造成混乱。所以必须脚踏实地地发展多元化的产业。” “唉,不,道理我是懂的。不过《兽之森》(Beast Woods)很广阔,问题不会立刻出现,再加上你又那么忙,真亏你还能有时间顾及这些啊。” “正因为问题不会立刻出现,所以我才挤出时间思考现在能做什么样的准备,先一步思考该如何让我们之外的其他人也能够获得收益。” 把握现状,预测趋势,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 比如说森林资源的动态。 不管是在前世还是今生,城镇的规模扩张到一定程度的话,周围的森林都会慢慢地后退。 大型木材会作为原材料在各种领域运用,小型的木头和树枝则会成为燃料;近旁的森林被开拓殆尽之后则会变成平原。 变成平原的地方会被开垦为农田,提供食物给城镇。而城镇的规模继续扩张,森林继续后退…… 在这个世界中大致也是这样的流向。 而且,大多数情况下,等到出了问题再考虑对策就是亡羊补牢了。 我想要预测十年后的情况,提前做好准备。 除了造纸之外,我现在也投资了建筑、锻冶、皮革加工还有陶艺、编织、染料等等,设立了许多工坊,这样的话应该够了吧。 当有一天,开拓的前沿推进到我的故乡——那座死者之城甚至更深处的都市时,不知这《灯火的河港》会承担什么样的角色呢。 就当我如此思索着《灯火的河港》、《兽之森》这片领地的未来时。 “……你啊,有时候思考方式和精灵很相似啊。” 梅内尔将手里拿着的小刀和芦苇的根茎——用来制作箭杆的素材——放了下来。 他将椅子的背面转向我,两手搭在椅背上苦笑起来。 能够看到长远的时间流向,这一点和他们很相似,他如此说道。 “是吗?梅内尔明明有精灵的血统、视野却很狭窄不是么?” “虽然这点我不否认,但不是也有句话叫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注1)吗?” 那是活跃在《大联邦时代》黄金时期的一名诗人的诗句。 梅内尔耸了耸肩。 “……既然明天就有可能死去,比起十年后的未来,我更希望现在能得到满足。” 梅内尔那仿佛是自言自语般说出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苦涩,刺入我的内心。 明天就有可能死去。 听到这句话,历往的回忆浮现在我的脑海。 ——过去,举弓对着我,险些就沦为强盗的梅内尔的冰冷眼神。 ——被恶魔毁灭,化为废墟的村庄。 ——在恩人婆婆的灵魂前痛哭流涕的梅内尔的模样。 “住在这世界尽头之地的人,大多都是同样的想法啦。” “也是,啊。” 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地方。 死亡也好,绝望也好,都会不讲道理地突然袭向我们。 大多数的人都无法抵挡那些恶意,周遭的人也没有顾及他人的余力。因此即使看到有人遭逢不幸,能够伸出援手的人也少之又少。 ——虽说在近几年情况好转了些许,但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不管是我还是梅内尔,都并非万能、也非无敌。 既有没能拯救的人,也有无法止住的泪水,更有不可挽回的损失。 数个月前的冬天,在和瓦拉瑟卡的战斗中我险些丢掉性命,那之后处理后续事宜时也有好几次陷入危机,甚至有一次受了性命垂危的重伤。 即使打倒了可怕的邪龙,即使得到了它的力量,又有谁能断言死亡不会轻易地降临到我身上? 在这南方的边境之地,谁都无法预料到十年之后的命运。 “……所以灯火之神才选择了你啊。” 梅内尔轻轻地扬起了嘴角,开玩笑般地如此说道。 “在明天就有可能丧命的最前线,还能说出《为了十年后的未来播撒希望》这种话来的,也就只有你了。” 提灯的光芒照耀着我们。 梅内尔注视着我的眼神中蕴含着某种柔和的事物。 那是对于友人真诚的好意。 “——谢谢你,梅内尔。” 我回望他的视线、回应他的语气一定也和他一样,蕴含着某种温柔的情感。 “但我有时候看得太远了。要是没有梅内尔一直帮我留意脚下、注意细节,平等地和我相处的话,我现在恐怕早就摔了大跟头了。” 我真的很感谢你哦。我这么说了之后,梅内尔苦笑起来。 “别这样,有够夸张。……不过,这个秋冬的确碰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危险情况啊。” “是说《无敌的巨人》吧。那一次真的是很危险……” “还有和雷斯托夫决斗的那次。” “…………” 梅内尔定定地注视着我。 “在这种正值用人的关头,居然让杰出的战士走向坟墓,你啊,真是……” “…………” 虽说那种局面是迫于无奈之下的产物,但这点我的确无法反驳。 “还和碧两个人跑到奇怪的地方……” “啊,那里不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哦?” 谁知道呢,梅内尔这般叹了一口气。 “——另外,关于你的恋情,我到现在还觉得手脚发凉。”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不由地呜哇地呻吟了一声。 那件事,真的……嗯,真的有很多地方让我后悔、担忧。 “……我相信梅内尔一定会帮我的!” 为了蒙混过关,我做戏一般豪爽地如此对梅内尔说道。 “绝对不要!别把我扯进去啊!” 梅内尔发自内心地如此喊了起来。 “咦——我们不是朋友嘛!” “就算关系再好也是有个度的吧!度!” 我们这般闲聊着,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话说回来,要说危险的话梅内尔不也——” 这个冬天我们经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冒险。 在初春之夜的小憩时间里,我们一边发出笑声,一边诉说着这个冬天的回忆。
译注1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原文『今日という花を摘め、明日には死ぬのだから』,译自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诗人Quintus Horatius Flaccus的诗句,Carpe diem quam minimum credulapostero。中文常译为抓住今日,及时行乐。由于直译没有诗意,因此引用了唐代诗人的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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