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圣骑士与诗人的故事

“哇,好冷好冷!” “真冷啊——” 将时间倒回一些,那时还是隆冬,冬至才刚过了几天的某个早上。 我身穿带有帽子的外套,和我的朋友——吟游诗人碧走在《白帆之都》的大道上。她虽然喜欢轻便的衣服,但是很怕冷,因此穿着厚实且毛茸茸的外套。 身为小人族的她身高和小女孩一样,有一头柔软的红发,给人一种兔子又或是其他可爱小动物的印象。 昨天晚上刚下过雪,雪花宛若依依不舍一般,薄薄地在路上积了一层。孩子们在街边吵吵闹闹,扔雪球玩闹着。 这样的景色在温暖的《南边境大陆》中非常少见,举目望去都是一片白银世界。 平常见惯了的道路被白雪覆盖,给人一种闯入了异世界一般的感觉。 “少见的下了一场雪呢,哇哈哈,真漂亮。” 碧的步伐十分轻盈,简直就像是在跳舞一般踏在雪上,她走在领先我数步的前方,接着又像是作怪腔一般转过身子朝我笑了起来。 夜里下的雪很少见的积了起来,我与偶然在旅馆大厅碰到的碧一起出来欣赏街景。 冬雪下,港镇的景色非常梦幻,让人恍若梦中。 能够看见遥远的大海上有几艘船升起白帆正在航行。 “——冬至的祭典,开心吗?” “开始是开心啦。就是有点累。” “威尔的立场必须非常顾忌其他人呢。要露出微笑和大人物打招呼,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开心啦。” “嗯。梅内尔帮我选了衣服,巴格利神殿长也帮了我很大忙,总算是想方设法撑了过去。” “哇,衣服是新买的?” “对的对的,梅内尔穿的衣服是以黑色为基调的,非常帅气哦。” 梅内尔身穿沉着冷静的黑色绸缎织成的礼服,脚上是鹿皮做成的鞋子,头发梳成一束,就连真正的贵公子也得甘拜下风。 “哇,我真想看一看啊,梅内尔只有脸是超赞的!” “真是,不可以说只有脸啦!……碧你有赚到钱吗?” “嘿嘿,靠着屠龙之歌大赚了一笔,被人拖着到处唱哦!” 一阳来复,冬至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节日。 一年中白天时间最短的冬至是一年的分界线,也就是前世中所说的元旦。 在这个娱乐甚少的时代中,冬天基本上就是一边编织布匹、拧搓麻绳、咽下每日都相同的食物、一边在炉火旁等待春天。 在这样的冬天中,冬至是非常贵重的吉日。 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都会进行非常盛大的庆祝。 在故乡的死者之城中,我有听布拉德、玛丽、古斯说过那华丽的景象,但听过和亲眼见到还是有非常大的区别。 ——冬至的早上。 在确认太阳升起之后,农村里会有专职人员四处呼喊,在都市中则是敲响大钟。 神殿、礼拜堂、祠堂里则会宰杀家畜、准备好焚香和鲜花献祭神明、表达感谢,然后从森林中砍伐树木搬到广场,燃起篝火大肆起舞。 宰杀的牛、猪、鸡自然会在晚上化为餐点,所有人一起喝酒、吃东西、唱歌,热闹非凡。 而艺人们趁此时机表现自己的技艺,大赚一笔,到处都能见到摊贩,路边的商店也不断招呼过往的行人们。 富裕的人以及有地位的人会邀请相关人士到自己的宅邸开设宴会,慰劳他们日常付出的汗水,又或是表达感谢之情,加深彼此间的关系。 包含前祭在内,一共持续好几天的华丽而又喧嚣的祭典,就是这个世界的冬至祭了。 要说为何如此喧嚣?那是因为冬至这一天也是太阳力量最为孱弱之日;在这一天邪恶之物的力量会变得强大、侵蚀善良阵营的地域。 因此才会点起篝火、向众神献上贡品,祈祷太阳取回力量、用明亮而又华丽的行为来牵制邪恶——相传是这个原因。 虽然是种胡闹的主张,但实际上在我虚岁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与不死神战斗时,记得他……不对,她也说过,“是可恨的太阳力量最为衰弱之际。” 与明亮而又吵闹的人乡相对照,在漆黑森林的深处,又或是荒野的尽头,沼泽的深处,信奉邪恶力量者的不祥力量在这一天也会得到增强。 “…………” 此时我们正好通过没有多少人迹的小路。 不吉利的想象不由涌上我的大脑。 “嗯?怎么了,表情突然这么阴沉。” “……不,只是在想,我们这么悠闲没关系吗。” 邪龙瓦拉瑟卡的苏醒引发的骚乱,并没有因为邪龙被讨伐而就此告终。还有被驱逐出《铁锈山脉》,在各地徘徊的恶魔残党。 魔兽们也因为瓦拉瑟卡的气息而改变了自己的地盘,结果使得它们更接近人乡。 还有觉得这是个机会而犯下各种罪行的鲁莽者、又或是被恶神魅惑者。 仅仅是余波造成的威胁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上述的邪恶在各地引发事件——虽然还没确认真伪,但也听说有数个村落遭遇了灭顶之灾。 这些传闻都潜藏在成功讨伐邪龙瓦拉瑟卡以及新年祭典这些好消息之下。 ……受到埃塞尔殿下的邀请,再加上梅内尔的劝说,将《灯火的河港》托付给给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我才来到了这《白帆之都》。 与其有时间做这些事,不如尽可能地多打倒一只魔兽、去村落巡回治疗。 还有很多能够做的事情、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我的内心也有个声音在如此诉说。 “哼” 碧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我。 这、这是干什么? “嗯……威尔,我觉得你肯定和梅内尔商量过了吧,他怎么说的?” “他说,‘关我什么事,烦死了。都到冬至了,让我睡个懒觉吧。’” 我有些困扰地如此说道之后,碧轻轻地抿嘴笑了起来。 ◆ “呵呵呵、真有梅内尔的风格。”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啊。我可是真的很烦恼啊?” 现在梅内尔正在《白帆之都》艰难找到的旅馆的房间内享受着回笼觉吧。 没有梅内尔的《妖精的小道》,要在这广阔的《南边境大陆》各处徒步来回,效率实在太差,从现况来看我也变得无法行动。 当然,梅内尔是我的朋友,并非是我的部下,我没办法强制他行动……但也正因此,无法行动的现状让我感到焦躁。 “……威尔,我说啊。” 碧靠到大道的一角,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我。 听到她认真的语气,我也蹲了下来,平视她。 平时碧的眼瞳中总是闪耀着好奇心的光芒、四处乱撞,但现在却带着冷静的视线注视着我。 那与平时的她不同,是年长的姐姐一般的成熟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她,我心头不由小鹿乱撞,而在此瞬间—— “承担的太多了。” 砰的一下,她用手指弹了弹我的额头。 “!” 我情不自禁地按住了额头。 意外地痛。 “威尔……在这块大陆上生存的人,都是做好觉悟跨海而来的开拓者的子孙哦。” 宛如歌唱一般,宛若教导一般。 她的声音清澈无比。 “他们不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婴儿,他们自己选择了这种活法。能够依靠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必要什么事都去照顾,没错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 “既然你明白,那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 “……我立下了誓言——作为神明大人的剑驱散邪恶之物、作为神明大人的手拯救不幸之人。” 以此作为代价,我得到了神明大人的加护。 最终击败了不死神,拯救了父母的灵魂。 而且并不仅仅是这样。 在前世朦胧的记忆中,我拥有的就只有苦闷与后悔,而神明大人引导了这样的我,让我迈出步伐走向今生。 在我为与邪龙的战斗而感到烦恼之时,她也鼓励了我,推了我一把。 凭借她赐予我的加护,我拯救了诸多彷徨的灵魂。 在与邪龙瓦拉瑟卡战斗的最后,她一直守护着迎来极限的我。 神明大人赐予了我许多释放着灿烂光芒的,非常美妙的事物。 神明大人大概并不渴求回报吧。 ……但正因如此,我希望能报答她对我的恩情。 并不是觉得必须报答她,而是我想要报答她。 我如此说明之后。 “嗯嗯,原来如此啊。” 碧带着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接着—— “干劲高过头了啦。” 她再次用手指弹了弹我的额头。 “!” 这次我还是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按住了额头。 好痛。 “你啊,也有这种叫人无奈的地方啊。” 碧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庞。 “向神明大人报恩,这件事本身非常赞哦?我也会为你加油鼓劲,觉得你这个想法难能可贵,但是……” 她用笔直的视线望着我。 接着我眼前的拥有蓬松红发的女孩,温和地对我说—— “……要报恩的话,就让神明大人感到高兴吧!” 她说出了我从未想过的话语。 “感到高兴?” “对。” 碧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真是的!”三个大字,双手叉腰,俯视着我。 “你自己想想看吧,如果有一天,某人说着,‘这是过去您为我疗伤的谢礼’,送给你食物——” “嗯。” “而送食物的人自己非常消瘦,摇摇晃晃的,看起来绝对有三天没吃东西的话。” “你这是做什么啊,请自己吃掉吧……额,啊。” “对吧?” 即使拼命压榨自己来报答别人,对方也只会觉得困惑、担心,没法坦率地高兴起来。 好好过上幸福的日子,等到有余裕的时候再来报答,这才会让对方感到喜悦。 之后,对方也能够感到自豪——过去自己用正确的方式帮助了这个人。 “…………” 我这一生都是灯火的神明大人赐予的礼物。 虽然誓言必须要实现,但要是变成誓言的奴隶而拼命压榨自己,疏忽了生活,导致自己再次带着苦闷和后悔死亡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过去我放弃了的、丢弃了的事物,神明大人却拾了起来,再次赐予了我,而如果变成上面那样的话这一切都将白费。 为了证明过去神明大人赐予我的幸福赠礼——将我的灵魂引导到布拉德、玛丽、古斯身边是正确的恩宠,为了让神明大人能够认为用《正确的方式帮助了我》,我必须要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的、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我明明下定了决心,但不知何时却忘记了这一点。 “快乐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幸福的事情、还有美味的食物都要好好品尝,不然就太浪费了啦!而且说到底,屠龙的英雄《世界尽头的圣骑士》大人要是每天都因为不安而来回奔波的话大家都会觉得不安的!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会有很多那种真伪不明的恶劣传闻,要是你不为所动临阵以待的话大家也都不会被迷惑了!还有还有——” “嗯。” 对着不断说出鼓励话语的她。 “……谢谢你,碧。” 我打从心底向让我想起重要之物的她道谢。 虽然积雪的冬天大街很冷。 但我的胸膛中却感到了丝丝温暖。 “不用谢。我也实在是了不起,都能教育圣骑士大人了呢。” “嗯,请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 碧“嗯哼”地摆起了架子,而我则是开玩笑般地作出了投降的姿势。 接着我们两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碧。” “什么?” “今天我们两个人去哪里玩玩吧……只要是碧想去,哪里都可以。” “哎呀,这是在邀我去约会吗?” 红发蓬松的少女眉毛下垂,恶作剧般地扬起了嘴角。 她的动作中洋溢着某种妖艳感,让我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想去——,能带我去的吧?” 接着她道出了某个非同小可的地点,让我变了脸色。 ◆ 与夏天那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感觉不同,冬天的森林给人另一种印象。 在冰冷、寂静的森林中,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简直就像是在做一个美梦沉睡着一般。 《白帆之都》的东面。 出了围绕城镇的城墙,面海的方向那边有一座丘陵,在丘陵的山脚下有一片森林。 那是片深邃、狭长的森林。 都市周围的森林通常因为木材的需求而被砍伐殆尽——但这一片森林中的树木并未被砍伐。 这片森林隔开了包含都市在内的俗世与某个设施,是起境界线作用的禁域之森。 ——《贤者的学院》。 探寻《创造的言灵》之人,魔法师们的校舍。而在那片森林中的就是《贤者的学院》位于《南边境大陆》的支部。 位于禁域之森的那座设施厌恶与俗世扯上关联。 在到达透过宛若戴着白色帽子般披着积雪的树木,能够看到学院上半部分的距离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由红瓦堆积建造而成、受到数重守卫保护的宏伟设施。 高高的墙壁。 数座高塔。 拱状的走廊连接着数栋并列的建筑。 虽然我在《白帆之都》也曾远远地拜见过其外观。 “……呜哇。” 越是接近,就越能感到以这座设施为中心,无数的玛娜成旋涡状旋转不息。 大概这座设施是在容易集中玛娜的地形上建成的吧。 此外还刻有数重印记,周围呈现出结界般的模样。 “碧。” “啥事。” 我一边带着哑然的表情眺望着眼前的光景,一边问道。 “你说想去《贤者的学院》,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啦,我有想要看的东西。” 碧笔直地望着学院的尖塔如此回答道。 “那里不是诗人之流说一句‘让我进去看看’就会放行的地方哦。” “嗯。” ——《贤者的学院》与世俗的权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理由非常单纯,在两者太过靠近时曾经发生过一次非同小可的灾难。 自从两百年前的大乱以来,为了让自己旗下的人民能够吃饱,各地的统治者都致力于发动战争,而侍奉这些统治者的使用《言灵》的魔法师增加了。 也有颂歌直言不讳地表明,自大乱以来邪恶的魔法师增加了。 说,邪恶的魔法师使土地腐朽、井水枯竭、疾病蔓延。 ……实际上并非所有的魔法师都是坏人。 也有许多善良的魔法师是带着想要守护身边的人和土地这般朴实的想法,又或是尊敬、憧憬拥有觉悟的统治者,才会下定决心使用《言灵》为自己所属的国家、领地而战。 但即使如此,战争中存在着名为愤怒、憎恨的毒药。 就如同一旦开始争论,话语自然而然地会变得越来越激烈,随着战争的推进,使用的《言灵》也变得越来越残酷。 在这段时间里使用《诅咒的言灵》,又或是可怕的《禁忌的言灵》的机会也会增加。 而多次使用恶毒《言灵》的话,《言灵》的使用者以及使用者的周围自然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土地荒芜,河水枯竭、疾病蔓延,担心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的人们开始了魔女狩猎,而为了逃避人们的迫害,更多的优秀魔法师开始依赖统治者、寻求庇护。 恶性循环开始,一段时间内魔法师的社会地位大幅下降。 在那之后,数名杰出的贤者开始缩紧魔法师的活动范围,让魔法与权力拉开了一定的距离,状况得以改善,但哪怕到了现在,在魔法师被视为拥有可怕力量的英雄同时,也被视为使用诡异力量的可怕存在。 因此《贤者的学院》相当封闭——为了不让年轻又未成熟的学徒受到权力、暴力的诱惑,在外界作出有损魔法师名声的行为。 所以能够离开学院的魔法师只有非常自律、获得了学院许可的人,又或是能够私自逃出学院的强者。 要是像埃塞尔殿下、巴格利神殿长那样德高望重的人暂时招募数名贤者,寻求帮助、或是雇佣从学院毕业的魔法师也就罢了。 要是外界主动要求进入《贤者的学院》,不希望年轻学徒与外界接触的学院贤者们一定会强烈反对。 确实,那里不是碧因为好奇心就能进入的地点。 但,要是我们想偷偷溜进去,但周遭的树木石头上都刻满了《印记》;那些利用高浓度的玛娜环境运作的《印记》都应该是用来驱逐入侵者的吧。 好奇的小孩,又或是以学院中积蓄的魔法财宝为目标的盗贼恐怕连接近学院都无法做到。 “但是,威尔的话能偷溜进去的吧?你既是神官战士,又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对吧?” 布满森林中蛇形道路的,恐怕是《迷幻的小巷》的魔法。 再加之不成道路的地方也能感觉到诸如警报、一时的麻痹、睡眠、盲目等数不胜数的《印记》。 我大概能明白到什么样的行为能触发什么样的后果,接着对用期待眼神仰视我的碧点了点头。 嗯。 “没办法!” ◆ “——咦!?” “就算你说‘咦’,我也没办法。” 说到底我根本就不是盗贼。 虽然我也多少有一些侵入建筑、解除陷阱的技巧,但理所当然的,人类是没办法做到从没有练习过的事情的。 我也不可能明知自己做不到还硬要说自己做得到。 如此对鼓着脸颊嘘声四起的碧说明后,碧还是一副没法接受的模样。 “威尔的话应该能做的到吧?就是那样,你看,用肌肉巧妙地!”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使用肌肉,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正面硬闯,再了不起也是花时间找出精妙的入侵角度硬闯而已——” “…………” 要带着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碧偷偷溜进这样严防死守的场所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说能不能靠力量正面硬闯进去的话,的确是能闯进去——但这也就等于从正面向《贤者的学院》发动战争。 “会降下血雨的哦,这可不是比喻。” “…………” 《贤者的学院》相当封闭,也因为其封闭性和独立性,对于侵入者他们都不会留情。不这样的话是没法在这个世界建成象牙塔的。 硬闯进去的话,就等于敲响了在某一方倒下前都不会完结的战鼓。 “所以虽然很对不起你,但偷偷溜进去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这样啊。” 我没办法保证碧的人身安全。 听我这么说完后,她眯起眼睛,望向《贤者的学院》。 好似在望着某个无法获得的事物一般。 那副神情简直就像是在向星星伸手一般。 ——碧究竟想要在学院中寻求些什么呢。 红发吟游诗人的侧脸透露出一股悲伤。 “——唉,连威尔都不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但是,那悲伤的氛围很快就消失了。 “既然如此,虽然会绕些远路,不如去找家好喝的酒吧玩玩吗?威尔请客,去喝点好酒吃点好吃的东西——” “…………” 碧喋喋不休地说道,那开朗的声调和笑容都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一般,。 这样的她叫我有些看不下去。 我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威尔?” “虽然没办法偷偷溜进去。” 虽然没办法。 虽然是没办法——但,都看到碧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还因为做不到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撤退…… 那也,太不够男人了。 “跟我来。” “……?那个。” 说到底,诸如运用智慧无声潜入这样的事情我并不擅长。 如果说有我能为碧做的事情的话,就只是最为单纯的事情。 “——我们正面访问吧。” 直接去敲门。 诚心诚意地提出申请。 碧眨了眨眼睛,接着如花般灿烂地笑了起来,说着“……很不错的想法哦!”,用力点了点头。 ◆ ——前往《贤者学院》的道路如同我们的预料,充满了惊异。 对面森林的道路分成了好几个岔道,能够感觉到非常古老、强力的魔法正在对我的感觉产生影响。 就像是小时候和父母走丢,独自一人迷路时那般。 又像是为了取忘记的东西而前往夜晚的学校,在漆黑又安静的走廊中,自己脚步声的回应轻轻停止的那一刻一般。 宛若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慢慢地捏紧心脏,一股异常的不安感在全身蔓延开来。 “咦、咦?我们,现在在往哪边走——额,嗯?咦……?” “没关系。……握住我的手,不要放开。” 走过几条小道后,碧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就像是有一种可怕的不安感侵袭了她一般,她四处张望,缩起了身子。 “绝对不要离开我。” “…………” 碧抬头望着我,用两只手缠住了我的胳膊,寸步不离地紧贴着我。 因为她紧紧抱住我的关系,外套软绵绵的触感传回我的身上。 “呜呜呜,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上、下、左、右、明明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词汇,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强烈的不协调感,感觉好糟……” “没关系,立刻就会好起来的,再稍稍忍耐一下。” 我们走在雪地上,靠着足迹应该能很简单地掌握方向,但一不注意就会朝着不应该的方向走去。 这是方位的《言灵》在发挥效果,影响我们的知觉。 快就是慢。 近就是远。 右是左,上是下。 北是南,东是西。 前进的话会回到后面,退后的话会继续前进。 简直就像是前世里那些歌颂不可思议黑暗森林的童谣一般。 成对的言语概念一时之间融成一团,不祥的颠倒的思维诱人偏离正道,这是从古代开始就代代传承至今的可怕结界魔法。 这复杂、精致到极点的魔法,比起《言灵》来更应该说是艺术。 即便是我,只要一松懈也会被其吞噬。 “——……” 我绷紧了每根神经,专注于体内玛娜的循环,抵抗魔法;仔细环视四周之后再慎重地迈出每一步。 过了一会儿,我们抵达了丁字形的分叉口。 我停下脚步,皱起脸来。 “有够坏心眼的,这个。” “哪一条路……是错的?” 回应碧的声音,我舞动手指,在空中书写数枚辅助用的《言灵》。 “——《命令》《展现之物》《不信》” 我用三重咏唱击破了《迷惑的言灵》。 幻觉缓缓散开,在我们的正面现出了一条道路。 在提示左右两条道路的基础上,用幻影覆盖正面的第三条路。 “…………” 碧眨了眨眼睛后又瞪大了眼睛。 要不是古斯告诉过我使用幻术的诀窍,即使是我也会看漏。 在出现的新道路一旁,树木上刻着几个文字。 虽然那是《创造的言灵》,但写的并不完整、不会发挥魔法的效果。这应该是对访问者的问候吧。 “《汝等、学习》、《否则、离去》” 看到这富有韵律的话语,我不由得略略露出了笑容。 看来这还只是小试身手,可怕的魔法结界仍将继续。 “……威尔,没问题吗?” 不知是对我苦笑的表情作何感想,碧有些担心地望向我。 “即使是小时候的《彷徨贤者》好像也没能独力突破《迷幻的小巷》,你也不要太勉强了哦?” 听到这句话,我的大脑不由一片空白。 “……没能突破吗?” “嗯,是哦。即使是超级神童贤者古斯,在《草原大陆》的《贤者学院》本部,也是借助了师傅的手才叩向了学院的大门——这是他知晓自己未成熟的逸闻哦。” “…………” 这样啊,小时候的古斯没能突破这个啊。 我的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副画面——装老成的聪明少年没能突破结界,只能不甘心地咬牙呻吟。 接着,随着时间流逝,那少年慢慢变大,变成了我习惯了的老人的模样;他在我的脑海中下达了命令——你给我一次解决,明白了吗! 是是,我在心中苦笑着点头回应。 ◆ 在那之后我们继续攻略《迷幻的小巷》。 诸如对访问者的认识、言语概念动手脚的大型魔法机关。 诸如遮蔽视野的高耸灌木丛以及微微歪曲的道路等让方向感失常的非魔法的机关。 道路用尽一切手段拒绝外部人员的侵入。 而其中最厉害的是终盘里使用的机关。 “呜哇……” “呀……” 前进道路左右两边的树木上刻着人脸。 那些人脸结合树皮的质感会让人联想到老人,每张脸都双唇紧闭、大张空虚的双眼,宛若在怨恨世间的一切。 如同空洞一般深深凹陷的双眼中流下了赤红色的树液,简直就像是在落泪一般,更加让人感到不祥。 “那是什么诅咒?威、威尔、感觉他们都在瞪我,超级恐怖的……” “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多少玛娜的流动……” “这、这才叫人奇怪吧?在明显很奇怪的东西上施加一些小机关,这是惯例中的惯例!” “你这么说也是……啊。” 听从碧的话语,我仔细观察树木的脸庞,接着发觉了——那上面只是单纯刻有《让对方稍稍感到一些不安》的《言灵》。 那是说成诅咒甚至会叫人发笑的,只有微弱效果的《言灵》。 即使是有一定水准的魔法师口头使用这种魔法,身体健康的人即使不知道魔法的存在也能立刻驱散,这个魔法就是微弱到了这种地步。但是,与树木的不祥雕刻相结合,用来动摇对手,煽动对方的不安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要是没有察觉到这种机关、在动摇的状态下通过的话,就会产生“这条道路没问题吗?”“该不会已经迷路了吧?”等等不安感,最终自取灭亡、选择错误的道路。 因为魔法本身微弱,外加混合在生来就拥有的感情中,让人非常难以察觉。 这机关都能堪称是构筑结界的教科书了。 “……谢谢你,碧。” “不用客气。真的是有够恶劣……” “就是啊——《勇气哟》。” 为了对抗这种魔法,我对我们施加了魔法。 “仅仅是这段经历感觉就能成为一段冒险谭了。” “真的是啊……” 要是一直用这种道路来往的话是非常不方便的,一定在哪里存在后门……不过,我现在算是非常清楚《贤者学院》非常讨厌来自外界的随意访问者了。 要委托重要的事件时,从后门走不符合礼仪,以此还能作为拒绝的借口。 要是想遵循礼仪从正面访问的话,但正门布下了这般迷路的机关,说到底根本就到达不了学院。 ……我甚至都能从中略略感到了一些偏执了。 就在我思考还有多少距离,再次迈步前进时。 “——啊呀,是客人吗?” 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接着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 积雪从树枝上掉落到地面的声响传入我们的耳中。 在突然变得开阔的森林深处,有一片由积雪构成的洁白的小空地。 空地的一角有一座古老的小祠堂。 从纹章来看,其中祭祀的是单眼的知识之神恩莱特。 在祠堂里,一位老爷爷以横躺在地的原木作为椅子,坐在篝火边。 不知是否是因为柴火湿气过重,篝火怎样都燃不旺,他带着有些不满的表情用树枝翻弄着篝火。 他有一头白发,胡须梳的很整齐,细长的双眼配以凹陷的面容,背略有些驼,穿着整齐的林间工作服,衣服上沾着些许泥土,腰带上挂着的是柴刀及镰刀。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并没有多少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要素。 感觉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温和的杂务工一般的老人。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威廉·G·玛丽布拉德。” “我是碧,罗碧娜·古德费罗!可敬的老爷爷,可以的话还请告诉我们您的名讳!” 我将手放于左胸,略略后退进行问候,而碧则是跟在我后面开朗地说道。 听到我们的招呼,老爷爷轻轻地微笑起来。 “呵呵呵……我是除了岁数以外一无所有的老朽之人,学院的守林人——实在是羞于在屠龙的勇者面前道出自己的名讳。 比起这个,来,很冷吧。稍稍休息一下如何?” 他回避了碧的问题,对着我们招手。 这是让我们靠近火堆取暖。 “非常感谢您,守林人老先生。” 实际上,虽说是薄,但因为我们一直走在积雪的道路上的缘故,鞋子完全湿掉了。 虽说不怎么旺,都有篝火能烘烤一下那真是感激不尽。 我轻轻地他低下了头,和碧一起靠近火堆。 “……守林人老爷爷,从这里到学院还有多少路啊?” 从森林树木的间隙间看到的学院距离我们仍然很远。 明明我们至今已经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了,但看起来反而离学院更远了。 “嗯。……小姐你到学院有何事呢?在我看来,你似乎也并非是新的学徒吧。” “我有想要看的东西。” “呵……” 碧开门见山地说道。 守林人老爷爷慢慢地从最上端开始抚摸自己的胡须。 “但是,《贤者学院》中有一条规矩——学院不会对魔法师以外的人敞开大门。” “我会向学院请求,能否允许我稍微拜见一下。我知道这可能会给学院添麻烦,但我绝不会造成诸位的困扰。” “……原来如此。” 老爷爷又一次抚摸起自己的胡子。 “要是能顺利获得许可就好了啊。” 他眼角下垂,温和地微笑起来。 接着他翻找起一旁的包包,取出了数片芝士,用树枝串上。 “烤着吃的话能暖暖身子,请。” 我和碧一边感谢,一边将芝士放到了篝火上。 烤过的芝士略略有些融化,我们将其放入口中,伴随着柔顺的口感,一股独特的气味穿过鼻尖。 浓烈而丰厚的味道在我们舌尖展开。 “真好吃~~!” 碧闭上了眼睛,将手放在脸颊上,表情宛若梦中。 “这个是山羊奶做的芝士吧!” “如您所言。要是喜欢的话,就请再品尝几块吧。” “哇哈哈!” 碧露出了非常高兴的表情。 来的一路非常消磨精力,能在篝火旁品尝温暖的食物自然让我们喜不自胜。 我和碧虽然没有欢呼,但仍是满脸笑容地品尝山羊奶做的芝士。 这个真的很好吃……! “说起来,听说《世界尽头的圣骑士》阁下精通魔法。” “学艺不精,稍有涉猎。” “呵呵,因为我是守林人,因此时常有机会拜见学院中的各位使用魔法的场景。……也请您务必让我拜见一下,屠龙的勇者使用的到底是怎样的魔法。” 听到守林人老爷爷如此说道,我和碧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个应该是试探吧。 在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普通的老人的。 而对方因为好奇心而要求我们使用魔法的话—— “魔法并不是用来装模作样的,还请您见谅。” “……呵。” 守林人老爷爷又慢慢地抚摸起自己的胡须。 “如果我再三恳求您呢?” “还请您见谅。” “圣骑士阁下始终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这是我师父的教诲,我也一直尽可能地如此告诫自己。” 就如同小时候古斯教我的那样,魔法并非是人类能够完全控制的事物。使用的话就要高效地使用小型魔法,可以的话不适用魔法是最理想的。 ……虽说是对方拜托的,但随意使用魔法并不值得称赞。 “嗯——嗯。” 守林人老爷爷仍旧慢慢地抚摸起自己的胡须。 “那么,我能请您帮忙做一件事吗?” “请说。” “因为昨晚的那场雪,森林的树木都充满湿气,今天的篝火一直烧不旺。对我这幅老骨头而言实在是够呛。” 确实,从刚才开始篝火就零零散散地冒着灰烟,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 “我想要干燥的柴火,能请您帮我准备一些吗?” 使用魔法也没关系哦,他这般笑着说道。 ◆ ——此时我要是道出《干燥》,就能用一句《言灵》解决这个问题。 老爷爷一边微笑,用他细长的双眼一边注视着我们。 森林中掉落的树枝也全都很潮湿吧。 但是—— “……我们去森林中捡一些树枝回来。” 这不论是对我还是对碧而言都不是难事。 我们两人对视、点了点头,捡起树枝,问老爷爷借了柴刀又适当地砍了些柴火回来,然后将树枝——堆在了篝火的旁边。 过了一会儿,树枝都“咻咻”地开始喷出水蒸气。 这算不了什么。 如果这是某种考验的话,答案便是“用篝火烤干潮湿的柴火”这种非常普通的知识。 “哦,这可真是感激不尽,真暖和啊,真暖和。” 守林人老先生如一个普通的慈祥老人般一样露出了笑容,靠近开始稳定燃烧的篝火旁。 如果是考验的话,那应该也会有所回应,但他既没有说合格也没有说不合格,只是露出慈祥的笑容,要我们再多吃些芝士和面包,然后用平稳的语气聊起了冬至祭等非常普通的家常话。 ……该不会是我过于警戒了吧? ……他难道真的没什么特别,单纯只是一个守林人老爷爷吗? 一瞬之间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确实老爷爷身上是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但也并不是说就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要是如此的话,留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 我必须带碧去《贤者学院》,是不是应该就此告辞寻找接下来的路线? 就在我如此想到的下一刻…… ——快乐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幸福的事情、还有美味的食物都要好好品尝,不然就太浪费了啦! 碧的话语在我的脑中复苏。 我轻轻地苦笑起来。 我又有些操之过急了。 和梅内尔吵架的那时也是,看来这是我的坏习惯。 “老爷爷,你品味很好啊。每种都很好吃!” 碧带着笑容品尝完面包和芝士,心情大好地开始弹奏三弦乐器。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焦躁感。 因此我也学着碧,悠闲地度过时间。 ——因为,今天是我们两人一起出来玩的。 本来就没有必要在最短时间内达成目标,即使再怎么急躁也是没办法的。 而且,在魔法师居住的不可思议的森林中,和吟游诗人女孩一起探险,和守林人老爷爷一起围坐在篝火前——这是我前世完全没有想过的,让人心跳不已的体验。 这种的经验如果不好好享受的话那可就亏大了! 冬天的森林之中。 我们围坐在篝火前,回忆小小的旅途,诉说喜欢的食物、不起眼的失败,相视而笑。 我们沉浸于碧的歌声中,鼓掌赞美。

在这样的对话之中,森林老爷爷如此询问道。 “有一事想要询问二位。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伟大的魔法》的话——二位觉得,那会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伟大的魔法……那会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听到老爷爷这么一说,我开始思考,但是—— “不是让人幸福的魔法吗?” 听到碧毫无犹豫的回答,我恍然大悟。 “不管是简单的晃眼的《言灵》,还是美妙、复杂又具有艺术感的《刻印》,只要能为人带来幸福的话,我觉得他们就是同样伟大的。” 她用宛若太阳般的笑容说出的这番话在冬雪的森林中回荡,最后沉寂于万物之中。 “真是让人非常感兴趣的想法……小姐,为何你会这样想?” “因为实际上威尔就是那样的魔法师啊!所以我才相当喜欢威尔——只是一直不重视自己的幸福这点得想想办法就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守林人老爷爷再一次慢慢地从最上端开始抚摸自己的胡须—— “非常精彩。” 接下来周遭的景色瞬间发生了变化。 “——……!?” 回过神来时,一道连绵的墙壁和一座巨大的门扉陈列在我们的眼前。 祠堂一带的森林消失了,远方的尖塔也消失了。 我们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了《贤者学院》的门前。 碧的双眼瞪得滚圆。 我也情不自禁地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这,应该不是转移吧。 大概我们是被幻觉所迷惑,没能察觉到正确的学院就近在咫尺吧。 “请让我再次介绍自己。 ——但是,到底是从何时开始? ——我们到底是如何中的法术? ——明明我已经有所警戒了。 “我是《贤者学院》的教授之一,《森林的司仪》,名为海勒姆。” 也兼职守林人。 老爷爷这么说着,抚摸着胡须笑了起来。 ◆ “虽然情况有一些特殊,不过我会承担相应的责任,允许各位进行参观。” 接着我们非常轻易地就进入了学院。 守林人老爷爷、海勒姆老师看起来果然是在试探我们。 “唱诵善良之歌的小姐,在这学院之中,你想要观看什么?” “嗯,是——” 碧笑着,在老爷爷的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海勒姆老师点了点头,抚摸自己的胡子。 “……根据《言灵》使用者的不同,《言灵》有可能轻微,也有可能沉重,有可能迟钝、也有可能锐利。如果是二位的话,应该不会让《言灵》招致自身的毁灭。” 待篝火燃尽,留下告诫的语句之后。 “真是快乐的一段时间。——那么,我们出发吧。” 海勒姆先生用飘飘然的步法迈向学院,在门前说了一两句话后,厚重的门扉就嘎吱作响打了开来。 明明外貌与气场都不相同,但不知为何在我眼中,他的背影与古斯的背影重合了。 接着—— “哇,什么什么!?那是什么!?人偶在扫地!?” 我们在《森之司仪》海勒姆老师的带领下进入了学院,之后碧立刻嚷嚷起来。 “那是前代《形之司仪》制作的哥雷姆,用起来很方便。” 穿过大门,海勒姆老师主动承担了导游的角色,在他的示意的方向上,有一片被回廊包围、坐落着喷泉的中庭。 一具人偶在清扫中庭。 那具人偶的外表与女性相似,恐怕是经过艺术化的那一类哥雷姆……应该是吧。 ——这个世界的魔法并不稳定。 根据现场玛娜的浓厚程度,能否运作的差距也非常明显。 虽然这《贤者学院》是建在玛娜浓度相对较为稳定的土地上的,但即使如此想要让那种等级的人偶稳定地运作的话需要用到近乎神技的精妙技术。 恐怕其中就和时钟的机芯一样,设置了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稳定工作的机关吧,但那机关到底是如何设置的我完全无法想象。 ……包含组合适当《言灵》的时间在内,那魔法就好比是在拼接巨大的拼图,需要用接近刑罚的长时间钻研才能完成。 毫无疑问,投入时间的要远超一年、两年的程度。 “那是啥?那个桌子!什么?感觉不知道桌子到底有多长!好厉害!” “哈哈哈,很不可思议吧。” 一张桌子旁坐着几名学徒。 那桌子看起来长到能容纳几百个人一起吃饭,但看起来又像是刚好能让四五个人并排坐下,实在是一副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个世界真的是个魔法的世界啊。 “那是背诵表示各种事物的《言灵》课堂。” “哇——威尔也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有过有过。只能拼命背拼命背拼命背……” 我们还看到一个教室中有十几名学徒听从教师的指示,面对蜡板(*注3)非常认真地听写着文字。 眼前的光景让我回想起前世的学校。 说到底,所谓的魔法归根结底就是是否知晓“这个《言灵》指代的是什么”,背诵与复习是最为重要的基础。 “那边那栋建筑是学徒的宿舍。” 从窗口望进去,学生们的宿舍似乎是四人房。 周边被认为有魔法才能的孩子都会聚集到《白帆之都》的《贤者学院》里。 他们会在这里接受教育,长大后或是成为这所学院的教师,或是回归故乡成为当地的魔法师,能力出众者还会被雇佣至相应的场所。 “说起来。” ……要怎样才能知晓到底是否有魔法的才能? 我小时候就跟在古斯身边,古斯发掘了我的才能、对我进行教育,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样的情况。 像梅内尔那样能够看到妖精的话就很容易判明,如果是神官的话神明会降下某些启示,因此也很容易判明。 至于使用《创造的言灵》的才能,基本上都是靠不断钻研才得以精进的,因此不应该是很难发现的吗?我有些在意,如此询问之后。 “拥有魔法师才能的孩子说出的话语,是拥有力量的。” “力量?” “是的。我等使用的《创造言灵》,与通俗语言是同根同源,因此虽然极为微弱,但通俗语言也拥有力量。……如果某个孩子拥有才能,自然也会引发相应的情况。” “啊,我也听说过。比如说……” 这一类孩子们虽然拥有才能,但并不知道如何驾驭力量。比如说,在某个时候真诚地说出为别人加油的话语,接受话语的对象会感到异常兴奋,能力得到加强。 ——也有可能正相反,要是怀着憎恨谩骂别人的话会让对方受到物理性的伤害。 如果某个孩子拥有使用《言灵》的才能,往往都会伴随着这样异常的现象。只要不是非常沉默的孩子,基本上到十岁之前都能判明。 只要不是在与世隔绝的农村,一旦理解这些孩子拥有魔法的才能,家长就会将他们托付给周边的魔法师。 “类似这般,各地的魔法师之间也存在着通信网络。接受新的弟子,又或是委托其他的魔法师,对其进行一定程度的教育后,如果有前途的话就送到某地的学院中……” 也就是说,以前世而言,魔法师间的徒弟制等于初等教育,《贤者学院》就相当于高等教育吧。 “就这样,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判明是否拥有才能……但这也要看是否有需要继承的家业,性格是否合适。之前也有特殊情况是等孩子学会控制力量的方法之后立刻就将他送回去的。” “性格,是吗?” “这应该说是最为重要的资质了。比起智慧、耐性、发音技巧等要更加重要。” “…………” “常说温和、悠闲、慢性子、沉默的人比较适合成为魔法师。如果是性格暴躁的人,也会在不经意间使用激烈的《言灵》。如果使用激烈《言灵》变成了习惯的话,终有一天会为其自身招致毁灭。……《言灵》是非常危险的事物,要是使用者是激昂、鲁莽的性格,那必定无法长寿。” 在我小时候,古斯也对我说过很多这一类训诫的话语。 关于变动地形,最终引发大地震被地裂给吞没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频繁操纵天候,最终招致气候不调使得一片地带陷入饥荒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变身为动物,结果思维也变成动物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对仇敌使用能够消除一切的魔法,但因愤怒与憎恶而口齿不清最后自爆了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打开连接异次元的空洞,被对面的某物给吃掉的魔法师的故事。 基本上在使用魔法者之间,这些都是共通且普遍的教诲。 ——古斯遵循的原则,同样在这学院之中深深扎根。 “不过,虽说如此,要是太过沉默、内心积攒太多的毒素也会成为爆发的因素,成为破灭的起点。……也就是说,万物都必须保持均衡,这才是最重要的。” 海勒姆老师耸了耸肩膀,如此说道。 嗯嗯,碧佩服地点了点头。 “……好了,到了。” 穿过数栋建筑物,我们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门前。 “这就是小姐期望的,《贤者学院》的图书馆。” (译注3:蜡板,涂了一层蜡的模板。) ◆ 大概是为了方便书本搬入搬出,双开门造的极为庞大。 海勒姆老师做出动作示意我们穿过门扉。 “我拥有的权力允许你阅览除了地下禁忌书架以外的所有书籍。” “……非常感谢您答应我们无理的请求,伟大的《森之司仪》海勒姆,《言灵》的大师,禁域的守门人,我发自内心地向您致谢。” 提起裙摆,碧优雅地行了一礼。 此时她的声音与平时那开朗的声线不同。 是非常沉稳的,成年女性的声音。 我也跟着她行了一礼。 海勒姆老师笑着说,“那么,我就在中庭等待。读完之际告知我一声即可”,离开了。 “…………” 但是,真叫人意外。 “碧,你是想要看书吗?” “嗯。实际上我有几本书很想读一读、看一看。很吃惊吗?” “有些意外。” ……我还想着她肯定是为了创造各种诗歌,所以才想参观魔法师们的学舍、瞧一瞧内部是什么模样。 这个世界的识字率相当低。 也因此才会有口口相传的媒体、吟游诗人和歌姬活跃的机会,但我实在想不到作为流浪诗人的碧目的居然是魔法师的藏书、想要阅读其中的文字。 “我想要找一本书。……好啦,总之我们进去吧。” 碧这么说着,用小小的软软的手推开了图书室的大门。 ——在魔法的照明之下无数的书架陈列在我们眼前。 墨水的香味让我的鼻尖有些发痒。 “要我帮你一起找吗?” “不用,我暂时想自己找找看。……明明都拜托你带我来了,却让你感到无聊,抱歉哦。” “嗯哼,有这么多书在,我怎么会有时间感到无聊呢。” 我如此说道,踏入房间内。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贤者学院》的图书馆的规模比我想象中来的要小。 和前世公民馆的图书室差不多的大小,让我一瞬间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更正了自己的想法。 前世印刷技术普及、识字率也很高,因此用今世和前世的图书馆做比较是很不合理的。 以这个世界为基准来看,这图书室毫无疑问的大,大概是《南边境大陆》第一的图书室吧。 我试着翻阅了几本书,但基本上就如同我的预料,初级的、基础的读写、算术的教材大致都是木版印刷而成,而专业书籍大多都是手写的。 大概是需求量导致的吧。 通过版木削刻印刷成册这种方式是相当大的工程,需要有复数人员参与。 如果不是预期能够大卖的书籍,否则使用版木印刷可能会连投入的成本都没法收回。 ——印刷技术和识字率在一定程度上是正比关系。 印刷技术发展的话就能用便宜的价格向各地普及书物,识字率也会变高。 识字率提高的话就会需要更多的书籍,印刷技术得以进一步发展。 这个世界的发展节点大概还位于相关曲线一口气上扬之前的时间吧。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取下几本书籍翻阅起来,最终将魔法史概论留在手中。 虽然古斯有把魔法相关的知识全部教给我,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在古斯不知道的这两百年是否魔法理论有了变化。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坐到阅读用的书桌前翻阅书籍,而此时碧将两本经过精致装订、古老又厚重的书籍抱了过来。 “嗯哼哼……” 对于小人族那娇小的身材来说,那两本书相当沉重吧。 这个时代经过装饰的书籍约有前世大开本画集的大小,页数也很多,并不是用来休闲的读物。 “我帮你拿吧。” “嗯,谢谢。” 我帮她把书籍放到书桌上,略略瞥了一眼书名。 ……一本是《贤者学院》毕业者的目录。 ……另一本是描述遥远地区近年的历史以及传言的乡土史关系的书籍。 ◆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专心致志地埋头于书本中,然后向海勒姆老师道谢之后离开了《贤者学院》。 回程的森林步道中指示出了一条狭窄的小道,沿着那小道笔直前进不知不觉中就离开了森林了。 我们又一次为不可思议的经历瞪大了眼睛。 在那之后我们步行回到《白帆之都》。 “……碧。” “……你是想问为什么要找那两本本书?” 我与她并肩前行,点了点头。 就算是碧的职业病发作,想要获得诗歌的材料——但也不用为此耗费这么大的功夫吧。 如果仅是为此的话,加入一些脑补也没有关系,最根本的是那完全不需要用到毕业者的目录。 “嗯……” 碧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平时她看起来就是个开朗的孩子,但这种时候却散发着一种相当成熟的感觉。 “……以前,我还不是吟游诗人的时候,旅途中遇到过一个人。” 碧望着远方,缓缓说道。 看到那表情,我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边。 已经开始西沉的夕阳将光芒洒在白雪上,让大地都散发出了光芒。 “她的头发是暗金色的,蓝色的眼瞳如大海一般美丽,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大姐姐哦。我和她偶然同路,意外的谈得来。——之后我才知道那个人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 我一句话都不说,仅仅是配合着她的步伐前进。 一边眺望着夕阳,一边倾听她口中述说的故事。 “她似乎是在各地的遗迹间游走,寻找现在已经遗失的《言灵》,但同时也会帮忙解决人们的困扰。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那个地区的人们都称她为《英雄》。实际上她棒术不错,人很聪明,还很会逗人笑,擅长的石人偶魔法也很厉害哦。 和她在一起叫人非常快乐,害我不由地跟着她绕了很多远路——然后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们的方向不同,说了一声‘下次见~’就告别了。” 碧的双眼望着远方,似是在回忆过去一般。 “……在我们分别以后,她很快就牺牲了。据说是为了守护被众多妖魔袭击的城镇……” “这……” “啊,不要误解哦。不是因为她牺牲的缘故哦,虽然那也很叫人悲伤,但她也是做好了觉悟的哦?别人都已经做好觉悟,我可不想再说三道四。但是啊,但是……” 碧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她的觉悟很快就会被遗忘。” 碧如此说道。 那名英雄的牺牲叫人惋惜。 但是,她的牺牲很快就会被日常所吞没,所遗忘,渐渐地,她的名字不再出现在任何人的口中。 “…………” 这个世界非常危险。 正因此,所谓的英雄,常常都是昙花一现。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但是—— “被人抬上神坛,受到感谢,死了就结束了——我讨厌这样。” 人的觉悟才不是快消品啊! 碧的声音中充满着凛然地决心。 “所以我才会歌颂至今……我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才成为吟游诗人的。” “…………” 我们漫步在夕阳的道路下。 急于归家的人们的喧嚣声传入我的耳朵。 “但是,也因此我才发觉。” “发觉什么?” “英雄的武勋故事,是希望哦。” 拥有杰出武力和魔力的某人拯救了人们。 有某人正在战斗。 又或是某人将要奔赴战场。 “这对于大家来说——都是希望。” 就像你最喜欢的三英杰一样。 又或是像现在的你一样。 碧这么说着,笑了起来。 “就像因为有你在,梅内尔才会干劲十足。又或是像雷斯托夫为你效力一般。……只要你继续前进,就会有人跟随在你的身后。” 这不是超级棒的事情吗? 碧如此说道。 是啊。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正是如此。 直到现在,我仍然在追逐。 追逐,那三人的步伐。 既然有人同样在追逐我的步伐的话。 那也一定意味着,为我带来光明的那三人的人生,并没有白费。 “所以我才会歌唱,歌唱,这里存在着灿烂的明星哦!” 碧快步走到我前方,接着回过头来,露出满面的笑容。 那是一个让人不由怦然心动的美丽笑容。

“……好,我的故事就到此结束!啊,说着说着就开始想要唱歌了!” “嗯,那要去哪边唱几曲吗?” “好啊好啊,就去赚上一笔吧!难的有这样的机会,就麻烦你担任间奏外加帮忙拾钱咯!” “OK。” 碧绝对不会长期停留在我这边吧。 寻求歌谣、传颂歌谣是她的信念,因此最适合她的莫过于流连在广阔的大地间。 不过,即使她离开了,一定也会回来的吧。 “等那位魔法师的歌谣完成之后,也要让我听一下哦。” “……嗯。好,会让你听的哦。资料也补充完成了!” 要是我在某个地方战死的话,她肯定也会—— “能让圣骑士大人拾钱币,真是好奢侈啊!” 我们相视而笑,向着广场迈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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