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桃生科长的焦虑

至于她为什么会帮我结账——

“我是男的，我来请客。”

“不不不，现在早就不兴这个啦。”

“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们都是同事，别这么客气嘛。”

“是嘛。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

“再说了，我才应该请客呢。”

“……你为什么这么想？”

“单纯想请客而已嘛。”

“哎，我没搞懂你意思。”

“啊……对对对，我刚刚想起来了。你想想，之前你帮我分担过工作，我还说过这句话呢：‘下次下次还去喝酒的话，我来请客吧。’”

“哦……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情。”

“你说是不是嘛？毕竟我可是个诚实守信的女人。我今天来这场酒会，说是为了请实泽君喝酒也不为过。”

“其实我也才刚想起来，只是没说而已。”

“啊哈哈，是吗？”

随后，她依旧坚持己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最后帮我结了帐。

怎么回事？

女同事好心请客，竟会让我产生负罪感。

从男女平等的角度来看，思考这件事情可能本身就不太合适。不过，如果是桃生小姐这样的前辈来请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哎，喝得真爽！好久没喝这么爽啦。”

离开店家以后。

鹿又已经满脸通红，她伸着懒腰，高兴地说道。

她表面上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但脚步显得有些不稳。

“哎，你没事吧？”

“哈哈～。一点事都没有～”

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现在说话还算利索，应该没有喝到烂醉。

“鹿又，你家在哪来着？我坐电车回去，得先到车站。”

“啊～，你要回家啦？难得出来一趟，再去找家店喝一杯嘛，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问题是你还能喝么？”

“能喝能喝。”

和女同事并肩而行——此刻，我不由得感到一丝内疚。

本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和桃生小姐又没在一起，也不打算在一起。

不如说，我们的关系——一旦发展到恋爱层面，即告结束。

因此，即便和女同事两个人单独喝酒，我也没必要感到于心有愧。

到底——

这到底是不是我对某人的内疚？

我彻底迷上了桃生小姐，却还是和其他女性待在一起，度过约会般的时光。这难道就是内疚吗？

亦或者——

亦或者是我隐隐约约察觉到鹿又的好感，却依然没有拒绝，还表现得含含糊糊，敷衍了事，心中因此萌生出一股类似负罪感的感情，延续至今？真是如此？

“……啊。”

我这发愁那发愁，结果一不小心走太远了。

我们正穿过酒吧并排开张的商业街。

再走下去——可就麻烦了。

我和桃生小姐走过这条路好几次了，当然明白。

万一再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我们回去吧。”

我随口一说，刚想折返——

接着，紧紧地——

她搂住我的手臂，不让我离开。

她依偎在我的身上，试图挽起我的手臂。

颤颤巍巍地说道：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她抬眼朝我一瞥，弹指一瞬间，又马上错开视线。

即便缺乏恋爱经验，我——依然能觉察到对方的意图。

她可能真的没喝醉，也可能不是真的想去休息。

况且，走到这片区域，没准也算在她的计划里面。

然后，我就说“那就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再走一小段路——就到旅馆街了。

她在邀请我。

我正面临着大人委婉的邀请。邀请人并不会直接挑明本意，而是希望对方察觉出来。女性究竟需要鼓起多大勇气，才能提出如此婉转的请求？

“……”

我内心纠结不已。

在这几个月里——我领悟到了很多新的道理。

我发现自己就是这样的男人：对任何事情都极其逆来顺受，随后沦为性欲的阶下囚。

当初和桃生小姐去旅馆的时候也是一样，我终究满脑子都是性欲。

我还没和她在一起。

也没喜欢上她。

我试图以纯粹的性欲——和这样的女性共享床笫之欢。

我干得出这种事。

所以。

毫不讳言，面对鹿又的邀约，我还是有些心动。

蠢蠢欲动的性欲亟待浮出水面。

我并不讨厌鹿又。今晚还喝得很痛快。她不仅长得可爱，在公司里面也很受人欢迎。她的邀请的确让我很高兴，也很兴奋。

就是单纯想和她上床。

也许我不需要对桃生小姐抱有太大的顾虑。即便我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那也依旧是我的个人隐私。

对方没有权利干涉。

既然这样——那我无所谓了。

不考虑那么多，就玩一晚上也无所谓。

发生性关系，也未必会演变成平等交往。男女关系不仅暧昧不清，而且扑朔迷离。既然双方都是大人，委身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或许也好。

我现在是喜欢桃生小姐……但这份一厢情愿是终究不会开花结果的。

只要她怀孕，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

趁现在关系还没结束——我或许更应该提前找好对象。

谈个正经的恋爱，处个正经的关系。

如此正常的情侣关系，就应该趁现在——

“……鹿又。”

在这弹指一瞬之间，我深思熟虑地想了又想。

随后狠下决心，说道：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最好还是回家休息吧。”

我说完了。我尝试硬挤出笑容，可效果却是杯水车薪。

“……这样啊。”

隔了几秒后，鹿又把手从我身上拿开。

紧接着——咧嘴一笑。

她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看破不说破似的，笑起来显得有些落寞。

“是啊……。我今天还是回家休息吧。”

“嗯。”

于是，我们两个人掉头往车站走去。

距离比刚才拉得稍远了一些。

“……实泽君，你果然很温柔呀。”

鹿又没有看我，窃窃私语地说道。

我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是出于什么想法——但是她说的每一个字字字揪心。

其实我并不温柔。

其实我并不是同情鹿又。

我只是按捺不住内心的负罪感罢了。

我明明已经有了心上人，却没有告诉鹿又这件事情，还继续隐瞒。情况如此无奈，逼得我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我们穿过商业街，来到车站前，原先的尴尬也在此时渐渐消退。

“哈啊，今天回家估计要大喝特喝咯。”

“别这样。不然你明天可就暴毙了。”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呃……”

“……啊哈哈。骗你的骗你的，别介意嘛。”

她盯了我一会，又乐呵呵地笑道。

老实说，我很感激她这份极其造作的开朗。——毕竟今后我们还要在公司里碰面。

“真是的……实泽君，你也太糟蹋了吧。这种机会可难得了。我今天就是喝太多了而已……。我平常是绝对不会喝了酒～就干那什么的。”

“我明白啦。”

“你真的明白了？你难道就没想过，眼前这个女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轻浮吗？”

“没有没有。”

“真的？”

“哎，你住手，别挨过来呀……”

“啊哈哈，假装轻浮，你说像不像？”

鹿又毫不顾忌旁人的眼光，又一次挽住了我的手臂。

她表现得实在随意——随意到像是故意演出来的。

总觉得有种仪式感。

于是，我把今天的事情看作笑话——权当酒意稍微影响了我的思考，试图结束话题。

一切依旧。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刹那间的不知所措。

今晚，我们就举行那样的仪式，考验彼此的心意。

为了能在下个星期一做回一如既往的同事。

所以，我不会言辞拒绝，而是去配合她的兴致。

如果能让鹿又舒坦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把这件小事做好。

我心里冒出这些想法，和她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嬉闹，就在这时——

碰巧撞见了桃生小姐。

她穿着平时的西装。美貌在人群之中依旧非常惹眼。

她可能到刚才为止还在加班吧。

看到我们两人，她便瞪大双眼。

“实泽君……鹿又……？”

“桃、桃生小姐……！”

我大惊失色，当场愣在原地。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我平常和她去的都是一个车站，不可能会这么凑巧，可是——她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眼下，在这一瞬间。

我们醉到面色泛红，从商业街走到了车站前。这一瞬间的我们在她眼里又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个问题，我便一下子醒酒了。

第五章 桃生小姐的焦虑

又到了新的一周，今天是星期一。

我一如既往地上班，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

而且。

桃生小姐也一如既往地工作着。

这就是营业部第三科的景象，一如往常。

“桃生科长……这是您要求做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谢谢。还有一点，你看看能不能请YouTuber宣传一下？我已经说过了，你要把播放量和实际销售数据之间的关系汇总出来。”

“呃。那些我还没做……”

“希望你中午之前能做完。我下午要外出。”

“明白了，我这就去做。”

一如既往的对话。

桃生小姐对我的态度依旧非常坚决，很符合“女皇”的称谓。

但是。

总感觉……她对待我比平时要冷淡了一些。

很有可能是我自己的被害妄想。

“呃，桃生科长……”

“怎么了？”

她看向我，眼神十分冷淡。

这眼神说是生气，更像是冷眼对待别人。

“……没、没事。”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小心翼翼地坐回到座位上。

上周星期五晚上——

我和鹿又喝完酒，准备回去时，碰巧撞见了桃生小姐。

还偏偏是在我和鹿又手挽手的那一瞬间。

空气中霎时弥漫着冷冰冰的沉默，然后——

“桃生科长……啊，呃，这个……”

鹿又说道。她急忙和我拉开距离。

“我没干什么太过的事情……这个，我今天只是刚好跟实泽君两个人一起喝酒，喝得有点上头了而已……”

她慌慌张张地辩解道。

在鹿又看来，自己可能只是在跟职场的上司找借口罢了。

她的意思是：我们并没有交往。

但是在桃生小姐眼里，现在的我们又是什么样子？

“是吗……”

桃生小姐微微点头——随后笑了出来。

她笑得并不明显，但是确实笑了。

那是极其普通的微笑。

我却感觉寒意彻骨。

“原来你们关系发展得这么深入了，我居然都不知道。”

“都、都说了不是这样了。”

“兴高采烈，放飞自我当然可以，但不要太过分哦。”

“我先走了。”随后——

清楚明了的告别话音刚落，桃生小姐便回头往车站走去。

“啊……”

我本想叫住她，却开不了口。

我根本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

“哎哟……你好像被误会了。”

“…………”

“实泽君？”

“哦……哦。这该怎么办呢。”

这份凑巧实在令人可憎，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星期六发生的事情。

而且，我整个休息日都给桃生小姐发了好多次消息。

总之我就是想解开误会。

因为——

如果只看那时候的情况，我简直就像是——把桃生小姐的邀约扔在一边，优先考虑去跟鹿又约会！

表面上看起来……也只能是这样。

在桃生小姐看来，我可能就是对她撒了谎，先说“我去跟同事喝酒”，拒绝配对，然后才去跟鹿又两个人单独喝酒吧。

所以我才大费周章地解释缘由。

我尝试解开误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包括辔的阴招也是一样。

但是。

整个休息日——我却没有从桃生小姐那里收到任何回复。

“桃生小姐……”

我从座位上起身，拿起打印好的资料，又一次来到桃生小姐面前。

“我整理好另外一份数据了。”

“请您过目。”我说。

资料递了过去。

“……”

桃生小姐一瞬间紧皱眉头。

资料中夹着一张便签——她就盯着便签看。

“今天午休时间

请您空出时间和我谈谈

我在仓库等您”

这张夹在资料中的便签，是一封秘密信息。

这种手段除了在电视剧里面能看到之外，其他地方都不行，非常落后。

以前桃生小姐也效仿如一。当时，我提醒过她，“在手机上交流不好么？”——但现在，她我连发出去的消息都熟视无睹，也只能依靠这种老办法了。

我感到十分窘急，便发出这条消息。

桃生小姐看了看便签，略瞥了我一眼，然后——

“我知道了……”

平静地说道。

午休时间。

趁着大多数员工都在吃午饭，我急忙赶往仓库。

该说是幸运，还是意料之中？

这个地方平时鲜少有人出没，所以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几分钟后——桃生小姐也走了进来。

“来，实泽君，你要跟我谈什么？”

她淡淡地说道，面无表情。

她平时就不讨人喜欢，但今天她的表情感觉比平时更严肃了一点。

“不、不管怎样……我都要解开误会。”

气氛相当沉重，我好不容易才开门见山。

“我已经发消息给您了，一样的……我跟鹿又两个人去喝酒，真的只是碰巧而已……当时拒绝桃生小姐，我也绝对没有打算下一步就跟鹿又两个人去喝酒……。我真的没骗您……”

我希望她能明白。

我就是不希望被她误解。

我本着这个想法，继续拼命解释——

“当然……我自己也有错的地方。真的非常抱歉，做出了让您误会的事情——”

“——道什么歉呢。”

桃生小姐说。

她的声音既低沉，又尖锐，听起来干脆利落。

“啊……”

“你都已经客客气气跟我道歉好几次了，连你给我发的消息里面都是这样……。实泽君，你到底是在为什么事情道歉？”

“我……”

“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干嘛要道歉呢?”

“…………”

“你该不会以为——我生气了吧？”

她说道。脸色相当严肃，令人惊恐。

说是生气，其实更像是后悔。

“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实泽君，不管你在拒绝我之后再干些什么事情，都跟我无关。”

“…………”

“你跟别人约会，也不需要向我道歉吧？”

“都、都说了您误会了……”

“管你误会还是真话，我都无所谓了。实泽君，就算你拿任何理由拒绝配对，我也没必要怪罪你。你不用再跟我解释了。我也不打算管自己不该管的事情。”

“…………”

“所以……对了，你是觉得‘我生气了’，不过硬要说的话，我可能还真有一点点生气。”

她带着略显焦急的语气，讥讽地说道。

哦，是啊。

桃生小姐说得对。

我到底是在为什么事情道歉呢？

我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想遭到误解……但那终究只是图我自己方便。

我道歉，只是为了明哲保身、自我辩护。

有时候——我或许表现得太自满了。

心想：和鹿又两个人出去喝酒，结果惹得桃生小姐不高兴了。

太自作多情了。

她哪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我跟她之间不过是肉体关系。

桃生小姐对我除了身体，不会再奢求更多东西了。

“你跟鹿又在一起……我无所谓呀。”

我一时语塞。桃生小姐便说话了。

语气略显冷酷。

“诶……”

“她不也挺好的么，既年轻，又可爱，性格又好。我觉得跟实泽君挺般配的。”

“请、请等一等。您在说什么呀……”

“你不用顾虑我的感受。要是哪天不想配对了，你随时都可以说。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事情，会成为你恋爱和将来的绊脚石——”

“请听我说！”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同时紧紧抓住她的双肩。

桃生小姐吓了一大跳。

但我的手依然在用力。

“喂……实泽君……”

“……我没打算和鹿又在一起，也不想和桃生小姐绝交。因为……因为我——”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我差点就把万万不该说的真心话说漏嘴了。

然而在下一秒——

仓库门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求她饶了我吧。午休时间还让来干杂活。”

“她真会叫我们干这种活啊。”

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他们已经来到门附近了。

“——快、快躲起来。”

桃生小姐低声叫喊，同时用力把我推到仓库深处。

里面有并排摆设的铁架。我们总算躲到了铁架的缝隙当中。

仓库里面堆满了物品。从入口方向看估计很难看到里面的模样。但他们要是走到跟前，可就完蛋了。

吱呀。门开后，两名男性员工进来了。

光听声音一时还辨认不出来，不过他们可能是营业部的人吧。

“……实泽君，再往这边来一点……！”

在两幅铁架的缝隙间。

桃生小姐依旧保持紧密接触的姿势，低声说话。

“可、可是，再这样下去……”

“行了。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好的……”

我只能服从命令，将身体贴得更加紧密。

哇，不好。这也……太尴尬了。

两个人身体前侧彻底紧密接触，自然演变成彼此相拥的姿势。

她的巨乳在西装的包裹之下依旧明显，一贴近我的胸脯，形状随即改变。

两人双脚互触，有种奇怪的搔痒感。

“……嗯。”

我们置身于极近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那富有光泽的秀发飘荡着一股怡人的香味，让我不知所措。

身体好热。

搂着身体的那只手——传来她的体温。

时间似乎过了有五分钟。

两名男员工处理完工作，便离开了仓库。

门一关，我们便飞快地钻出了缝隙，远离彼此。

“哈，哈……好险啊。”

桃生小姐变得气喘吁吁，她一面整理着装，一面说道。

“那个……”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现在提可能已经晚了……其实我们也不需要躲起来吧？”

“……诶？”

“我们确实在说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但我和桃生小姐两个人待在仓库里，看起来也没那么不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