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鹿又美玖的人生

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关系,说这句话其实和“今天我可以去您家里做爱吗?”没什么两样。

我心烦意乱地走在路上,这时——

“哦,实泽君,来这边!”

鹿又对我说道。她站在一家居酒屋门前,看来已经到了很久了。我要去的就是那家店。

“嘿。鹿又,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啊?”

“嗯,就我一个。”

我问候了几句,开始打量起鹿又身后的居酒屋。

“总感觉……我们要在很别致的地方喝酒啊。”

这家居酒屋店面十分朴素,店名读起来很有法语的味道。

我们平常办酒会都在大众居酒屋,相比之下,现在这家店的氛围则是大相径庭。

“是啊。酒会我中途就交给辔君安排了,所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我也没听说要来多少人。我也没听说要来多少人。”

“哦,这样啊。”

于是,我们两个人一面闲聊,一面等其他同事到齐。

然而——

酒会已经到了开始的时间——晚上七点。但其他人依旧没来。

甚至连辔这个组织人都没来。

“咦……?我们是不是来错店了?我记得应该就是这里呀?”

“是啊。明明都准点到了,店也来对了……”

我们把辔发来的消息和店铺所在地互相核对了一遍,但依然没有找到可疑的地方。时间没错,店家也没错。

“我先跟辔打个电话。”

我暂时从鹿又身边离开,给身为操办人的辔打电话。

呼叫声响了几遍后,电话通了。

——他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啊?”

我惊讶不已,差点说不出话。

“辔,你这是什么意思?酒会都开始了!”

“继续开下去啊。我们也开始喝了。”

他随意地说道。电话对面似乎传来许多人的笑声,同时夹杂着辔的声音。他们应该在某家居酒屋里面。

“……哎哎哎,我没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会只有我跟鹿又来错店了吧?可是……我刚才都已经检查过一遍了。”

“唉,怎么说呢。”

辔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其实我是单独给你们两个,发了别的店的地址。”

“……啊?”

“总的来说,就是其他人要在普通居酒屋开酒会,你们俩要去那家店开。哦,我以‘实泽’的名义,帮你预约了两个人的位子。”

他解释我也听不明白。

他安排——我跟鹿又单独两人来这里?

还说其他人已经在别的居酒屋开始喝酒了……呃,不过辔是组织人,他要是想干这种事情,当然是小菜一碟——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怎么跟你解释呢。呃,说实话……应该算多管闲事吧?”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这次的酒会一开始是鹿又负责办的,对不对?”

“对啊。听说中途就让给你来办了……”

“这件事我跟她谈了很多……不过,之所以要办酒会,好像是因为鹿又想把你约出来啊。”

“……啊?”

鹿又约我?

“哎,这句话可不是人家直接跟我说的啊。我光听她说,就感觉她肯定是想追你。多半是打算拟定一个计划,好让你参与进来,自己就当无事发生。”

“…………”

“我知道,她还不太放得开,就想用这种比较绕弯子的方式接近你……总感觉她动作慢吞吞的。我想着,这样做太麻烦了,干脆让你们两个单独去喝一次吧,于是就给她出谋划策了一下。”

“哎……哎,你说慢点。”

我还是没跟上他的思路。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

“应该不会是鹿又托你这么干的吧?你可能是搞错了……”

“可能吧。不过,就算是我搞错了,这件事情也不会麻烦到别人。”

“…………”

“我也想过,要是你在追其他女生,我这样做也挺不好的……但其实你也没有在追吧?”

“……”

“那不就完了嘛。”

哦,是啊。

之前喝酒时,他问了我一些有关桃生小姐的事情,当作试探。原来是他一直在暗地里操办这件事情。

“哎哟,不要想得那么复杂。今天之内就表白啊,在一起啊,我可没让你干那么深入的事情。我只是想让你们两个试着小酌一场罢了。”

辔丝毫不顾我的感受,依旧轻描淡写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到责任。毕竟你们都是像样的大人了,你也知道两个人喝完酒,变得意气相投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他说完这句通俗的道理,最后挂掉了电话。

我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随后回到鹿又身旁。

“啊,辔君他怎么说?”

“这个……”

面对鹿又的询问,我开始讲述这通电话的内容。

辔策划让我和鹿又两个人单独喝酒……可是这样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也太尴尬了,于是我便试着瞒天过海,回答应付了事,但——

“……咦?”

听完我的讲述,鹿又便羞红了脸,仿佛一切都恍然大悟。

要说有没有问题的话,我想应该没有。

我和鹿又都是单身,也没有交往对象。

只不过是两个人单独喝酒罢了,没必要觉得于心有愧。

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能初高中生才会因为这点事情变得大惊小怪,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要约会了、要交往了。不过……我也没跟初高中生谈过一次正经恋爱,只能说是我的猜想吧。

“呃,我们……还是先干杯吧。”

“好、好。干杯。”

我和鹿又莫名感到尴尬,暂且先干了杯。

店内装潢以黑色为基调,一派恬静的氛围,爵士风格的背景音乐不绝于耳。相较于居酒屋,这家店真是像极了酒吧。

按照辔的要求,我告诉店家本人已有预约后,就被带进了店里面的一个包间,不禁想到:原来这家伙有了看上的女人,就经常把人家带到这种地方来,用甜言蜜语勾引人家。但想这些也没用。

“……哎呀,怎么办呀。啊哈哈,还是聊一会吧。”

鹿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苏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都怪我。”

“鹿又,你没有错。要怪就怪辔那家伙……”

“你、你可不要想多哦。说起来,我之前确实有点想跟实泽君喝一杯……但我其实,也没想太多啦。你想嘛,你之前都帮我干活了,我得感谢感谢你吧!嗯,对对对,说到底我就是想请你喝酒,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而已……”

“我明白。”

我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说话。

“又不是青春期的小孩子了,我不会遇到这点小事就误会别人意思的。”

“哈哈……。说的也是。我们都是长大成人了……”

鹿又开朗地笑着,说道。但紧接着,她暂时陷入了沉默。

隔了几秒后,她将嘴巴放到盛有威士忌苏打的玻璃杯口上。

然后一口气喝完——

“……骗人。你好歹误会一下嘛。”

补充道。

她面色潮红,不悦地把脸扭到一边。

“啊?”

“实泽君,你还真就不当一回事啊。”

“…………”

“我都这么害羞了,你竟然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弄得我好恼火啊。你误会一下嘛,不要紧的。”

“你叫我误会……”

“来嘛,这样我在之后的一周里面就能天天发愁了,还自作多情地想着‘咦?这男的会不会是喜欢我呀?’”

“这……这什么呀?”

“哦。你脸色好不知所措呀。啊哈哈,攻守逆转成功啦!”

鹿又仿佛有些释怀,爽快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突然大量饮酒,她早已变得满脸通红。

随后,一开始的尴尬仿佛烟消云散,鹿又飞快地说个不停。

我已经很久没喝酒了,醉意恰好涌上心头,我们聊得非常尽兴。

“对了,实泽君,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我反过来说,大人之间的恋爱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鹿又忽然说道。

“实泽君,你有没有和别人表白过呀?”

“……无可奉告。”

“啊哈哈。听着就像没表白过的。”

结果遭到了她的嘲笑。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向别人表白过。

“告诉你,我有。”

鹿又说。

“记得是在读初中的时候吧。我喜欢一个学长。我绞尽脑汁地写了一份类似情书一样的东西,然后当面跟他说,我喜欢他……基本上算是豁出去了吧。我当时干的事情,就是这么俗套。”

确实是件很俗套的事情。

“不过嘛,你可不要小看了俗套。我觉得,学生特有的表白事件真的是一种非常优秀的体系。”

“…………”

“想跟人家谈就表白呗。遇到表白,你肯定要回答同意或者是不同意。我这么说应该不难懂吧?”

“……是啊。”

说优秀当然算优秀。

学生特有的表白体系。

在这种体系里面,难免会有一些人在学生时期就开始谈有情调的恋爱,彰显出“关系不公开才叫做甜蜜”的特点,他们应该都算少数派吧。

我想,大多数学生应该都是遵照所谓的表白体系来谈恋爱的。

“可是,一步入社会,应该满脑子都想着‘表白不要再那么死板了’吧。”

“嗯……这样做也不是不好。”

“但现在也没什么人在表白的时候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了,太幼稚了。大家都是两个人一起去喝酒,一起出去玩,约几次会,最后提‘要不我们在一起吧?’……过程大概就是这样。”

“…………”

我曾听说,表白体系本身就是日本特有的东西。

据说,国外会以试探期来代替表白,称之为“约会”。

任意一方表白后,男女并不会立马成为情侣,而是需要在一定的暧昧期里主动追求对方,最终升格成真正的情侣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社会人的恋爱或许与欧美的标准恋爱体系十分相似。

学生之间的恋爱依靠表白来明确关系。但社会人的恋爱则不同。

它暧昧不清,扑朔迷离,飘忽不定。

总之就是不清不楚。

如果发展到结婚,分水岭便一下子显而易见,但只要没到那一步,所有过程都是极其不明了的。

正如我现在冥思苦想:自己和某位女性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和她既不是情侣,也不是彼此的结婚对象。这种关系简直令人难以捉摸。

“最近都说,职场表白也算骚扰的一种。”

“这说的难道不是男方表白?”

“那可不是,女的也一样。女上司跟新人表白,也难免会给人家带来压力。反而给人一种‘真是浪费女方一片好意鼓起勇气表白’的感觉,对吧?万一人家讨厌,那就是妥妥的骚扰了。”

“啊哈哈……”

我无奈一笑。

不由自主想起和桃生小姐的种种回忆。

虽然算不上表白,但她确实向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请求。

总感觉桃生小姐在请求我的时候,都显得特别谦虚,总是顾虑我的感受。她是不是也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酿成骚扰的大祸呢?

“大人之间的恋爱……真的好麻烦啊。”

鹿又颇有感触地说道。我只能微微点头。

真是——太麻烦了。

光有“喜欢”“讨厌”这两个词,这段关系也不会草草画下句点。

第四章 鹿又美玖的人生

我——鹿又美玖。

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

打小时候起,我做什么事情都比较能干。

当然了,我并不像天才或者神童那样能干……不管是学习还是运动,即便没有付出太多的努力,也能拿出还算过得去的成果。

即便没有那么用功,我也的确能达到一定的水准,但是从此以后却不见一点长进,自己也没心思努力用功……应该是吧?

以前,我的成绩一直排在全年级大概前30%的位置。

在大学里,我充分发挥沟通能力和人脉的优势,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单位。

我本来不打算付出太多的努力来应付求职,却还是依靠与生俱来的笑容和开朗的性格,碰巧加入到了大型出版社的行列之中。

我很精明。

每件事都能干得非常精明。

反之——

某些事情,我或许从来都没有认真对待过。

学习、社团活动,还有考试、求职。

不管是哪方面,我都只付出了七成的努力,才勉强把事情做好。

恋爱方面——或许也是如此。

初中的时候,我曾给连话也没说过一次的学长写了一封情书。这可能是我唯一的一次失败。

到了高中,有男生跑来和我表白,我便莫名其妙地跟他谈起了恋爱。

我们开开心心地度过了各种各样的活动,有文化节啊,球技大赛啊,圣诞节啊,情人节啊,等等。可是到了高三以后,我对他说,“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考试上吧”,于是便彻底分手了。

大学的时候,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还是准备找个男朋友吧。于是,我趁此时机参加了联谊,找了个印象还算不错的人,就按照以往的套路,顺势和他交往了。

我和那个人也正常保持着男女朋友的关系……但偏偏是在求职路上,我比另一个人率先拿到了内定资格,我们的关系因此开始恶化,最终是我主动提出了分手。

唉,就是这样。

我谈恋爱呀,仅仅花了七成的功力,也能谈得非常精明。

因此——

在这段本该一直精明下去的人生当中。

我迎来了入社的第二年,也在这时第一次遭遇了挫折。

霉运反反复复,招来了繁重的业务。

我明明没干什么坏事,工作量竟然还多了三、四倍。

我深切地感受到:这的确是社会常有的现象,我曾经之所以能做到办事精明,是因为当初我还是个学生,有余力干这些事。

工作多到做都做不完,我忙着赶工,才会有如此深切的感受。

放在之前,我只需动动脑筋托周围的同事帮忙,工作一下子就解决完了。但那时候,营业部第一科的所有员工都要肩负繁重的工作,每天都要忍受加班的苦海。

我辈分最小,工作也最少。

情况如此紧张,根本不可能找前辈帮我的忙。

我变得无依无靠,只能一个人强忍落泪,继续奋斗,就在这时——

“方便的话,要不我来帮你吧?”

——实泽君向我伸出了援手。

实泽君。

实泽春彦。

他是我的同事,我们都在营业部第三科。

他哥哥是著名运动员——实泽春一郎。

不过,每次一谈到哥哥的事情,他总是表现出一副难以言状的神色,有时候还会抢先发言,一通自嘲,试图赶快结束话题。

“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合作才能快点把事情干完吧?”

“啊,可是……”

“嗯?”

“实泽君……你能把握好自己的工作吗?”

“呃……”

“我工作太多了,你来帮忙不合适的……”

老实说——实泽君这个人在工作上并不是很能干。

如实说来,他脑袋不太精明。

在其他人眼里,同为第三科的辔君在工作上就显得相当娴熟、精明,而实泽君却是相形见绌。

桃生科长也经常对他发火。

“……嗯,应该能把握好吧。”

实泽君说。

他的话音听起来不像是能把握好的样子。

“再说了……你一直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忙工作,感觉都快要哭出来了。看到同事这个样子,我根本没办法专心做事呀。”

“什么呀!我又没想哭!”

“可以这么说,之所以我最近状态不好,可能是你害得我注意力下降了吧。”

“……哎哟,你怪我也没用呀!”

“啊哈哈。”

实泽君笑道。

我的肩膀也放松了一点力气。

“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可以,包在我身上。”

于是,我接受了实泽君的一片好心。

“对不起呀,下次还去喝酒的话,我来请客吧。”

“我可盼着呢。”

这番社会人之间的对话让人感觉非常客套。

要是真有人提前做好这样的约定,请别人喝酒,想必也不会有很多。而且实泽君看起来也不怎么爱去酒会。

他没什么好期盼的。

只是懂得察言观色,礼貌回答别人的话而已。

我想,他的回答应该只包含这个意思:要是能去的话,他会去的。

于是——

在他的好心帮助下,我总算脱离了工作的苦海。

然而——

他却没有顾好自己的工作……又被桃生小姐狠狠骂了一顿。

见状,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但是另一方面,我根本不想当着他的面喊“都叫你别来帮我了”来责怪他。

实泽君到底什么意思?

他人很好,做事却笨手笨脚;人很诚实,做事却不太精明。

我以前谈过几次恋爱。但是他性格和那些男生完全不一样。

可回过头来——我竟然已经开始拟定各种各样的计划,准备约他出来喝酒了。

实泽君可能也没有什么期盼吧。

可能都忘了自己是什么说辞吧。

可是——我依旧拟定着计划,已经阻止不了自己了。

有一次,我这样妄想过:直接说两个人单独出来,也太明显了,所以一开始还是搞个人多一点的酒会,然后两个人单独偷偷溜出来吧。

总感觉这样做显得我有点笨。我自己都特别惊讶。

我曾经和每一个前男友都相处得非常愉快。但今时已不同往日了。

动用七成功力也没辙。

不如说是我自己动用了七成的功力。

很久以前——

我在自己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忘我地向一句话也没说过的学长写了一封情书。如今我回想起那时候的心情。

我有没有胜算?

两个人能成,还是不能成?

这些问题我一点打算也没有,而是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了毫无回报的举动——

大概两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酒吧。

身为男人,请客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先这样装模做样地耍帅,对方又觉得我们之间都是同事,便提议五五开结账。

我本以为事情会这样发展……却没想到鹿又最后帮我结了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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