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告白與我

      第10話 告白與我

      ※ ※ ※

  課程和打掃時間結束,奏音一隻手撐著臉頰,愣愣地看著窗外。

  今天的導師時間同樣用來準備園遊會,但至此有同學提出了「希望能多增加一道菜」的意見。

  奏音也同意。飲料種類是很豐富沒錯,不過食物只有戚風蛋糕稍嫌單調。

  話雖如此,要另外準備什麼餐點?

  男同學的主流意見是「咖哩」,然而已經有其他班級要開店賣咖哩,因此遭到否決。

  說到咖啡廳的餐點,奏音首先想到聖代。不過考慮到製作所需的人力和成本,實在不可能實現。

  最後仍沒有討論出結果,這個議題就這麼懸而不決。

  這時,奏音腦海中突然浮現的是陽葵的打工地點「女僕咖啡廳」這個名詞。

  (也許能得到一些靈感……跟和哥說的話,他會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既然名稱是「咖啡廳」,菜單大概和一般的咖啡廳沒有太大差別吧。

  一想到這裡,奏音突然覺得心癢難熬。

  這是奏音第一次對園遊會湧現這麼強烈的動力。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對這樣的自己不覺得反感。

  (今天不要直接回家,先到和哥的公司找他商量吧──)

  奏音以前問過和輝的公司地址,只要看智慧型手機的地圖程式就能找到吧。

  有種心情驅策著她,並非在車站等他,而是直接到公司。

  如果奏音出現在公司前面,和輝會露出什麼表情呢?除了這樣的惡作劇心理,她注意到自己心中「想盡量與和輝兩人獨處更長的時間」的念頭──突然害臊起來,把整張臉埋到擺在桌上的書包。

  (嗚~~不行不行,要冷靜。總之得先查清楚該怎麼去和哥的公司。)

  奏音紅著臉從書包裡取出智慧型手機,但是在點開地圖程式前,她循著平常的習慣點開了社群網站。

  「────!」

  奏音盯著「那畫面」,好一段時間有如石像般一動也不動。

      ※ ※ ※

  今天準時結束了工作,於是我順勢離開公司,見到友梨在外頭等我。

  實際遇上幾次後,現在我已經完全習慣這幅情景。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太想讓磯部或其他會計部的同事目擊這一幕。他們八成會以為友梨是我的女友。

  這些就先放一旁,她應該又為了兩人帶來生活用品吧。這純粹對我很有幫助。

  「和輝,辛苦了~~」

  如我所料,友梨手中提著一個漂亮的紙袋。

  不過,我注意到友梨本人似乎有點反常。

  「今天我買了瑪芬喔~~聞到那麼香的味道就忍不住了~~」

  說話時語尾拖得比平常長,臉頰比平常紅潤,再加上那柔軟得平常無法比擬的笑容。

  這模樣該不會──

  「友梨……妳該不會……喝醉了?」

  「啊,看得出來~~?是真的喔~~其實,我上次去應徵的第一輪面試送來合格通知了。我告訴店長這件事,打工下班後他就開了自己要喝的紅酒給我喝。呵呵,明明還有第二輪面試,店長真是急性子。這樣下次要是被刷掉,傷心的程度可不只是一點點喔。」

  所以就喝醉了嗎?

  友梨在咖啡廳打工,同時也在找工作。

  她在原本待的公司倒閉後立刻就開始找新工作,但似乎遲遲沒有找到適合的工作。

  因為深感挫折,也為了至少能盡快拿到一份薪資,才開始現在這份咖啡廳的打工。

  「希望妳下次面試也能順利。」

  「嗯,謝謝你~~目標是就職~~」

  友梨再度眉開眼笑地回答。

  天黑之前就喝得醉醺醺,這樣好像也滿開心的。自從她們兩個來到家裡,我就控制自己不在白天喝酒,不禁有些羨慕她。

  我們自然而然走向車站。走著走著,我發現友梨盯著我的臉。

  「怎、怎麼了?」

  「和樹真的有點變了耶~~」

  「變了……?」

  「嗯。自從和奏音、陽葵一起生活~~」

  她露骨地瞇起眼睛對我這麼說。

  「會、會嗎?」

  「是真的啊。光是打扮就比之前整潔很多,而且……」

  「而且?」

  「幾乎不來我們店裡了……」

  友梨垂下略帶憂傷的臉龐。

  不知為何有根罪惡感的尖刺在心頭冒出,帶來輕微的刺痛。

  「我之前也說過,那是因為必須省吃儉用──」

  「嗯,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還是覺得寂寞……」

  「呃…………」

  我不禁感到困惑。

  有種純粹的欣喜,也有種害臊的心情,以及些許歉疚,再加上──

  話說回來,喝醉酒的友梨感覺非常率真……呃,我不是說她平常就拐彎抹角。

  仔細一想,我從來沒有和友梨一起去喝酒──看著她稍微鼓起臉頰的側臉,我這麼想。

  我們轉入一條小巷子時,友梨突然停下腳步。

  「友梨?」

  我向前走了幾步,友梨的視線依舊指著後方,呆站在原地。

  「妳突然怎麼了?」

  「啊,抱歉。因為看見貓走過去,不小心看呆了。」

  友梨笑盈盈地說道,小跑步追上我。

  我也轉頭看向剛才友梨看的方向,但已經找不到貓的蹤影。

  大概是野貓吧。我也明白會不小心看呆的感覺。

  我們就這麼繼續向前走,聽見了孩童的嘻鬧聲。

  公司大樓矗立在離大街有段距離的巷弄,因此附近有不少公寓林立。

  其中一棟公寓附設的小公園內,年紀大概是小學生的小男生在裡頭跑來跑去。

  當中的兩人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

  他們穿著白色武道服。

  「那是柔道?還是空手道?」

  友梨也注意到他們,輕聲呢喃。

  「光看服裝沒辦法分辨。」

  一人是白帶,另一人則是黃帶。

  兩人同樣才剛入門不久──我只看得出這些。

  大概是趁著才藝班下課要回家時玩耍吧。

  『不要穿著武道服出去玩,會弄髒!』回憶起在國小時曾經被母親這樣教訓,我不禁挑起嘴角。

  那兩個孩子現在肯定充滿了上進心,勤於練習吧。

  「真希望他們好好努力。」

  如此呢喃的瞬間,感覺到胸口傳來被扎了一下的痛楚。

  「因為我最後沒有成器。」

  「和輝……」

  忍不住說這種自嘲的話。

  也許這是我第一次吐露深藏在心裡的感受。

  沒錯,我沒有成器。

  花費許多時間鍛鍊、練習、忍耐、懷抱希望──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成為特別的人。

  只是體悟到我原本就是「沒有才華的人」。

  照理來說,在習武的同時也能鍛鍊精神。

  但我就連這方面都不及格。

  輕易地一蹶不振。

  況且如果我真的喜歡柔道,就算明白自己的極限,還是會繼續練下去吧。

  有好一段時間,只有兩個人在柏油路上踩響的腳步聲。

  我開始後悔剛才說出那句話。

  友梨大概不知道要怎麼反應吧?能感覺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氣氛。

  「抱歉。反正都過去了。」

  「……我都知道喔。」

  友梨突然停下腳步。

  「咦?」

  聽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反射動作般睜圓眼睛。

  「妳在說──」

  「那時和輝有多麼努力,有多麼認真,我都知道。」

  友梨注視著我,臉上表情與剛才軟綿綿的笑容截然不同,非常堅定──

  不知為何在她的注視下,我的胸口覺得有些難受。

  過去出門練習時,一走出玄關便會與在外頭玩耍的友梨四目相對。

  她揮手對我說「路上小心」的身影從記憶中浮現。

  而且有比賽的時候,她還會和哥哥一起特地來看。

  「我一直,看著你……」

  話語聲剛落,一顆淚珠自友梨的眼角滑落。

  我慌了。

  我不懂為什麼這個當下友梨會哭。

  難道友梨本來就是喝酒後容易掉淚?還是有其他原因?

  「那個,友梨……?」

  友梨以手指拭淚,繼續說道:

  「你才沒有不成器。不要這樣說自己!如果你真的不成器,我不就更糟糕了嗎……」

  我更是一頭霧水。

  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那和數字不同,一點也不明確。

  自友梨眼眶掉落的淚水沒有止息的跡象。

  儘管如此,友梨抬起那雙濕潤的眼眸,筆直注視著我的眼睛。

  「我沒有任何能像你那樣全心投入的事,就連能拚命去做的『某件事』都沒有,真的完全沒有。所以那時候努力練柔道的和輝讓我很羨慕──」

  說到這邊,友梨吸了吸鼻水,繼續說:

  「也覺得很帥氣。」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我真的不知道友梨居然對我懷抱著這樣的看法。

  「呃……謝謝──」

  「我喜歡你。」

  友梨打斷我的道謝,毅然說道。

  時間彷彿停止流動。

  一陣風吹過,胡亂撩起友梨的髮絲。

  「────咦?」

  「我一直喜歡著你……喜歡和樹,遠在那『兩人』之前。」

  第二次的「喜歡」聲音顫抖。

  我的腦袋和心頭都呈現白紙般的狀態。

  完全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這對我真的有如晴天霹靂──

  「友梨…………」

  「……抱歉,我今天還是別去了。況且,酒也還沒醒。」

  友梨垂著頭,把她提著的紙袋塞到我懷裡。

  「……對不起,這麼突然。」

  她小聲說完,跑向車站的驗票閘口。

  我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開始在心頭打轉的感情究竟算什麼──

  我現在完全無法分辨,真是丟臉。

  唯獨加速跳動的心跳聲在腦海中不斷迴盪。

      ※ ※ ※

  奏音一心只管奔跑。

  再清楚不過地感受到心臟正激烈跳動,氣喘吁吁。

  不過原因不只是她的奔馳──

  下課後,奏音順從那股衝動來到和輝的公司前方。然而她沒有與和輝會合。

  因為奏音抵達時,正好撞見和輝跟友梨並肩邁開步伐。

  (為什麼剛好是今天──)

  見到兩人走在一起的身影,從未感受過的苦悶壓在心頭。

  平常的奏音大概不會在意,會走上前去跟兩人搭話。過去的她肯定能辦到。

  但是今天的她辦不到。

  因為走出校門時才因為「能與和輝兩人獨處」而興奮不已,現在卻被當頭潑了冷水。

  因為她看到友梨的笑容比平常柔和,成熟之中帶著可愛,又洋溢著女人味。

  奏音心中湧現了劇烈的焦躁以及無法排解的自卑感。大人與小孩之間的差距彷彿清楚地擺在眼前。

  儘管如此,奏音還是無法立刻轉身離開。

  她難以按捺好奇心,想知道兩人之間究竟都聊些什麼。

  奏音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於是她發現友梨突兀地轉過身,便連忙躲到停在路邊的宅配卡車後方。

  藏身的時候,奏音的心臟更是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一瞬間,確實與友梨四目相對。

  也許只是錯覺。對方也許並沒有認出自己的身分。

  不過,恐怕她已經注意到有人跟在後頭。

  (還是別繼續跟下去比較好吧──)

  然而「對兩人好奇」的想法依舊盤踞在心頭。他們到底在聊些什麼,奏音終究無法不去在意。

  奏音先深呼吸一次後,決定繼續跟蹤。

  就在兩人經過公園前方時,奏音認為「這是好機會」而穿越公園,拉近距離。

  她藏身在銀杏樹後方,慎重地靠近──

  於是她聽見了。

  聽見了友梨的告白。

  她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心意。

  聽見那句話的瞬間,奏音頓時有種五臟六腑變成冰塊般的寒意。

  回過神來,奏音已經拔腿跑出公園。

  奏音只管全速奔跑。

  雖然搞不懂理由,但是一定要比和輝先到家──這樣的想法統治了奏音的思緒。

  所以她一定要比和輝早到車站。

  一定要先回到家,一如往常、若無其事地迎接和輝回家──

  一想到這裡,不知為何眼角就漸漸開始發燙。

  奏音回到大街上,穿梭在人潮中繼續奔跑。

  因為她很快就找到路標,回到車站的途中沒有迷路。

  奏音衝進電車的同時,手撐著膝蓋,激烈地不停喘息。周遭的視線紛紛往奏音身上集中,但現在她裝作沒發現。

  大概是跑得太拚命了,血一般的味道自喉嚨深處湧現,在口中擴散。

  那味道非常令人不快,希望可以快點消褪。

      ※ ※ ※

  「啊,歡迎回來,駒村先生。」

  「……你回來啦。」

  兩人一如往常在家迎接我回到家。

  『我一直喜歡著你……喜歡和樹,遠在那「兩人」之前。』

  這瞬間,友梨的這句話掠過腦海。

  所以我沒辦法開口回應她們兩人。

  ……不過我現在不能去思考這些事,老實說超出處理能力了。我輕輕甩頭,消除友梨的幻影。

  「這是友梨給的。」

  我先將她給的紙袋擺到餐桌上。

  「啊,你剛才見過友梨小姐啊。裡面裝的是什麼呢?」

  「她說是瑪芬。」

  「哇!好期待喔!」

  「……是喔。」

  陽葵表情興奮,另一方面,奏音的反應平淡。

  平常她總會第一個衝上來才對,今天是怎麼了?也許她因為準備園遊會而感到疲憊吧。

  「嗯?等一下,下面還有其他東西喔。」

  陽葵自紙袋中取出了瑪芬以外的白色盒子。

  「這是──毛巾?」

  「是浴巾耶,好可愛~~!」

  摺疊捲起的三條顏色不同的浴巾並排在盒中,上頭印著許多小小的羊的圖樣。

  這種生活用品不起眼但確實很有幫助。自從和兩人一起生活,毛巾的使用量也增加了。

  「顏色也不一樣,可以每個人分開……藍色就給駒村先生嗎?」

  我默默地點頭。

  「小奏呢?」

  「我要米色的。」

  「那我就用粉紅色的喔。今天洗好澡就馬上拿來用吧。」

  陽葵把浴巾貼在臉頰,享受柔軟觸感並這麼說。

  「不行不行,新買的一定要先洗過一次。」

  「嗯?是這樣喔?」

  「就是這樣。不然吸水能力會很差,膠還黏在上面。」

  「這樣啊……」

  奏音一邊回答一邊對呆愣的陽葵點頭。

  這種地方就能感覺到奏音的生活能力之高。

  「所以說,明天洗衣服的時候拜託妳了。啊,不用加柔軟劑。」

  「嗯,我知道了。」

  我聽著兩人的對話,走向盥洗室。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洗澡嗎?今天感覺有點累。」

  「啊,好的。我知道了……」

  陽葵露出吃驚的表情回答。奏音雖然沒說話,眉毛卻明顯下垂。

  我大概還是藏不住情緒,散發出不同於平常的氣氛吧。

  但是我也沒有心力掩飾,默默地關上盥洗室的門。

  「唉……」

  我泡在浴缸裡,屢次用溼答答的手抹臉。

  與友梨分開之後,理智和感情始終無法恢復鎮定。

  我原本自認對別人的感情並不遲鈍。

  事實上,我也看穿了奏音和陽葵對我抱持的感情。

  不過,沒想到連友梨也──

  這時我回想起當年牽手時的往事。

  也許那是出自好感的行為?我這麼想過。

  但是我從未察覺一直到了二十年後的今天,友梨依然對我懷抱同樣的心情──

  …………我沒有察覺……?

  這時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對勁。

  「不,也許……不是這樣……」

  也許我其實心知肚明,只是無意識地不去注意,在心中加上了偏見。

  肯定是因為我盲目地相信「童年玩伴」這個字眼帶給我的安心感吧。

  話說回來,「喜歡」啊…………

  桃花期突然降臨到自己身上,讓我暗自欣喜的同時也無法就此歡天喜地。

  我真的不曉得──究竟該如何回應友梨。

  「因為……都二十年了啊。」

  時間長得讓我不禁說出口。

  況且雖說是童年玩伴,我和友梨也並非形影不離。

  也曾有一段時期疏遠了。

  我對她懷抱模糊情愫的時期──過去也確實有過。

  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

  在我心目中,友梨已經成為家人般的存在──

  時間非常殘酷。過去確實一度抱持那種情感,但如今已經變質。

  『那時和輝有多麼努力,有多麼認真,我都知道。』

  『我一直,看著你……』

  友梨的話語在腦海中重播。

  我承認這句話純粹讓我很高興。

  但是──

  日後我該怎麼和友梨相處?

  我在浴缸裡想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沒有想出答案。

  洗完澡,我發現晚餐已經擺在桌上。

  今天的菜色是青菜炒肉、中式清湯和生菜沙拉。

  「有點慢耶,睡著了?」

  「啊,嗯……」

  「是喔……」

  奏音不感興趣般如此回答後,幫我從冰箱取出發泡酒擺到餐桌上。

  我看向時鐘,這才發現我好像泡了大概四十分鐘,難怪覺得有點暈。

  「你好像很累喔……今天請早點睡吧。」

  「謝謝,我會的。」

  我坐到餐桌旁並拿起筷子。就在這時,奏音難以啟齒般看向我,說道:「那個……」

  「怎麼了?」

  「啊,呃~~……因為和哥『很累』,我也不太想提這件事──」

  奏音遲疑地將智慧型手機的螢幕轉向我。

  顯示在畫面上的是社群網站的個人訊息交流。

  不過,內容完全是奏音單方面送出訊息。

  對方的姓名欄上則顯示「媽媽」。

  照內容來看,奏音似乎每天都傳一句話給阿姨。

  然而並非「妳在哪裡?」,而是她今天在學校做了些什麼、吃了些什麼。顯示在畫面上的盡是這些日常瑣事。

  「坦白說,直到昨天都沒有顯示已讀……但是今天一看,訊息顯示已讀了。」

  我睜大眼睛,再度仔細觀察畫面。

  確實每一則訊息都出現了「已讀」。

  「雖然還是老樣子不接電話……和哥,明天我可以回家看一下嗎?有個東西我想先放在家裡。」

  「有東西想先放在家裡?」

  「嗯。園遊會的門票。」

  奏音說得輕描淡寫,不過房間內的氣氛一瞬間凍結了。

  「去年我也給過她,不過她有工作要忙,沒辦法來。但是,你想嘛,這次她應該……沒有工作要忙吧?所以我想說也許有機會。」

  奏音雖然維持一派輕鬆的態度,在那話語中究竟託付了多麼沉重的希望──不只是我,大概連陽葵都明白了。

  「喔,我懂了。既然這樣,我也一起去吧。」

  「可以嗎?」

  我沉沉地點頭。

  「要等我下班就是了。在車站碰頭,可以嗎?」

  「嗯,沒問題……謝謝你。」

  奏音放心般淺淺一笑,隨後又歉疚地看向陽葵。

  「抱歉了,陽葵。明天晚餐可能會晚一點。」

  「我沒關係,別介意,放心去吧。」

  於是,我們決定明天再度造訪奏音家。

  午休時──

  我在員工餐廳吃過午餐,獨自一人移動到逃生梯樓梯間,目的是打電話。

  這裡很安靜,鮮少有人經過。

  午休時的熱鬧氣氛頓時轉變,充斥在這裡的靜謐彷彿能讓人察覺空氣中塵埃的動靜。

  雖然有些緊張,我從智慧型手機的聯絡人中找出老爸的電話號碼並撥出。

  爸爸同樣在工作,不過現在大概是午休時間。

  聽見幾聲撥號聲後,老爸接起電話沒報上名字,立刻就說:『喔?有事找我?』

  「抱歉突然打電話,我只是想問阿姨的行蹤是不是有下落了──」

  『嗯~~……』

  老爸短暫低吟後──

  『雖然已經向警察提出協尋,不過目前沒有明顯的進展。』

  「是喔……」

  『而且就算提出協尋,警察好像也不會因此特地幫忙找人。』

  「咦?是這樣嗎?」

  這消息讓我有些驚訝。

  『是啊。若對象是未成年或老人等恐怕無法獨自生活的人──警方有時候會特地去找。不過已經自立的成年人憑自己的意志離家的狀況,除非是被捲入事件中,警察基本上好像都不會積極調查行蹤。』

  「也對,警察大概也沒時間去找離家出走的大人吧……」

  協尋要求的總數想必很多,實務上沒有足夠的人力一一應付吧。

  『而且就算找到人了,警察也無法強制她回家。』

  換言之,除非阿姨自己下定決心回家,不然終究不會回來──

  簡單說就是這樣吧。

  這──實在無法告訴奏音……

  『哎,如果真的找到了,警察至少會告訴我們她人在哪裡。』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看來不能抱持期望……

  『……奏音的狀況怎麼樣?』

  「目前看起來滿有精神的。」

  『這樣啊……』

  沉默持續了數秒。

  關於奏音的狀況,我也無法再說更多。

  因為有陽葵在讓她不致於太過消沉,這大概才是事實──不過我當然不能對老爸坦白陽葵的存在。

  『話雖如此,絕不可能真的沒事吧……和輝,不好意思,拜託你再多照顧她一下。』

  「嗯,我這邊沒問題。」

  『午休時間要結束了,要掛電話嘍。』

  「我也該回去了。謝謝。」

  切斷通話後,我深深吐出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一下」指的是多長的時間──

  我已經有了決心,在奏音高中畢業前都讓她住在我家。

  這時我突然想到。

  陽葵的父母──真的有心想找到她嗎?

  為防萬一,我時常注意新聞等消息,然而至今仍沒有看到「高中生少女行蹤不明」之類的報導。

  在傍晚下班尖峰時間的電車間轉乘,抵達奏音老家附近的車站。

  因為大量乘客在前一個車站下車,這站只有零星乘客下車。

  事先約好在車站碰面,卻沒有見到奏音的身影。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想聯絡奏音時,聽見了一聲:「和哥!」奏音從後頭叫住我。

  「抱歉抱歉,我有點口渴,就跑去便利商店買飲料。也有和哥的份喔。」

  奏音把手中的寶特瓶遞給我。

  乍看之下以為是水,仔細看才知道是水蜜桃汁。

  果汁之類的已經很久沒喝了啊,畢竟在家老是喝發泡酒。

  「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我們走吧。」

  「嗯。」

  我一面扭開寶特瓶蓋一面邁開步伐。

  喝了一口,口感清爽但甜味長久殘留在嘴裡。

  太久沒喝了,突然喝就覺得好甜啊。不過對工作疲憊的身體也許正好。

  奏音也邁開步伐,灌了一口飲料。

  「噗哈~~~~好冰!」

  奏音的反應有如灌啤酒的中年大叔,之後又喝了一口,眼睛凝視著某個方向。

  那是奏音家所在的方向。

  「嗯…………很冰。」

  這句話同樣是在指飲料嗎?

  奏音浮現些許憂愁的側臉在夕陽照耀下顯得格外漂亮。

  我們抵達奏音家所在的公寓。

  大概是之前來過一次,這次感覺比較快就到了。

  奏音跟上次一樣,一口氣拿出塞滿信箱的傳單和信封後,以熟稔的動作從包包取出鑰匙,打開玄關大門。

  「嗯~~榻榻米的味道還是好重。」

  一打開玄關,燈心草的氣味隨即竄進鼻腔。

  「住在這裡的時候不覺得味道有這麼重耶~~還是沒注意到而已?」

  「沒有人住也是重要的原因吧?」

  「啊~~有道理……的確只要有人生活,煮飯或洗衣之類的都會產生一些味道。對喔,是因為沒有人住啊……」

  奏音脫鞋走進家中,立刻打開電燈,走到最裡頭的榻榻米房間。

  開窗的聲音傳來,接著她隨即回到廚房。大概是去通風吧。

  奏音一一檢視抓在手中的整疊傳單和信封,確認有沒有重要信件。很快地,她把傳單類全部扔進垃圾桶。

  剩下的只有寄給阿姨的明信片,上頭寫著「健康檢查通知書」。

  奏音把園遊會的門票疊在那張明信片上,用智慧型手機拍照。

  大概是要傳給阿姨吧。

  「送出……好了。這樣她就會懂吧。」

  她似乎馬上就傳照片了。

  如果阿姨讀了這則訊息,願意自己回來就好了。

  「這樣就沒事了──啊,先等一下,我想帶一些衣服過去!」

  奏音說完再度走進榻榻米房間。我無事可做,只能站在這裡等候。

  話說回來,用智慧型手機聯絡啊──

  這時友梨的臉不由得浮現腦海。

  事到如今我才察覺我們沒有交換過聯絡方式。

  高中時我們曾交換手機號碼,但是從來沒有打電話給彼此。

  我現在用的智慧型手機號碼已經和當時用的手機不一樣。

  有一次把手機搞丟,全部換新了。

  現在沒有輕易與友梨聯絡的手段──我發現自己為此感到安心。

  因為我還沒找出答案。

  離開奏音家時太陽已經西沉,天空轉為一片深藍。

  「便利商店或超市──找個地方買晚餐回去吧。」

  「嗯,陽葵也還在等啊。」

  離開家門後,陽葵的腳步似乎變得比較輕盈了。

  也許是因為和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的那次返家相比,狀況算是有所進展了。

  至少阿姨讀了奏音的訊息。

  「那個,奏音。」

  「嗯?」

  「啊,呃~~那個……」

  「……?」

  奏音表情納悶,但我只是搔著一點也不癢的側頸,話語遲遲說不出口。

  在現在這個時機點說出口好嗎──事到如今我才不由得躊躇。

  「怎樣?我很好奇耶。」

  「那個,我也不曉得這樣講好不好,讓我有些猶豫──就算阿姨就這樣一直不回來,妳還是可以待在我家……嗯~~這種講法好像又好像在施恩……」

  「和哥……」

  「不是啦,我的意思不是阿姨回來的可能性很低,我當然也希望阿姨會回來喔!」

  「你用不著這樣強調,我知道啦。」

  「是、是喔……」

  因為這是敏感的話題,確實無法輕率地提起,不過這種事還是早點說清楚比較好……

  樂觀看待當然在心情上會比較輕鬆,但是事先設想最糟的狀況,發生問題時反應會比較快。

  「有期限嗎?」

  「──嗯?」

  「我可以一直住在和哥家裡嗎?」

  「至少可以讓妳住到高中畢業。」

  「……那之後呢?」

  奏音別有用意般只抬起視線看向我,對我問道。

  唔……剛才我的說法也許會讓她覺得像是「畢業後就快點滾出去」。當然我一點也沒有這種意思。

  「要看妳將來的出路。」

  「和哥覺得沒關係嗎?」

  「咦?」

  「這樣會吃不到我做的飯喔~~」

  奏音這時惡作劇般微笑。

  「這……老實說會很寂寞。」

  「啥!」

  「妳不要自己提起又這樣吃驚。我是真的覺得妳做的飯很好吃啊,這可不是客套話。」

  「呃~~……謝、謝謝……」

  「不客氣,反倒是我一直受到妳的幫助,謝啦。」

  「唔唔……」

  奏音的臉紅到有點滑稽。

  我之前就覺得她好像不太習慣被當面道謝。哎,這一點其實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奏音的臉龐紅了好一陣子,繼續往前走。

  這時要是隨便捉弄她也許會惹她不開心,我當作沒發現,繼續向前邁步,然而──

  突然間,西裝的衣角被使勁拉住。

  「那個……當然要先看和哥的意願,不過……畢業之後我還是能幫和哥做飯喔……」

  奏音沒有看向我,指尖捏著西裝,小聲嘀咕。

  我花了幾秒鐘,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呃──……咦──!」

  「好!那我們快回家吧!」

  奏音像是不需要我的回答,突然朝前方邁步奔跑。也許是想掩飾害羞吧。

  她跑起來的模樣是那麼輕快,洋溢著與我不同的青春氣息。

  「喂、喂!別逼剛下班很累,平常又運動不足的大人跑步啦!」

  我連忙追在她身後。

  不過,奏音剛才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如果真是這樣──

  我為了甩開在心底萌生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全力奔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