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章 「妙哉人生!」

  終 章 「妙哉人生!」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

  「請以您的御手────」

  「「潔淨這塊土地。」」

  呢喃、祈禱、詠唱。祈求祝禱的儀式,在兩位神官的主導下順利進行。

  通往奈落深處的鑽地之魔,魔穴。

  石室的地板上,紅黑色的火輪及看不穿的黑暗,正在切割世界。

  王城中樞有這種地方,而自己要負責封印它。

  ────從來沒想過……!

  輕柔溫和的磷光於四周飄舞。

  中心是受到地母神祝福的聖杖。

  兩位相貌如出一轍,卻截然不同的少女站在兩側。

  當然不可能相似。當然會相似。

  一個是在邊境的孤兒院長大,立志成為冒險者,穩紮穩打地一步步向前邁進的少女。

  一個是以王妹的身分長大,遭遇重大挫折,重新站起來的少女。

  雙方的意志、資質、身分、經驗相差甚遠。

  但她們曾經對立過。曾經幫助過。曾經受到幫助過。

  如今,兩人正在聯手舉辦一場儀式。在沒有任何共通點的情況下。

  這件事────四方世界的眾神予以肯定。地母神,回應了兩位少女的願望。

  強力又柔和溫暖的光芒覆蓋房間,彷彿在用手掌將它整個包覆住。

  蓋過一切的白光像融化似地消散後────

  「呼……」

  那裡只剩下一個不祥氣息消失的大洞。

  「辛苦了。這樣就結束了……對吧?」

  「嗯,謝謝!」

  女神官摸著平坦的胸膛鬆了口氣,王妹神采奕奕地撲過去抱住她。

  雖說她的身體變得愈來愈強壯,纖細的身軀還是踉蹌了一下,女神官發出「哇」一聲的尖叫。

  不曉得原因為何,折磨王妹的詛咒,在聖杖送達前就消失了。

  一晚恢復精神的她,最先做的是深深哀嘆沒看見熱鬧的比賽。

  至於女神官,她不認為自己和夥伴們的奮鬥是徒勞無功────

  ────太好了。

  她誠心感到喜悅。

  「可是,這樣好嗎?」

  她抱著跟自己同年卻玲瓏有致的身體,納悶地問。

  「什麼東西?」被她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注視會心跳加速,是為什麼呢?

  明明跟自己長得很像,表情卻完全不同。女神官覺得很不可思議,揚起嘴角。

  「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那個,還是兩件。」

  「除了妳以外沒人做得到,妳怎麼能擔心這個呢……」

  「是沒錯……」

  以地母神神官的身分舉行祭祀儀式,還有當王女的替身。

  ────跟《乞丐王子》一樣呢。

  或是跟公主交換的扒手少女。

  世上有許多這樣的冒險故事,但女神官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啊啊────好好喔。我一直在睡耶。」

  「幸好您平安無事。得知您受到詛咒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

  「竟然要把我拿去當活祭!」王妹殿下愉悅地笑著。「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我受到的詛咒其實是這個吧?」

  聽見這個不好笑的玩笑,女神官也不禁失笑。

  「要這樣說的話,我去剿滅小鬼的次數也多到數不清喔?」

  「啊……」

  王妹露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表情,女神官面露疑惑。

  「真的沒關係嗎?」

  這個問題剛問出口,王妹就急忙補充:

  「我當然很感謝妳喔?這次和上次都是。不過這跟那是兩回事嘛。」

  「噢……」女神官點點頭。「沒關係的。」

  「真的?」

  「是的。」

  她謙虛卻懷著一點自信,驕傲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我已經習慣剿滅哥布林了!」

  王妹默默掩面,昂首望天,彷彿在向地母神祈禱。

  那個動作實在太像她的朋友,女神官輕笑出聲。

§

  整理好儀式場地後,女神官將地母神之杖還給王妹,離開魔穴。

  由於這是國家的重要機密,門後並沒有夥伴在等她。

  王城的走廊是前所未見的美麗、豪華。

  地毯的絨毛長到腳會陷進去,窗戶及窗邊都綴有金屬雕刻,美不勝收。

  牆上還掛著攜帶四大結晶的光之戰士,以及前去研究龍的一族三代的掛毯。

  陽光從透明如冰的窗戶照進室內,溫暖宜人,閃耀著金色,可是────

  ────為什麼這麼大?

  她心神不寧。

  要論大小的話,神殿和寺院給人的感覺,明明比王城的走廊大得多。

  ────還沒聽大家分享這次的冒險呢。

  跟夥伴們分頭冒險並不稀奇,但這不代表她不會好奇。

  她迫切地想告訴其他人,自己也很努力。

  現在大家應該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大概在城門附近吧?

  著急的女神官稍微小跑步起來,走在空曠寬敞的宮廷走廊上。

  這麼做可能會被罵沒規矩,可是在城裡奔跑────

  ────也是一種冒險吧?

  「……呵呵。」

  浮現腦海的藉口令她莫名喜悅,腳步自然而然變得輕快起來。

  小心不要撞到東西,小心不要摔倒。彷彿在用十英尺的木棍探路。

  在轉角處轉彎時,注意可能會觸發隨機遭遇Random Encount────

  「噢,原來妳在那。」

  「哇……!?」

  女神官下意識叫出來,接著急忙抬頭挺胸,脫下帽子。

  彎過轉角,她看見的是讓人聯想到年輕雄獅的美男子。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國王陛下────!

  當然,正因為會遇到,才是隨機遭遇。曠野都會遇到龍了。

  「呃、呃,那個,對不起。失禮了────!」

  「無妨。」

  國王愉快地擺手,接受女神官的道歉。

  「要說失禮,我才給妳造成了困擾及麻煩。」

  「怎麼會……」

  「之後我會派人將謝禮……和報酬送到西方邊境。辛苦妳了。」

  「不、不敢當……」

  女神官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細若蚊鳴的聲音。

  「嗯。」國王點了下頭,盯著女神官的臉看。

  「…………?」

  女神官快要嚇昏了,有種中了石化詛咒的感覺。

  全身僵硬,卻因為坐立不安的關係,忍不住扭動身軀。

  但那都是因為緊張────神奇的是,並不會感到不適。

  不久後。

  國王閉上眼睛,深深吐氣,以平靜的語調詢問女神官。

  「冒險開心嗎?」

  「是的。」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

  再怎麼說,那都是她能自信回答的內容。

  「雖然有許多混亂、麻煩、辛苦的事要處理……」

  「這樣啊。」

  冒險還是很開心。年輕國王瞇細眼睛,附和女神官。

  「我也懂這種感覺。懷著滿心期待想要前進……結果大吃苦頭。」

  他懷念地摩挲脖子,女神官完全不懂這個動作的含意。

  不過與此同時,她明白那是這位偉大人物經歷過的冒險的回憶。

  只有這個人知道,其他人無從想像,珍貴的冒險回憶。

  ────自己也有。

  那樣的冒險回憶。短短數年份。今後還會繼續增加,增加到她的記憶無法容納。

  「……」

  年輕國王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女神官的想法。

  他微微揚起嘴角,立刻緊抿雙脣,彷彿那抹笑容只是轉瞬而逝的幻覺。

  然後帶著令女神官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嚴肅神情,只說了一句話。

  「請跟我妹好好相處。」

  「好的!」

  女神官依然回答得毫不猶豫,一副這麼做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態度。

  「因為我們是朋友!」

  其中不含任何揣摩上意或講場面話的意圖。

  國王因那宛如朝陽的表情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

  接著像在思考措詞似地陷入沉默,緩緩向她傳達。

  「我以兄長的身分向妳致謝。謝謝妳。」

  「不會,那個……呃,是。」

  女神官靦腆地搔著臉頰,清了下嗓子。

  「啊,唔,那個,那麼,我先失陪了。」

  她告訴年輕國王「大家在等我」,向他一鞠躬。

  然後戴回帽子,在王城的走廊上小步奔跑,如同一隻小鳥。

  年輕國王默默看著她的背影,最後轉身離去。

  冒險者與國王的對話愈短愈好。

  事實就是這樣────也應當如是。

  國王比誰都還要清楚。

§

  「啊────討厭,好想贏喔────!」

  「妳好吵……」

  萬里無雲的藍天下,載著一箱裝備的驢馬悠閒地於街道上行走。

  少年握著韁繩,走在旁邊的是用全身表現不甘的圃人Rhea少女。

  她用力甩動手臂,毫不掩飾心中的悔恨,向前邁步。

  拜其所賜,少年魔法師的一隻耳朵痛得不得了,他深深嘆息,說:

  「把那個騎士揍飛時,就是妳的顛峰了。」

  「嗚啊啊啊啊……落馬,我竟然落馬了,怎麼可能……」

  這次她是在會有人經過的地方────街道上抱頭蹲下來,逼得少年不得不阻止。

  驢子絲毫不把兩位主人的奇特行為放在心上,喀噠喀噠地走著。

  實際上,牠真的很努力。

  一般的驢子竟然能和軍馬抗衡,可以說相當優秀。

  因此,戰敗的責任全在圃人少女身上。

  在前一場比賽大鬧一番的她,最後耗盡體力,下一場比賽轉眼間就被撞下來了。

  雖然贏過她的騎士,最後也沒能晉級決賽────

  「……啊────討厭……」

  圃人少女乾脆地躺到街道旁邊的草原上,展開雙臂。

  少年魔法師低頭看著她,陳述事實。

  「這裡可是路邊。」

  「都一樣是四方世界的其中一格啦。」

  她邊說邊光著腳踢來踢去,少年魔法師只回了句:「什麼歪理。」

  但他並未繼續責備她,而是一屁股坐到旁邊。

  「……代表妳還有進步的空間吧。」

  「……對呀。」

  回想起來,每位選手都是強者,他們混在裡面本來就不正常。

  比如說────雖然她記得的比賽有好幾場────沒錯,比如說。

  身穿交易神法袍的騎士,與金剛石騎士這號人物的對決,實在很壯闊。

  至於孰勝孰敗,無需贅言……

  「好厲害。」

  「……對呀。」

  兩人看著微風徐徐的曠野及藍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會不甘心,也會覺得遺憾。可是,一點都不後悔。

  ────一山還有一山高,還能爬到更高的地方。

  就這麼簡單。

  再說,仔細一想就知道,他們第一次參加這類型的比賽,就取得不錯的成績。

  有什麼好沮喪的?因為沒能在第一次參賽時奪得第一個冠軍而不滿,叫做傲慢。

  這個成績是自己的亮眼成果。他們的成果。

  「…………好!」

  「哇!?」

  他提起勁站起身,躺在旁邊的少女嚇得大叫。

  她光靠有彈性的腹肌撐起上半身,抬頭看著他。

  「挺有幹勁的嘛。」

  「那還用說,人生既漫長,卻又短暫,哪能在這邊磨蹭。」

  「享受旅行的悠閒心態也很重要的說。」

  嘿咻。少女笑著一口氣站起來,拍掉沾到臀部的青草。

  「接下來要去哪?」

  「還沒決定。」少年壞笑著說:「妳不打算乖乖回爺爺那邊吧?」

  「如果你要提議繞路,我舉雙手贊成。」

  圃人少女也以笑容回應,如同想到惡作劇的壞孩子。

  目的地尚未決定。不過,目標再明確不過。

  「地上最強的大劍士!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去見比我更強的傢伙吧!!」

  「妳才剛見過。」

  「別說!」

  兩人一面鬥嘴一面歡笑,牽著驢子,繼續於街道上前行。

  遲早會成為最強。遲早會去屠龍。過程既遙遠,又漫長,看不見盡頭。

  然而,他和她無疑在逐步前進。

§

  「辛苦各位了!」

  載著一行人回去,東搖西晃的馬車中,櫃檯小姐微笑著說。

  將之前的各種辛勞用一句話打發掉,實在膽識過人。

  ────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坐在對面,身穿骯髒鎧甲的冒險者,對她點頭表示贊同。

  「挺棘手的。」

  「畢竟跟平常的團隊比起來,少了一個人。」

  「或許吧。」

  冷淡的回應令櫃檯小姐輕笑出聲,優雅地用手掌掩住嘴角。

  因為她看見坐在旁邊的女神官耳朵張得跟森人一樣大,仔細聆聽,然後低下頭。

  ────還以為她稍微有點自信了。

  結果還是不習慣受到稱讚。

  太有自信也不好,或許這樣反而挺可愛的。

  「那妳們那邊的狀況如何?」

  亂成一團對吧?妖精弓手Elf任憑從窗戶吹進的微風拂弄髮絲,向她提問。

  「是的。」

  牧牛妹配合頻頻點頭的女神官,露出淘氣的笑容。

  「她非常帥氣喔?」

  「先、先不說帥不帥氣……!」

  女神官紅著臉激動地說,清了幾下喉嚨,點點頭。

  「……我很努力!」

  「哦,那很好呀。」妖精弓手眼中亮起星辰般的光芒。「講給我聽,講給我聽!」

  「那、那麼,不好意思,占用大家一些時間……」

  她輕聲清嗓,接著為假扮成公主的神官的冒險揭開序幕。

  陌生的裝束。陌生的人們。能夠依靠的只有陪在她身邊的兩位朋友。

  與王侯貴族見面、與騎士交談、參加典禮、出現在那裡的怪物────

  只有當事人沒發現,這儼然是英雄傳說、冒險故事的精采一幕。

  還聽得見坐在駕駛座的蜥蜴僧侶Lizardman礦人道士Dwarf愉快的交談聲。

  平靜、祥和、平穩又幸福的,旅途的終點。

  櫃檯小姐將那溫暖的空氣吸滿胸膛,輕輕將膝蓋靠近眼前的人。

  「那我就來聽聽哥布林殺手先生的冒險吧。」

  「唔。」鐵盔底下傳來低沉的沉吟聲。「我嗎?」

  「是的。」櫃檯小姐展露微笑。「您的冒險。」

  語畢,她瞄了牧牛妹一眼。

  女神官展開雙臂,向妖精弓手述說冒險故事,而她好像在負責擔任助手。

  當時的情況是那樣的,是這樣的。光是加入一、兩句應和聲,故事就活靈活現起來。當然沒有注意這邊的心力。

  ────哎,反正回到西方後……

  會是她的回合,在那之前,她稍微偷跑幾回合也沒關係吧。

  能最先聽見這個人的冒險故事的特權,她應該有資格牢牢握在手裡。

  直到未來他成為偉大冒險者的那一天。直到最先聽他述說屠龍逸事的那時候。

  ────因為,那就是我的作風!

  「那麼,您經歷了什麼樣的冒險?」

  「我想想……」

  哥布林殺手沉思片刻,說道:

  「有哥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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