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第2章 「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充斥熱氣,正是在形容這種場合。
高聳的觀眾席將擂臺圍成圓形,上面設置了遮陽用的帳篷,數量約九萬。
配置座位時經過縝密的計算及設計,從任何角度都不會漏看精采的戰鬥。
所以無論分到哪一個座位,觀眾都不會不滿。
反而會為幸運買到入場券一事感謝交易神吧。
八十座圓形拱門中,有七十六座是提供給觀眾的。
入場券上寫著一到七十六的號碼,觀眾要由指定的拱門入場。
上面還寫著座位的排數及編號,這樣就能順利找到自己的位子,不會迷路。
坐在自備的墊子上,跟在縫隙間穿梭的小販購買食物及飲料,迫不及待地等待比賽開始。
他們關注的擂臺,是用白沙鋪得整整齊齊的圓形決鬥場。
劍鬥士們每天都會在這裡交鋒,展開數不清的激戰。
全是獻給遙遠的過去,在這塊土地奮戰過的戰女神的供品。
雖然不知為何,最近對戰女神神像的批評愈來愈多……
唯有今天不同。戰女神神像光明正大佇立於此,俯瞰著鬥技場。
喔喔,偉大的戰女神啊,懇請明鑒!
然而,該注目的不只競技場的外觀。
因為這個擂臺放滿了水,船隻漂浮在水面,甚至可以打水戰。
曾經有人說過,要是在地底增設走道、休息室和升降機,就不能再舉辦模擬海戰。
可是,天知道礦人如同字面上的意義滴水不漏的施工技術,該有多麼精湛!
他們憑藉神乎其技的技術堆砌石頭,讓所有的構造維持原狀,順利改建完畢。
既然戰女神崇尚的是勇於挑戰難關及不可能之事的氣魄,他們也有資格被譽為勇士吧。
此時此刻,也有一名────目標成為勇士的少女,站在地下通道。
「哇、哇……我、我開始緊張了……!」
瑟瑟發抖的她,是身穿拼湊而成的鎧甲,騎在驢子上的圃人少女。
這身裝備與嬌小的身軀形成反差,手上的競技用騎兵槍巨大到顯得可笑。
可是,就算考慮到那是比較輕的易碎木槍,少女拿著它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很輕鬆。
「妳應該不是怕了吧?」
少年拉住驢子的韁繩,瞥了夥伴的臉一眼。
她戴著鋪棉的露眼帽,上面還加上一頂鐵盔,面罩沒有放下,大概是嫌悶。
她像在忍受什麼似的,露出來的臉咬緊牙關,瞳孔左右晃動。
「是、是沒有……不、不過,身體在發抖……!」
「那真是個好徵兆。」
沒記錯的話────少年收回後半句話,手掌輕拍她的大腿。
要不是因為她穿著鎧甲,他可不敢這麼做。或者說,要不是因為現在是這種狀況。
他實在不習慣跟同年代────但他們其實差滿多歲的────的少女一起起床。
跟姊姊截然不同。
「頭腦和身體有時會分開來擅自行動。妳的身體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了。」
「真、真的嗎……?」
聽見他從其他人那裡學來的知識,圃人少女無助地望向他。
大概是面對這麼重要的場合,她感到不安了────身體在發抖僅僅是起因。
少年沒有將浮現腦海的亂七八糟理論說出口,而是吞了回去。
經過這幾年來的鑽研,他學到現在需要的不是講道理。
「簡單地說就是暖身操。妳稍微動一下身體。」
「是喔…………嗯!」
少女乖乖聽從他的建議,在馬鞍上轉動手腕,搖晃身體。
一陣喀嚓喀嚓的金屬聲傳來,她再度擔心地看著他。
「怎麼辦?我的手,好像有點抬不起來?」
「不會影響到馬上槍術。」
因此,少年魔法師一口斬斷她的不安。
不安是語言,也就是咒文。即使不是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語言還是有力量的。
「在劍術比賽前調整好就沒問題。」
「知、知道了……!」
再過不久────前一場戰鬥就會結束吧。
走道盡頭,從透出光芒的擂臺的方向,傳來盛大的歡呼聲。
少年感覺到圃人少女在深呼吸。他輕拍她的背。
嗯。她點頭。持槍的手抬起來,放下頭盔的面罩。
「來,請上場。輪到您了。」
穿著只遮住重要部位的鎧甲,肌膚直接暴露在外的女子看準時機呼喚她。
是戰女神的神官。只用鎧甲護住要害,其他部位自己就能守好的偉大戰士們。
「祝您武運昌隆!」
「嗯,謝謝……!」
圃人少女做好覺悟回答,「喀嚓」一聲扣好頭盔,吐氣。
「上吧!」
「好。」
少年魔法師回答,牽著韁繩讓驢子走向前。騎士隨著蹄聲前進。
愈接近擂臺,光芒就愈來愈大,愈來愈耀眼,最後,眼前染成一片白色────
「哇……!?」
震耳欲聾的歡呼宛如從天而降的豪雨,砸在少女的全身上。
然而,那絕非對她的歡迎。
觀眾的聲音僅僅針對比賽。
沒想到是這麼矮的小丫頭,未免太掃興了。
八成會直接被打飛,若她幸運逃過一劫,希望可以撐久一點。
是這種────輕視圃人少女的一切,無情的冷漠心態帶來的狂熱。
「唔、啊……」
少女咬緊牙關,控制牙齒不要打顫。
然而……
────早知道別來了。
配不上這個地方。只會出糗而已。最好算了吧。
很久以前就聽過無數次,自己一直反駁的話語,在腦中打轉。
理應早就被自己拋諸腦後的聲音,如今壓在身上,即將把她壓垮。
因為,看啊。
對手────站在擂臺上那兩條平行賽道對面的騎士。
厚重的鎧甲。身下那匹應該也是軍馬。由於是馬上槍術比賽,裝飾品過多也很正常。
沒錯,連那些裝飾都跟自己現在的模樣大相逕庭。
除此之外,站在旁邊的隨從還打扮得如同一名貴族。
少女沒聽過紋章官,直到與她搭檔的少年主動接下這個職位。
因此,面對真正的騎士和真正的紋章官,她不知所措。
「那個────這位是西方草原的騎士。父親在與『死』的戰鬥中立下功勳,祖父是……」
那位紋章官打開卷軸,訥訥地介紹自己主人的來歷。
囉囉嗦嗦追溯到上六代,囉囉嗦嗦的功績。
圃人少女當然沒心思聽這些。她根本聽不懂那個人在講什麼。
所以,周圍觀眾的歡呼聲平息下來,她怎麼想都覺得原因在自己身上。
「真不像樣。」
身旁的咕噥聲害她嚇得身體一顫。
是少年魔法師。
她喀嚓喀嚓晃著鐵盔,轉頭望向他,少年說了句「妳看好」,邁向前方。
不,不只一句。他唸了三句「擴大」的咒文,圃人少女卻沒發現。
「此人乃!圃人村莊首屈一指的劍士!!!」
空氣為之震動。
少年宏亮的聲音有如雷鳴,傳遍整個鬥技場,刺進觀眾口中,讓他們閉上嘴巴。
瞬間的靜寂、沉默。少年魔法師使勁揮動手臂,彷彿一口氣吸光現場的空氣。
「啟蒙導師乃自深山下的迷宮歸來的偉大冒險者,圃人的大劍豪!」
他還記得啊。圃人少女在鐵盔底下微微睜大眼睛。
她跟他提過一點過去的事。她不討厭村莊,但愉快的回憶並不多。
她跟性格頑固又古怪的祖父學了劍術。所謂的訓練,僅僅是揮木棒揮到喘不過氣,昏倒在地為止。
全是從那裡開始的。要是沒跟祖父學劍,自己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
「日夜與劍為伍,經過千日鍛鍊、萬日錘鍊,成就一身精湛的武藝!」
所以,後面這句話害她忍不住笑出聲。
我才沒那麼老。圃人少女嘀咕道。
僅此而已,緊繃的下巴就放鬆下來,呼吸傳遍全身。
「她將以迅如閃電的速度,一槍貫穿敵人!請諸位明鑒!」
少年以優雅的動作鞠躬,片刻的沉默後,全場歡聲雷動。
然而,那並不是為圃人少女獻上的歡呼。
感覺有好戲看了。僅僅是這樣的,自私的狂熱及興奮。
對於圃人少女而言,卻有著巨大的差異。
「欸,你在哪裡學到的……?」
少年魔法師吐出一口長氣走回來,她用手甲抓住他的袖子,悄聲詢問。
「老爺爺教的。」是指師父吧。「他說身為魔法師,至少要學個吟詩作對。」
他咬牙切齒地說,最後又輕拍了一下她的背。
「看那邊。別忘記我說過的話。」
「嗯、嗯……!」
圃人少女反覆深呼吸,牽著驢馬的韁繩,操控坐騎前進。
賽場的土鋪得平平整整,跟村裡的比賽截然不同。
穿金戴銀的騎士,得意地站在看起來顯得遙不可及的對面。
不,是她自己覺得人家得意吧。不知道。不重要。
────沒錯,我的槍是閃電。
裁判用力揮旗。圃人少女踢向驢子的側腹,加快速度。
「喝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
空氣黏在身上,彷彿跳進水裡,感覺時間的流速變慢了。
視野急遽縮小,眼中只看得見對手。
她抬起右臂。得把槍扣進環裡。不對。對了。就是這裡。不是這裡。
────妳聽好。
少年在來到這裡的途中,經常提醒她。
來到此處,他的叮嚀終於從腦中的盒子蹦出來。
────威力是法則。由速度、重量、力道這三個要素構成。
還有傳遞。少年咕噥道,皺眉更正「是四個」。
────所謂的傳遞是三個點。支點、施力點、作用點。
────聽不懂啦,太複雜了。
有些事再怎麼認真聽,還是無法理解。
────體格占下風的妳絕對會居於劣勢。力氣也不大。這是事實。
────嗯。
少女懶洋洋地點頭。敵我的體格差距,她很清楚。
「在上戰場前耍小聰明計算有利與否,是膽小鬼會做的事」這句話閃過腦海。
然而,少年────他在指導自己取勝的方法。所以,她點頭。所以,她聆聽。
────可是,速度會由對手自己製造。代表剩下的問題就是傳遞。
────意思是?
────別落馬。別從正面接招。拿穩槍,先擊中正確的部位。
她感覺到長槍卡進了扣具,彷彿一切都咬合在一起。
圃人少女使勁讓上半身傾向前方。被胸甲壓扁的胸部,壓得她喘不過氣。
耳朵上方傳來槍尖擦過鐵盔的聲音。木頭的碎裂聲。衝擊。身體在搖晃。別管它。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咆哮著用力揮下長槍,將其刺出,如同熊熊燃燒的野火。
右手像敲中石壁似地顫抖、發麻,碎裂的槍尖朝四方飛散。
時間的流速一口氣追上。
空氣撲面而來,彷彿從水裡跳出水面,又聽得見聲音了。
「呼、啊……」
圃人少女在密不通風的鐵盔底下大口喘氣,像隻被拍上岸的魚。
可是,沒時間給她休息。血流暢通的大腦中,只有焦慮的情緒在逐漸膨脹。
「比劍……!」
她大吼一聲,跳下自己的驢子。
沉重的甲冑害她身體歪向一邊。不對,是因為喘不過氣吧。不知道。
在她快要跌倒時,一隻纖細的手臂急忙從旁邊伸出來撐住她。
「調整,鎧甲!肩膀,快點……!」
「冷靜點。」
他脫下她的鐵盔,一把抓下露眼帽。
「呼啊!」
風吹在汗水淋漓的滾燙臉頰及額頭上,圃人少女吁出一大口氣。
「我、我很冷靜!可是時間……!」
「就叫妳冷靜點,看那邊。」
「咦……?」
經他這麼一說,她轉過頭,看見穿鎧甲的騎士仰躺在地上。
不,不只他的人。鐵盔在賽場上喀啦喀啦滾動。
紋章官著急地衝過去,用水潑他,不過────
「妳好像一擊就讓他昏倒了。」
少年咧嘴一笑,圃人少女總算回過神來。
現在,她還注意到擠滿鬥技場的觀眾,視線通通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發出唔唔啊啊的聲音。混亂、羞恥、興奮、困惑。
各種情緒攪成一團,少年纖細卻強而有力的手臂,抓住她的手高高舉起。
被鎧甲拘束住的肩膀靈活地轉動,像作夢一樣。抬頭看見的是一整面的觀眾席。
「看啊,這正是圃人的突刺!連暗黑蜘蛛都能葬送的一擊!!」
這次,只為了獻給少女的喝采響徹四方。
§
「哇……!贏了!贏了……!」
「嗯。」
女神官像小孩似地鼓掌稱讚,哥布林殺手抱著胳膊,點了下頭。
在如雷的掌聲中,要說有哪裡是例外,其中之一就是這個觀眾席吧。
跟一般觀眾的座位等級有些許差異,為貴族設置的類似包廂的空間。
女神官、妖精弓手、櫃檯小姐,牧牛妹也是,打從一開始就在為自己的熟人祈禱勝利。
「沒想到那兩個孩子會參賽。」
他們長大了呢────妖精弓手拍著手說,哥布林殺手又點頭「嗯」了聲。
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歐爾克博格就只會講這個。」
「是嗎?」
「就是。」
不過,不是壞事。妖精弓手天真地下達結論,瞇細眼睛。
他是這名男子難得────其實也不難得?────關心的後輩之一。
雖然她不懂凡人世界的名譽地位,在比賽中獲勝,純粹是好事吧。
────要歐爾克博格跟那孩子一樣大聲稱讚,根本不可能。
倘若這位骯髒的冒險者突然開始吟詩,連上森人都會大吃一驚。
妖精弓手得出結論,注意力馬上被其他事吸引過去。
她有一堆疑惑。例如────沒錯。
「聽說要比三回合,她剛才擊中鐵盔,讓對手落馬,所以直接算贏對吧?」
例如眾人正沉浸其中的這場馬上槍術比賽的規則。
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詢問旁邊的壯漢。
「假如對手沒落馬,要怎麼分勝負?」
「唔,森人小姐也看見長槍碎掉了。」
蜥蜴僧侶慢慢抬起長脖子,語氣饒有深意。
「看見了看見了。兩根都碎成粉末。」
「長槍碎裂,代表攻擊命中。因此,算長槍碎裂者一勝。」
只要不落馬,就是長槍碎裂的那一方獲勝。兩根槍都碎掉,或者兩根槍都沒碎,則視為平手。
當然也會發生雙方落馬,或者交手三回合依然同分的情況────
「若較量槍術無法分出高下,後頭還有比劍的回合。」
合法化的模擬戰爭,該有多尊貴啊!
他的尾巴纏上妖精弓手的腳,害她癢得躲了開來,點頭說道:
「但那不是真正的長槍吧。就算是刻意做得容易碎掉,會不會太不堪一擊了?」
「故意的。」礦人道士說。「這樣傷害才不會穿透鎧甲。」
任何一位礦人,都對武器有著獨到的見解。要是跟他們聊到酒和鍛冶,別想看到礦人的嘴巴停下。
他說,長槍的衝擊足以與槍匹敵。
他說,曾經有國王被長槍的碎片刺死。
「哦。」
妖精弓手對這些知識左耳進右耳出,瞥向身旁。
「難怪要穿那麼厚的鎧甲。我還以為凡人只會顧外表。」
「確實是鮮豔又華麗的鎧甲。」
女神官一邊回話,一邊側目望向穿著骯髒、廉價的鎧甲與頭盔的冒險者。
底下的賽場,少年正高高舉起少女的手臂,男人雙臂環胸,看著他滿意地點頭。
────差遠了。
不能怪女神官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但她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因為,她對於這個團隊的頭目是這位有點奇怪的冒險者,並無不滿。
「就算落馬,如果連馬也一起倒下,會視為馬的問題,而不是騎士失誤,所以不會算輸。」
無論如何,對手已經昏倒,比賽自然到此為止。
櫃檯小姐有點小心翼翼地簡短補上一句。
沒錯,小心翼翼。這令牧牛妹心中浮現小小的疑惑。
昨晚他們好像一起出去散步了────
────不過,嗯。
想成現在不是自己的回合就好。牧牛妹得出結論。
畢竟,她一大早心情就很好。
難得來看比賽。難得在昨天買了新衣服。
她想著既然有這麼難得的機會,便打扮了一番,而他看到的感想是「我認為……挺好看的」。
「你果然很高興吧?」
更重要的是,他心滿意足的模樣,再值得高興不過。
因此,她靜靜湊到他旁邊,抬頭看著鐵盔。
「唔……」他的聲音聽起來像聽不懂她的意思。
這讓牧牛妹莫名愉快,難以控制上揚的嘴角。
「那兩個孩子贏了。」
是你的後輩吧?牧牛妹拿他沒轍,索性直接告訴他。
「唔……」
他低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咕噥道:
「……是嗎?是啊。」
自己大概在高興。他點頭。
一定不只是因為少年魔法師和圃人少女「贏了」。
在遠離故鄉的邊境小鎮接受訓練時,還是平凡無奇的冒險者。
如今,他們見過世面,在王都的比賽立於眾目睽睽之下。
他肯定在為那個事實高興。
────明明你也是銀等級。
牧牛妹不清楚冒險者的等級,但銀等級應該絕不簡單。
「對了,其他銀等級的冒險者沒來參加嗎?用長槍的那位和用大劍的那位。」
「噢,他們對這種活動沒什麼興趣────」
突然從旁邊傳來的櫃檯小姐的聲音中斷了。
不對,前一個人的聲音,牧牛妹也沒印象。
嗯?她疑惑地看過去,看見熟悉的地母神神官服。
所以,她瞬間以為那個問題是女神官提出的。事實卻並非如此。
體型、髮長,或者表情,都與女神官有幾分相似的少女。
她跟牧牛妹四目相交,展露笑容,宛如從雲間探出頭的太陽。
「打擾了────!」
「殿、殿下……!?」
「『殿下』?」
櫃檯小姐恭敬地起身。牧牛妹微微歪頭。
「您、您什麼時候來的……!?那個,真是萬分失禮────」
「啊,沒關係沒關係。這是私人行程,不如說偷跑出來的。」
王妹────雖然牧牛妹不知道她是王妹────大笑著甩手。
她眼中亮著淘氣的光,往旁邊望向跟她相貌相似的少女。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啊,是!」
女神官的笑容則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嗯。她們長得很像,但果然不一樣。
儘管兩位少女長得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要認識其中一人,差異顯而易見。
總而言之,女性成員增加了,變熱鬧是好事。
重點在於,在場沒人會拒絕成為朋友的她。
蜥蜴僧侶緩緩挪開巨大的身軀,妖精弓手跟著移動,空出位置,她便鑽了進來。
櫃檯小姐坐立不安地扭來扭去,礦人道士毫不介意,哈哈大笑。
「這位公主怎麼啦?」(「『公主』?」牧牛妹歪過頭。)「出來摸魚?」
「是的,開會開得太久了……我忍不住溜出來。」
王妹吐出舌頭微笑,看起來並沒有反省的意思,櫃檯小姐按著腹部,扯出僵硬的笑容。
────咦?
女神官見狀,稍微眨了下眼。
氣色好差。不,不是櫃檯小姐。是王妹。
臉色蒼白────跟疲勞不太一樣。
「那個,您還好嗎……?」
所以女神官發現的時候,下意識問出口。
後頸在隱隱作痛,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嗯,沒事啦,沒事。大概只是有點累。」
話雖如此,妖精弓手好像也在擔心。
或者是身為地位相近的人,產生了共鳴。
她盯著王妹的臉,用像在訓話的口吻說道:
「雖說凡人壽命短,何必那麼趕時間?」
「如果其他人能用跟森人一樣的標準想事情就好了。」
啊哈哈。王妹笑著說,身體突然劇烈傾斜。
啊。才剛這麼想,纖細的身軀就倒了下來。
「哇……!?」
「喂、喂……!?」
動作迅速。這種時候,靈活的上森人總令人瞠目結舌。
妖精弓手纖細的手臂,趕在女神官伸出手之前用與外表不符的力氣抱住王妹。
全身無力的王妹已經臉色發青,呼吸也────虛弱無力。
「糟糕,她還在發燒。」
「殿下……!?」
櫃檯小姐忍不住驚呼。牧牛妹也站了起來。狀況怎麼看都不對勁。
對稱謂的疑惑,已經被她拋到腦後。
牧牛妹迅速跪到旁邊,將手伸向少女的領口。
「總之先鬆開衣服!還要做什麼!?」
「喝的────有水對吧!幫她擦汗────」
妖精弓手扶著王妹的期間,其他少女俐落地照顧她。
「請叫醫生過來!」
女神官對呆呆看著這一幕的櫃檯小姐吶喊。
「我的治癒神蹟治不了病……!」
「啊,好的。我明白了……!」
櫃檯小姐猛然回神,哥布林殺手制止她行動,低聲說道:
「那我也去。」
他敏捷地起身,果斷卸下盾牌及雜物袋,減輕身上的重量。
「幫忙帶路。還有,叫該叫的人過來。我不清楚。」
櫃檯小姐不可能察覺不到,他冷淡的發言有什麼意思。
她馬上動起聰明的腦袋,懷著謝意回答:「知道了。」
────沒事。我很冷靜……我做得到。
看見櫃檯小姐點頭,哥布林殺手也跟著頷首,鐵盔轉向一旁。
「抱歉,這邊能拜託你們嗎?」
「客氣啥。」
礦人道士回答,蜥蜴僧侶也晃著長脖子,已經從椅子上起身。
不,不只是站起來。
礦人道士手中抱著觸媒袋,蜥蜴僧侶將爪子長齊的四肢伸展開來。
正因為他們考慮到了昏倒的對象是誰,動作才如此迅速────確實地掌握主導權。
「就說她是被觀眾撞到吧。」
「是啊,對女士來說,似乎有點太過刺激。」
他們刻意一本正經地說。櫃檯小姐滿心感謝,輕輕點頭致意。
「好了,快去唄。狀況不太妙吧。」
櫃檯小姐還來不及回答對她揮手的礦人道士,身體就飄到空中。
「哇……!?」
「走。」聲音來自她的側腹附近。她因此發現自己被人扛在肩上。
「帶路。」
「咦,啊,哇……!?」
之後是一轉眼的事。飛奔到鬥技場的走廊上,拚命狂奔。被人扛著。
────這樣別人會以為我才是患者吧……?
混亂、焦急、羞恥。一團混亂的腦袋,忽然閃過這個想法。
即使如此,她仍舊沒有忘記最後看見的畫面。
女神官看見王妹殿下的胸口,顫抖著喃喃自語。
「這個,烙印是────」
四方世界滿地都是冒險的種子。
那麼,有冒險的地方就有冒險者,也是四方世界的真理。
§
「不太樂觀。」
用迅如「轉移」的速度趕到的美男子,語氣再冷靜不過。
一行人從以醫務室來說稍嫌豪華,供王妹休息的房間移動到貴賓室。
櫃檯小姐面色凝重,牧牛妹似乎以為對方單純只是個身分高貴的人。
她的反應恐怕才是正常的,但女神官以前也見過這名男子。
────不如說,見到國王或王妃……
這是第三、第四次了。
森人王妃、北方的女主人,再加上馬人公主,多多少少會習慣。
────竟然覺得習慣了!
她為自己厚臉皮的想法露出笑容,不過,她當然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認為不是一般的疾病。」
女神官平坦的臀部坐在完全坐不習慣的柔軟長椅上,微微起身。
「我看過某位貴族千金身上有同樣的印記。那個烙印恐怕是────」
「詛咒。」年輕國王接在她後面說道,點頭。「沒錯吧。」
是的。女神官默默點頭,瞄了夥伴們一眼。
有人抱著胳膊站在牆邊,有人坐在長椅上,每個人姿勢都不一樣。
身為頭目的骯髒男子一語不發,看起來只是杵在那裡。
自己不知何時變成負責交涉的那個人,女神官非常難為情。
上次是什麼時候了?
她很高興夥伴願意將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自己,同時也覺得不安又寂寞。
自己那面不久後會升級成綠寶石的識別牌,會不會只是虛有其表的不安。
然而,不能出任何差錯是她自以為是的想法。她也知道這叫自我中心。
因為,現在受到詛咒的────是她寶貴的朋友。
「其實,我不是毫無頭緒。」
一國之君 召集勇者 如是說道。
宛如這首打油詩,年輕國王盯著冒險者們,語氣嚴肅。
「我還是冒險者的時候,身為不死之王的吸血鬼,在王都為非作歹。」
據說,不願跟隨不死之王的生物,通通下場悽慘。
「據點在哪。」
國王懷著懷念、悔恨、堪稱無情的冷靜心情,用手指輕敲地面。
「王都地底有個古代的魔穴。曾經封印住,不過封印正在逐漸減弱。」
那是在之前的────不,過去的「死亡迷宮」之戰上演的傳說中的一幕。
偉大的六英雄在迷宮深淵討伐魔神王的同一時間。
年輕王子及其同伴消滅了支配魔穴的魔神────不死之王,拯救王都,成為國王。
而他率領的軍隊,抵擋住了死靈大軍。
年輕的女神官已經沒有記憶,但那是眾人耳熟能詳,足以寫成敘事詩傳頌的功勳之一。
「那,只要潛入那個魔穴,重新封印住它,詛咒也會解除囉?」
妖精弓手美麗的聲音自然地加入對話。
不曉得是同為王族讓她不懂得畢恭畢敬,還是上森人高貴的氣度,抑或是她天生善於交際。
也可能包含了所有的因素,她的語氣彷彿在跟朋友聊天。
女神官看到櫃檯小姐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國王卻並未放在心上,搖頭說道:
「對了一半,目的地不是魔穴。封印的核心在其他地方。」
「請看地圖。」
────哇。
在她出聲前,女神官都沒發現有一名銀髮侍女待在國王旁邊。
存在感薄弱得如同影子,讓人聯想到妖精。
沒錯,跟妖精弓手這位上森人有幾分相似,宛如一陣風的可愛少女就站在那裡。
總之。
於桌上攤開的羊皮紙上,畫著老舊的地圖。
看見國王指向的地方,女神官也做出「啊」的嘴型。
「這座山上有地母神的古老祠堂。那裡的地母神法杖,正是封印的核心。」
「我有聽過。」女神官點頭,聲音在顫抖。「還以為它不見了────」
「對外這樣說比較方便。」
地母神法杖是能夠展開結界阻擋邪惡之物的神器之一。
國王輕描淡寫、光明正大地說出失落神器的下落。
────不。
地母神寺院的高層,肯定早就知道了。
純粹是自己這個小神官不知情────
「但有個問題。混沌勢力好像入侵這座祠堂了。」
侍女好像輕輕撞了國王一下,是錯覺吧。
因為國王面不改色,冷靜地繼續說明。
「我派去偵察的人說,在那座祠堂看見了小鬼……」
「那還真奇怪。」
蜥蜴僧侶緩緩抬起長脖子,像隻從長眠中醒來的龍。
「守護王都的關鍵,竟落入了混沌手中?」
「別這麼說。」
聽見他直接的感想,國王的表情放鬆了些。
「不僅要舉辦比賽,內部還有人一天到晚在惹事。我們忙不過來。」
「哎,無論何處,鐵鎚和燒瓶都是有限的。」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點頭,裝得有模有樣。不僅如此,他還當著國王的面拿起腰間的酒壺舔了一口。
櫃檯小姐八成嚇得都快沒命了,國王卻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能從礦人手中搶走酒的,只有礦人之王,或者尊貴的上古森人妻子。
「總之,把地母神的杖拿回來就行了吧。」
妖精弓手一副「我大概明白了」的態度,搖晃長耳,挺起平坦的胸膛。
她無視礦人道士懷疑「妳真的明白嗎」的視線,站到女神官那邊。
「這個任務正適合妳!」
「是……這樣嗎?」
「沒錯!」
妖精弓手語氣激動,鼓勵不安的女神官。然而────
「不。」國王話講得吞吞吐吐,這還是第一次。
他閉上眼睛,低聲吸氣、吐氣,用平靜的語氣接著說:
「我想請她留下。」
咦────女神官困惑地眨眨眼,這時,國王臉上的躊躇已經煙消雲散。
「有幾個原因……卿之前也幫過我很大的忙。」
國王的視線落在一名男子身上。
站在牆邊無所事事,穿戴廉價鐵盔及骯髒皮甲的男子。
「釀成騷動就中了敵人的下懷。所以,不能派金等級解決祠堂的問題。」
因為。
「……哥布林嗎?」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生氣,冰冷得不像人聲。沒錯,國王回答。
「小鬼棲息在深山的祠堂中,為此派出金等級的冒險者。這樣等於是在昭告天下事情另有蹊蹺。」
不過。
不過,可是。
「卿另當別論。我想委託卿將占據這座祠堂的小鬼────」
「請、請等一下……!」
櫃檯小姐站起身,用顫抖著的聲音說道。
她臉色蒼白,冷汗直流,身體因恐懼及緊張抽搐著。
「打、打斷您說話……深感惶恐……我、我是,負責處理他的委託的,公會職員。」
她聲音拔尖,語氣緊張。喉嚨發出微弱的抽氣聲。呼吸困難。
「所以,那個,那樣的,委託…………我不方便────」
介紹給他。這句話,她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因為,是啊。
他正以銀等級冒險者的身分,一步一步,踏實地走向前方。
花了好幾年,她一直看著這段過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要從這裡開始。
現在竟然又要回去當剿滅哥布林的專家,一直派他去剿滅小鬼。
────不希望他走回頭路。
因為,他是優秀的銀等級冒險者。
────可是。
可是,正因如此,櫃檯小姐也知道別無他法。
還有誰能去?在場的,除了他以外的五位────不對,四位銀等級嗎?
也不是不行。但這可是國王親自下達的飭令。這樣等於是在叫他拒絕。
不會留下正式的紀錄。不過,正因為不會留下,才會成為汙點。
更重要的是,在屠殺小鬼這方面,除了他以外,還有誰────
「無妨。」
低沉的聲音。
「咦────?」
「我說,無妨。」
我不介意。他簡短咕噥道。含糊不清的聲音,從鐵盔底下傳來。
為什麼?櫃檯小姐沒有問出口。
他卻隔著鐵盔的面罩看著她,點頭。
「以前,」他停頓了一下。「受過關照。」
櫃檯小姐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在指哪件事。
很快地,她便想起數年前,一大群小鬼引起的騷動。
他束手無策的那個時候,是她靈機一動想到了辦法。
她從未想過要讓他感謝自己或賣他人情。
「別、別這麼說。我沒有……!」
那個意思。這句話同樣沒說出口。
因為他站了起來,像要保護櫃檯小姐似地走到前方,面對國王。
「既然是哥布林,由我去吧。」
「……卿願意接受這件委託嗎?」
「對。」
他────他終於有種每個齒輪都咬合在一起的感覺。
────到頭來,自己就是個異類。
來到王都,參加祭典,觀看比賽,確實有興奮的時候。
但他同時也覺得那裡不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只有這種時候,才輪得到自己出馬。
而輪不到他出馬,是一件好事。
────不過,無妨。
他判斷這樣就好,一路走來。
收拾眼前的小鬼,繼續前進。這樣就好。
這樣自己就能得到足夠的回報。
「雖然我一頭霧水。」
青梅竹馬的聲音傳入耳中。
她八成搞不清楚狀況。他也一樣。
政事、國家、國王。他都不甚瞭解。
可是,有人需要自己。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你要去冒險……對吧。」
「不。」
他慢慢搖頭。
這不是冒險。
「是剿滅哥布林。」
因此,人們這麼稱呼他。
────專殺小鬼之人。
間 章 「冒險者,前往王都」
「謝、謝謝……!」
黑髮少女從馬車上跳下來,晃著背包激動地鞠躬。
「不,我們也很慶幸有人同行。」
回答她的人同樣是黑髮的女孩。將長髮綁成一束,戴著薔薇髮飾,腰間掛著彎刀。
乍看之下與少女同年,不過從那雙沒穿鞋的腳判斷,這位似乎是圃人。
「我的團隊雖然有四個人,大家都身兼戰士和術士……有專業的前衛比較放心。」
少女聞言,紅著臉笑了。
「妳也是來看比賽的?」
「咦,啊,呃。」擁有原初的大渦、暴風雨之名的少女點點頭。
「還有,那個,王都也……」
想參觀看看。她有點害羞,所以這句話的聲音細不可聞。
圃人女劍士卻沒有嘲笑她,平靜地應和。
「這樣啊。其實我們也是第一次來王都。」
「咦……」
「如果有機會再見面,還請多多關照。」
少女急忙頻頻點頭,圃人少女留下一句「那麼再會」,邁步而出。
哇────神官女子、蜥蜴人老人、森人青年,令少女看得出神。
她看著她與夥伴一同消失在王都的人潮中,吐出一口氣。
────終於只剩我一個了。
少女發現自己獨自杵在王都可怕(!)的喧囂中。
她沒有明確的目的。
只是聽說王都要舉辦比賽,想去看一下。
她猛然意識到,去了王都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待在村子裡的時候,會被身旁的人說三道四,現在已經不會有這種事。
她是一名冒險者,是自由之人。
她連忙檢查錢包,跟公會裡的人詢問旅費大概要多少,想要存點零用錢。
經歷數場自己一個人也負擔得了的冒險,慢慢存錢,直至今日。
「…………我跑來王都了。」
真不敢相信。
她曾經覺得自己絕對不會有機會踏進、親眼目睹那個地方,如今卻站在這裡。
眼前是作夢都沒看過,全然無法想像的景色。
少女不禁在原地輕輕跳躍,試著踩踏地面。
────是王都地面的觸感……!
抬頭一看,天空明明被高大的建築物切割成一塊,不知為何感覺起來卻特別低。
耳朵聽見的聲音、鼻子聞到的氣味、大量的人潮,通通是陌生的。
────頭好暈……
少女握緊黑色縞瑪瑙做成的除魔護符,按住撲通狂跳的心臟。
多虧護衛馬車的工作讓她找到人共乘,省了不少交通費。
────怎麼辦?
要用來做什麼呢?吃飯。買點心。買衣服。買飾品。武器或防具。
啊,說起來,比賽會收參觀費嗎?會吧。怎麼辦……
「呃……」
少女猶豫不決,默默站到路旁,看著街道思考。
停下腳步思考很重要,而她很擅長。
來到王都。去看比賽。她想一個人四處玩樂。既然如此。
────要去找旅館。
自己在王都的旅館找房間,在那邊過夜!
這還是第一次。也沒聽身邊的人說過他們有同樣的經驗。
機會難得,想住住看大一點的地方────大一點的地方……呃。
「……對了。」
少女事到如今才興奮得坐立難安,小跑步到大街旁。
────去看城堡好了!
再怎麼說,這裡可是王都。國王在的地方。第一步就是要看城堡。
少女在人潮洶湧的街道上一下被擠到右邊,一下被擠到左邊,衝向王城。
幸好城堡是王都最顯眼的建築物,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連嬌小得會被人群淹沒的自己,都只要踮腳抬頭就看得見。
過沒多久,她抵達競技場(跟鬥技場好像是不一樣的東西!)旁邊的王城。
在少女眼中,那是由複雜的柱子及迴廊構成的巨大宅邸。
事實上並沒有錯。
繼承王都的王家將很久以前────這個國家立國前蓋的古代國王的宮殿改建為王城。
包含水道橋在內的王都各種設備,全是前人留下的。
壯麗的宮殿亦然,少女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這麼大的建築物。
「妳真的要參賽?」
「光比劍術的話我不能參賽,騎在馬上就不一樣囉────!」
「阻止她也沒用……她一旦決定就不會聽人勸告。」
跟她一樣來遊山玩水的遊客也很多,王城前面亂成一團,人滿為患。
少女在被人東推西擠的狀態下仰望城堡,突然跟其中一人四目相交。
那名少女也是黑髮,身穿印著交易神聖印的綠衣,帶著一把鐵槍。
她在跟站在旁邊的兩位同伴交談,發現少女跟她對上視線了。
黑髮少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臉上浮現燦爛如太陽的微笑,對她豎起大拇指。
「……!」
少女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但她覺得非常帥氣。
綠衣少女似乎很滿意她兩眼發光盯著自己,得意地────
「哇……!」
周圍的人忽然一陣騷動。
設置於南邊,好讓城裡的人不用出城也能觀賽的露臺上,出現一道人影。
少女跳來跳去,試圖看見那人的臉。看不見。
「那是誰?」
「不是公主殿下嗎?」
「是嗎……」
三人的對話混在歡呼聲中傳入耳裡。
────公主殿下!
無論如何都想一睹芳容。少女蹲低身子,鑽進人牆。
「……不對,氣質確實不太一樣。」
「離那麼遠,也是有可能看錯的。」
「是嗎……???」
────呼啊……!
她總算鑽到人潮的另一側,成功抬頭看見露臺。
的確,身穿白色禮服,擁有一頭美麗金髮的公主站在那裡。
可是────
────她的表情為什麼那麼僵硬?
第3章 「正道神的庇佑在此!」
那裡有一把杖。
遙遠的往昔,諸神大戰之時,送到這塊土地的偉大神器之一。
獲得它們的人想必成了英雄,化為守護秩序的旗幟。
然而────那也是過去的事。
冠上地母神之名的這把杖,沉眠已久。
雖然十多年前,曾經被人用來驅散覆蓋王都的邪惡與死,那也只有短暫的一瞬間。
為了四方世界的安寧,地母神之杖被封印在古老神殿────遺跡的最深處。
過於強大的力量,會為眾人帶來破滅。人世的未來不該由諸神的力量決定。
那是諸神在守望四方世界時制定的黃金約定之一。
因此,地母神之杖陷入沉睡。
就算神殿被混沌勢力占領,其神威也絲毫未減。
「GOROGB……」
「GOBB!GRBB。」
區區哥布林,連觸碰它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哥布林並未思考自己為何無法碰觸它,只會在旁邊急得跳腳。
話雖如此,這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因為假如他們真的碰到了地母神之杖,肯定會降臨駭人的災厄。
「GBBR?」
因此,那件事發生的原因,絕對不是那隻踢飛祭壇發洩怒氣的小鬼。
起初是一顆小石子。
哥布林想必沒發現從牆上掉下來的石頭。
小鬼絕對不是看不見的種族,但他們極度缺乏注意力。
被動感知值低下的哥布林,再怎麼掙扎恐怕都無法察覺。
就算他們發現小石子掉落後,牆上的石頭震動了一下────
「GRGB!?」
區區小鬼又能如何應對?
首先是一隻小鬼死在突然倒塌的石牆下。
遲鈍如小鬼也發現了,猶豫了一下要嘲笑愚蠢的同伴,還是要逃跑。
「小鬼四!更正,三!武器────呃,自己看啦!!」
「GOROGBB!?!?!!?」
那是致命的失誤。
聲音伴隨一支箭,直線從小鬼的嘴巴刺穿後腦杓。
哥布林們看都不看在空中翻了一圈,癱在地上的同伴屍骸,勃然大怒。
────是森人!
────是女森人!
────拽倒她讓她哭著大叫!!
女肉的香味讓小鬼滿腦子都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妄想,飛奔而出。
只不過是一隻雌性靠過來,拿棍棒一砸就解決了。管他會不會有人死。
「GROG!GOOROGB!!」
「GOBBGR!!」
正因如此,哥布林才會只是這種等級的生物。
「一……!」
「GOOB!?」
寒酸的鎧甲男從妖精弓手的影子裡衝出,使勁擲出右手的劍。
劍刃分毫不差地刺中喉嚨,直接奪走小鬼的性命,小鬼抓著喉嚨仰倒在地。
哥布林殺手迅速衝上前,踹倒小鬼的屍體,拔出劍。
剩下兩隻。不成問題。他用盾牌擋住敵人來自身側的攻擊。
「GROGB!?」
「唔……!」
然後果斷向前滾。一隻小鬼拿同伴的攻擊當誘餌,朝他撲過來。
生鏽的鐵劍擊中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兩隻小鬼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他不打算給他們互相辱罵的時間。這個破綻實在太過巨大。
「咿呀啊啊啊啊啊!!」
巨影發出怪鳥的叫聲跳出來,甩動尾巴命中小鬼的頭部,用腳掌踩碎另一隻的脊髓。
到頭來,沒有武器勝得過經過足夠加速的質量。
連一回合都不到的戰鬥,就讓聚集在墓室的小鬼們遭到蹂躪。
唰。矮小的身影跟在揚起沙塵落地的冒險者後面,緩緩爬出牆上的大洞。
「唉,竟然有人因為『隧道』穿不了牆,就把它跟『風化』搭在一起用。」
「這樣最快。」
礦人道士最後才慢吞吞從洞裡跳下來,哥布林殺手直截了當地回答他。
礦人道士回以「正道神應該會很高興」,不曉得是在稱讚還是在抱怨。
身為追求更快、更好的結果的那位神明的信徒,確實會採用這樣的手段。
然而,得像這次一樣事先知道遺跡的構造才做得到。
世上的冒險者會從正門進入遺跡,當然有相應的理由。
「那麼,」蜥蜴僧侶給了腳下的小鬼最後一擊。「那把杖在何處?」
「我不認為小鬼會帶走。應該在附近。」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轉向四面八方,視線發現了那座祭壇。
石造祭壇上有一把法杖,以象徵熟悉的女性翼人的雕像做為裝飾。
乍看之下是顏色黯淡的老舊鋼鐵錫杖。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經過漫長歲月依然能維持原樣的東西,肯定不是尋常之物。
蘊藏其中的魔力、神蹟雖然無法測量,素材倒是看得出來。
無法征服的金屬、無法擊碎的鋼鐵,正是精金。
「找到了。」
哥布林殺手卻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隨便地伸出手。
不過,纖細的手臂在他碰到法杖前,制止了骯髒的手甲。
「等等,你握住它的話,地母神肯定也會生氣。」
妖精弓手語氣嚴厲,哥布林殺手嘀咕道「是嗎」。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
「照這個說法,貧僧等人全部沒有那個資格吶。」
「這種武器只有信徒能用。」
礦人道士邊說邊將點心扔進自動閉合的洞穴,以示感謝。
經過漫長的冒險,最後獲得的魔法武器是礦人專用的斧頭,冒險者為此頭痛不已。
這種案例並不罕見。
「沒差吧,我們又沒有要用。」
再說,這又不是武器。對妖精弓手而言,僅此而已。
優美的手指握住法杖,迅速將它從祭壇拿起來。
緊張的一瞬間。
────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我確實想帶那孩子一起來。」
她鬆了口氣,平坦的胸部上下起伏,閒聊著把法杖扛在肩上。
「還是帶她一起來比較好吧?」
「那樣無法完成國王的委託。」
哥布林殺手並未疏於戒備,環視四周。
沒有小鬼的氣息。剛才的戰鬥讓他們察覺異狀了嗎?不清楚。可是,需要加快腳步。
他在腦中盤算,努力維持平靜、毫無起伏的語調接著說:
「就算能祭出所有的手段進攻,都市冒險還是不適合我。」
「又不是在叫你上。」
「鐵砧應該也沒辦法。」
礦人道士調侃道,低聲竊笑。
「妳怎麼看都不是當公主的料。」
「你說什麼!?」
你一言我一語,上級森人和礦人從神代持續至今的鬥嘴揭開序幕。
不過,平常會頭痛地────習以為常地────看著他們吵架的少女,並不在這裡。
不如說兩人的爭執,也是用以填補她的空缺的喧囂吧。
但蜥蜴僧侶沒有不識相到刻意講出來。
他緩緩轉動長脖子,好戰地從下顎伸出舌頭,呼喚頭目。
「那麼,小鬼殺手兄,接著果然是按照計畫行事?」
「對。」哥布林殺手說。「繼續前進,從背後進攻。」
「小鬼們不會料到自己有遭到偷襲的一天。」
「要是他們透過這個洞跑到外面就麻煩了。一口氣收拾掉。」
他的指示簡單且果斷。與在王都觀賽的時候判若兩人。
跟礦人道士吵得不可開交的妖精弓手晃了下長耳。
────真有活力……
可是,這絕對不值得高興。
妖精弓手以再優雅不過的動作嘆氣,鐵盔為此詢問:
「怎麼了。」
「沒事。」上級森人搖動長耳。「有種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的感覺。」
「說什麼蠢話。」
這句話聽了真讓人不爽。
妖精弓手美麗的雙眼瞬間向上吊起,像在跳舞似地轉過身。
下一刻,纖細修長的手指指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怎麼?你該不會要說你不是她的師父吧?」
「指導過一些。不過……」
不過。
「她做到的事,全是她自己的成果。」
妖精弓手似乎很滿意哥布林殺手咕噥著說出的回答。
「哦。」
她愉悅地瞇細眼睛,有如一隻貓。
「好吧,既然如此,在那孩子幫忙爭取時間的期間,我們要趕快搞定這邊的冒險────」
就在這時────
咚,咚!岩石互相摩擦的聲音傳來。
冒險者迅速做出反應。
他們拿起各自的武器────
然後────看見了。
疑似墓室擺設品之一的石像,高度直達天花板的那東西動了。
「────MA……!!!!!」
有如獸吼的咆哮響徹四方,石像舉起粗壯的手臂────
「把神器帶走,遭天譴了吧。」
「不是我的錯!」
妖精弓手對悠哉的礦人道士怒吼。
「就算真的要遭天譴,也是歐爾克博格害的!」
「會動的石像嗎……!」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那是人稱魔像的怪物。
但他知道,在場有個人對石材再清楚不過。
「……你怎麼看?」
「劍沒用。」礦人道士厲聲說道。
咚、咚。石像的關節發出吱嘎聲,一步步開始前進。
伸出手臂,移動雙腿,舉起拳頭。
這一拳儼然是敲在墓室地板上的鐵槌,冒險者們用力往後跳,閃了開來。
四散的石頭及瓦礫從天而降,礦人道士咬牙切齒地吶喊:
「要是有槌子或榔頭之類的工具,一下就解決了!」
「打擊系武器嗎?」
哥布林殺手看著小鬼掉了滿地的木柴,低聲沉吟。
「唔。」
他拿走妖精弓手手中的法杖,毫不猶豫扔到空中。
地母神神力顯著的法杖於空中飛舞,覆蓋鱗片的巨手穩穩抓住它,握緊。
「動手……!」
「明白!」
豪邁的打擊炸裂,跟剛才那一擊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哈!」
蜥蜴僧侶鼻子噴出炙熱的吐息。連尾巴都沒有就用兩隻腳走路,何等愚蠢!
「不過,使用武器並非貧僧的本意!」
「不如說它本來就不是武器吧……!」
砰、砰!妖精弓手斜眼看著全身施力,試圖站起來的石巨人大叫。
弓箭類的武器對這傢伙不管用。她如此判斷,戒備著從墓室延伸出去的道路。
這麼大的聲音,這麼大的騷動,小鬼們就算發現,也不會過來。
────因為他們很膽小嘛。
儘管如此,她還是戒備著。
「斷了怎麼辦!?」
「若神器因為這點衝擊就斷,那些傢伙早破壞它了。」
「說得也是……!」
妖精弓手在心裡發誓,等等要踹飛哥布林殺手。
因為再怎麼向上天哀嘆,地母神都不會降下天罰。
畢竟那位女神最近也經常掩面。
「哎……精金做的杖確實適合拿來砸。」
礦人道士一副放棄碎念的樣子,望向蜥蜴僧侶揮舞法杖的模樣。
再說一遍,沒有武器勝得過經過足夠加速的質量。
將古老石像徹底擊碎所花的力氣,跟女神官正在體會的辛勞,根本無從比較。
意即────十分輕鬆。
§
一點都不輕鬆。
「結果果然遇到了這種事……!」
圃人少女在鬥技場的角落,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咒罵,扯掉鐵盔及露眼帽。
少女汗水的芳香隨著吐氣聲飄出────少年魔法師卻看都不看那邊一眼。
當然是因為現在無暇顧及那些。
他急忙拿出手帕,扔給坐在馬鞍上的少女,看著前方憤怒地說。
「他們不會落馬。」
鬥技場熱氣蒸騰。在對面更換斷掉的長槍的────是馬人騎士。
不對,少年魔法師也不知道該不該稱呼他為騎士。
不是歧視,而是做為單純的定義,馬人不可能成為騎馬的戰士。
至於這在馬上槍術比賽會帶來什麼樣的優勢────
「光是妳沒落馬就值得慶幸了。目前得分各占一半吧?」
────要感謝那些白痴,讓馬人對上其他選手。
馬人不會落馬,代表一般騎士處在壓倒性的劣勢下。
身材如此嬌小還能不被撞飛,她的努力確實驚人,但這跟得分無關。
對面的馬人雖然也很過意不去,基於武士精神,他完全沒打算放水。
沒關係。兩人對於在有限的規則中試圖湊齊勝利條件的對手沒有怨言。
因此,圃人少女和少年魔法師的怒氣,全是針對放任這個狀況發生的人。
儘管回顧歷史,在讚頌雄獅功勳的戰歌中,也有他與馬人以長槍交戰的場面。
「我最不爽的是────」
交手一回合後的休息時間。
她擦乾汗水,大口補充水分,嚼著肉乾當成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午餐。
「要是我贏了,那個騎士八成會一臉得意!」
少年完全可以想像那個情境,努力故作平靜,笑了一下。
「意思是,妳不覺得會輸囉?」
「這還用說!」
「很好。」
光聽見這句話,少年魔法師就夠高興了。
若她上場前就放棄戰鬥,少年魔法師打算將體力的消耗量控制在最低,靠劍術分勝負。
可是,既然她沒有放棄────
「我們要贏。妳行嗎?」
「你有策略對吧?」
她瞥向這邊,笑得跟太陽一樣燦爛。
「我拚了!」
面對那筆直的視線,少年魔法師稍微別過臉,清了下嗓子。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冷靜的語氣。
「妳身高偏矮,所以要從較低的位置刺出長槍。這是必要條件。」
「嗯。」
「也就是說,對手也必須瞄準較低的位置。從中間的柵欄上。」
「嗯。」
「所以────」
少女再度點頭。少年隔了一拍才傳達自己的策略。
「…………這樣好嗎?」
不會太卑鄙嗎?她的問題表露出疑惑及不安,少年斷言道:
「哪會,東方的詩歌也有『射人先射馬』這麼一句話,想把人射下來之前,得先從馬下手。」
「原來如此。」
圃人少女兩眼發光,真是方便。
總之得讓她建立自信,否則原本贏得了的比賽都會輸掉。
而她親口說了會贏,要贏。
想插嘴的人才該被馬一腳踹飛。
「再說……對手不是馬吧?」
「啊,對喔。」
他又補充了一句,圃人少女兩手一拍,乾脆地說。
「所以要從下面,像這樣。」
像這樣。圃人少女穿著甲冑,喀嚓喀嚓地擺動身體。
雖然那個動作的意圖,不諳武術的少年魔法師無法完全理解。
「刺過去就行了?」
「對。」少年魔法師點頭。「妳又不是想害人家受傷。」
「對啊。」
「剩下就是氣勢了。大聲吶喊。用丹田發聲。」
「嗯……!」
看見少女點頭,少年將露眼帽交給她,連著鐵盔一起幫她戴上。
最後放下面罩,輕拍她的頭,幫她跨上驢子,送她前往賽場。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剩下旁觀────那就是他的身分。
────這就是冒險……
圃人少女騎乘驢子,拿著替換的長槍前往賽場。
不對。少年魔法師凝視她的背影,輕輕搖頭。
不對。
────這也是冒險吧?
他無法理解那個頑固的圃人老翁在想什麼,但他的見識確實值得另眼相看。
他說,把一個圃人扔進龍穴偷寶石,稱得上冷酷無情嗎?
沒辦法相信同伴,為他送行的人,要不是極度傲慢,就是沒把對方當同伴。
要是他們有那麼一點懷疑那名圃人要獨吞寶石,肯定會所有人一起進入龍穴,招致全滅。
────我可沒那麼蠢。
所以,少年握緊拳頭,望向在鬥技場與馬人對峙的圃人少女。
嬌小身軀騎在驢子上的模樣,既勇敢又滑稽。
雖說圃人少女在上一場比賽奪得了勝利,搞不好是矇到的。不會有下次。
畢竟和她對峙的可是馬人騎士。實力差距跟試圖打倒風車的可悲老人一樣。
────不過,管他的!
圃人少女在鐵盔底下輕聲哼氣。瘋狂熱愛騎士道的老人,究竟哪裡可笑?
那位老人直到最後都相信騎士道的存在,挑戰了四腕巨人。
雖說四方世界無邊無際,膽敢單挑巨人的騎士又有幾個!
圃人少女在師父告訴他之前,都沒聽說過那位老人的故事。
師父說,有人嘲笑這個老人愚蠢,可是單純的蠢貨的事蹟,不可能這麼廣為流傳。
────想成為那樣的人。
圃人少女懷著這樣的心情,使勁踢擊驢子的側腹加快速度。
「咿啊啊啊啊啊啊!!」
坐騎加速衝向前方,帶來彷彿要把身體震飛的衝擊。
馬人騎士也跟著加速。馬蹄聲。有如瀑布────她從來沒看過────落下的巨響。
圃人少女在揚起的沙塵中牢牢架起槍柄,固定住。
勝負在一瞬間。
睜大眼睛。注視面罩的另一側。
好快。敵我的速度。她不懂複雜的計算。可是距離迅速縮短,下一刻就會相撞。
────妳聽好。
少年這麼說。
速度、質量、臂力,妳通通比不過人家。
以相對位置來說也是,由下往上刺和由上往下刺,妳的力道會占下風。
既然如此。
────沒必要跟他硬碰硬!
「喔喔喔喔!!」
長槍從頭上迎頭砸下,裂帛之勢,才不會輸呢。圃人少女腹部施力。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猴子般的咆哮,扭動身軀,馬人瞪大眼睛,她笑了。
由上往下,由下往上,槍尖交錯。平分秋色嗎?不對。
馬人的槍尖擦過圃人少女的盾牌,偏向一旁。少女的長槍從縫隙間通過。
馬人騎士和長槍撞個正著,彷彿是自己衝過去的。
其軌道宛如由下往上延燒的野火。可是,幾乎水平。
長槍從左側用力擊中馬人手中的盾牌。
跟人類的騎士不同,馬人騎士沒有馬首。意即。意即────
────那傢伙身體會向前傾斜。
木屑四散,強烈的衝擊令圃人丫頭的小手像遭到雷擊似地瞬間麻痺。
────那又如何!
圃人少女踩穩馬鐙,矮小的身體後仰,維持騎在坐騎上的姿勢。
背後────馬人側倒在賽場上,看起來是被撞飛的。
觀眾一陣喧譁。
操控驢子掉頭的圃人少女茫然────不,一副不敢確信自己獲得勝利的樣子,吁出一口氣。
隨從急忙跑向馬人。應該沒死吧。他跟裁判面面相覷。
沒錯。不會落馬不代表不會跌倒。
跌倒的責任在馬身上,所以不算數,但人馬一體的情況下,責任就該由騎士扛了吧。
既然對手不算犯規,她也沒道理被判犯規。
因此。
「讓他摔倒」。這是從對面跑過來的少年教她的策略。
讓對手先攻,在互相衝突的途中,先行發動攻勢。
與無時無刻講求先發制人的少女原本的流派並不相襯,也就是邪劍。
然而────過去指導圃人丫頭揮舞木棒的跛足老翁看了,會怎麼想呢?
會頂著令人懷念的臭臉,稱讚她「以妳的實力來說幹得不錯」嗎?
────八成不會。
那名老翁及現在的師父,都完全不會稱讚她。也不會貶低她就是了。
「幹得好……!」
這種話,只有臉紅得跟蘋果一樣,朝她跑過來的少年會說。
雖然不坦率,會直接稱讚她的人只有他了。
「嗯,我辦到了!!」
少女扔掉鐵盔,跳下驢背,撲向少年。
速度與質量。少年哀號一聲,撐不住少女,跟她倒在一起。
對面,裁判對圃人少女高高舉起旗子。
§
「厲、厲害……」
女神官坐在觀眾席尷尬地鼓掌,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一切都令她非常拘束不自在,坐立不安,有種雙肩被人抓住的感覺。
臉因為化了妝的關係癢癢的,綁起來的頭髮將額頭和臉頰往後拉,害她表情僵硬。
尤其是這身衣服。塞著胸墊的胸部壓得人喘不過氣,被勒緊的腰部在隱隱作痛。
她誠心認為公主殿下能每天都打扮成這樣很厲害────
「妳怎麼了?……不對,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若有需要,請隨時吩咐我們。」
「好、好的……」
────這樣是不是有點卑鄙?
看到站在身後的紅髮侍女及金髮侍女,她不禁心想。
身為貴族千金的櫃檯小姐也就罷了,為何連她這個牧場女孩都這麼自在?
女神官毫無頭緒,卻不方便表現出來。
結果,她只能跟人偶一樣,僵著身體坐在那邊。
「哎呀,漂亮,漂亮!」
重點在於,在旁邊拍手的這號人物────自稱至高神聖騎士的男子。
「這正是所謂的平等。您不覺得很棒嗎?」
「嗯、嗯,對呀……」
她強烈覺得這男人在密切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嚴格監視她。
男子疑似是至高神寺院的代表、代理人,也看過王妹殿下。
光是要維持形象,以免露出馬腳,就讓她精疲力竭。
累歸累────
────這個人跟大主教大人差真多……
不如說,跟女神官看過的任何一位至高神信徒都不一樣。
包含邊境小鎮跟她是好朋友的聖女,以及公會的監督官在內。
跟看似驕傲自大的那名女騎士有幾分相似,實際上卻不同。
該怎麼說────沒錯。
努力走在正道上的人,跟以為自己走在正道上的人,果然有差異。
「我倒覺得剛才的比賽對其中一方特別不利……」
「何出此言!」
例如,面對女神官的疑惑,他信心十足,一副自己是幕後功臣的態度如是說道:
「雙方都盡情發揮了各自天生的力量。地母神的信徒怎麼能講這種話。」
叫魚上岸跑步,這個人也講得出同樣的話嗎?
女神官對此存疑,但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意識到,這類型的人會自己打開話匣子,用不著她問。
「對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咦?啊。」女神官眨眨眼。「什麼事?」
「看到這麼多人參加的祭典,我深深覺得,地母神的活動還是修改一下比較好。」
「你指的是?」
「收穫祭上的舞者。」
至高神騎士斬釘截鐵地對面露疑惑的女神官說。
「那會露出女性的肌膚。身為聖職人員,那樣的服裝有礙觀瞻。」
「噢……」
女神官發出不知道要講什麼話的聲音,臉上浮現要如何解釋都可以的複雜表情。
因為,她正是穿過那件有礙觀瞻的服裝的其中一人。
經過數年,她依然覺得那是值得驕傲的工作。
另一方面,也不是完全不害羞。但驕傲的心情還是占大多數。
────仔細一想,當時我還很青澀……
當然,現在也絕對稱不上成熟就是了。
────真是場有意義的冒險……
在女神官回憶往昔的期間,至高神騎士仍在陳述自身的主張。
身為聖職人員不該出現在公共場合的論點,瞬間跳了好幾個階段。
那種祭神儀式,舞者的品行令人懷疑。信徒看了慾望會受到刺激。
等於是在將地母神貶低成不檢點又淫蕩的神明,是對所有女性的侮辱。
他的矛頭甚至指向踩踏早摘葡萄的少女的服裝。
從露出肌膚過於淫穢,扯到光腳踩葡萄是猥褻的行為。
「無法想像會有女性樂意做那種事。得盡快改善────」
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發言的女神官,有種怒火被點燃的感覺。
因為這讓她想到過去那起侮辱了她珍愛的家人的事件。
好不容易摧毀的無聊陰謀,如今又在企圖汙衊那個人。
憤怒的情緒湧上心頭,但她克制住了。
────不行,不行……
女神官深深吸氣,努力鎮定地吐氣。
不該像那個時候一樣,因為一時衝動大吵大鬧,跑去喝酒。
不過────
她偷偷望向身後,兩人都看著這邊面帶苦笑。
────好吧,我也知道要她們代替公主說什麼,應該不方便。
可是,真希望她們為在做這種事的自己設身處地著想一下。女神官有點鬧脾氣。
沒錯,她在鬧脾氣。
────大家幹麼丟下我一個人……
她當然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那也是迫於無奈。
能做到這件事的大概只有自己,既然接下了這個任務,就好好努力吧。
話雖如此,她有點不能接受其他人丟下她。
這樣的心情────出自認為自己也是獨當一面的冒險者的自信。
儘管女神官尚未發現,自己培育了那個珍貴的寶物。
「是嗎?」
所以,在他高談闊論一番後,女神官點頭回應。
短短一句話,搭配燦爛的笑容。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就這樣?」
「────?是的。就這樣……」
女神官微微歪頭,至高神騎士激動地探出上半身。
彷彿連自己身在何處、在跟什麼人說話都忘了。
「您的意思是,地母神寺院不打算追究這些不平等嗎!!」
「為什麼要?」
「我剛才不就指出問題所在了……!」
「是的,我有聽見。」
「那您為何不會想加以糾正!」
「因為我跟你不一樣。」
至高神騎士為之語塞。
符合貴族身分的白皙臉頰,有種褪去血色後又少了一層顏色的感覺。
像灰一樣────女神官腦中忽然浮現這個想法。燃燒殆盡,純白灰燼的顏色。
「意思是,」
男子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有如灰燼的摩擦聲。
「您認為可以對這個漫無秩序的四方世界坐視不管?」
「呃……」女神官豎起食指抵在脣上「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看看他。
男子得意地揚起嘴角,露出醜陋的笑容。
儼然在指著她嘲笑那膚淺的思考、淺短的見識、狹隘的視野。
「因為,我的朋友裡有森人、蜥蜴人、礦人……連馬人都有。」
女神官卻沒把他的態度當一回事,回以微笑。
有冒險者,也有公主。貴族、商人。牧場的人。酒館的女侍。
她從不覺得這叫漫無秩序、參差不齊,從未思考過其中的好壞。
「而且,東方的沙漠很熱,北方很冷。草原很大,密林裡面卻很狹窄。」
以前驅除大海蛇時見到的魚人,應該很難在陸地上生活。
不過,哥布林殺手帶她去的酒館有人魚女侍。
相貌標致的女性穿著合身的衣服調酒的模樣,非常帥氣。
噢,說到酒,踩葡萄的時候記得大家都穿著可愛的服裝,包含前輩在內。
眼前這個人雖然講了那麼多,大家都是發自內心在享受那個活動。
畢竟光著腳嬉戲是珍貴的經驗。
在沙漠的時候則相反,肌膚露在外面太久的話會燙(不是熱!),害她傷透腦筋。
可是就算穿得那麼多,到了北方的冰海肯定還是會冷得發抖。
────這樣一想,真的去了各式各樣的地方,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呢……
女神官悠哉地心想,緩緩搖頭。
「要統一他們是不可能的────啊,不對,所以,那個……」
沒錯,不可能。但在她心中並沒有優劣之分。
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女神官覺得心裡冒出了一個答案。
「所以,重點大概是要接受每個人的喜好都不一樣。」
嗯。女神官像在贊同自己這句話般,點了下頭。肯定是這樣吧。
有人討厭自己喜歡的東西很正常,當然也會有人喜歡自己討厭的東西。
北方的女主人好像在學習語言,馬人跑者讓許多種族為之瘋狂。
然而,北方的文化曾經令她頭暈目眩,馬玲姬也說過她不懂冒險者。
差異不代表不能拉近距離,拉近距離也不代表要統一全部。
「我是這樣想的。」
語畢,女神官感到有點難為情,害臊地搔著臉頰。
因為,她只是滔滔不絕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罷了。
實在稱不上論述。
不如說,以王妹殿下的身分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
「……您這個說法,簡直像在說世上也有善良的哥布林。」
女神官身體瞬間僵住。
她反射性掃了男子的臉一眼,他不屑地嗤之以鼻。
────沒被發現?
女神官偷偷望向身後的兩人,她們同時搖頭。
我想也是。她把手輕放在靠胸墊墊高的胸部上,鬆了口氣。話說回來。
────話題怎麼突然扯這麼遠。
「好哥布林是存在的。」
「……什麼?」
「你不知道嗎?海哥布林────他們人非常好。」
她微笑著對疑惑的男子說。他對她投以困惑的視線。
「雖然鰓人並不喜歡別人這樣稱呼他們。」
不過,沒問題的。
這種問題,她從成為冒險者的那一天就在自問。
「嗯,說不定有善良的哥布林。」
女神官直盯著他的雙目。
男子瞪大眼睛,一副出乎意料的樣子。
「但善良的哥布林是不會攻擊人類的哥布林吧?」
不曉得是在意外女神官回望他,還是在意外她會這樣回答。
「跟視否定人類、掠奪人類為惡……大概是一樣的。」
四方世界比任何人所想的都還要遼闊、巨大、複雜,多采多姿。
有善良的存在,也有邪惡的存在。她絕對不想肯定邪惡。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
「世界不會照我的意思改變,也不會照你的意思改變。」
不能有這種事發生。
因為連諸神都將決定權交給了「宿命」及「偶然」。
「……」
男子沉默了一瞬間。女神官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以及────
「失陪了!您似乎無法理解問題出在哪裡!」
────撲鼻而來的,灰的氣味。
餘香隨著怒罵聲於空中飄盪,男子粗暴地踢開椅子站起來。
他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跟那個人不一樣,十分粗魯────離開貴賓席。
女神官看都不看他的背影一眼,整個人倒在椅背上。
「……在貴賓席對王妹殿下這種態度,不及格喔。」
櫃檯小姐在吐出一口氣的女神官背後眉頭緊蹙,苦笑著說。
女神官不顧形象地維持伸長四肢的姿勢,哀怨地仰望身後的她。
「我做錯了嗎……?」
「就只是場神學論爭,我認為無傷大雅。」
為什麼不幫我?不不不那怎麼行。
無聲的交談。牧牛妹笑道「辛苦了」,將水遞給女神官。
從魔法水壺倒出來的冰涼清水。
牧牛妹自不用說,女神官一開始也為此睜大眼睛,現在則連驚訝的心情都沒有。
「謝謝。」她接過杯子,咕嘟咕嘟地喝著水。
牧牛妹又對她說了一次「辛苦了」,詢問櫃檯小姐:
「我不太瞭解至高神的教誨,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吧?」
「不是。」
信心十足。櫃檯小姐挺起胸膛,彷彿在展示成為信心源頭的曼妙身材。
絲毫不覺得難為情的坦然態度,令牧牛妹崇拜不已。
「所謂的正義是不斷提問何者為惡,絕非排斥特定的事物。」
朋友跟我說的。她靦腆一笑。
────這個人也有可愛的一面呢……
這一點牧牛妹也很羨慕,但她將這份心情收在心裡,只說出單純的感想。
「傷腦筋,不能辦祭典會少很多樂趣耶。」
祭典是值得慶賀的日子,更遑論收穫祭和用神酒祈求豐收的活動。
連這種時候都不能盡情狂歡,牧牛妹很困擾。
「話說回來。」
女神官用水滋潤喉嚨,心想。
自己和她────正在好好休息的王妹殿下,明明差那麼多……
「會認不出來嗎?」
§
「GOROGB……?」
即使是無時無刻不在鬧騰的小鬼,突如其來的巨響及衝擊,也足夠讓他們察覺異狀了。
有部分可能也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極度厭倦。
被塞進這座無聊的遺跡,連可以拿來玩的雌性都沒有。
就算環境遠比平常拿來當巢穴的地洞來得好,沒有小鬼會因此滿足。
小鬼羨慕高高在上地命令他們的傢伙,有更好的房間可以住。
想要篡位的妄想,被眼前的那東西輕易覆蓋掉。
沒錯,在粉塵之中,從遺跡深處飄來的────天上的香氣。
────是森人!
────是女森人!!
如同在晚上看見亮光的飛蟲。
哥布林們失去理智,一溜煙地衝出去,想著要踢開同伴奪得先機。
他們肯定會一擁而上,拿那個女森人洩慾。自己要搶到最多的好處。
小鬼們僅僅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衝向通往最深處的墓室的走道,聚集成群,然後────
「GAAAOOOOOOOOOOOOONNNNN!!!!!!!」
可畏的龍吼,將他們震向四面八方。
「前進!」
號令一下,穿鎧甲的冒險者率先衝進開闊的遺跡大廳。
然而,最快站起來的小鬼想必連他的身影都看不清。
飛刀無聲無情奪走他的性命,儘管不如小李飛刀那般厲害,對付區區小鬼也足夠了。
「GOORGB!?!?!?」
看見抓著喉嚨吐血身亡的同胞,小鬼們的大腦終於跟上現狀。
「GOGB!?」
「GGGRGGBO!?!?」
「真是的,我覺得我已經把森人一輩子會看的小鬼都看過了!!」
面對一大群暗綠色皮膚,鮮綠色的風板著臉跟在小鬼殺手後面。
她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架起三支箭。箭矢瞬間射出,貫穿三隻小鬼。
「好想要『聖壁』!」
「不如說『聖光』。」
不帶情緒的聲音,回應她怨氣十足的怒吼。
哥布林殺手殺小鬼的時候,不可能夾帶情緒。
「請你體諒一下想跟他們在物理意義上保持距離的少女心。」
妖精弓手以不屑卻再優雅不過的動作哼氣。
與後面的魁梧蜥蜴人和礦人的動作判若雲泥。
走在前頭的哥布林殺手,也跟上級森人無法相比就是了。
「別跑太前面啊,長耳朵的!」
礦人道士邊跑邊喊。
「我跟妳不一樣,手短腳短!」
「礦人就該多做體操和運動!」
「現在不就在做了!!」
蜥蜴僧侶愉悅地聽著從神代吵到現在的冤家鬥嘴,轉動眼珠子。
「咿呀!!」
他自在地揮舞雙手雙腳、尾巴及牙齒,運用天生的武器擊潰小鬼,跳向前方。
「哎,妄求不存在的事物只是徒然。貧僧也不打算改宗!」
「慈祥的蜥蜴人,光想就覺得好笑!」
冒險者一行人儼然是劈開草原的劍,在綠色的小鬼群中衝鋒陷陣。
然而,小鬼的優勢在於一目了然的龐大數量,而非狡猾的個性或其他。
昏暗的遺跡中,小鬼們源源不絕地從分成好幾條的岔路前方湧現。
鮮血的氣味、森人的氣味。小鬼滿腦子只想著要大鬧一場,蹂躪入侵者,贏得勝利。
「唉唷,討厭……!」
妖精弓手衝向前方,忽然扭動身子,從腋下朝背後射箭。
「GBBORGB!?!!?」
正好從蜥蜴僧侶旁邊經過,朝她撲過來的小鬼,脊髓被一箭射穿,摔在地上。
礦人道士毫不留情地用手斧給予臨死前還在抽搐的小鬼最後一擊,不斷向前。
「不管是要信地母神還是什麼神,數量有點多啊,嚙切丸!」
「今天,」他扔出短劍,若無其事地殺死小鬼。「沒關係嗎?」
妖精弓手回答了這個不知道在問誰的問題。
「有關係!」
她激動地大吼,在箭筒裡摸索下一支木芽箭。
「不過,我準了!」
「好。」
哥布林殺手立刻採取行動。
他從雜物袋中拿出一個小瓶子,迅速丟給後方的礦人道士。
「點火。」
「好唷!」
即時的回應。礦人道士從裝滿觸媒的袋子裡取出打火石,低聲呢喃。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點給我』!」
伸出瓶口的繩子馬上迸出火花。
礦人道士乾脆地將燒起來的瓶子扔進岔路。
「GORGBB?」
「GGOBBGRGBB!!」
小鬼肯定沒有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
因為他們甚至撿起滾到面前的瓶子大笑。
那個愚蠢的礦人連東西都丟不好。
下一刻,那群哥布林便連同走道的牆壁、天花板和十隻同胞炸飛出去。
暗紅色的火焰及暴風,隨著彷彿從體內傳來的巨響襲捲而來。
「你買那麼多火焰祕藥的時候,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嚙切丸,咱們的頭目明明會省小錢,出手倒是闊綽。
放棄抵抗與自暴自棄────不對,礦人道士反而表現出難得可以盡情用火的喜悅,放聲吶喊。
哥布林殺手將瓶子扔到朝他討下一個瓶子的手上,點頭說道:
「別無他法。」
「你亂講!」
妖精弓手從極近距離射穿小鬼殺手踢倒的小鬼,踩住屍體拔出箭矢。
美麗如舞蹈的動作及與其形成反差的怒罵,使得蜥蜴僧侶咧嘴大笑。
「資源豐富,著實值得慶幸!貧僧遲早也會習得『核擊』的吐息。」
地母神的神杖跟背袋在他背上搖晃。
那當然是保管袋。
魔法袋子。什麼東西都裝得下────這樣講太誇張了些,是個容量遠遠超出想像的袋子。
稍微有點名氣的冒險者都會有的便利魔法道具之一。
「乾脆把礦人也裝進去搬運算了!這樣我跑步的時候就可以不用管他!」
「說什麼傻話,早說過那東西不能裝生物!」
「礦人跟石頭有什麼差……!」
便利歸便利,團隊成員以前從來沒用過這東西。因為沒有必要。
有自然環境就有箭。有自然環境就有精靈。要靠的只有五體。
不在場的女神官雖然對魔法道具心存嚮往,為了以備不時之需,她一直在慢慢存錢。
至於身為頭目的哥布林殺手────
「被哥布林搶走就麻煩了。」
是這副德行。妖精弓手想在射殺小鬼前先掩面仰天長嘆。
「你也聽見了,別不小心弄掉它啊!」
她忍住這股衝動,將四支箭架在弦上,射穿前後左右四隻小鬼的腦袋。
「萬一掉在地上炸開來,那才是大問題!」
「明白,明白。」
「以前做過。」
「GBBOGB!?」
「GOOGB!GOOBBGRGB!?」
哥布林殺手對右邊的哥布林揮下不知何時搶來的短槍,用圓盾擋開左邊的小鬼。
把那隻小鬼交給後面的人處理,回收地上的棍棒。
比斷掉的槍好用。他以機器般的動作高舉手臂,將其扔向前方。
「GBOGB!?」
確認聽見小鬼頭蓋骨碎裂的沉悶聲響後,他鎮定地說:
「一次就能清掉很多隻。」
「你燒得很開心,不過!」
妖精弓手配合哥布林殺手的腳步,刻意跑在他旁邊噘起嘴巴。
「你知道這裡是貴重的遺跡嗎!?」
「知道。」哥布林殺手點頭回答。「就是因為清楚構造,才會用這招。」
當時費了好一番工夫才逃出去,時間也不夠。
────現在如何?
只要拜託女神官用「聖光」……不對,還能叫礦人道士用「隧道」挖洞,躲進裡面。
以蜥蜴僧侶的力氣,用不著保管袋,也能搬運大量的火焰祕藥。
────不。
思及此,他的鐵盔左右搖晃。為了檢查兩側的通道。以及小鬼的數量。
沒錯────這是剿滅小鬼的委託,委託人為此提供經費,所以才能這麼大手筆。
只求迅速、大量、準確地殺死小鬼的行動。戰鬥。
在事先知道地形的遺跡內埋頭衝刺。就那麼簡單。
哪裡稱得上冒險?
夥伴────他遲疑了一瞬間才這樣稱呼他們────是在配合他。
既然如此,自己就該專心把能做的事做好。
因為這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而自己是────哥布林殺手。
「右邊的路有一群在接近。左邊數量較少。可是都算多。」
「混沌勢力真有幹勁吶!」
蜥蜴僧侶一面掃蕩從四面八方湧上的小鬼,一面吶喊。
小鬼宛如潮水,一停手就會被吞沒。
用不著妖精弓手那麼長壽,會覺得他們比一般的冒險者這輩子看過的小鬼還多,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那點量在場的所有人應該早就見識過了。
「意思是有指揮官囉!」
礦人道士賞了從旁邊岔路撲過來的小鬼的腦袋一斧。
法術────神蹟的次數減少得比平常更快,蜥蜴僧侶用了兩、三次,自己也用了兩次。
────完全沒辦法省,真麻煩!
「那傢伙會不會也是哥布林?」
「不。」
從小鬼頭上跳過的瞬間,妖精弓手頭也不回,在空中翻了一圈,射穿背後的腦袋。
哥布林殺手踹開從正下方衝過的小鬼,踢斷他的脖子說:
「我不認為小鬼有能耐侵入王家守護的遺跡深處。」
「我想也是。」
被小鬼鮮血淋了滿身的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
他將用雙手撕裂的小鬼屍體往兩側扔去,蹬地飛奔。
戰鬥很好,剿滅小鬼卻讓人提不起勁。但如果這些只是雜兵,就另當別論了。
意即────有指揮官在。
那不就是敵將之首嗎?是名譽,是功德。扔在沙灘上太過可惜。
「是累積功德的好時機,諸位!」
「這個觀念,過了幾百年我大概都無法習、慣……!」
妖精弓手拿蜥蜴僧侶伸長的尾巴當成樹梢,踩著它降落到石板路上,向他道謝後再次衝上前。
「乾脆去學森人的作風,說不定比較快喔?」
「跟貧僧的食性不合吶。」
「問題就在這裡呢────」
上森人的笑聲輕快得跟小鬼的巢穴格格不入,搔弄兩耳。
她沒有大意,也沒有輕敵。若緊張沉默就能取勝,誰都會這麼做。
不過度緊張,卻也不會過度放鬆。維持平衡正是存活的祕訣。
只要經歷過幾次冒險,順利倖存,多多少少會明白。
彼此截然不同,這很正常。
所以────沒錯,有些事該訴諸言語,有些事則連說出口都沒必要。
「我們上。向前────」哥布林殺手說。「向前。」
沒錯,向前,向前。
他不會向神祈禱。不曉得該如何祈禱。他覺得祈禱者很厲害。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此時此刻,他向正道神祈求庇佑。
向推崇反覆嘗試,以找出更加順暢、更加快速的正確道路前進的神明祈求庇佑。
因為,冒險者不會沒發現在對面的暗處沉積的黑暗氣息。
§
那東西────應該要這樣稱呼吧────被可恨的噪音吵得睜開眼睛,心情極度不悅。
睡眠遭到妨礙,自然會心情不好。
可是,那東西特別討厭無意間介入意識之中的無禮聲音。
例如,沒錯,冒險者粗魯的腳步聲。
小鬼發出的噪音同樣刺耳,不過他已經看開了,他們就是那種生物。
他也會為小鬼連閉上嘴巴擠在這裡都辦不到而感到惱火,久而久之就看開了。
冒險者則不一樣。
貿然闖進別人的住所,大吼大叫,搶奪財寶。
────冒險者這種生物,講白了不就是暴力的流氓嗎?
所以他的不滿全寫在臉上,抬起床鋪的蓋子,往旁邊推開。
「……到底發生什麼事?」
「GBG!GOBBGRGB!!」
他詢問碰巧────八成是逃走了,或是在摸魚────待在寢室的小鬼。
他聽著吱吱喳喳如同辯解的說明,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唉,區區小鬼果然連看門、警戒都做不好。
「好,既然如此,快去迎擊那些叫冒險者的人類。」
「GRGBGB!GOBBGBOGRG!」
「為何還留在這裡?你也要去,聽不懂嗎?」
「GORGB……」
恐懼及侮蔑,眼神彷彿在從下方瞪視他的小鬼,匆忙跑出房間。
小鬼的態度真讓人看不順眼。
不是指一有機會就想對他動手的個性。
光是想找機會偷襲他,就是一種屈辱、侮辱。
────從這個角度來看。
冒險者可以說大致跟哥布林一樣。
「唔……」
這個主意對那東西來說,十分令人愉悅。
既然冒險者跟哥布林一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們即可。
折磨肉體,讓他們心靈受挫,告訴他們自己是低等的生物。
────也就是調教。
那東西穿上散發霉味的舊衣服,整理好儀容,喃喃自語。
────明明你們只要乖乖待在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就不會做什麼。
小鬼之所以為小鬼,冒險者之所以為冒險者,就是因為連這點小事都不懂。
「很好,那麼,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東西臉上浮現微笑。
「該死的冒險者,看我怎麼教育你們。」
血紅色的嘴巴底下,露出尖銳的犬齒────
第4章 「英雄人選的傳奇!」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對吧?」
「妳問幾次了?」
少年魔法師以不自然的態度移開視線,不耐煩地對圃人少女說。
「五次?還是六次?」
「既然知道……」
就不要問啊。他強行吞回這句話,勉為其難地回答:
「對啦,下一個就輪到妳。」
「……好。」
她面色凝重,點了下頭,身處本來是給劍鬥士當休息室用的房間。
比賽期間會開放給前來參賽的騎士使用,他們就待在其中一間房間。
賽場隔著天花板位於遙遠的上方,觀眾的歡呼聲不時撼動房間。
室內異常悶熱,不曉得是為了點燃鬥士的鬥志,抑或單純是他在緊張。
────啊啊,該死……
或許是因為這樣吧。所以他才會特別在意。少年魔法師焦慮地搔著腦袋。
短暫的休息時間。有無脫下鎧甲,會大幅影響恢復體力的效率。
「……」
然而,並不會因為這樣,他就能毫不在意身旁的年輕女孩汗水淋漓。
溼掉的內衣貼在胸部上,描繪優美的曲線,他努力將視線從上面移開。
────不是的。
他知道她在集中注意力。正因為知道,這種時候還去打擾人家,未免太愚蠢。
────又蠢又遜。
他是為了給那些嘲笑他的人好看,才走上冒險者這條路。
不想做跟那些人一樣的事。
可是,在身旁緩緩隆起、上下起伏的柔軟溫暖,不停在腦中閃現。
「……喝水了吧?」
為了驅散那個畫面,他冷淡地厲聲說道。
「喝了────」圃人少女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她癱在椅背上,椅子都被她壓得倒向後方了。
汗珠隨著她的動作滑落雪白的喉頭,使胸前的內衣多出新的汗漬。
「下一個就輪到我對吧?」
「妳喔……」
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張開嘴巴,就在這時。
叩叩。
輕柔的敲門聲幫了他一把。
「……嗯。」
「好。」
心靈相通。少年魔法師拿起短杖,將飛棍插進腰帶,站起身。
他在腦內喚起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走向門口,站在門旁而非門前,詢問。
「請問是哪位?」
「我來送慰問禮,打擾到你們了嗎?」
────是熟悉的聲音。
少年魔法師鬆了口氣,打開門────睜大眼睛。
「嗨,狀態還行嗎?」
「啊!牧場的姊姊!」
圃人少女歡呼出聲,少年則默默讓路給現身於門後的牧牛妹,邀請她進房。
紅髮、高䠷、豐滿的胸部,害他總會往奇怪的方向想。
更何況她現在穿的是王都流行的服裝。
氣質及裝扮都截然不同,不過────
────……我不擅長跟這個人相處。
少年魔法師悄聲嘆氣。那個人可是會注重服裝儀容的類型。
「來,這給你們吃。比賽加油!」
「好耶!!」
這段期間,兩位女性和樂融融地聊著天。
圃人少女從牧牛妹手中接過籃子,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舉起雙手歡呼。
圃人是一天要吃五、六餐的種族。
吃飯也會占用時間,表示每一場戰鬥的間隔會變短。
不公平────
他不會這麼想。因為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再說,對生物的特質講求平等、顧慮是什麼意思?
缺乏持久力是力氣都集中在爆發力上的證據,消化力也跟凡人不是同一個等級。
能夠迅速補充熱量行動,反而比其他種族有利,吧。
────實際試過才知道……
「要吃什麼都可以,別吃太多啊。」
「嗯!」
圃人少女嘴裡已經塞滿食物。
少年魔法師看了下籃子的內容物,好像是用麵包夾著肉乾及醃漬物的便當。
凡人少量的午餐,對圃人而言只是茶點罷了。應該不成問題。
至少不是會妨礙運動的東西,從這一點來看────
「嗯?」
她還真熟練。他將目光從只穿著貼身衣物的圃人少女身上移開,跟牧牛妹四目相交。
「沒事。」
少年對微微歪頭的年長女性搖了下頭。
「那個人。」
他語氣冷淡,儘管只有幾個字,牧牛妹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點頭回答:
「嗯,來了。」
「是喔。」
但他現在不在這裡。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寂寞,少年卻沒什麼興趣。
以那男人的個性,十之八九,不如說有將近百分之百的機率。
────是去剿滅哥布林吧。
肯定沒錯,以那傢伙的個性。
「…………」
圃人少女嚼著麵包,睜大眼睛注視少年魔法師的臉。
下一刻,她「啊────!」了一聲,表情轉為狡黠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想表現給他看對吧!」
「才不是!」
少年魔法師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尖。語氣激動,反射性地反駁。
這個反應彷彿在說她說中了,顯得很可笑,他清了下嗓子。
「該怎麼說,那個,就是,我不是為了表現給他看才來參賽。」
他確實是基於好勝心才挺身而出,不過,這與想得到稱讚似是而非。
儘管如此,少年魔法師沒辦法徹底否認自己心底是想受到承認的。
就像破洞的桶子。倒水進去還是會漏出來,填不滿。無論何時。
姊姊在的話,情況是不是會不一樣?事到如今無從得知。
再說────
「主角不是我,是這傢伙。」
他極度厭惡拿努力的人當墊腳石。
圃人少女帶著難以用言語描述的表情,注視少年魔法師。
像害羞,像愧疚,又像是遺憾。
看見那各種情緒融為一體的複雜表情,牧牛妹「哦」了聲。
「欸。」她在圃人少女耳邊輕聲呢喃,圃人少女回頭仰望她。
「嗯?」
「比賽前的演講,很帥呢。」
「啊。」少女立刻想到她在指什麼,誇張地張開雙臂,大聲說道:
「很厲害對不對!我從來沒有被人講成那樣過。是第一次!」
少年魔法師發出聽不清是「呃」還是「唔」的呻吟聲,別過頭去。
因為,這樣不就等於她看穿了自己的慾望嗎?
被人覺得自己想受到稱讚,他十分難為情。
像在哄小孩。可是,拒絕她們的稱讚會顯得更幼稚。
「不如說,第一次比賽的時候有人為我加油。會讓人打起幹勁耶。」
────這傢伙卻。
腦袋什麼都沒想,發自內心地稱讚他。少年魔法師往旁邊一瞪。
「那是不是某種魔法呀?」
他終於深深嘆息。投降,是我輸了。
「……那就當成我們兩個一起,可以吧?」
「可以!啊,不過。」
她用力點頭,表情卻突然一變。
圃人總是這樣。專注於觀察自己周身的情況,同時也只會關心這個。
對於習慣鑽牛角尖的少年來說,那一直是他的救贖────
「我說,你差不多該幫我穿鎧甲了吧!」
「噗……!?」
同時也是煩惱的源頭。
少年不禁臉頰抽搐,圃人少女將他晾在一旁,抗議道:
「因為!他每次都不肯幫忙!穿鎧甲很累耶!」
「啊────」
牧牛妹無言以對,搔著臉頰移開視線。
想到她的青梅竹馬,嗯,不是不能理解。
「……男生嘛,沒辦法。」
「閉嘴……!」
§
要將迎面而來的大群小鬼一次掃蕩乾淨時,不要思考其他事。
那是妖精弓手很久以前(她笑了,自己竟然會覺得久)學到的。這不是冒險。
與此同時,她敏銳的知覺察覺到細微的變化,搖晃耳朵。
「氣氛好像變了……?」
「或許。」
射中逼近身旁的小鬼的腦袋,拔出箭矢架在弦上,朝遠方的小鬼一射。
上森人展現精湛的弓術,哥布林殺手沒有側目欣賞這場奢侈的表演,站上前。
小鬼們迅速撲過來阻擋他前進。
「GBRG!」
「GRG!GOOGBGR!!」
────行動變得有一致性了。
但數量不及一百。他用劍刺穿第二十五隻小鬼的喉嚨,踢倒屍體。
「GOBBG!?」
凡人對上小鬼時,明確的優勢就是攻擊距離。
四肢的長度意味著能夠干預的距離。比小鬼更快,比小鬼更遠。
只要將這一點放在心上────
────這點數量不成威脅。
跟以前在高塔,或者說是迷宮遇見的少年一起探索的時候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小鬼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應對措施只有一個。
直線開出一條路。
小鬼的威脅不是陰險的個性,也不是其他,正是數量。
只要不被包圍,不耗盡體力────不是專注力────就沒問題。
雖然他一點都不想在平地幹這種事。
「箭!」
「嗯。」
因此,問題在於武器的取捨及補充。
哥布林殺手拔出收在鎧甲縫隙間的短劍,射死柱子後面的小鬼。
他絲毫沒有減速,繼續前進,在跳過遮蔽物的瞬間抓住小鬼的箭筒,扔到空中。
還不忘趁這個空檔踢起哥布林擅長使用的武器────生鏽的鐵劍,一把抓住。
「謝謝!」
妖精弓手纖細的手臂,迅速撈走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的箭筒,放下心中的大石。
沒有比箭筒空掉更令人不安的事。就算是小鬼的箭,有總比沒有好。
「唉,長耳丫頭真不方便!」
「請說我文明!」
妖精弓手對揮舞手斧劈開小鬼腦袋的礦人道士嗤之以鼻。
「跟穴居人不一樣!」
「呵!咱們懂得遮風擋雨,比森人進步多囉!」
哥布林殺手一面前進,一面投擲鏽劍射殺小鬼,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則守在兩側。
箭矢接連不斷朝前後左右發射,手斧憑藉驚人的臂力對敵人揮下。
於遠於近,哥布林都無法靠近,蜥蜴僧侶也輕鬆許多。
「沼澤同樣頗為舒適。」
身材壯碩的他負責殿後,尾巴往旁邊一掃,將小鬼砸在牆上,一命嗚呼。
豈能讓小鬼的血液玷汙神聖的法杖。石像暫且不論。
即使數量比平常多一些,區區哥布林不可能阻止得了蜥蜴僧侶。
那麼與其站在最前線,不如守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彌補不足之處。
畢竟────今晚少了一位神官。
「你怎麼看?」
「小鬼們的行動開始有一致性了吶。」
男人頭也不回,從喉嚨被刺穿的小鬼手中搶走棍棒,蜥蜴僧侶朝他點頭。
「敵方的指揮官或許已經察覺到異狀。」
「這個規模不會是小鬼之王。」
哥布林殺手舉起棍棒砸向右邊,咕噥了一句「二十八」,接著低聲沉吟。
「但若是薩滿之流,小鬼不會這麼聽話。」
「GBBG!?」
「貧僧認為上頭有混沌的勢力在指使。闇人、邪教徒、魔神崇拜者,或是────」
「GORG!GGORB!?」
「GBOBGR!?」
在對話途中被殺死的哥布林,不足以構成威脅。
飛濺的血液使妖精弓手皺起眉頭,可是下一刻,她的長耳便高高豎起。
「前面有東西!」
「唔……!」
剎那間,紅光貫穿黑暗。
在眼睛捕捉到的瞬間擦過身側的光線,根本閃不掉。
要不是多虧上森人的知覺,他們的側腹肯定被貫穿了。
他從未想過鎧甲能夠擋住小鬼以外的生物的攻擊。
更遑論────黑暗深處,盤踞在前方的黑暗之主。
「那啥東西!?」
「至少不是哥布林。」
面對礦人道士的疑問,頭目的回答簡單明瞭。
彷彿黑暗本身化為實體,膨脹成形的壓迫感,不屬於小鬼。
就算不是小鬼殺手,不認識那隻威脅度驚人的怪物也很正常。
假如女神官在場。
白兔獵兵,棍棒劍士或至高神聖女也行。
他和她肯定會有印象。
那令人害怕得發抖的刺骨寒意。
不是憎惡或慾望,而是只將生命當成家畜看待,傲慢又冷漠的殺氣。
「把我跟小鬼相提並論?未免太失禮了……」
肌膚蒼白的男子張開黏滑的血盆大口,發出詭異的聲音。
理應不可能有人聽見的自言自語,傳入了冒險者一行人耳中。
那名男子擁有蒼白的肌膚、在黑暗中燃燒的眼眸,乍看之下年紀輕輕。
沒有穿著晚禮服這種做作的服裝。
是一名戰士,身上的紅黑色甲冑形似外皮被剝掉,露出肌肉纖維的野獸。
那個人────稱呼那種生物的詞彙實在不少。
暗夜一族。不死者。永生者。
全是用來形容這種怪物而誕生的詞彙。
古代的詩人有云────
一旦他現身於四方
萬萬不可驚擾墳墓的亡骸
否則他將拒絕永恆的沉眠
將你的同胞全身的血液吸食殆盡
深夜時分,從你的女兒、妹妹、妻子身上
奪走其生命之泉
被迫參加不祥宴會的可憐活祭
知曉生命的盡頭時
想必會察覺到惡鬼乃萬惡元凶
你詛咒,就如同他們詛咒你
那朵花將於花莖上枯萎
「────吸血鬼!」
妖精弓手尖叫道。
§
那座鬥技場曾經有過靜寂無聲的時候嗎?
上萬名湧入鬥技場的觀眾注視著賽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刺耳的靜寂中,唯一聽得見的,是於肅穆的環境下響起的輕快蹄聲。
四方世界從未出現過走路如此威風的驢子。
倘若真的存在,那也是面帶愁容的騎士那位忠勇隨從的愛騎────茶斑號。
除此之外,看看騎在上面的武者吧。
腰間佩刀,手持盾牌,將長槍夾在腋下的模樣,儼然是從敘事詩裡跑到現實世界的美麗騎士。
沒有一絲汙垢的閃亮裝備如同白雪,頭盔上的裝飾也是純白的羽毛。
從彈起來的頭盔面罩底下窺見的,是臉泛紅潮,可愛又勇敢的少女。
很少人知道藏在鎧甲底下的嬌小身軀既柔軟又有彈性,發育得美麗動人。
不過,看也知道。
精心打磨過的美麗鋼鐵收在精緻的白鞘中,屏息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有人說那是花蕾。白玫瑰的花蕾。在盛開前的瞬間才能瞥見,稍縱即逝的美。
數日前,她第一次出現在這座鬥技場的時候引來一陣嘲笑,如今已無人記得。
人人都忘了自己曾經為圃人少女矮小的身軀及寒酸的樣貌竊笑。
至於集眾人目光於一身的少女────
────什麼嘛,他那麼不甘願,原來是怕我發現他在練習畫畫。
觀眾肯定想不到,她正在思考和比賽完全無關的事。
然而圃人少女每操控愛馬前進一步,不對,從離開休息室的時候開始,心臟就在劇烈跳動。
心臟隨著蹄聲撲通撲通地跳著。身體蠢蠢欲動。嘴角上揚。
少年魔法師用魔法顏料為她的鎧甲增添色彩的瞬間,她就興奮了起來。
他說,其實他本來想等到決賽再說。但他最後決定用在這個時候。
他的筆一滑過空中,頭盔就變得閃閃發光,鎧甲就變得閃閃發光,不知為何,她有種連自己都變得閃閃發光的感覺。
要不是因為她騎在驢背上,搞不好會衝出去抱住他。
她的心裡已經沒有不安,只剩下期待────雀躍的心情。
圃人少女打起幹勁,朝著與自己對峙的騎士,瞇細目光銳利的雙眼。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要給他好看……!
「那種鎧甲有損圃人的特色。這樣簡直像在拿她當展示品。對她太失禮了。」
不久前還沐浴在如雷掌聲中的至高神騎士,語帶同情地說。
騎在愛馬上的那位騎士,並沒有把圃人少女看在眼裡。
不對,他的視線確實落在她身上,眼神卻彷彿在看路邊的石頭。
「甲冑的款式果然也該統一。這場比賽太不像樣了。最重要的是────」
他第一次明確地在注視什麼,是仰望貴賓席的時候。
貴賓席找不到國王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身穿美麗白色禮服的王妹坐在位子上。
她以僵硬的動作朝觀眾跟賽場上的騎士輕輕揮手。
兩位穿著王都流行服裝的侍女,神色自若地站在後面。
一人完全在炫耀自身的魅力,另一人也毫不掩飾豐滿的身材。
騎士彷彿在瞪視應當唾棄的邪惡之物,慢慢搖頭。
「……真讓人顫抖不已。」
他的口吻滿是不屑,扔下這句話放下面罩,扣緊扣具。
可是────這點小事無關緊要。
圃人少女觀察對手是為了獲勝。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對手。
她將手伸向頭盔的面罩,在放下面罩前懷著期待────沒錯,懷著期待回頭。
「……」
視線前方是少年魔法師的身姿。
他把玩著短杖,手放在腰間的飛棍上,焦躁地瞪著前後左右,低聲沉吟。
心神不寧的樣子────這是從客觀角度來看。圃人少女知道。
那是他在認真為她思考什麼時會做的動作。
她不懂太困難的事,不過,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喔。」
少年注意到少女在看他,猛然抬起臉,只嘀咕了這麼一個字。
「嗯!」
因此,少女也活力充沛地回答,放下鐵盔的面罩。
────事到如今,剩下要做的就是拿出全力嗎……
少年魔法師目送嬌小卻比任何人都還要巨大的背影前往賽場,喃喃自語。
『凡事都看要做還是不做!誰跟你在那邊試試看!』
那個可惡老圃人的怒吼聲於腦中迴盪。沒錯,說得對。
試試看殺小鬼。試試看屠龍。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跟世界盡頭的聖騎士一樣,正因為決定要做,才殺得了龍。
再愚蠢的忍者,都不會想試試看從龍身邊偷走寶玉。
────該死。
少年憤怒地罵道,追在少女身後站上賽場。
他深深吸氣,懷著把一切都吸進肺部的心情。法術?那什麼東西。
大賢人給我看好了。不用魔法,才能彰顯魔法的偉大。
需要的東西?已經握在手中。是靜寂。勝於雄辯的靜寂。因此,他吸氣。
────看著吧,混帳東西。
你這種人不可能做得到。快去死吧。像姊姊那樣。
少年想像著發出低級笑聲的那些傢伙就在現場,吶喊道。
「遠方的觀眾張大耳朵仔細聽好,近處的觀眾睜大眼睛仔細看好!!」
聲音震動著。沒用法術。沒耍小花招。魔法顏料?哪有那種東西。
正午時分,有陽光。在這座會場,客人只能遠遠看見。
他只是將鎧甲塗成白色,磨亮,插上羽毛。僅此而已。才沒用什麼魔法。
不用魔法也做得到。自己────和那女孩。
────要說嗎?真的要說?管他的,說就對了!
「賢者學院的首席紅寶石術士之弟,將為各位介紹的是────!!」
觀眾席的某塊區域一陣騷動。他有這種感覺。不知道。可能是錯覺。
────無所謂!
怎麼可能這樣就結束了。他明白。他很清楚。
那些人八成會一直拿這件事出來講。沉積於自己內心的情緒,會像影子一樣揮之不去。
────不過,那又如何?
老圃人講過很多次。大賢人、那位偉大的魔法師為何偉大。
愚蠢的人會說是因為他能和龍交談、他取回了寶具、他連接了生死的境界。
不對。他。他是因為────
「────我的朋友冒險者!!」
接受了自己的影子才偉大。
大賢人的偉大在於,有願意給他那個機會的朋友。
既然如此,這就是自己的第一步。為了讓自己踏出這一步的她。
「怎麼沒種當面跟人家說」之類的刁難,他才不放在心上。
────行。我就做給你們看。
「剛勇無雙的圃人劍士!其武勇、美貌!事到如今已無需贅言!」
影子纏著自己揮之不去,再正常不過。
無時無刻都得與影子同在。
無法克服。就算成功接納了,也會影響心情吧。只有聖人做得到這種事。
否則只能狼狽地載浮載沉,一路顛簸。
不想這麼難堪所以只肯走在陽光下,或者始終沉浸於黑暗中,未免太過滑稽。
因為極端的人等於在承認自己無法正視另一面。
「因為────各位應該早就知道,九位徒步者踏上旅途前就在傳頌的事蹟!」
沒聽說過?純粹是你們書看得不夠多。
去看書。去學習。然後該去看看世界,去旅行,去冒險。
辦不到?關我什麼事。
辦不到也只能硬著頭皮上。瞧。她就辦到了。
離開鄉下,聽著他人的嘲笑成為冒險者,修行、旅行。
此時此刻,她就在這裡。將他帶到了這裡。
對,沒錯。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沒錯。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功勞。
他深深體會到。他明白了。圃人是。圃人是────
「圃人是優秀的種族!!」
不僅如此。沒那麼簡單。不是光看種族就能決定。
有的人想都不想就只靠種族斷定好壞、強弱。瞧不起他們。
種族不能決定一切。他揮下手臂,對著身穿白色裝備的那女孩。
「而她是偉大的冒險者!!」
不是「應該會成為偉大的冒險者」。她很優秀,已經很優秀了。
她住的村莊的其他圃人,沒有半個到得了這個地方。
現在坐在觀眾席的其他賢者學院的人,沒有半個站上賽場。
「總有一天,這場戰鬥會成為她英雄傳奇的一部分流傳下去吧!因此────」
來到此處,帶他來到此處的,唯有少女一人。
「因此,我就不再多說了。我只在這裡介紹一次她的名字!!」
少年高聲喊出圃人少女的名字。
────加油。
一心懷著這個念頭。
「────!!!!」
如雷的,喝采。
重重迴盪的聲音,全都在呼喚圃人少女的名字。
鐵盔晃動,她困惑地環視周遭,然後高舉手臂。
剎那間,雷聲貫穿並不存在的天花板,從遙遠的高空降落在鬥技場。
「哇!」
疑似嚇了一跳的她立刻笑出聲,再度舉起拳頭。
至於跟她對峙的騎士────
「…………」
他騎在馬上,目瞪口呆。
在他的世界中,圃人肯定只是值得同情的可悲生物。
將那樣的圃人帶到此處的騎士,才是應該受到稱讚的存在。
光明正大、清廉高潔,沒有汙點的優秀騎士。
────管他去死。
「怎麼樣?」
少年魔法師狂妄無畏,從正面看著他笑道。
「這才叫平等公平。」
§
「我說,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妖精弓手的吶喊被兩隻怪物劇烈衝突的巨響蓋過。
古老的大神殿,理應是地母神聖域的遺跡,如今化為橫屍遍野的戰場。
可畏的龍之後裔掃蕩聚集而來的小鬼後,襲向身穿暗紅色甲冑的男子。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嫩了……!!」
劍與爪「喀」一聲撞在一起。
火花四散,互相推擠的壓力導致雙方的拿手武器溫度升高,發出紅光。
不是單純的比力氣。
蜥蜴僧侶使出渾身解數揮動爪爪牙尾,腳爪發出吱嘎聲在地面摩擦。
被壓制住了。力氣足以與紅龍抗衡的那位蜥蜴僧侶。
「可畏的龍之末裔,偷偷摸摸潛入了我的城堡嗎!竟然墮落至此!」
「哎呀!貧僧等人的父祖連在夜晚眼睛都是雪亮的……!」
儘管如此,他絲毫不覺得羞恥。蜥蜴僧侶放聲咆哮,與吸血鬼交鋒────
地母神之杖的攻擊或許會有效,但他不是不用,而是不能用。
萬一在短兵相接的途中被抓住,會無法抵抗,只能乖乖被敵人奪走。
這樣等於白費工夫。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不可能犯下這麼愚蠢的錯誤。
正因如此────
「看招……!」
妖精弓手間不容髮地衝上遺跡的牆壁,占據高處,飛箭一閃。
即使是小鬼使用的破爛箭矢,射手的技術卻截然不同。
上森人射出的箭,幾乎等同於魔法箭。
也就是百發百中,生鏽的箭頭於混戰中依然精準刺中吸血鬼,然而────
「雕蟲小技!!」
「討厭啦……!又不是哪來的食人魔……!」
用劍擋掉也就算了,看到射中敵人的箭一支支被拔出,她無法接受。
雖說是生鏽的箭頭,他毫不介意肉被割開,將深深刺進體內的箭拔出來扔掉。
腐敗的黑血只流出了一瞬間。下一刻肉就膨脹起來,傷口癒合。
妖精弓手藉由神一般的視力看見那個過程,咬緊下脣,於空中奔馳。
不巧的是────他們沒空把心思都放在對付吸血鬼上。
「GGGGG……」
「BB……」
是小鬼。不,不對。
那東西曾經是小鬼。
頭部被砸爛、喉嚨被撕裂、內臟被貫穿。
但他們站起來了。醒過來了。回來了。復活了。
那東西接觸到吸血鬼釋放的瘴氣,接連起身。
喔喔,這正是「死」的力量。迷宮之主的權能之一。
無疑是在過去的戰鬥害秩序勢力飽受折磨的黑暗大軍。
「BRAAINN……」
「BBBRRRRRAAAAAIN……」
「看、我的!!」
蜥蜴僧侶向吸血鬼發起挑戰,負責壓制他,我方的戰力便減弱了。
若連妖精弓手都只顧著支援蜥蜴僧侶,顯然會面臨全滅的結局。
她站在石柱上,對玷汙地母神聖域的汙穢亡者群降下箭雨。
沒有任何誇飾,箭矢像雨水一樣從天而降。
一隻、兩隻、五隻、十隻。小鬼的屍體轉眼間堆積如山。
她的支援對冒險者們而言效果非常顯著,畢竟能創造出喘一口氣的時間。
雖然下一個瞬間,那些東西就如同壞掉的人偶般扭動身體站起來。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一如往常。」
哥布林殺手配合揮下手斧的礦人道士,簡短、簡單地回答。
與哥布林的戰鬥永無止境,純粹是看在場有多少數量。
────不過,這並非哥布林。
他基於習慣用短劍刺進喉嚨,小鬼的身體仍在蠢動,伸手抓向他。
哥布林殺手用圓盾砸中他,抵禦攻擊,重整態勢。
復甦的死者大腦大多已經腐敗,無法維持正常的思維。
想成為吸血鬼這樣的高等種族,需要經過相應的鑽研。
意即,哥布林無法成為吸血鬼。
既然如此,殘留在會動的屍體裡面的只剩下慾望,就這方面來說,與小鬼並無二異。
哥布林殺手沒有任何跟永生者有關的知識。
但他憑藉這些東西和一般哥布林的差異,大致推測得出兩者間的不同之處。
差異有二。這些東西的三大慾望,好像只剩食慾。
另一個差異是────殺起來似乎挺花時間的。
「該怎麼做。」
「讓他們動不了!」
礦人道士靠著種族的臂力使勁砸下手斧,怒吼道。
若能使用法術,他很想這麼做,不過對吸血鬼管用的法術究竟是什麼?
在無法確定的情況下打出所剩無幾的手牌不叫大膽,叫思慮不周。
礦人有礦人的戰鬥方式。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礦人道士像劈柴一樣,砍斷屍體的脊髓。
「四肢,朝四肢下手!或背脊!攻擊這些部位!」
「好。」
既然決定了,哥布林殺手迅速採取行動。
他不知道要如何消滅殭屍,破壞小鬼的手段倒是懂得不少。
除此之外────
────要是她在場。
還能用「聖光」嚇阻敵人再殺進去,或者用「淨化」一網打盡。
他發現自己腦中不經意地浮現這個念頭,在鐵盔底下低聲沉吟,靠小鬼屍體洩憤。
也就是踹倒他們,踩斷背骨,從手中搶走棍棒。
「這麼多,計算數量只是徒勞。」
面對從四面八方湧現的亡者群,比賽破壞了幾隻有何意義?
如果是小鬼也就算了。既然不是小鬼,代表現在的目的在於存活下來。
────這種時候就要用棍棒。
哥布林殺手朝兩側胡亂揮舞棍棒,掃蕩敵人。
迅速將身體擠進擊飛小鬼屍體產生的空隙,邁向前方。
撇除掉停滯等於死亡這個大前提,無論如何都得離開這個大廳。
────死都不會再跟小鬼在開放空間戰鬥。
記得那是在第一年發生的事,守住一個村子害他費盡心思。
如今回想起來,真是難堪到了極點,但他學到不少,成了經驗。
封閉場所才是活路────雖然要看時間及場合。
「歐爾克博格,有風!!」
先不說剿滅小鬼,他的同伴在其他領域,是比他更優秀的冒險者。
儘管數年來的相處對森人來說只是過眼雲煙,妖精弓手依然察覺了他的意圖,大叫道。
她敏銳的感官,確實捕捉到了風精靈跳的舞。
她所指的方向。哥布林殺手隔著鐵盔的面罩瞪視黑暗。
他沒有懷疑那裡有沒有道路可走的餘地。
「那邊。」
他再度敲爛小鬼的頭蓋骨,踩著倒在地上的屍體吶喊:
「走!」
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他隨手擲出棍棒,動作行雲流水。
儘管遠遠不及那位雷神的戰鎚或小李飛刀,以小鬼殺手而言,可謂正中紅心的一投。
在空中描繪白色軌跡飛來的棍棒,唯有馬人那般的視野才防得住。
就算有吸血鬼怪物般的動態視力,命中的前一刻才發現也沒意義。
或是不認為有必要閃,若是如此,可以說他誤判了。
因為棍棒直接砸中吸血鬼的後腦杓,擊碎頭蓋骨。
骨頭碎裂、大腦潰爛的聲音傳來。裡面的東西像煙火似地濺向四方。
那一擊為蜥蜴僧侶創造了足夠轉身的破綻────
「哈!木樁嗎……!」
並沒有。
吸血鬼擦拭著從爛掉的頭部溢出的腦漿,目露凶光。
────唉,小鬼果然不管用!
但吸血鬼並不知道,小鬼們活著的期間,確實履行了做為盾牌的使命。
倘若上古森人還留有樹芽箭可用,八成第一箭就會射穿他的心臟。
不過,在場沒人知道這件事。沒有任何人。
「原來如此。」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確實是怪物。」
「正是!!」
吸血鬼吼道,揮動手上的利爪。
做為提高治癒力的代價,他露出了非人類的獸性,蝙蝠或惡鬼般的本質。
「唔,喔、喔喔……!?」
蜥蜴僧侶甩尾拍打地面,用腳爪踢擊石板路,向後跳躍。
法袍唰一聲被割開,當成觸媒帶在身上的龍牙散落一地。
千鈞一髮。損失的法術資源足以致命,可是撿回了一條命。魔法袋也完好無損。
────善哉!
既然如此,可畏的龍之末裔也無須感到羞愧,只要保住性命即可。
當務之急是避開追擊。沒有其他選擇。
蜥蜴僧侶蹲低身體準備閃躲攻擊,瞬膜卻蓋住了他的眼球一、兩次。
敵人沒有繼續追擊。
雖然只有一眨眼的時間────吸血鬼的動作戛然而止。
「喔喔!為用距骨行走之人的不幸獻上憐憫!」
蜥蜴僧侶沒有把那珍貴的瞬間拿來思考,發揮驚人的爆發力高高躍起。
他一跳就跳過那群亡者,轟轟烈烈地踩亂位於著地點的小鬼屍骸。
就算小鬼們還活著,試圖採取應對措施,他們絕對閃不掉,只有滅亡一途。
從天而降的死亡,沒有比蜥蜴人更明白質量與重力有多麼可怕的種族。
「沒事吧!?」
「當然,當然!」
妖精弓手臉色大變,高聲詢問,蜥蜴僧侶朝她咧嘴一笑,搖晃長脖子衝上前。
「哎呀,實在是,可否當成貧僧已在生存競爭中獲勝,為這場戰鬥劃下句點!」
他謹慎地抱著收納地母神法杖的魔法袋,甩動尾巴奔跑。
「怎麼可能。」
妖精弓手宛如一陣風跑在他旁邊,刻意打起精神笑道。
「因為那傢伙早就死了不是嗎?」
「此話有理!」
蜥蜴僧侶誇張地叫道,在下一刻順利與同伴會合。
小鬼殺手憑藉從哥布林身上搶來的鐵劍,與礦人道士一同開出的道路。
蜥蜴僧侶縱身跳入其中,然後是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跟在後面。
哥布林殺手骯髒的鎧甲最後一個鑽進────
「…………可惡。」
吸血鬼帶著跟語氣一致的表情口吐詛咒,踩碎掉在腳邊的白牙。
他們不知道,剛才吸血鬼的眼睛緊盯著在空中掉出來的龍牙。
而計算數量所需要的那一瞬間────決定了冒險者的死活。
吸血鬼必須計算掉出來的龍牙有幾顆。
那是神明制定的鐵則。吸血鬼就是這種生物,此乃四方世界的規定。
違反這個規則,吸血鬼就不再是吸血鬼。大概會淪為一具屍體吧。
因為魔法應當如此。
就算靠著那怪物般的動態視力,轉眼即可計算完畢,那一瞬間就足以影響結果。
決定性的一瞬間。創造它的正是「宿命」及「偶然」。
意即────此乃冒險者不斷的努力和意志掌握的因果。
§
「嗚、啊……!?」
雙方的木槍發出劈柴般的聲音,碎成粉末飛濺四方。
圃人少女在驢背上發出的悲鳴混雜在破碎聲中消散,沒有任何人聽見。
可是,她立刻在鐵盔底下羞紅了臉。竟然因為被敵人擊中而叫出來!
強大的衝擊劇烈襲向她的左半身,嬌小的身軀差點從驢背上飛出去。
但她踩穩馬鐙,握緊韁繩撐住了。沒落馬就好。是這樣嗎?
────開什麼玩笑!
不獲勝就沒意義了。圃人少女眼中燃燒著鬥志,操控驢子掉頭。
柵欄另一側────看到了。那名騎士仍然騎在馬上。少女吶喊道:
「分數是!?」
「一分!」
少年魔法師跑過來,將懷裡的競技槍遞給少女。
隔著鐵盔面罩看出去的狹窄視野中,根本看不見用來表示比分的旗子數量。
「不過,要多虧剛才的演講讓裁判比較偏袒妳!!」
「什麼意思!?」
「主觀來看是同分。」少年魔法師鬱悶地說。「因為雙方的槍都碎了。」
「嗚嗚────!」
圃人少女在鐵盔底下悶悶不樂地哀號。
少年一瞬間以為是因為她受傷了,但他立刻察覺到她的情緒,皺起眉頭。
「怎麼?妳不服氣?」
「不是不服氣。」少女說。「那個人絕對會找藉口。」
「噢────」
我對圃人手下留情,所以她才有辦法贏。
聽到這種話肯定會不好受。少年魔法師很能體會她的心情。
「我想靠實力讓他輸得落花流水!」
「那就只能賞他一槍了。」
少年將替換用的長槍交給少女,拍了她的鐵盔一下。
「嗯!」
少女精力十足地點頭,騎著驢子走上前。
途中還不忘輕撫愛馬的脖子獎勵牠。
這孩子也一樣在挑戰難關。
面對受過訓練的軍馬,平凡的驢子一路過關斬將。
────怎麼可以輸!
圃人少女打起幹勁,拿好長槍就定位。
那位騎士則神色自若────不對,他的臉被頭盔遮住了,看不出來。
他一副勝負無關緊要的態度,悠然地拿著長槍和她對峙。
────真不爽。
沒錯,圃人少女為此感到不悅。
和他交手過後────她什麼都沒感覺到。
────我是沒有爺爺那麼厲害啦。
換成據說去過山下的大迷宮的先祖父,應該感覺得到殺氣、劍氣之類的東西。
可惜圃人少女尚未抵達那個境界。儘管如此────
────不可能辦得到。
她知道對方是這樣想的。
圃人是可悲、渺小、弱小的種族,必須受到保護。
所以她能走到這裡是託自己的福,她的勝利純屬巧合。
剛才那一槍不值得放在心上,意即────不是值得他放在心上的對手。
這樣的想法與憐憫似是而非。
不把她放在眼裡,碰到了圃人少女的逆鱗。
跟其他人紛紛疏遠在村裡揮舞木棍,立志成為劍士的少女一樣。
────看我把你揍飛……!
單純地令她感到極度不悅。
「咿呀啊啊啊!!」
裁判一揮下旗幟,圃人少女就咆哮著加速,叫驢子一口氣衝向前。
觀眾的歡呼、少年魔法師來自身後的聲援都消失殆盡。
鐵盔底下的狹窄視野縮小成一點,鎖定對手的身影。
她咬緊牙關,右臂施力,提起沉重的長槍。身體彈了起來。在馬鞍上。
踩住馬鐙,握緊韁繩,將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刺出槍尖。
那是她參加這場比賽後,反覆使用的必勝招式之一。
若這是一般的比賽────那個結果,肯定是因為對手事先研究過她的招式。
然而那位騎士不可能想那麼多。
僅僅是要把嬌小的人從上面打下來的隨手一刺,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戰術。
兩把長槍交錯的瞬間,少女瞪大眼睛。自己的槍拐彎了。對手的槍在逼近。
稱之為騎士鍛鍊的成果太可笑,也不能說是圃人少女的失策。
因此,純粹是────「宿命」及「偶然」的點數所致。
「哇,啊啊!?」
少女嬌小的身體伴隨鋼板凹陷的巨響飛出去。
不,只是像被扔掉的人偶,上半身倒向後方而已,尚未落馬。
踩在馬蹬上的腳,勉強讓身體留在驢背上。
她現在的模樣卻狼狽不堪。
雖然靠競技用長槍抵銷了一些,堪比野獸或衝車的衝擊威力依舊強大。
塗成白色的鎧甲嚴重變形,碎掉的長槍在擦過鐵盔時,無情地撕裂了面罩。
若沒有頭盔的保護,少女的臉想必會變成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
不,就算戴著頭盔,曾經有國王被槍的碎片刺中,因而喪命。
萬一────剛才的交戰骰出了致命的結果,理應會是如此。
換成真槍的話明顯是違規,只是碎掉的長槍劇烈衝突就未必了────
在驢背上一動也不動的圃人少女究竟是生是死?觀眾屏息凝視。
實際上,這個結果同樣對她造成了重創。
畢竟鎧甲的裝甲掉下來了,露出吸收汗水,緊貼在胸前的內衣。
在驢背上後仰仍未變形的美麗曲線,配合她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吸不到空氣。呼、呼。她氣喘吁吁,空氣不斷從口中洩出。
────天空,好藍……
頭暈目眩,思緒在忽明忽滅。
眼前一片模糊。她隔著整個變形的面罩,看見頭下腳上的少年。
少年兩手握拳,忍耐著不要衝出去,不知道在吶喊什麼。
────別掉下去?
「…………────!!!!!!」
少女瞪大眼睛,彷彿被雷劈中,縮緊強而有力的腹肌坐起身。
「喔……!!」
她下意識吆喝道。好險。圃人少女甩甩頭,沉重如鉛。
────討厭,礙事……!
她扯斷肩帶,扔掉掛在肩上晃來晃去的鎧甲,手伸向頭盔。
徹底變形的頭盔連面罩都拉不起來,她強行將它從頭上拔起。
「噗、啊……!!」
明明只戴了幾分鐘,卻有種悶了數小時的感覺。
她甩開貼在汗水淋漓的額頭及臉頰上的頭髮,吐出一大口氣。
彷彿雷鳴的歡呼讚美著平安無事的少女,裁判在騎士那一側插上一根旗子。
可是,這一切對少女而言都不重要。她舉起拳頭給和她搭檔的少年看。
看見他點頭,少女也點頭回應,然後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
────可惡,好難堪喔……!
爺爺和師父看到,八成會大肆嘲笑一番。
圃人少女因為露出醜態而羞愧得緊咬牙關,狠狠瞪向對手。
「果然,這種比賽的本質就是野蠻的活動……」
騎士搖頭低聲呢喃,是否有人聽見呢?
「只會害圃人跟其他種族出糗受傷,應該立刻廢除。」
對大多數的觀眾來說,這點小事無關緊要。對圃人少女來說亦然。
聲音起初只是靜靜湧現,如同漣漪。
歡呼、瘋狂的聲音中斷,困惑與疑惑的騷動聲緩緩擴散。
是誰最先發現的,無從得知。
至少圃人少女比少年魔法師更晚察覺。
「…………嗯?」
更換鎧甲────她根本沒得換,不過他總會有辦法吧?────及長槍。
她想著要先回去一趟,更換裝備,掉頭時發現少年魔法師不停指著上方。
觀眾席?不對。更上面。鬥技場對面?
「天空……?」
圃人少女心不在焉地望向剛才仰望的藍天。
燦爛的陽光。蔚藍的天空。灰白漸層的雲團。參雜在其中的幾個黑點。
轉眼間變大的黑點長著翅膀、爪子、牙齒,目露凶光────
「────怪物……?」
悲鳴響徹整個鬥技場。
§
「唉,實在窩囊!」
巨大的身軀滑進石柱後方,蜥蜴僧侶難得憤怒地咆哮。
「若吸血鬼是恐怖之王,可畏的龍可是怪物之王吶!」
但那遍布全身的傷勢絕對不輕。
顯然是多虧強韌的身軀及鱗片才抵擋得了,能夠保有續戰能力,已經值得讚許。
哥布林殺手判斷他的傷勢不成問題,低聲沉吟。
「剛才,他的動作似乎停住了。你做了什麼嗎?」
「貧僧什麼都沒做……據聞吸血鬼有幾個弱點────」
「我不知道。」
妖精弓手迅速用繃帶為蜥蜴僧侶包紮傷口,優雅地打結,語速很快。
「聽說他們怕陽光。在凡人的神殿,這些知識並不普及吧。」
「為何?」
「因為愚蠢的外行人會覺得『這麼簡單就能對付的話,我也有辦法打倒吸血鬼』,殺進去然後被反咬一口。」
礦人道士大口灌下火酒,板著臉窺探遮蔽物後方。
變成了殭屍,依然不影響小鬼最具威脅性的數量優勢。
但他們的動作比生前更加遲鈍、笨重、緩慢。
或許是吸血鬼的美學所致,那傢伙似乎不想讓殭屍粗俗地跑來跑去。
「很像凡人會幹的事。」
妖精弓手用掌心輕拍包紮完的鱗片,笑著擺動長耳。
「學到一些知識,就覺得自己摸透了世界的真相。」
「常有的事。」
哥布林殺手一本正經地回答。
他們在這個狀態下無視逐漸逼近的死靈大軍,默默補給、休息。
常有人說,冒險者的休息大致分成小休息與大休息兩種。
視時間及場合而定,有時會連五分鐘都不到,現在正是如此。
他們原本就是鮮少依靠「小癒」等祝福的團隊。
而是喝活力藥水補充體力,或者吃妖精弓手帶來的森人的烤餅乾。
「唉,森人的餅乾是好吃,可惜味道有點淡。」
拿來配酒稍嫌空虛。礦人道士吃得餅乾屑都沾到鬍鬚了,刻意抱怨道。
「真想吃烤雞腿。」
「有怨言就不要吃。」
妖精弓手連從手指上舔掉餅乾屑的動作都萬分優雅。
「話說回來,真希望那孩子也在。她之前解決過吸血鬼。」
「嗯。」
哥布林殺手將小瓶子塞進鐵盔的縫隙間,灌入藥水,點頭。
「我也有聽說。雖然她不太喜歡提那件事。」
她是比我更優秀的冒險者。
在場的成員不可能聽不出,他的語氣透出一絲喜悅。
假如女神官在場────
「神官小姐不習慣自誇,也不喜歡受到稱讚。」
肯定會很有趣。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
他活動身體,檢查包紮完畢的身體會不會不自在,轉動長脖子。
「這起事件興許會是不錯的經驗。」
「問題是那個吸血鬼。」
礦人道士以蓮花坐的姿勢坐在地上,彷彿在冥想。他把手撐在大腿上托著腮,悶悶不樂地碎碎念。
「不搞定那傢伙,咱們啥都做不了啊,嚙切丸。」
他大口喝酒,瞪向小鬼殺手的鐵盔。
「你可別說對吸血鬼一無所知。」
「知道。」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但不瞭解。」
「我放心了。」
妖精弓手半是傻眼,半是無奈地嘀咕道,用更加低沉的聲音接著說:
「聽見你說『不是哥布林』的時候,我還在想完蛋了。」
「那怎麼會是哥布林。」
聽見這再嚴肅不過的回答,妖精弓手竊笑出聲。吸血鬼聽見,不曉得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小鬼殺手沒發現她在以拙劣的技巧模仿自己說話,卻察覺到了團隊的氣氛。
眾人在維持緊張感的同時,也有適當地放鬆。
────值得慶幸。
平常────沒錯,他發現這成了習以為常之事────可不會像這樣。
注意各種小事、分配糧食與水、處理傷勢、思考、連接對話的,是女神官。
由所有人一點一滴補足她的空缺,幫助團隊維持跟平常一樣的運作方式。
────我辦不到。
少了女神官,萬一影響到團隊成員之間的合作,該如何是好?
與其思考這個毫無頭緒的難題,哥布林殺手選擇面對當下的問題。
吸血鬼是個大難題。
「法術剩多少?」
「我剩一兩次。」
「貧僧亦然。」
蜥蜴僧侶接在礦人道士後面回答,長脖子上下擺動。
「龍牙方才全撒光了。要召喚龍牙兵,約莫只能叫出一隻。」
「如果有多一點就好了。」
妖精弓手埋怨道。她輕拍裝滿各種箭矢的箭筒,聳聳肩膀。
「再撒一次說不定又能封住他的行動。」
「就算有也不能盲目相信,畢竟原因不明。」
「說得也是。」
看她乖乖同意哥布林殺手的說法,妖精弓手應該也不是認真的。
她的本分是使用弓箭,職階是獵兵。
平常召開作戰會議的時候,不太會針對細部提出意見。
哥布林殺手推測出她特地主動發言的原因。
不過在他開口前,妖精弓手便甩了下手。
「沒關係啦。這邊有這麼多。雖然是小鬼的鐵箭,嗯,也夠我用了。」
「夠了,剩下就是火焰祕藥……」哥布林殺手嘟囔道。「妳說他怕陽光對吧。」
「你想炸掉天花板嗎?」
礦人道士馬上明白他的意圖,無視在旁邊愁眉苦臉的妖精弓手,瞪向上方。
走道的天花板離天空不遠,可是空蕩蕩的大廳天花板很高,頭頂一片黑暗。
即使用了「隧道」,他們剛才也挖了不少的時間、距離。
根據熟悉地底的礦人的直覺,也就是經驗法則來推測────
「不知道這座神殿的正上方是不是天空,也不知道憑剩餘的量炸不炸得穿。」
「是嗎?」
能在地下否定礦人的生物,頂多只有闇人吧。
哥布林殺手判斷既然他這麼說,那就是這樣了,不容置疑。
「乾脆燒掉那傢伙或許更快。」
「燒掉。」
「不死者不代表不會燒起來,終究是屍體。」
「意思是……那東西是屍嗎?」
知識神的燈火宛如天啟,忽然閃過哥布林殺手的腦海。
「沒有生命?」
「嗯……是啊。」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思考。嗯,沒錯。那東西不能叫做生物。
「畢竟十幾年前出現在王都的吸血鬼首領,也被稱呼為不死之王。」
────既然如此。
他透過鐵盔的面罩望向夥伴們。夥伴們。他還不習慣這樣想。
他有點遺憾女神官不在場,同時也感到慶幸。
那女孩正在王都冒險,是我作夢都想不到的精采冒險。
讓大家陪自己冒險,哥布林殺手很過意不去。
────既然如此。
「我有計策。」
哥布林殺手說。
「我們上。」
────必須獲勝。
§
「請躲到後面!!」
女神官的動作迅速且精確,只能以厲害形容。
她拿起錫杖,發出清脆的鏘啷聲,將身體探出貴賓席,持杖向前一指。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突如其來降下的有翼怪物,被看不見的力場用力彈開,於空中墜落。
「GAAAARGO!?」
「GARGOO!!?」
一隻、兩隻。每當怪物用力撞上「聖壁」,女神官也會受到衝擊,她卻文風不動。
即使沒有後頸汗毛倒豎的感覺,她也看得出藍天中透出的黑點是怪物。
跟前輩們一同前往要塞,被捲入戰鬥時的經驗,確實化為了她的血肉。
────看似石頭的身體。爪子。牙齒。翅膀。那是……
「怪、怪物……!?」牧牛妹嚇得尖叫。「魔神────!?」
「不對!」女神官大喊。「是石像鬼那一類!」
女神官也是第一次在怪物辭典以外的地方看到。
儘管如此,她還是能比幾乎與冒險無緣的她────牧牛妹更加冷靜地下達判斷。
突然有怪物襲擊而來的經驗,還是沒有比較好。
「GGOOYYYYYLEE!?!」
又一隻撞上「聖壁」,女神官的手陣陣發麻。
────不要緊。
還承受得住,還撐得住。這邊應該不會有問題。可是────
觀眾席已經一團混亂,群眾的悲鳴及怪物的咆哮參雜在一起。
擔任護衛的士兵們同樣驚慌失措,由此可見,負責戒備觀眾席的人八成也差不多。
怪物未必只會從天而降。萬一混進了裡面,背後,該如何是好────
「怎、」櫃檯小姐語氣緊張。「怎麼辦……!!」
不是陷入混亂的尖叫,而是不知所措、有意志的尖叫。
女神官迅速在腦內思考策略,張開嬌嫩的雙脣吸氣,吐氣。
「我有計策!」
先吶喊一聲。她沒有心思回頭,又彈飛一隻怪物,說:
「所以,請幫我!擋住門!!」
「知、知道了……!」
牧牛妹聽見指示,猛然回神。
貴賓席的構造比起座位,更接近某種箱子────當然也有做為出入口的門。
與其盡快逃到走廊上,不如守在這裡等待救援。
牧牛妹當然想不了這麼多。
僅僅是接獲她的指示,沒辦法坐以待斃。
「那個,椅子!把椅子搬來吧!妳拿那邊!」
「好的!一起搬吧────」
「────一、二、三!!」
女神官無暇關心背後的狀況,但她還是知道,牧牛妹跟櫃檯小姐開始構築防壁了。
王妹使用神蹟展開障壁,侍女們著手加固防線────表面上是這樣。
因為怪物來襲加上超脫現實的景象,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的士兵們,也終於採取行動。
「對不起,動作太慢了!剩下請交給我們……!」
「不好意思,謝謝!」
不管他們有沒有受過訓練,在緊急情況時能反射性地迅速動作,還是值得感謝。
畢竟一天到晚置身於險境的冒險者,有時也會遭受奇襲。
「這邊擋住了!」
「謝謝!」
女神官又彈飛一隻石像鬼,鬆了口氣。
牧牛妹也曾經被捲入小鬼的襲擊中,之前還有發生在牧場的戰鬥。
更重要的是,女神官知道她是非常堅強的女性。
所以,不會有事的。照理說。而且────
────才沒有什麼計策……!
女神官絞盡腦汁。汗水自額頭沿著臉頰滑落。
「王妹殿下,這裡很危險!請退下!!」
「不────!」
────不?
女神官立刻搖頭拒絕士兵的建議,忽然停止動作。
她差點因為平常的習慣豎起食指抵住嘴脣,握緊錫杖克制住了。
那個人會怎麼做?這種時候。口袋裡有什麼?
────啊啊,是嗎?
沒有計策。怎麼可能有。除了纖細柔弱,拚命握住錫杖的雙手,她什麼都沒有。
「────………………」
女神官將空氣吸滿平坦的胸膛,再次將強大的意志送往天上。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GGAAAAAAARRGG!?!!!!?!?」
燦爛奪目的神聖光輝淹沒觀眾席,朝鬥技場滿溢而出。
一隻緊逼而來的石像鬼摀住臉慘叫,向後仰去,恢復成石塊。
墜落的石塊用力撞上座位,碎片散落一地,某種意義上可謂求之不得。
一道神聖光芒突然貫穿混亂,眾人的目光皆被奪去。
抱頭鼠竄的人,以及胡亂抵抗的人,通通望向貴賓席。
那是誰?王女殿下?聽說她蒙受了地母神的祝福……!
女神官瞬間吞沒微弱的交頭接耳聲。
「我以地母神神官的身分拜託各位!」
她那高亢嘹亮的聲音,明確地射向人群。
「請在場的冒險者提供協助!!」
就這麼一句話。短短幾個字,就帶來戲劇性的效果。
七零八落地與怪物對峙的冒險者面面相覷。
他們原本只是想來遊山玩水,遇到危險就該防禦。僅此而已。
但現在不一樣。有人提出了委託。是王女。一國的公主。委託他們驅逐怪物。
那麼。那麼這就是────
────無疑是一場冒險!
「喂,先從大隻的開始收拾!」
「前衛到這邊來!保護施法者!還有神官!」
「我會用法術!還有一點神蹟────雖然是交易神的!」
「有『反轉』就太好了!!」
團隊、單獨行動的冒險者,抑或初次見面的人們馬上互相召集,組成隊伍。
「很好!」
維持著「聖光」觀察情況的女神官展露笑容。
「其他人冷靜點,不要著急,盡速避難!!麻煩各位士兵提供協助!」
有人負責指示,下達命令。這成了眾人的依靠,支撐、引導他們脫離混亂。
因為怪物的襲擊變成無頭蒼蠅的群眾,馬上重整態勢。
狀況固然危險────卻絕不致命。
「真是優秀的應變能力……」
櫃檯小姐吁出一口氣,發自內心感到佩服,牧牛妹目瞪口呆。
感想也只有一句話。
「……好厲害!」
「嘿嘿嘿……」
短短一瞬間,女神官露出靦腆的微笑,接著立刻繃緊神情。
「因為,我從哥布林殺手先生和大家身上……學到了很多!」
────沒錯,沒有計策的話,向其他人求助就行。
§
「哇……!哇……!?」
話雖如此。
不是人人都能立即拿出亮眼的成績。
黑髮少女迅速蹲下,往旁邊滾動,躲開擦過頭上的石鬼的巨爪。
千鈞一髮。還是該說千鈞一帽子?她腦中瞬間閃過這個疑惑,推起頭盔。
既然自己選擇了它,這就是最好的防具。這就是最好的。
少女在觀眾席的縫隙間鑽來鑽去,發現一把跟身高不合的長劍。
「嘿……咻!」
劍刃劃過空中,當然不可能砍得到於空中飛舞的怪物。
紅色怪物描繪出巨大的弧線,高高飛起,接著又急速下降。
「AAAARREEMMEEEERRRRRR!!!!!」
「哇啊……!」
背負著原初大渦之名的少女使出渾身解數滾向旁邊,避開來自上空的那一擊。
然後繼續在觀眾席的縫隙間穿梭,奔跑著移動位置。
畢竟那隻怪物的動作毫無規律可循,難以掌握。
因此少女停下來定睛凝視,觀察動作,在怪物撲過來的瞬間從攻擊的軌道上逃開。
移動,等待,攻擊,閃躲。移動,等待,攻擊,閃躲。
黑髮少女竭盡全力,滿腦子只想著這個步驟,持續戰鬥。
她沒有想法。
純粹是她的極限就在這裡,而她決定盡最大的努力。
「喝!……嘿!……嗚、哇!?」
至少如果自己能吸引一隻怪物,就能幫到其他人。
她心裡只有這個念頭。事實上並沒有錯。
圃人劍士的刀刃轟鳴,推崇正道的朱槍奔馳,立志屠龍的半龍少女的咆哮響徹四方。
有名聞遐邇之人,也有沒沒無聞之人,來自四方的冒險者聚集在這座鬥技場。
襲向其他冒險者的怪物的其中一隻,盯上這位擁有暴風雨之名的少女。
雖說微不足道,在陷入混戰的觀眾席中,她的舉動為其他人帶來了幫助。
實在稱不上活躍,難堪、滑稽、可憐,拚上性命的戰鬥,不過────
「看、我的……!」
鮮血從身上的擦傷滲出,奮力作戰的少女眼中,胸前的護身符中,確實亮著燈火。
這是屬於她的冒險。既然如此────
「『瑪格那……諾篤斯……法基歐』!!」
天上的棋手就不可能離開她身邊。
束縛的話語憑空傳來,勒緊怪物的翅膀。
少女發出聽不清是「哇」還是「咦」的聲音,抬起頭────看見兩位冒險者。
「停下來了!趁現在!!」
疑似魔法師的女性話音剛落,少女便看見一陣有顏色的風。
呼嘯而過的同樣是女性的身形,下一刻,轟然巨響刺進耳中。
在她發現那是踩碎地面的聲音前。
「殺!!」
銳利如刀刃的威風聲音響起,修長的腿同時從天而降,命中怪物的翅膀。
雙翼碎成粉末的紅鬼,當然墜落到了地面。
身體都碎掉一半了還在掙扎,可見怪物仍具威脅────
「啊、哇……!」少女反射性舉起重劍,「嘿呀!」吆喝著砸向怪物。
厚實沉重,每天細心打磨過的劍,發出響亮的聲響擊碎怪物的腦袋。
事已至此,少女仍舊無法相信,狼狽地喘著氣。
雙手瑟瑟發抖,僵硬得跟麻痺了一樣,額頭汗如雨下。
在她用手臂拭去汗水時。
「漂亮的一劍。」
她發現身穿正裝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朝跟她組隊的魔法師揮手。
「那個,呃,我────」
少女緊張地仰望那名女子。
腦中突然浮現麗人這個詞。她只是聽過而已,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女子打扮得跟男性一樣,但這身穿著非常適合她,無疑是位美女。
────好帥喔。
她如此心想,卻絕不會忘記該先說什麼。
「謝謝……您!」
少女深深一鞠躬,背上的包包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彈起來。
她因為這丟臉的模樣頓時羞紅了臉,女子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別放在心上。」
她輕輕單膝跪地,配合又矮又瘦的少女的視線高度。
這時,少女才發現這名女子只有一隻眼睛。
她目光銳利────卻帶著柔和的笑意。
────好像探險競技的人。
她心想。
「只要活下來,一步步向前就好。」
────嗯,這樣的話。
「……我很擅長。」
「很好!」
女子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美麗清澈的眼眸映照出少女的面容。
成熟美女的臉靠得這麼近,令少女緊張不已。
────我能變得跟她一樣嗎?
這麼漂亮、帥氣。她完全無法想像。
「那、那個……?」
「噢,不好意思。」女子露出豔麗的微笑,撥開遮住一隻眼睛的頭髮。「因為妳長得跟我認識的人很像。」
「認識的人……」
「對。」
可是,他應該不在這裡。十之八九在────
「那位少年大概在哪裡剿滅小鬼吧。」
雖然他已經不是那個年紀了。
§
他不經意地心想,幸好那男人不在這裡。
「果然不能交給那個國王。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少年魔法師無視大吼大叫的騎士,瞪著會場,手放在腰間的武器上。
觀眾席和貴賓席正在遭受怪物────大群石像鬼的襲擊。
眼角餘光瞥見剛好有人解決掉了其中一隻。真厲害。
────不,那隻是暗紅色的。是熾火魔神嗎……?
是的話,來頭還真不小,不過他現在沒空管這麼多。
少年魔法師的注意力,絕大部分都放在賽場上的少女,以及她頭上的石像鬼上面。
在空中繞圈盤旋的模樣,使少年想到禿鷲或禿鷹。
────雖然我沒看過。
那種鳥真的會在屍體上盤旋嗎?總有一天要親眼確認。
總而言之,石像鬼好像會跟禿鷹一樣,避免獵物逃走。
圃人少女和騎士之所以不能行動,就是因為有那隻石像鬼。
────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他再度心想,幸好那男人不在這裡。
是受到誰的影響才開始使用投擲武器的,他死都不想說出口。
少年魔法師抓住的,是一把飛棍。
魔法的地獄、禁忌的魔力、異鄉的咒術師,師父盡情取笑了他一番,不過────
────關我屁事!
少年一步、兩步踏上前,配合邁步的速度使勁擲出武器。
「GARRRGG!!」
然而,凡人再怎麼擅長投擲,也不代表能夠百發百中。
怪物輕鬆躲開了這一擊,發出嘲笑般的叫聲。儘管無法確定石像鬼有無情緒。
可是────少年也一樣在笑。
「『雅克塔』!」
剎那間,少年魔法師全身發出魔力淡淡的綠色光輝。
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從口中迸發,目標不是飛棍,而是微風。
連一陣風的真名都掌握不了,還稱得上魔法師嗎?
於空中飛舞的飛棍,路線瞬間以超乎常理的角度扭曲。
「GOYYYYYYY!!!?!!?」
被風抓住的飛棍聽從少年的指示劃過空中,憑藉猛烈的威力擊碎怪物的翅膀。
不管原理是多深奧的魔法,終究是會飛的石塊,一旦失去翅膀,結果只有一個。
墜落────死亡。
從高空墜落的威力及衝擊,足夠讓石塊粉碎。
飛棍在粉碎四散的殘骸上方繞了圈,回到少年手中。
此乃結合法術與飛棍,少年魔法師全新的戰術────念動飛棍。
還沒確認初次應用在實戰上的成果,少年便聲嘶力竭地吶喊:
「上吧!」聲音於鬥技場迴盪。「打飛他!!」
這句話的意思────騎士肯定誤會了。
他八成以為少年在叫他制伏怪物。
「這還用說。」騎士說。「只要交給我,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一開始就該────」
然而,沒人有道理把他的胡言亂語聽到最後。
「看我這邊!!」
圃人少女宏亮的聲音。
她扔掉頭盔,扯斷將鋼板吊在胸前的肩帶大喊:
「還沒結束!!少給我擅自結束比賽!!」
「────?」
騎士想必覺得這句話並不合理。
他困惑地杵在原地,含糊不清的聲音自頭盔內側傳出。
「……妳在,說什麼……?」
「這是我────我們和你的比賽!跟其他人沒關係!跟任何東西都沒關係!」
圃人少女張大嬌小的身體及手臂,放聲吶喊。
「這裡,就是世界!!」
這就是一切。分出勝負。是贏,還是輸。那就是一切。
被那雙燃燒著熊熊鬥志的眼睛瞪著,騎士後退了那麼一步。
「妳的意思是,要我繼續比賽……?」
「沒錯!」
「不過……」
騎士的語氣困惑不已,透出一絲動搖,似笑非笑。他舉起斷掉的槍柄。
「我沒槍可以用。」
「還有劍!!」
休想逃跑,才不會給他辯解的餘地。
少女拔出祖父給的劍,從深山的迷宮帶回來的無銘寶劍。
天下無雙,地上最強。她不可能抵達這個境界。但能夠以此為目標。沒人有資格取笑。
而你嘲笑了我。不是我要挑戰你,是你主動來挑釁我。
所以。
「放馬過來!」
圃人少女吼道。
「────看我把你揍飛!!」
§
────唉,冒險者真是跟溝鼠一樣的白痴。
敵人逃進了他做為根據地的遺跡的通道,吸血鬼逐漸逼近他們,依然從容不迫。
對於那位不死之王────占領王都的偉大夜之王的部下來說,區區冒險者與塵土無異。
可是。
他的君主跟朝四方散播「死」的魔神王一同落敗。
他不能原諒傲慢的人類。
需要對那些鬼鬼祟祟進來偷東西的強盜,施以相應的懲罰。
「好了,你們也該出來了。」
吸血鬼悠然地抱著胳膊,操縱小鬼的屍體,一面對賊人喊話。
語氣中透出的憐憫,與傲慢的寬容和慈悲似是而非。
「若你們願意現在就投降,我答應賜予你們永恆的生命。」
────附帶永恆的勞動就是了。
他完全沒打算把他們變成暗夜的眷屬。
記得那群人之中還有個女森人,若她還是處女,搞不好會變成報喪女妖。
────既然如此,乾脆一直拿她當血袋好好享受。
這位吸血鬼不會蠢到去呵護叛逆的種子。
世上有許多樂趣能夠供他謳歌永恆的生命,用不著冒險。
若要舉出身為暗夜眷屬的不滿,頂多只有不可能迎接世代交替吧。
不祭出物理手段除掉那些活到都快失去理智的長老,就無法出人頭地。
因此必須搬弄權謀,戴上面具演一場戲,不過────
────那也只是暫時性的。
他已經結識了那位神之使徒,遲早會獲得排除那些人的力量。
而時間無論何時都會公平地站在吸血鬼這一邊────
「若你們是在等待救兵,沒用的。」
因此,吸血鬼推測那些傢伙按兵不動的理由在於此,忍不住笑出來。
「王都現在一團混亂,再怎麼等────」
「講什麼蠢話。」
那是彷彿從地底傳來的一陣風,低沉、無機質、平淡的嗓音。
明明不可能聽得見,那句自言自語還是傳到了吸血鬼耳中。
在真正意義上如同怪物的動態視力,比聲音更快捕捉到從走道跳出的獵物。
「王都有冒險者。」穿著骯髒鎧甲的冒險者低聲說道。「遠比我優秀的。」
「『清水髒水,混在一塊兒變成濁水,沒人看得清』!!」
與此同時,微胖的礦人道士從掛在腰間的酒壺灑出酒,朗誦奇妙的咒文。
緊接著,水珠繞成漩渦飄向空中,白色的霧氣瀰漫神殿內部。
────一群白痴!
吸血鬼臉上浮現形似鮮紅裂縫的嘲笑。
八成是「隱藏」之類的法術。
換成小鬼,確實有可能因此迷失方向。然而────
────你們不知道吸血鬼為何能在夜晚視物嗎……!!
沒錯,吸血鬼眼中的世界不是被光照亮的。
吸血鬼看得見熱,看得見生命。其五感是建立在靈感上,而非靠眼球視物。
即使是魔法,覺得這點小伎倆就能搞定他,真是天大的侮辱────
────那也是壽命有限之人的愚蠢之處吧。
如今自己的勝利唾手可得,為這點掙扎氣得發狂,有失從容。
「耍什麼小聰明!!」
他用直劍將射穿霧氣飛來的箭矢全數擊落,順勢邁向前方。
他看見熊熊燃燒的燈火在「隱藏」之中左右移動,以閃電般的跑法朝他衝過來。
肯定是剛才對他說了什麼的小子,恐怕是頭目。先從他下手。
寒酸的鎧甲衝出霧氣。吸血鬼的劍高高舉起。
才不會一刀了結他。要像水果一樣砸爛他的腦袋,再踩在腳底。
「────去死吧!!」
遂成粉末消散的────是白骨。
「什麼…………!?」
眼球左右移動。視線追著碎掉的骨片,被迫做出違背本意的行為。
吸血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前一刻,頭目────那個被叫做哥布林殺手的男人所站的地方,有骨頭。
龍頭的骨頭。龍牙兵。這不重要。從哪裡跑出來的?兩者交換了?什麼時候?
────不,不對……!
是男子懷裡的小袋子。袋口開著。龍牙兵是從那裡出現的────!
「竟然是魔法袋!?」
在換算成時間不到一秒的僵直後,吸血鬼面目猙獰地怒吼:
「撐過一回合又能如何────!!」
「一回合就夠了。」
鐵盔近在眼前。面罩底部的黑暗,傳來低沉的嗓音。
「你好像是屍體對吧?」
這個瞬間,哥布林殺手將袋子砸在吸血鬼臉上。
「什、麼────!?」
吸血鬼立刻全身被吸進袋中,連齜牙咧嘴咆哮的時間都沒有。
即使擁有夜之眷屬能看清黑夜的眼睛,也看不穿這片無光的黑暗。
沒有聲音,也沒有空氣。再怎麼掙扎也不會產生效果。
手臂、身體、雙腿逐漸被吞沒,彷彿在被袋子吃掉。
「那就收得進去。」遙遠的高處。從袋口傳來了處刑宣言。「因為是物品。」
「────這種,愚蠢的手段…………!」
詛咒你,詛咒你。連詛咒與怨恨的吶喊,都無法傳出魔法袋。
過沒多久,吸血鬼被扔進無邊無際的虛空────
「再見。」
光芒在剎那間消失殆盡,彷彿對他的慈悲。
§
戰鬥的結局跟開始時一樣突然,輕易落幕。
吸血鬼剛被吞進袋子,主人從同一個次元消失的屍體就立刻崩解。
只剩下塵埃、堆成山的灰燼。以及冒險者們────有生命的存在的呼吸聲。
戒心尚存────他們並未解除警戒。所有人都拿著武器或觸媒,觀察周遭。
畢竟吸血鬼沒有消滅,搞不好還留有一手,搞不好會撕裂袋子跳出來。
而打破刺耳的沉默的,是過於隨便的簡短的一句話。
「幹得好。」
哥布林殺手用肩帶牢牢繫緊袋口,撿起腳邊的頭骨。
是履行職責後消散的龍牙兵。這位不會說話的隨從,不曉得救過他們幾次了。
────有辦法報答嗎?
不管是對什麼東西。不管是對誰。他至今仍未找到答案。
自己做得到的事,頂多只有殺小鬼。
「……活下來了?活下來了對吧?」
哥布林殺手斬斷緊繃的絲線後,妖精弓手乾脆地跟著開口。
她仰躺在滿是灰燼的地上,不顧形象伸長四肢。
森人一露出有如玩累的孩童的笑容,便會散發足以讓人吟詩作對的優雅氣質,這正是他們的厲害之處。
「啊────討厭,累死了……!結果還錯過比賽的精采部分……!」
「真不敢相信森人公主是這副死樣子。」
聽見那天真爛漫的發言,礦人道士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哈哈大笑。
沒錯,這位森人公主對於王都的比賽能夠順利進行深信不疑。
說不定會遇到一點冒險,不過冒險是他們的工作。
有冒險者在,他們的同伴────女神官也在,不可能有任何問題。
────我的想法也跟她差不多就是囉。
「哎,希望能就這樣結束。我的法術一個都不剩咧。」
「貧僧也是。」
與吸血鬼直接互毆,用光法術、耗盡體力的蜥蜴僧侶無奈地說。
他坐在地上,疲憊到如果放著不管,可能會當場蜷縮起來。
蜥蜴僧侶摸著手中的地母神法杖,緩緩歪過長脖子。
「不過那廝看到骨頭會停止行動的原因,還是沒弄清楚吶。」
「我本來並沒有抱持期望。」哥布林殺手將骨頭扔給蜥蜴僧侶。「運氣好。」
「然也,然也。」
「那可是我的主意,誇我幾句吧。」
「那當然。」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下晃動。「我就想不到。」
「我不覺得這是在誇我。」
妖精弓手板起臉,不過從那晃來晃去的長耳來看,她心情似乎不錯。
既然龍牙不夠,把它變成龍牙兵增加數量如何?
儘管不能當成觸媒,骨頭就是骨頭。吸血鬼搞不好會中計────
妖精弓手靈機一動想出的策略,卻絕對不是關鍵。
────魔法袋嗎?
牢牢綁緊的袋子一動也不動。裡面沒有生物。這很正常。
將龍牙兵放進去保存,在敵人面前放出來。
拿來當盾牌用,如果敵人被碎掉的龍牙兵吸引注意力更好。就算沒有,能防住一回合便足矣。
因為必要的是將他收進魔法袋的那一動。
「希望歐爾克博格也能學到教訓,稍微帶一點魔法道具在身上。」
「剿滅小鬼用不到那麼好的東西。」
「噁────」
聽見這冷淡的回應,妖精弓手故意吐出舌頭,擺出一張臭臉。
但這傢伙是這種個性,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不靠爆炸、火燒、水攻就收拾了吸血鬼?那麼────
好吧,以歐爾克博格而言,算表現得不錯了。
「不過啊,嚙切丸。」
礦人道士小口舔著所剩無幾的火酒,突然提問。
「要是那傢伙收不進袋子,或者收進去又跑出來,你怎麼辦?」
「沒有什麼特別的計畫。」
哥布林殺手的答案很簡單。
「我打算把剩下的火焰祕藥從袋子裡倒出來,用炸的。」
妖精弓手默默昂首望天。
§
在那之後────吸血鬼的下場如何,用不著多說。
不是從袋子裡被扔到陽光底下,就是有火把塞進袋子,直接被炸飛。
抑或兩者皆是,總而言之,自己是如何變回灰燼的────
吸血鬼肯定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明白。
§
「嘰嘰嘰嘰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
隨著彷彿猴子的咆哮揮下的一劍,沉重如閃電。
理所當然淪為守勢的騎士,不可能有時間開口說話。
不對,圃人少女本來就不打算給他多餘的時間。
傳遍鬥技場的,是比任何一隻怪物都還要高亢的怪鳥聲。
飛撲────沒錯,踩著跳躍般的步伐使出的一擊,速度快得肉眼無法捕捉。
而這樣的斬擊瞬間累積了十、二十、三十次。
「這種……!雜亂無章────彷彿只是在亂揮木棍的攻擊,怎麼可能稱得上劍術……!」
光是能反射性舉劍,騎士的反應就值得讚許。
即使那把劍沒能抵禦攻擊,被彈了開來,刀背還是沒砍進腦袋。
「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瘋了……!?
鐵盔底下,騎士臉色蒼白,神情僵硬。
緊逼而來的對手────矮小得要低頭才能看清的圃人少女的身軀,實在不像他認知中的圃人。
他覺得眼前彷彿是比自己高大一倍的巨人,後退了兩、三步。
────不過,她只會埋頭猛衝而已!既然如此!
「唔、哇!!」
他的劍高高舉起,揮下去時卻沒看見圃人少女的影子。
嘶。圃人沒穿鞋的腳掌擦過沙子,滑步閃向後方的速度也並不尋常。
正因為有圃人強韌的腳底,才能將這可怕的劍技發揮得淋漓盡致。
指導少女劍術的老翁,簡短地這麼說過。
圃人老翁曾經是冒險者。在挑戰深山下的大迷宮時,腳底被貫穿了。
少女不知道是陷阱還是怪物害的。
她只知道,祖父的習劍之路就此斷絕。
────這不是強力的劍。是快速的劍。
唯一的指示是叫她整天敲打木樁的祖父如是說道。
────快速的劍必須是寄宿鬥志的劍。沒鬥志的劍只是一片金屬。
發出吆喝聲,敲打木樁,直到喘不過氣、失去意識為止。不停敲打。維持姿勢,累積次數。
────不過,寄宿鬥志的劍不能帶有心。因為劍沒有心。
這是為了讓自己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能訓練的工夫。
就算被其他人鄙視、嘲笑、斷定自己做不到。
────所謂的心,是在揮劍的期間跟閃電一樣自然顯現的。
祖父過世了。因為流行病而驟逝。突然得令人不敢相信。
其他人說,這樣那女孩就不會再幹蠢事,乖乖嫁人了吧。
不顧她的意志,想要讓她照著別人鋪好的路走。
噁心透頂。她決定不予理會。所以她現在才會在這裡,來到了這裡。
「嘰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妳到底想做什麼────這麼,荒謬的劍術……!」
管他的,聽不見。少女已經什麼都沒在思考。
存在於腦中的,只有一、兩個念頭。
揮劍、前進;揮劍、前進;揮劍、前進。
心裡有人在大叫著「上啊!」────是那名受到眾人嘲笑的少女。
上啊!為了那個小女孩。
上啊!為了祖父。
上啊!為了不知道在想什麼,性格乖僻的師父。
上啊!為了牧場的姊姊。為了那些心地善良的邊境小鎮居民。為了朋友。
上啊!為了將自己帶到此處的他。
「嘰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為什麼────為什麼……!?」
她的劍充滿神氣。
遍布四方世界的人們的思緒、意志,透過羈絆像呼吸似地寄宿於其中。
此乃企圖隨心所欲改竄世界的人,絕對無法理解的光輝。
正因如此────沒錯,正因如此,鬥技場的某處發生太陽般的爆炸時。
「嗚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騎士的眼睛被那道光灼燒,向後仰去,少女則背對光芒蹬地一躍。
八分之一拍。再十分之一。再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
白刃於賽場上奔馳,儼然成了閃電本身。
「────!?!?!?」
騎士發出無聲的悲鳴。
舉起來抵擋的劍斷了,可以說是幸運女神的恩賜。
劍刃正面撞上被甲冑覆蓋的肩膀,隔著裝甲擊碎骨頭。
騎士垂下左臂,忍不住倒地,痛得在地上翻滾。
「啊、啊────!?到、底……!?好痛…………!?!?」
勝負已定。
圃人少女將揮到底的劍往旁邊一擺,用顫抖不已的手收入劍鞘。
好不容易贏了。
全身沉重如鉛,汗如雨下,她甚至覺得腳邊有一攤水。
快要腿軟的她努力站穩。一吸氣,胸部就跟著上下起伏。
快昏倒了。耳朵在嗡嗡作響,聽不見聲音。聽不見?不對────
「────!!」
那是少女的名字。
觀眾席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怪物的屍體和血跡,座位粉碎、破裂了。
不過────即使如此,人們仍在歡呼。呼喚她的名字。
結束戰鬥的冒險者、士兵、回到鬥技場的觀眾。
都在呼喚少女的名字。
「────」
起初,少女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嗎?作夢都沒夢過。怎麼可能。
她用泛著淚光的雙眼環視周遭,然後踉蹌著邁步而出。
第一步走得搖搖晃晃,第二步絆到地面,第三步則身體傾向前方,飛奔而出。
目的地自不用說。
嬌小的身軀直接倒下────抱住紅髮少年。
「我們贏了────我的朋友!」
「唔、喔、哇啊啊……!?」
少年承受不住她的衝撞,腳步不穩,就這樣倒在賽場上。
少女的體溫、柔軟、香氣。激動。興奮。喜悅。羞恥。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在哭泣的是自己還是她?連這都無法分辨。
兩人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擁抱彼此,但少年還是管不住嘴。
「妳這個……白痴,什麼冠軍啦!?」
「因為……!!」
她抽抽噎噎,淚流不止,連鼻水都流出來了,實在很沒形象。
可是────他不禁覺得很美。
「又不是決賽……!」
為了掩飾這樣的心情,少年如此吶喊,懷著千思萬緒揉亂少女的頭髮。
少女「哇啊啊」地尖叫,聲音立刻轉為笑聲,傳遍鬥技場。
然而────在此就引用某個英雄傳說中的一句話,為本章作結吧。
那一天,讚頌圃人劍豪的聲音於鬥技場迴盪,久久不散────
間 章 「閱畢請燒毀」
冒險者是垃圾。
一名男子背對著撼動鬥技場的盛大歡呼,走在鬥士使用的地下通道上。
隨從不知不覺不見了,馬也不在,他連甲冑都脫不掉。
骨頭碎裂的肩膀又重又燙,每次呼吸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左手垂在身側。
任誰來看都是輸得體無完膚的敗者。不過────
────竟然放著那種沒規矩的傢伙恣意妄為,國王到底在想什麼?
男子腦中沒有敗者對勝者高貴的敬意,而是汙衊及憎惡。
不,歸根究柢。
單憑武技競爭乃極度野蠻的行為。根本是在歧視弱者。
要是其他國家知道我國如此野蠻,後果會是如何?光在腦中想像,男子就忍不住顫抖。
別國更加文明、開明。不能放任這個國家墮落下去。
聽說東方的草原、沙漠的國家、北方的凍土,都沒有冒險者。
我國也必須成為一個進步的國家。
一切都只為了達成這個目的。
────可是。
大賽卻以這種放縱又頹廢至極的形式揭開序幕。
本以為王妹能成為通往更加美好的未來的基礎,她卻依然蒙昧無知。
還使用武器,對混沌勢力挑起鬥爭,背離和平。
這副德行實在無法創造更美好、更強大的世界。
────果然該宣揚我的意志給貧窮無知的人知道……
民眾思慮不周,才會輕易受騙。想傳達真實與正義相當困難。
世界的黑暗處有數不清的陰謀及策略在盤踞,必須由知情的自己加以導正。
不管怎樣,得先除掉那個國王────
「────……?」
這時,男子終於察覺到異狀。
────好安靜。
走道上沒有半個人。只有他一個。孤單地佇立於此的自己。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比賽期間────就算受到怪物的襲擊,不如說正因為受到怪物的襲擊,總該看到士兵或其他人。
再說,從魔穴湧出的怪物,八成就是從這條走道入侵的。
但看這情況────
「看卿這個態度,好像並沒有乾脆地認輸啊。」
「…………!?」
聽見聲音────男子才意識到那個人的存在。
悠然站在前方,彷彿要擋住他的去路的────是一名騎士。
銀髮侍女如影隨形地待在旁邊。
男子停下腳步。聲音卡住了一瞬間。他沒有放在心上,接著大罵:
「你這傢伙是誰?這裡只有相關人士才能進入……!」
看見對方像要炫耀似地帶著一個小女孩,男子的厭惡感不受控制地反映在語氣上。
「而且你好歹是騎士,竟然帶著淑女在戰場上走動,實在丟臉。」
「喂喂喂,身為舉辦方,總該掌握選手的詳細資料吧。」
「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就是相關人士。」騎士似乎在笑。「我是選手。」
他觀察騎士的裝扮,並未察覺到銀髮侍女彷彿要刺殺他的視線。
然後想到了。
有幾位參加比賽的騎士,因為各種原因不便公開家名。
跟戴著交易神聖印的少女們站在一起────沒錯,記得這位騎士也在場。
啊啊,看吶,那閃亮奪目的裝備。
在黑暗中仍能綻放耀眼白光的鎧甲、盾牌、頭盔、護手,以及腰間那把劍。
治癒加護、破邪之光、不凍的守護、原初之火、渦旋之風。
渾身裝備令人瞠目結舌的魔法武具,其名為────
「金剛石騎士……!」
那只不過是某種傳說,街頭巷尾口耳相傳的故事、童話,應該是這樣才對。
最近幾年迅速在市井之民口中擴散開來的、單純的幻想,應該是這樣才對。
隱藏相貌,在黑暗中討伐邪惡的都市騎士。
然而,那位金剛石騎士如今就站在男子面前。
────荒謬的名字……!
什麼金剛石啊,自詡為金剛石,未免太厚顏無恥。
再說,他看到黑心商人、貴族、邪教徒就會殺無赦的話,不就跟殺人鬼一樣嗎?
國王放著這傢伙不管,正是他無能的證據!
「……殺人鬼。竟敢像那樣高高在上地制裁他人,你以為你是正義的化身嗎?我是不會承認的。」
「若我是惡人那也無妨,不過該在允許我參賽前說吧。」
面對男子的指責,金剛石騎士卻回以冷淡的失笑。
「現在的問題是卿。」
「什麼……?」
莫非你要對我動手?男子臉色大變。不是出於緊張,是嘲笑。
那不正是金剛石騎士身為惡徒的證據嗎?
不用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男子正想開口譴責金剛石騎士的所作所為────
「關於卿的所作所為,詳情送到了水之都。我請大主教下達判斷。」
一封信堵住了他的嘴。
「整個過程好像經歷了一番波折。疑似有許多不便公開的事,受到各種阻礙。」
金剛石騎士拿著一封信。
男子不知道那封信送到他手中的經過。
送信的期間有幾個人送命、展開了什麼樣的冒險────
完成任務的密探究竟是什麼人?討論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無論變換幾次樣貌,無論迎接幾次死亡,都愛著同一種酒,使用同一種武器,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男人。
那位俊俏男子任務從未失敗,成果確實存在於此。
不過,那種暗鬥、搬弄權術之事,與這名男子無緣。
會去做那種事的,全是幹過虧心事的邪惡之徒。
「我收到的回應是,這件事跟教義和神殿的意向無關,是卿一個人的獨斷專行。」
「竟然相信那種人說的話。她可是被小鬼襲擊過,心靈受創的可憐女子!」
又來了。金剛石騎士又想拿女性當擋箭牌。
真是令人鄙視的傢伙。這樣哪稱得上騎士。男子的舌頭靈活地動作。
「其他人看她無法下達正確的判斷,把她拱上高位,她不就是律法神殿的人的傀儡嗎?」
「卿似乎挺喜歡揭開別人的瘡疤。」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句反駁使男人聽見血氣上湧的聲音。
他連左肩的疼痛都拋在腦後,激動地大吼,口沫橫飛。
「我只是認為人們不該被『立下功績就是英雄』這個過時的觀念束縛住────」
「當然,諸神的教義應該要不斷更新,但這不是該由卿一個人決定的吧。」
再說,至高神的正義並非排斥邪惡,而是持續探求善惡為何物。
「告訴我一件事。」
他卻將消滅邪惡視為正義,既然如此────
「你到底受到哪位神明的啟示?」
咻。不通風的走道不曉得從哪吹來一陣風。
那陣風帶來刀刃般的寒意,從騎士、侍女、男子之間穿過,憑空消散。
只剩下苦澀的灰燼味────隱約瀰漫於空中。
「什麼────」
────這個騎士到底是怎樣……一直胡說八道!
男子沒發現自己的手伸向腰間的劍,眼裡燃起憎惡的怒火。
什麼金剛石騎士啊。真沒想到這個不聽話的傢伙會被授予金馬刺。
那身裝備肯定也是在哪個戰場上搶來的。
「你沒資格對我做的事說三道四!你到底────以為自己是什麼人!!」
「問我是什麼人嗎?」騎士────金剛石騎士似乎笑了。「真巧,我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什麼……?」
「卿的發言宛如視情況變更路線的刀刃。沒有道理可循。」
侍女聞言,無奈地搖頭。
她用冷澈如冰的雙眼凝視男子,咕噥道:「你都知道還陪他講那麼多。」
他對那個表情、那個動作有印象。
情報在腦中組合成他想看見的形狀,發出聲音連接在一起。
「原來如此,你是國王的走狗!」
她是國王的侍女。
這正是國王和金剛石騎士勾結的重要證據。男子露出得意的笑容。
多麼愚蠢啊。這個證據足夠把國王拖下王座了。此乃千載難逢的良機。
握住劍柄的手湧起力量。還不能拔劍。需要有個正當理由對他動武。
不過,正當理由照理說是有的。因為那傢伙看不起他。
我憎恨的對象、厭惡的對象,不可能不是邪惡之人。
「想貶低我也沒用!我一定會揭發你們幹的好事,讓你們受到制裁……!」
沒有回答。
金剛石騎士稍微推起鐵盔的面罩,代替回答。
「卿忘記朕長什麼樣子了嗎?」
「────!?!?!?」
下一刻,男子撲向金剛石騎士。
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咆哮,右手握緊劍,高高舉起。
連那把劍已經有一半被砍飛了都沒發現。
目光猙獰、齜牙咧嘴,享受蹂躪對手的表情,根本不是人類。
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人類,僅僅是一隻聽信外神誘惑的穢者。
「嘎、嘰啊啊啊!!」
「話先說在前頭,理由不是卿一直反對朕的政策。」
結果理所當然。
「是因為卿對朕的妹妹出手了。」
那種東西敵不過金剛石騎士。
纏繞真空刀刃的寶劍輕易砍斷穢者的腦袋,造成致命一擊。
男子的視野於空中轉了一圈,在地上彈了一、兩次────動作戛然而止。
銀髮侍女迅速朝失去魂魄後仍舊在地面蠕動的身體揮下短劍。
因為這種生物,連讓他死得光榮的必要都沒有。
「……所以,」
一次、兩次。她用短劍精準刺穿、鑿爛心臟後,起身說道。
侍女服上一滴血都沒沾到,依然是瀟灑清秀的完美隨從。
「就安排成他在比賽上受傷,治療後的恢復情況不理想,傷重身亡?」
「這樣會毀了那位少女的勝利。」
「那怎麼辦?」
「怎麼?妳不知道嗎?」
金剛石騎士甩掉寶劍上的血,威風凜凜地將其收入劍鞘。
跟在這座王都與不死之王對峙時並無二異────明明過了那麼多年。
「他以前就得了胃病,想在參加完這場比賽後隱居,將繼承權讓給親人。」
「那就這樣。」
銀髮侍女對這件事沒有更多的興趣,只要不會造成問題就好。
反正到時辛苦的是紅髮樞機主教,不是自己。
而且────
與邪教勾結,妨礙比賽舉辦,企圖在王都掀起恐怖主義的浪潮。
不僅如此,為達目的────不是因為她是王族!────那男人還想詛咒那女孩。
少女心中沒有任何的慈悲可以施捨給這種人。
────可是,沒辦法。
政治雖然麻煩到不行,公私還是要分明。正因如此才能成立。
因為個人喜好、看對方不順眼,索性殺光所有人────
────不就跟這傢伙一樣嗎?
「……唉,當冒險者搞不好還比較輕鬆。」
她碎碎念了句,金剛石騎士堅硬的手甲的重量,從銀髮上傳來。
她不希望頭髮被揉亂,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被唬弄過去。
侍女擺出比平常更不開心的表情,噘起嘴巴────
「……我要離開一下,去處理這傢伙的事。」
卻沒有撥開頭上的手,而是將自己的手覆蓋在其上。
「你別拿出實力啊。」
「為何?」
「你把從魔穴湧出的魔神────」
她望向連屍體都融進靈素裡消失不見,平凡無奇的走道。
「都一網打盡了,還不滿足嗎?」
「但這個機會可不常有。」
這位騎士大人卻是這副德行。
他咧嘴一笑,語氣輕描淡寫,跟想去龍穴時一樣。
「畢竟對手可是深得交易神的恩寵,帶著一把鐵槍的綠衣少女。」
「不是帶著聖劍的勇者嗎?」
「怎麼可能。」
金剛石騎士對銀髮少女的嘲諷置若罔聞。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這麼辛苦。
「唉……」
銀髮侍女露出無奈的淺笑,金剛石騎士用手指輕輕梳理她的頭髮,邁步而出。
鬥技場的混亂平息了。既然如此,比賽很快就會繼續舉辦,也必須繼續舉辦。
因此中止比賽,豈不是正中敵人的下懷?
沒道理向燒盡一切的死灰之神、邪神之流屈服。
因為,那個邪神只是在打著正義的旗幟放火,或是為了放火才舉起正義的旗幟。
────真正和平的世界,必須是每個人都能發自內心展露笑容的世界。
離開前,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淪為沒有生命的肉塊的男子。
────希望這個可悲男人的靈魂,能如他所願平等受到制裁。
……金剛石騎士如此心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