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章 「要死的是那些傢伙」
間 章 「要死的是那些傢伙」
「唉,陛下,您到底在想什麼!」
手掌拍在圓桌上的聲音,令前來參加御前會議的成員板起臉心想「又來了」。
身為負責籌辦比賽獻給偉大眾神的神官,不該露出這種表情。
放聲吶喊的,是脖子上掛著至高神聖印的俊美聖堂騎士。
針對比賽的相關事務高談闊論的這名年輕人,並不是一開始就招人反感。
胸懷理想、精力旺盛的年輕騎士,反而該熱烈歡迎。
若他想跨越苦難及障礙,提供協助也未嘗不可。
然而。
「居然叫我們對來自地下帝國的訪客用『看破』偵測敵意,這是對闇人的歧視!」
────這是第幾次了?
不是問他在目前開過的會議上發難的次數。當然這也是有的。可是,光今天已經是第五次了。
各神殿的代表────做為代理人出席的神官們的耐心並非無限。
會議毫無進度,年輕國王臉上沒有一絲疲態,開口說道:
「……我的意思是地下帝國的密探很危險,不是在說闇人是邪惡之徒。」
「請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顧左右而言他的人是你吧……
不知為何被選為地母神寺院代表的王妹,忍著哈欠心想。
多少受過教育的人,都知道闇人不是邪惡的種族。
自從傳說中的闇人獵兵開闢出一條先路後,善良的闇人便經常出現在四方世界。
可是,闇人地下帝國的威脅又是另一回事。
他們至今仍在虎視眈眈地磨著利牙,找機會刺進秩序的領域。
有威脅的是地下帝國,不是闇人。連小孩都懂。
「可是……照卿的說法,聽起來像在叫我別讓闇人參賽?」
「因為以闇人目前的處境來說,這樣跟押著犯人遊街示眾無異。允許他們參賽太失禮了!」
────你的言行互相矛盾耶……
王妹心不在焉地想,沒能忍住哈欠,發出「呼啊」的聲音。
────聽說闇人跟森人一樣,非常漂亮……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王妹還沒遇過闇人。也有很多事只在故事書上看過。
彷彿從夜色中抽離出來的膚色,以及讓人聯想到肉食野獸,柔軟又肌肉結實的身體。
之前那場她不太願意想起的騷動,讓王妹交到上古森人的朋友。
闇人的美貌,據說跟那有如可愛妖精的行為舉止似是而非。
────啊,不過。
舉辦迷宮探險競技時,她去視察過的邊境小鎮,好像還有跟女豹一樣強壯的女森人。
王妹記得,她有瞥到那名女森人在跟女性魔法師激動地討論什麼。
到頭來就是這樣。
種族什麼的,頂多只會影響出生時的能力。
她十分贊同闇人並不邪惡,還覺得那是很棒的種族。
────但這樣下去,這個人可能連闇人邪惡的地下帝國的存在都會否定……
闇人不邪惡,所以邪惡的地下帝國也不可能存在────就像這樣。
不管偉大的凡人要怎麼扭曲闇人的歷史,闇人應該都不會在乎就是了。
血脈從神話時代相傳到現在的不死種族,跟壽命有限的凡人差異實在太大。
「我們必須跟闇人也友好相處。請您理解!」
「關於這一點,我不打算否定你。」
……然而,年輕聖騎士一有意見就會像這樣大聲抗議。
高舉正義的旗幟,說這是錯誤的,必須加以改正。
同樣的說詞聽了好幾次,自然會不耐煩。
一直默默聽著,也讓她開始覺得無聊。
不如說,她覺得這樣下去八成不會有結論────因此。
「……那個。」
王妹下定決心,滑進空有議論之名的抨擊中。
聖騎士炯炯有神的雙眼、視線朝向這邊,王妹「唔」了聲屏住氣息。
可是,不能默不作聲。
────又不可怕。
至少跟那座「死亡迷宮」裡面的小鬼和邊境小鎮地下的肉塊比起來,並不可怕。
雖然把他跟那些東西相提並論挺失禮的!
「今天,我代表各神殿,有件事想請教您。」
我就問你。她發出可愛微弱的聲音清了下嗓子,鼓起勇氣開口。
「為何要派人蓋住地母神神像的翅膀……?」
「那是我們的神明,不是鳥人的神明。有翅膀對鳥人很失禮。」
「咦咦……?」
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呃,之前有人抱怨過這種事嗎……?
好吧,搞不好有人有意見。
但信奉地母神的鳥人也很多。
再說,他說的「我們」應該是指凡人吧,地母神又不是專屬於凡人的神明。
王妹覺得自己頭上有一堆問號在亂飛。
「要說失禮,把翅膀遮住或塗掉更失禮吧……?」
「那麼,我可以當成地母神寺院完全不打算顧慮鳥人的感受囉?」
「不,不可以。」
不如說我又沒有那個意思。
王妹將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去。
看來聖騎士自我感覺良好地將她的回應理解成贊同自己的主張了。
他得意洋洋,像在演講般舉起手臂,語氣高亢地接著說:
「神殿的人太粗心了。竟然要在開幕典禮上穿著淫亂的服裝跳舞!」
「竟敢說我等信奉的神明的戰衣淫亂……!!」
不敢相信。
半森人少女────戰女神的神官發出如同悲鳴的聲音。
輕薄絹絲下穿著形似內衣的鎧甲,推測是戰女神神殿長的代理人。
聽說她以前────還是現在也是?────是冒險者,在外面待命的衛兵中,應該也有她的同伴。
總之,從聖騎士的視線下逃離的王妹吐出一大口氣,靠到椅背上。
汗水滑落,她極度────沒錯,極度疲憊。
「各位沒有考慮到女性的心情。再說,那不是劍奴的服裝嗎?是野蠻的象徵。」
「即使是奴隸,依然能跨越重重難關,抵達神的境界!這是那個理念的證明!」
這段期間,至高神的────真的嗎?王妹無法相信────聖騎士仍在自說自話。
「有那麼多讚頌奴隸的故事,本身就是個大問題。例如北方蠻族的國王────」
────啊,好險那孩子不在場。
王妹反射性心想。
因為她前幾天收到朋友寄來的信,內容就對北方的戰士們讚不絕口。
「殺人、犯罪、擴張領土,最後當上國王的敘事詩。應該要排除這種低級的故事。」
「蠢話連篇。」
嘆著氣懶洋洋地開口的────是從知識神神殿派來的少女代理人。
「你把那位英雄的故事,看成在讚頌殺戮及凌辱嗎?」
「可能帶給人這種觀念的東西,不該廣為流傳────」
「說起來,那位英雄的出身是信奉嗜虐之神與鍛冶神的地區。對暴力的認知與我們不同。」
一隻白色動物在看起來冷靜沉著的她腳邊忽隱忽現。
與王妹視線交會的那隻奇妙小動物,靈活地閉起一隻眼,用前腳按住嘴。
────不會啦,我不會說出去。
這位聖騎士感覺又會在那邊大叫,所以我不會說的。嗯。
「話雖如此,那個地方如今已是我國的友邦。必須修正他們的觀念。」
「限制知識、文化,對歷史下定論。我無法想像閣下是多麼偉大的人。」
這人沒救了。受到知識神寵愛的少女搖搖頭,王妹點點頭。
哎呀,她真的打從心底贊同這句話。
「我也可以發表一些意見嗎?」
默默聽著這段對話的交易神神官的座位,傳來清澈的聲音。
美麗如冰的銀髮女子對國王使了個眼色,緩緩舉起手。
「嗯,我想說的話多不勝數,首先────」
王妹看出國王揚起嘴角,點了下頭。
────哥哥認識的人?
是嗎?
這名女子非常美麗,王妹卻對她的長相沒印象。
女子給人的印象薄弱,彷彿會如一陣風般驟然出現,又驟然消失。
「聽說您認為應該要禁止讓獸人擔任侍者,不該把他們當成動物看?」
「這還用說。」
年輕聖騎士激動地點頭,語氣坦蕩。
「看看賭場,竟然叫員工扮成兔人。根本是壓榨!」
「許多人是自願穿成那樣的。熱鬧又能促進消費。我也很喜歡。」
聖騎士的眼神轉為輕蔑,她卻泰然自若,始終面帶笑容。
「那麼,因此失業的獸人怎麼辦?」
「自由找喜歡的工作做就行!那才叫自由!」
「看來閣下認為金錢和工作跟雲霞一樣,會憑空冒出來。」
這句話語帶嘲諷。
「連風的形成都有原因呢。」
交易神聖女無視講不出話的聖騎士,優雅地坐回椅子上。
她伸手示意他「請繼續發表您的高見?」至高神聖騎士焦慮地呻吟著。
換成王妹,應該什麼話都講不出來────
「歸根究柢,有種族……有種族之分就夠奇怪了。大家都是人類,應該要把每個人視為凡人────」
────啊,他還要說啊。
「看這情況,他等等可能會說我的後繼者也該由女性擔任。」
「……哇。」
低沉性感的嗓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害王妹嚇得叫出聲。
她瞄向椅背後方,一名男子跟影子一樣站在那裡。
他穿著貼身得驚人的黑色晚禮服,面貌精悍。
說他是管家她都會信,可是這名俊俏男子裝模作樣的態度,存在感太過強烈了。
對於他的職責略知一二的王妹都傻眼了────
「……找那麼帥的人,不是會很引人注目嗎?」
「因為他能力優秀。」
站在哥哥,也就是國王背後的銀髮少女,用銳利的眼神瞪著這邊。
彷彿在叫他不准對陛下的妹妹出手。
她的表情當然沒有變化,只不過連王妹有時都看得出一些訊息。
「噢,老大生氣了,虧我剛從水之都快馬加鞭趕回來。」
「辛苦了。」
「工作時別打瞌睡喲。」
肯定是剛完成一件能寫成一齣戲的重要任務。
俊俏男子以沒有任何人察覺得到的動作────交易神聖女發現了嗎?────邁步而出。
想必是要去跟哥哥報告之類的。
每次見面都會變成不同樣貌的男子是何許人物,想都不用想。
「……呼啊……」
王妹終於決定放任不知道是第幾個的哈欠脫口而出。
她疲憊不堪、身體沉重、思緒遲鈍。彷彿有一股熱流從體內竄出,又迅速冷卻下來。
────好累喔。
嗯,當然累。
要一直聽這麼無意義的對話,會累很正常。
因此,王妹將壓在身上的倦怠感歸咎於此,拋到腦後。
漫無止境的會議────還要多久才會結束?她無法推測。
她只是覺得,有股強烈的────灰的氣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