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胶带的回忆

[綾里けいし]短篇 胶带的回忆

在我小时候,我的身边充满了闪闪发光的东西。我有一个朋友叫做小圭,他手里总是拿着玩具手枪。他是男生,然后我是女生。就算性别不同,但对无敌的我们不构成任何障碍。我们那时就像万里无云的夏日晴空一般闪耀。然后,我们还有另一个超级喜欢的东西,那就是胶带。它在我们心里,是最棒的游戏道具。

我们过去静静地坐在起居室了,用胶带玩游戏。我们先猜拳决定彼此的身份,输的人当间谍,赢的人当抓到间谍的敌方大将。我们的规则是,输的人要把双手别在背后躺下去,然后赢的人用胶带把输的人的双手捆起来。然后,我们就实行小孩子风格的严刑拷打。比如把对方带来的点心当着对方的面吃掉,又比如趁着对方起不来把加了冰的可尔必思一边思故意发出响声一边喝光。这种严刑拷打在对方招供,总之是在说出投降的话之前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我们把结果写在笔记本上。我们的笔记本不是一般小孩子用的那种幼稚东西。我和小圭的笔记本是把我们各自父亲的笔记本强行撕下来做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们的战绩大致差不多,基本都能坚持沉默到揭下胶布的时候皮肤会发红的程度,但一旦想上厕所就憋不住了。我们决定选在夏天玩这个游戏。夏天的世界酷热难耐,刺眼的阳光像是能让视网膜烧起来。被放倒的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知了叫,就像汽水的泡泡在耳边炸裂一样。一睁开眼睛,对方的脸就近在眼前。小圭的眼睛是棕色中混着黑色的眼睛。我的眼睛是黑色,所以小圭说我的眼睛像他家的拉布拉多猎犬、我不知道那个拉布拉多猎犬是怎样的狗狗,总之我当时相信那应该小巧可爱的狗狗。

我们第一次出门,就是在那个夏天。

「出去玩吧」小圭抖着他的玩具枪对我说。

「去哪儿玩?」我问他。

「随便哪儿」他答道。

我们就这么一两句便定了下来。我们头一次不为跑腿而出门,头一次决定出发从事间谍活动。既然这么定了,我们就必须赶在父母回家之前回去。擅自外出的事情如果被发现,我们可能面临失去未来的重大危机。到时候我们哪怕有真的手枪也不可能抗衡。

我们想找适合的包,但完全没有包适合秘密探险,无奈之下决定带上我们自己的游泳包。我的是乙烯树脂材质的浅蓝色泳包,上面绽放着动画风格的向日葵。小桂是个带有黑子LOGO的包。我穿上了几乎能看到小裤裤的短裙。我坚信,女侦探所需要的东西,首先就是大长腿。小圭也赞同我的意见。就算腿不够长,我也要穿上短短的裙子,这已经是我们之间的既定事项了。我们把玩具手枪、装满买茶的水壶还有胶带扔进包里,拉着彼此的小手就出了门。我们在明媚的户外空气中挺进,是天下第一无敌的小孩子。

我们走在路上,掏出玩具手枪不断进行威慑射击。玩具枪没有响声,但我们还是紧紧抓着枪,就像真的一样嘴里不断磅磅磅地大声怪叫。柏油路面烫得就像烧红了一样,但我们毫不在意。我在小圭身后,一只手拿着胶带,另一只手用力抡着包。我们迈着小小的脚,继续走在澄澈的蓝天下。哪怕路过遇到养着大狗狗的,平时一个人不太敢过的人家门口,我们依旧一边发出枪声一边走了过去。我们是无敌的士兵,间谍的设定不知不觉间藏起来,我们成了走在酷热战场中的英雄。我们在道路正中央停了下来,太阳在蓝天上放射着光辉,就像在我们头上罩上了一个大玻璃罩。在点心店的围墙上,比我们脸还大的向日葵已经吹下了脑袋。

「无敌」

小鬼突然大喊。当他挥起双手这样喊出来的同时,我向大汗淋漓的身体奋力地注入更大的力量,像是把快要沸腾的血液挤出来似的也喊起来

「无敌啦」

对于女孩子来说,必须谨记说话的方式要比搭档更可爱。

我们继续无敌的行军,就这样进了点心店。点心店的老奶奶总是没完没了地讲打仗的时候她和一个大将军之间禁断恋爱的故事。她就像坏掉的磁带把同样的故事反反复复讲了无数遍,基本上已经没人再愿意听了。而我们老老实实地一边点头一边听她讲述那个故事。她讲的让人难以听懂来龙去脉,而且又反复地讲了又讲,我们渐渐莫名其妙地觉得事情越来越厉害。当我们只剩下不明觉厉的感觉时,老奶奶含着泪讲完了她的故事,然后送了我们香菜味的冰激凌。这个香菜味的冰激凌是要用一百日元买的东西。我们接过来后高高举起,大喊出来。我另一只手拿着胶带,小圭另一只手拿着手枪。

「无敌」「无敌啦」

老奶奶看着那样的我们,嘴里嘀咕起来。她这个人讲什么都是唉声叹气,找零钱的时候还总是找错。

「无敌啦」

她的这句话让我们开心起来,这次又换我们来拼了命地讲述我们的间谍游戏。我们讲解,我们在屋里玩的游戏,是为了终有一天能够勇猛果敢参与其中而不懈地锻炼自己。我们一边说,还不忘一边一边舔冰激凌。我们每次开口,浓浓的香草的气味便从嘴里飞出来,没想到老奶奶听我们的故事听得非常专注。我们讲得也越来越夸张,开始吹牛,全身挠痒痒之刑等等从来都没有玩过的种类都开始冒出来。讲着讲着,我忘记是不是讲完了,总之我们两个就像把电视关掉一样,不约而同地就不说话了。老奶奶像是有些羡慕地看着我们,嘀咕了一声

「……这是恋爱啊」

当时我完全不懂那句话。

之后,我们一边接连说着无敌的,是最强的,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一边像士兵一样齐步走过那段路,最后回到了房间。累坏了的我们每人喝了三倍可尔必思,在开了空调的房间里,觉得自己就像完成了某种伟大的壮举,就像是从坏得无法想象的坏人手中保护了世界。我们揉着喊过了头疼起来的喉咙,盯着天花板哈哈大笑。我们笑过了头,就像把一切都吹散了一样,还在继续笑。

后来过了两年,小圭搬走了。正好那年,相比不屈于任何严刑拷打的间谍,相比守护世界的勇敢士兵,我开始觉得偶像更加出色。我当时就是那个年纪的女孩。小圭加入了男孩子们当中,我们后来从来没有再走在一起。

我停下摆弄手里的胶带,同时也停下了空想。房间里很冷,临近尾声的秋日及境地停滞着。这刺骨的湿寒,又助长了惆怅的情愫。我把最终也没能长得很长的瘦弱小脚从纸箱里拿出来,一边摆呀摆呀,一边想着腰好痛。我为什么会把自己塞进搬家的纸箱里呢。为什么就像是搬重东西结果失去了平衡倒地不起一样,对一切感到厌倦,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呢……明明我接下来必须把箱子全部拆开才可以。跟之前住在一起的恋人吵到关系破裂,虽然现在平静下来了,我还是从那间本来就毫无幸福可言的公寓里被赶出来,以后必须在这个房间里重新制造出我的空间。明明是这样,我为什么在纸箱里一动都动不了呢?

我盯着空洞洞的地方,渐渐理解了为什么。是因为胶带。是搬家纸箱上胶带散发出的气味,勾起了我的记忆。

那是我小时候和小圭在一起的记忆,那是一片犹如盛夏中的玻璃珠一般闪闪发光的空间。那时的我们,不论天涯海角都能一起抵达。我是无敌的间谍,我拥有难以置信的大长腿,我每天进行训练,哪怕被人抓住也绝不屈服。我们成为了无敌的战士,踏上了拯救世界的旅程。那个时候,世界仿佛就像手里的弹珠,是那么渺小。

这是恋爱啊……我回想起这句话,继续把自己塞在纸箱里。在纸箱里,我心不在焉地盯着被昏暗所笼罩的虚空。

「无敌啦」

过去的间谍用虚弱的声音试着念出那句口号,但唯有泪水盈满我的眼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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