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春天，我诅咒你」

[綾里けいし]短篇 「春天，我诅咒你」

到了春天，一定要好好去死。

我这样拜托千里，然后千里『嗯』点了点头。

亮晶晶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飘落。我在公园长椅上搂着双腿蜷缩着，看着飘落的雪。我之所以不把双脚放到地上，一是因为怕冷，而是不想把鞋子弄脏。周围的地面都湿了，染成一片鲜红。我的周围全都是血，而且红色之中还零零碎碎混杂着大大小小的块状物，就像是用勺子把草莓捣碎后的样子，又像是煮到一半就泼出来的果酱。我盯着混杂着内脏与碎肉的血泊，久久地抱着双腿，就像一个被晾在见面地点的小孩子。但是，这样的时间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喂」

过了一会儿，传来湿哒哒的声音。千里踩着散碎的尸体残骸，出现在我面前。乌黑清爽的秀发，如同诠释大家闺秀这一概念的脸庞，好像玻璃珠一样的玲珑大眼。形象如此美丽的千里开口说道

「喂，慢性子。我拿吃的来了，还不快感谢我，你这丑八怪」

「……千里啊，都不知道提醒你多少次了，你的口气跟形象割裂得太厉害了。你得装得再像点才行啊」

「真啰嗦，我为什么非得在你面前费劲不可？蠢不蠢」

「这也不无道理，反正都这样了」

我轻轻用力，下到地上。准确说，是踩在千里不久之前制造的血泊中。然后，噗唰一声，到头来鞋子还是被弄脏了，真是没办法。反正我全身都已经被血糊得乱七八糟，再去在意那种事情都毫无意义了。这点千里也跟我一样，不过也有些不同之处。

千里总是很干净。

「喏」

「嗯」

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个动作相当于是习惯了。千里脚步飞快，而我很慢。之前我们分头行动，差点分开，结果我差点就没命了。所以，我们决定现在把手牵在一起。这个时候，我发觉千里的手指受了伤，是皮肤擦伤的痕迹，是奋力殴打什么东西的痕迹。尽管它用不了多久就会愈合，但毫无疑问是战斗过的证明。

「你是不是……逛了便利店」

「今天逛的是超市，逛了好长时间」

「嘿嘿」

「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费劲跑一趟，烦死个人」

「哎呀哎呀，好温柔啊」

「消遣我？蠢货」

我们一边互呛一边走。天上落下亮晶晶的雪花。周围一片漆黑，所以说现在是夜晚。我们正被关在永无止尽的黑夜里。要是这样告诉过去的我，我一定会笑出来吧。啊哈哈，那怎么可能嘛。但很遗憾，这就是事实。说起为何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要追朔到三年前。我们许多人深夜到一个有着糟糕传闻的废屋里探险，进去之后有种难以名状的，真的糟糕透顶的感觉，我们就出去了。结果一出去，我们迷失在了一个没有黎明的世界里。然后，这个世界里有着似是人类，已然腐朽殆尽的一群东西到处游荡。我们被它们吃掉，被拆得支离破碎，人数一个一个地减少。

现在留下来的，就只剩我和千里了。

不，准确地说……

「千里，你以前明明一直都在欺负我」

「少来，我有我自己的方式，你就闭嘴吧丑八怪」

「所以当你保护我而被黑东西占据的时候，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我还不是大吃一惊」

「千里你吃惊个什么啊，真好笑」

「你找死？」

「让你杀掉也没问题喔」

尽管我这样说了出来，千里却没有回应。嗯，嗯。过去我也曾想过。要不是千里像背包袱一样带上我参加深夜探险就熬了，要是千里没把我牵扯进来进好了。但是时间变成这样之后，千里一直都对我很好，其他人被吃掉的时候也是最先抓了我的手让我逃跑，还为了保护我被怪东西抓住过。然后，千里被含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呸地一下被吐了出来，在那之后她就不再是是人了。

我们想不发觉都办不到。那些腐朽者本来也是人了。用不了多久，千里的自我就会崩溃，变得跟它们一样吧。我们不知道那一刻还在什么时候来临。但是，现在的千里正利用她怪物的力量来保护我。她这么做的愿意可能是出于补偿、后悔，又或者是友情。但是，这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那些腐朽者中，丑陋的变化还不多的个体会杀人，但变化过度的个体连杀人都办不到了。变成那样的话，一定让人非常难过。现状已经严峻到了不堪想象的地步。所以，我们必须千里还没死的时候好好道别。所以，我们立下了一个誓约。

「到了春天，一定要好好去死啊」

「嗯」

「明白吗，千里？这是我们的约定」

「嗯」

「千里，一谈到这个你就突然不爱说话了」

「……我要是死了」

「……嗯」

「你活得下去吗」

我垂下头，种种回忆在脑海中浮现。譬如在误入这种地方之前的，学校里发生的事。千里把我的课桌从窗户扔了出去，她那时的侧脸也好漂亮。我应该是那么招人恨，那么招人讨厌，千里却满不在乎地对我说「对你做任何事你都不会反抗，所以你最值得信任，最让人放心」。我当时心想，千里真的好扭曲。只要我请求，她肯定愿意永永远远都来保护我。她就是那种人。所以，我又对她说

「我没事的」

「哄谁啊」

「我预定再过不久就会觉醒超级厉害的力量」

「鬼才信，就凭你这杂鱼废物丑八怪？」

「所以啊」

到了春天，要好好去死喔。

听到我发颤的声音，千里『嗯』了一声，点点头。这又何尝不是个自私的誓约。我们不知道千里的自我到底能够维持到什么时候。最糟糕的情况，搞不好我会死在千里手里，被她吃掉。但我又觉得，那样其实也挺好。千里她知道吗？是走路快不起来的我落到最后面被什么东西给叫住了，在一个甜美声音的诱惑下不知道把一张什么东西揭了下来，一切就是在那一刻彻底错乱了。

千里都知道吗？

她一定知道吧。

因为，那一切刚刚发生，千里便转过头来，与我目光相汇了。而且她当时的表情非常吓人，还浑身冒着冷汗，发出莫名其麦兜儿呻吟。所以，千里其实——

该把我杀掉才对。

但是，千里没有那么做。

我们彼此理解，彼此宽恕，然后走在一起。

「千里果然还是说话怪怪的更好」

「啊？真啰嗦，真啰嗦，真啰嗦哇」

「突然就唱起歌了」

春天还很远。

春天还未到来。

千里的口吻，是真的已经接受了终点。

好开心啊。

好开心啊。

比上学开心多了。

啊啊，所以

「冬天真好啊」

「可不是吗」

春天啊，不要到来。

春天，我诅咒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