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鸽子的细语

[綾里けいし]短篇 鸽子的细语

那里是乐园。

那里是鸟笼。

那里是监狱。

长达百年的战争致使人类的社会与秩序崩塌了。幸存下来的人们领会到一则的真理，那就是，要让『人类』这一种族继续延续下去就必须施加沉重的枷锁。自我必须受到限制，本能必须加以约束，信仰也不再需要，欲望必须彻底抛弃。正因为这样，一部分研究者踏上了崭新的道路。他们创造出新『人类』，为了让新人类成为下一代地球的统治者，决定在由机器人负责的管理区域中不断进行培养和调整。

对于这个事，佐柳张嘴就骂。对于自己接受着管理这件事，还有自己是被调整的生物这件事，他全都感到『恶心』。但是，佐柳把这个想法藏在心底，一直过得安安分分。

他今后也一定不会抱梦想和希望地继续活下去。

佐柳穿着全白的衣服，坐在大玻璃窗前。他的周围有许多人走来走去。那些人长着十分相似的端正面容，眼睛全都毫无生气，体格也差不多。这是自然，因为佐柳他们都是无性体，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欲望是罪孽，是纷争的火中，所以人类抛弃了欲望，根绝了作为欲望根源的性别概念。然后，人类增殖全部在机器人管理的下人工进行。

佐柳觉得，这真是荒唐透顶。

事实上，研究者们原本的意图很多都没有实现。他们有意图地对神经传导物质加以抑制，按照程序制造出来的『新人类』（他们称之为『鸽子』）理应是完美无缺的。然而，很多『鸽子』都像佐柳一样怀着不满与愤怒。即便抑制住了部分感情，但是人最根干部分的愚蠢却丝毫没有改变。就算这样，佐柳他们由于害怕被处理，一直让自己装作成功案例。纯洁，正确，美丽，不会嫉妒，不会憎恨，不会愤怒，爱身边的人，对世界心怀宽容——就像笨蛋一样。

佐柳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烦恼得无以复加。

因此，他去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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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极端的观点，有宗教的地方就有战争发生。神明明只不过是人们期待拥有指针的幻想，却因为信仰的不同而招来致命性的分歧。所以，人类抛弃了信仰。但就算这样，人依旧会向某种东西祈求拯救。而且，作为救世主的东西需要合适的形象。面对这个事实，似乎曾有许多观点相互冲突。最后不知道哪一种主张获得了胜利，那个人穿上了修道服。据说那是过去在一个叫做教会的地方，女性穿着的清贫服装。佐柳觉得，那身衣服和那个人很相称。因为，那个人是这只鸟笼里唯一真正纯洁的人。

今天，那个人在温室里弹钢琴。欲望是罪孽，所以也只有那个人被允许弹奏乐器。雪白的手指每动一下，声音便在鲜艳的绿色中回荡开来。佐柳沉浸于那柔和的音色，呆呆地往前走。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发出动静，但那个人的手还是停了下来。那个人转过，灰色的眼睛看向佐柳，笑起来。

「是佐柳啊。很开心你能过来」

「那个，修女艾蕾娜，请你继续演奏。我不想妨碍你」

「完全没有妨碍，我只是正好这里弹得不太好。这孩子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那种事，你弹的音色非常美丽」

「你真温柔啊」

艾蕾娜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她的长相几乎和佐柳一样。一样的灰色大眼睛，一样的薄薄嘴唇，一样的雪白肌肤，唯一贷不同之处只有头发的长度。佐柳是短发，保持在按照规定长度内，唯一拥有长头发的只有艾蕾娜。这也是她在无性体中被委以辅导之职的证明。就算这样，艾蕾娜和佐柳的外貌肯定还是没有太大区别。然而……

「怎么了，佐柳？」

「艾蕾娜，你真漂亮呢」

「我们的长相是一样的，也没有性别之分，哪怕从基因级别来看也只有些微不同吧」

「我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你漂亮」

佐柳埋起了脸。他知道自己脸脸正在发烫，发红。佐柳心想，艾蕾娜是特别的，但不知道她为什么特别。是不是因为她拥有着充分的知识，那些知识让她自内向外绽放光芒呢？佐柳这么心想，今天也向艾蕾娜拜托

「修女艾蕾娜，今天也请让我聆听神的故事」

「还要吗……知识是禁忌，我所传递的仅限于安全范围之内。就算这样，你也想要聆听吗？」

「是！」

「那么，今天就讲东洋的神」

艾蕾娜给佐柳讲了佛陀的故事。佐柳两眼放光，兴奋不已地聆听了那位不失凡俗的圣人的故事。但正在讲解涅槃的时候，来了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去，是佐柳」

「海斗」

「是海斗啊，来得好」

艾蕾娜与见到佐柳时一样，用同样的表情对海斗微微一笑。佐柳见状，很想大喊，很想求艾蕾娜「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请你只对我笑」。但是佐柳放弃了，因为艾蕾娜就是那样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海斗开始常常来找艾蕾娜的时候要比他早得多。他和艾蕾娜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比佐柳更长。正因为这样，佐柳不敢强求。海斗也知道自己拥有优势，所以说道

「佐柳，你还不闪开。艾蕾娜是我的」

「不，艾蕾娜不是你的……另外海斗」

「什么啊」

「你的语气态度都变成了『男人』的样子。而且你这些说法难道不是欲望的表现吗？」

「少多管闲事！还不快滚！」

海斗这样说道。佐柳老老实实站了起来。他不想在艾蕾娜面前做无谓的争斗。佐柳不开心地心想，要是艾蕾娜能归我该多好，能只属于自己该多好。佐柳听说过去的人类曾通过恋人或夫妻这种形式来束缚对方，但他现在没有办法。因为没有性别，连性行为本身都做不了。他对此感到绝望，同时不经意地问了出来。

「修女艾蕾娜，除了性行为之外，人对人最大限度的干涉方法是什么呢？」

「你这家伙，这是问的什么……」

「人对人，是吗？」

艾蕾娜脑袋一歪，然而笑了起来。他从未展露过这样的表情，堪称妖艳，堪称可怕。然后，艾蕾娜甜腻地轻声说道

「是杀人啊」

佐柳顿时不寒而栗。

他有种说不出的不祥预感。佐柳离开温室，走到门口又回头去看，于是他目睹到了海斗把嘴唇压在艾蕾娜嘴上的画面。

那天夜晚，海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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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佐柳怀揣着某样东西，找到了艾蕾娜。艾蕾娜又在弹钢琴。那琴音美丽，激烈，如雨滴一般。佐柳对于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感到遗憾。他以后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艾蕾娜发觉佐柳靠近，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佐柳，温柔地问

「佐柳，你来的好」

「你杀了海斗吗？」

佐柳毫不迟疑地问了过去。艾蕾娜脸上依然拐着未咲。她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反问过去

「你为什么这么想？」

「海斗怀着近似『男人』的感情喜欢上了你，你对他做出了回应。但是，我们没有办法进行性行为，然后人对人最大的干涉方法就是杀人……不对吗？」

「不对」

艾蕾娜做出了回答。她的声音中含着愤怒。佐柳惊讶地张大了双眼。感情是敌人，愤怒是多余的东西。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是，艾蕾娜简直就像过去的人类那样，放纵激烈的情感往往琴键上一砸，各种声音响了起来。艾蕾娜在那声音的风暴中笑起来

「完全不对啊」

「那么，你没杀他？」

「这也不对……不，也没错吧。杀死海斗的人，是我联系的研究者们」

佐柳惊讶地瞪大双眼。所以是所谓的废弃处分吗？艾蕾娜身体向后反弓，修道服的头巾从她头上沙沙落下。她笑得更加激烈，继续往下说

「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

——反正下一个『轮到佐柳』了。

艾蕾娜这样说道。佐柳倒吸一口凉气。他确定自己后悔了。这样还不如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地被杀掉。就算这样，佐柳开始说了出来

「请告诉我」

艾蕾娜灿烂一笑。

然后，她讲出了丑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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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其实是猎人」

「猎人？」

「即是猎人也是猎物，即是诱饵也是陷阱。也就是说，在实现完美管理的反乌托邦中存在我这样的辅导者本身就有问题」

艾蕾娜不屑地表示，连这种事都发现不了的都是笨蛋。然而她一边坏笑一边接着往下说

「我是被刻意施加了些微调整，赋予知识，专门用来吸引你们的特殊个体。然后，我会把对我产生兴趣，寻求与我对话，表现出自我和欲望的『鸽子』通报上去杀掉。我是『乐园』的间苗人，这就是我的职责」

「……艾蕾娜，那你的那份温柔呢？」

「那不过是谎言，是掩饰，没人能发觉我的本质。啊啊，太令人失望了。很遗憾，佐柳，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但是啊，已经太迟了。对你的通报已经完成了」

——你在今晚就会遭到处分。

「佐柳，你是第一百个」

艾蕾娜露出近乎是温柔的目光，告诉了佐柳。佐柳理解了她的孤独，理解了她的绝望，理解了她的痛苦。但是，已经太迟了。佐柳会死去，他已经中了名为艾蕾娜的猎人的陷阱。不，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太晚。

还有能够办到的事。

「没事的，艾蕾娜」

「你会死，而我这混账的命运还要继续下去，你怎么说这没事？」

「人对人最大的干涉，就是杀人」

瞬间，佐柳飞奔而起，抱住了艾蕾娜。大概是没料到会这样，艾蕾娜接受了他的拥抱。佐柳拿出藏在怀中的东西。那是吃饭时使用的勺子。尽管它的材质是柔软的金属，但也能够实现一些行为。

「这是你教给我的」

于是，佐柳就挖掉了艾蕾娜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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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声震耳欲聋。趁着被人听到之前，佐柳把勺子扎进艾蕾娜的眼窝，搅拌。然后他还把手指也塞了进去，呈纵向撕裂她的皮肤。血噗咕噗咕地冒着泡，艾蕾娜不再动弹了。佐柳还想看到更深的东西。

佐柳走近钢琴，把钢琴砸了。他每次揍上去，钢琴便又是惨叫又是嚎啕大哭。他从里面夺走金属部件，割开了艾蕾娜的肚子。肚子里红红的，软软的，很温暖。谁都不知道这些，眼前的世界是属于自己。佐柳心想……啊，确实没错。艾蕾娜很聪明，没有说错。杀人就是对他人最大的干涉。艾蕾娜过去对他说过的话在他的脑海中飞过。他一边回想着那许许多多的神话故事，终于找到了艾蕾娜的心脏。他用金属零件扎向了还在跳动的心脏，神魂颠倒地轻声细语

「我最喜欢你了，艾蕾娜」

他手里抓着心脏，心想

神，就在这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