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Still Days
〖Still Days〗
著:綾里けいし
一名士兵与食人少女的世界系奇幻故事。这是绫里老师出道前创作的中篇小说,现阶段没有整理成同人志的安排。因此存在诸多不成熟之处,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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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汹涌卷盘的银灰色云彩飘摇着,染尽了浩瀚无垠的天空,被雪花反射的光线自下方照耀,呈现皑皑的白。寒冷的白花随风缓缓飘荡,落下。
白色从天而降,白色铺满大地。
她向眼前落下的雪静静伸出手。花儿般的雪柔柔地落在她稚嫩的手心上。她静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落在手心的雪花。她从不知道如此清澈的白,从未见过如此无瑕的白。在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所有颜色都被白色所吞没。
她以为这些就是一切,这些就是世界的一切。
虽然那不过是错觉,但对她来说却是事实。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就连恐怕一口气呼出来都会立刻结成冰。
所有一切如同沉睡般逐渐死绝。那样的景色,何其美丽。
她眺望天空。厚厚的云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她凝视着那云,轻轻嘟哝了一声。
那是怎样的冲动呢。
就好像临睡前静静呼唤母亲的名字,就好像确认心爱的人就躺在自己身边。
「————茧先生」
少女白色的脑袋一晃。她的头发白的像雪,不过更像是人工制造的白色,是让人联想到白纸的,刻意的白色。由人工制造出来的她,无法融入诞生于自然的雪白之中。她无法融入这整片的白色,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坐着。
她全身鲜红,红得就像花儿。她下巴破碎,手臂打湿,浑身脏兮兮,唯独眼睛绽放着青绿色的光辉。
少女手里正拿着大大的肉块。那是少女刚刚还在吃的东西。那东西对于小孩子的嘴来说太大了,她的下巴被那东西撑碎,却依旧把那东西吃了下去。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黑外套,用毫无情感的目光俯视着她。他一言不发,只是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她。
即便被她呼喊『茧先生』,向自己说话,男人依然没有回答。
少女把湿哒哒的手伸向天空。手伸向翩翩飘落的雪,没有去抓便放弃了。
「——茧先生,您喜欢我吗?」
少女的提问消弭在白色之中。男人没有回答,就像没去听那句话一样,只是凝视着少女。少女一言不发,等待回答。男人的回答只有沉默。
彼此之间只有沉默。
雪花静静地将那沉默掩埋。
「——那么」
不知道少女从中听出了怎样的回答,嘀咕起来。男人对此没有作答。少女独自在冰冷的空气中,继续往下说
「——我,没问题」
不知少女从中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或是相反的答案。她这次毫不犹豫将手伸向了天空。
白雪翩翩飘落,落在少女手中,消融于血中化作水滴无影无踪。白色渐渐抹杀世界。整面铺开的白是那么美丽,无边无际的世界显得莫名崇高。所有一切就像睡过去了一般,逐渐死绝。然而,此处既没有死,也没有生。一切仅仅只是沉入了梦乡。
第一眼看到了白,本以为此处就是整个世界。
「茧先生,您愿意吃掉我吗?」
此言一出,男人头一次做出反应,表情变得扭曲。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股冲动呢。
男人从外套里抽出枪,当即抵在少女后脑。
响起拉开击铁的声音,男人用脚把雪踢散。白色的粉末略微散开。少女保持面对前方,感受着铁粗鲁抵在头上的触感。她闭上眼睛,男人把手指放在了扳机上。响起紧紧咬住臼齿的声音。噶哩噶哩……扳机上食指微微颤抖起来。
那就像是在对什么东西祈祷一样。澄净的风景渐渐隐没在雪中。
男人一动不动,少女也一动不动。仿佛永恒无尽的沉默过后,少女最终缓缓朝男人转身,看着他的脸笑起来。她嘴角微微绽开,露出微笑。那微笑是那么凄惨,就像被采下的花儿。
「——骗子」
声音中含着泪,注入了爱的含泪之声。
少女的脸上流下温热的液滴。但是,男人断然没有落泪。泪水顺着少女脖子往下落,混进血的颜色中消失不见。那泪水慈悲而温暖,犹如祈祷闪耀一线光辉。
白雪悠悠纷飞。
他们从世界尽头回来了。
1
茧先生说今天有活儿,我决定先写日记好了。茧先每次生来活儿明明至少都间隔六天的,可最近每三天就有活儿了。我感觉速度越来越快了。说不定就是有那么多的【EATER】出没。我好担心上次在公园里遇到的老爷爷,如果明天有空我想去看看他。茧先生今天心情不爱好。他最近一直是这个样子,让我有些伤心。
那么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好了。但愿明天还能继续写。
茧先生,请你心情快点好起来吧。
***
世界已陷入黑暗,毫无风趣的脚步声扰乱了沉寂。越往前走黑暗就越浓重,昏暗的道路上不见汽车的影子。脏兮兮的空气混浊淤滞,充满严重的尘埃味道。
他们正在隧道中不断深入。男人刚回头,一个轻快地脚步声便从后方追了上来。在男人背后的是那个少女。从黑暗中现身的她,急急忙忙靠近男人身边。黑暗中醒目的白色头发摇摆起来,青绿色的眼睛闪烁着一抹不安,环视着周围。她伸出细细的胳膊,紧紧攥住男人的外套下摆。她的手指并没有颤抖,但神情不安地拉住了男人。男人见状,在娇小的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脚步声响,在回声中反复回荡。这个地方沉闷闭塞,简直就像巨型动物的肠道里。他们灯也不开,继续往前走。这里的声音就只有男人坚硬鞋底发出的脚步声,少女没有一丝脚步声。这不知是因为她体重太轻,她完全不发出声音。或许是因为她走路的方式。少女走起路来就像野兽一样安静。
不久,回荡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仅仅留下余音,逐渐消弭。男人只转动眼珠看向脚下,用目光确认到脚下的东西。
他的皮鞋踩到某种湿软的东西,把脚抬起后,色泽似是重油的液体从鞋尖上滴下来。昏暗的液滴啪嗒一声落下去,在下方的积水中荡起昏黑的波纹浮上来,摆动着。
那东西随随便便地掉落在开裂的柏油路面上。铁锈的气味混入浑浊的空气当中,呛人的空气堵塞鼻腔,令人呼吸困难。一边是腥臭的死的气味,一边是洒落的生的气味。少女把衣裾抓得更紧,害怕似的缩紧身体。男人朝她看了一眼,缓缓地原地蹲下去。
他检查掉落在此处的尸体。
右臂确实,下半身被残忍撕开,眼珠也剩下一只,缺了脖子但头还在。血淋淋的内脏和煞白的骨头在黑暗中分外醒目,整体就像一只被拆碎的人偶。受害者是一名女性,乌黑的头发泡在由她自己的血形成血泊中,还剩下的那只眼睛流下泪水,死盯着昏沉沉的天花板。她恐怕是被拖进这条隧道之后才被弄成了这幅模样。她当时应该是拼了命地试图逃离痛苦,周围留下了手印。男人无所畏惧地把手伸向尸体,从血海中抓住从身体分离的胳膊,捞了起来。他把断面转向上方检查,发现伤口似是野兽撕咬留下来的。看样子像是大型野兽袭击撕咬了她。
下一刻,少女用力抓了下衣裾,很害怕似的屏住呼吸。她青绿色的眼睛盯着浓重黑暗中的一处,惊愕地张大。当她在短暂瞬间为恐惧所动摇的同时,如惨叫一般喊出了他的名字。
「——茧、先生!」
她直接把抓住外套的手臂一挥,把他扔了出去。
简直就像开玩笑,大男人的身体竟被少女纤细的手臂轻而易举地扔飞出去。男人在撞上水泥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改变了身体方向。他扭转腰部收起脚,顺势在墙壁上用力一踢,利用反作用力安然地站立落地。断臂依然被他拿在手里,感受到断臂上甩出来的血淋在脸上,同时一言不发地和少女一起看向了眼前的【那东西】。
一只爪子深深扎进地面,位置就在男人被少女扔出去之前所在的地方。那是一只尖锐的野兽爪子,专门是为了撕开皮肤挖开肉的形态。在男人的目光前方,那只爪子肌肉发达,表面能见到喷张的血管。下一刻,爪子随着沉闷的声音从柏油路面中拔了出来。他意识到,刚才若是挨上那一下,自己现在肯定已经没命。他把拿在手里的胳膊扔了出去,响起分不清到底是轻是重的声音。当死肉落下的同时,【那东西】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闪耀起来。
对他发起攻击的【那东西】是人类的形态,穿着脏兮兮的衬衫、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名牌运动鞋,头发脱过色。除那对在黑暗中依然闪耀光辉的眼睛格外异样之外,他外表看上去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青年……若不是地上倒着尸体,以及他指甲长得像野兽一样的话。
【那东西】看向少女。少女依旧紧紧咬着嘴唇,回应他的目光。从那对眼睛里感受不到知性。那对眼睛恶心浑浊,不聚焦地紧盯着少女的眼睛。下一刻,【那东西】嘴里吐出鲜红的舌头。那厚实的肉就像软体动物,舔舐嘴唇。那口牙齿鲜红,牙缝中还塞满了撕碎的肉。鲜红的唾液顺着脸颊往下流。腥臭的生命的气味以及狩猎结束的野兽的气味,从那血糊糊的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那东西】全身都是红色。
哄笑声响。【那东西】发了疯一样笑起来。少女人就一言不发,注视着【那东西】。
少女稍稍看向男人那边。男人对他点点头,在这同时金色的眼睛开始飞驰。响起爆炸般的声音,柏油路面应声破碎。当少女脸盲回头的时候,【那东西】已不在那里。下一刻,少女感受到面前咫尺之处有个温热的气息,气息中带着血腥的气味和野兽的臭味。出现在面前的【那东西】直接把手伸向少女的脖子。在指甲即将刺进来的千钧一发之际,少女连忙伸出手挡了下来。传来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指甲扎进纤细的手臂深达动脉,鲜血从伤口盆景爱呢扔出。扎向少女的手虽然被挡了下来,但【那东西】仍毫不留情地施加力量,把少女纤细的身体硬砸向地面。无能为力的少女倒在地上。白色的发丝散开在路面上。少女短促地呻吟出来,随即【那东西】把脚踩在少女肚子上。空气从肺里挤出来,少女发出苦闷的叫声。【那东西】向少女发出哄笑,把脸凑近已然无法动弹的少女。那对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充满疯狂的预约,用舌头慢慢舔舐少女的脸,在雪一般毫无颜色的肌肤上拉出粘稠的丝线。【那东西】张开嘴唇,露出牙齿笑起来,准备撕开少女的肉。
变化就发生在此刻。
少女就像从睡梦中苏醒一般,青绿色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睁开了。
这一刻【那东西】似是动摇了,充满疯狂的金色眼睛摇摆起来,从静静醒来的猎物身上感受到了什么,略微发出疑惑的声音。在少女青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变化。然而,【那东西】害怕了。少女的眼睛冰冷澄澈,绽放宝石般青绿色的光辉。但是那光辉与其说像宝石,更像是利刃。那是迄今为止从未展露过的无情之色。【那东西】不敢挥下利爪,正当犹豫只是,少女眼珠骨碌一转,以犹如机械人偶般的动作看向了【那东西】。
简直就像砍到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样,眼神冷冷冰冰。
「——咕,哈」
【那东西】瞬间做出判断,准备从少女身上跳下去。紧接着嘎啦一响。事出突然,【那东西】一下子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本该按住少女肩膀的胳膊,就像是搞笑似的折向了诡异的方向。少女的手指陷进【那东西】的手,像捏黏土一样把手彻底捏烂。左弯右折形同前卫艺术品的手臂之上,到处露出白色的骨头,每个折断的地方都喷出血来。鲜红的颜色从拧断的动脉中滴落,在这漆黑之中点亮鲜艳的红色。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那东西】连忙要从少女身上离开的那刻,少女纤细的手臂柔柔地抱住【那东西】的肩膀。【那东西】感觉犹如内脏被直接触碰到,在强烈的恶寒之下不由自主停了下来。看看少女的手臂,直到刚才应该还在流血,然而伤口已经被新生的皮肤堵住。少女纤细的手指从【那东西】的肩上缓缓滑向咽喉。这动作明明不紧不慢,却无法逃离。【那东西】已然明白,自己与少女相比其实时分秒小,把【那东西】和少女摆在一起不过就是一只小虫。【那东西】的大脑早已错乱,对眼前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都无法去思考,就连自己究竟打算吃掉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
也不明白,自己将要死在什么东西手里。
指间传来声响,喉咙被捏碎。
就像一颗鲜红的果实被压扁,血漏了出来。【那东西】把还完好的另一只手伸向被捏碎的脖子,试图抵抗,但随着一阵湿响又被少女捏碎。少女毫不留情地施加力量,手臂再次发出声响,被捏扁。【那东西】试图呼吸,随着汽笛一样的声音,空让血泡往外冒。少女静静地注视着挣扎痛苦的【那东西】,青绿色的眼眸中没有感情,只有冰冷。【那东西】的脑子已经被疯狂所侵蚀,无法将此刻涌现的感情描述出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流着口水冒着血泡空空地盯着直到刚才应该都只不过是猎物的瘦小身躯,在痛苦挣扎中一心感受【某种东西】。
【那东西】直到断气也没有发觉那个【某种东西】是什么。没有发现那个感情是,畏惧与恐怖。
少女开口了。她口吻中依然毫无感情,以维持童声的尖尖嗓音对男人知会道
「————茧先生,我吃了」
少女发出最后的宣告,与此同时把【那东西】拖到面前,静静地张开了下颚。少女口中隐约露出的舌头跟那东西不一样,薄薄的。【那东西】挣扎得更加激烈,但少女不在乎这个举动,对【那东西】的行为既没有感到愉悦,也没有丝毫歉意。她仅仅是一言不发地用舌头舔了下牙齿,接着便慢慢地用呀触碰到【那东西】的皮肤。
这一行为就跟普普通通的吃饭一样。少女对吃掉食物没有任何感触,所以她轻描淡写地合上了小小的下巴。
咕唰,【那东西】的喉咙毫不设防接受了少女的牙齿。
黑外套的男人静静地见证了这一切。黯淡的锈色血泊之上铺开鲜红色。被逮到的食物颤抖每次颤抖之时,鲜红的颜色便在地面上进一步剧烈扩散。周围回荡着咀嚼肉的声音,那声音湿哒哒,软乎乎,有时混杂咬碎骨头的硬质声音,然后用血伴着全部送进胃里。少女吃得非常漂亮,从上到下一点不漏,最后只留下衣服。【那东西】的金色瞳眸一直张得大大,直至被吃下的那一刻一直空洞地盯着隧道的天花板。男人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毫无感情。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少女吃东西。诡异的进餐继续进行。少女不带停地把一整个人份量的肉渐渐宋金威力。黑乎乎的液体在柏油路面上铺开,晃动着。
慢慢地,慢慢地……
就像是,将夜晚侵蚀一般的速度。
慢慢地……
2
昨天吃了好多,所以今天肚子不怎么饿,也就没有给茧先生添麻烦,我很开心。说是今天有客人要来,我就问了问能不能和茧先生一起。
茧先生说不行,所以我决定自己去玩。茧先生最近不太发火了。我觉得以前我被吼得更多。我喜欢不对我发火的茧先生,但我同样喜欢对我发火的茧先生。不过被吼的时候我好害怕,所以我好迷茫。
公园坐落在靠近大海的地方。我在那里见到了昨天的老爷爷。老爷爷不知道昨天有【EATER】出没。老爷爷喜欢喂鸽子,我也帮了忙。然后,我又让老爷爷给我讲了故事。那是一篇非常棒的故事,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写在这里了。我无法将听到的事情好好地用文字保留下来。我问过茧先生,茧先生说我手的功能不完善。我也不会写我的感想。我一定会忘记老爷爷讲的故事,到时候要是看到这篇日记时肯定会心想,那是什么东西啊。我讨厌那样,我决定不写了。与其弄成那样,还不如忘得一干二净要好得多。相对的,我会把故事讲给茧先生。茧先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已经会记得我说过的话。等我忘记的时候,茧先生肯定会讲给我听。还是那时的我讲的话,用茧先生的话语讲出来。
写给茧先生。
多对我发火也没关系。只是,请不要害怕我。
我会更加听话的。
***
来客是一名青年,他在白天到访。少女出去玩后过了几分钟,他静静地按响了门铃。缓缓打开门后,他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幽深的黑暗之色。
他名叫齐希德。
「好久不见啊,【COCOON】」
齐希德这样说道,随即不讲客气地在他喊作COCOON的男人面前坐下。他与身袭黑色外套的男人形成对比,一身轻装。他四肢纤瘦,穿着一套朴实的灰西装,戴着一副镜片很薄的眼镜,一副公司员工的形象。然而,那松松地扎成一束的金发与深深琥珀的眼睛与那朴实的穿扮形成鲜明对照,格外显眼。男人一言不发,把白瓷杯摆在青年面前,从冰箱里拿出塑料瓶,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杯子里。透着廉价颜色的红茶注入杯中,液面升到一定高度后停了下来。齐希德看着甜滋滋的液体,叹着气说
「你还是老样子冷冰冰啊。先提醒一句,给人上冰红茶的话好歹该用玻璃杯」
齐希德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随意地扫了眼周围。这里是一间平均水平的高级公寓。房间里除了身为居住者的男人就像一个黑点一样显得格格不入之外,放眼望去一切都很普通。与厨房相连的一居室内散乱着各种杂物,兔子玩偶、绘本之类的东西掉得到处都是。青年看到这简直就像住着小孩子一样的吵闹景象,微微皱紧眉头。除此之外还散落着其他大量物品。落在地上会发出声音的小球,面向儿童的教唱歌的书,旁边还有用得很久的复读机。
还有一本写着『日记本』的红色笔记本。
齐希德重重地放下茶杯。瓷器撞出声音,同时琥珀的双眸紧紧地瞪向男人。那眼神是在刺探男人的内心。然而,男人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男人似乎正对齐希德回以冰冷的目光。
「你到底什么意思?」
黑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眼睛相交错,无感情的目光与烦躁的视线相交错。齐希德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向男人。青年攥紧的拳头颤抖起来,女性般的手指就想要被自己的手给捏碎。他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向那些散落的物品。
他很清楚那些东西是给谁的。
「我刚刚来的时候和【那个】擦肩而过。【那个】说要出门,你还在放任【那个】自由行动?虽说植入了探寻器,但你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有想过被组织发现会怎样嘛?你还认为【那个】在正常运作?」
男人没有回答。见他态度,齐希德的嗓门更粗了。他细瘦的胳膊用力砸在桌上,向男人逼问,放着凶光的琥珀色眼睛狠狠瞪过去。那双眼睛里透出已然沸腾的感情,若非拼命忍耐怕是早已满溢而出。齐希德见男人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紧紧咬住嘴唇。然后,他像叹了口气一样嘀咕起来,就像在劝自己接受,就像在劝自己把路上遇见的那个少女忘掉。接着,他就像同时也在向自己应证一般,讲出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如果你不明白,我是不是该再说一遍?」
起身后个头不及的男人的齐希德说道。他冷冰冰地,以同时也会伤害自己一般的口吻低语道。
外面的天空一片蔚蓝,不过这个屋里没有窗户。在人工的白光中,冰冷的声音无所遁形地会当下去,撕裂房间里的人。
「【那个】,我也参与过开发」
虽然是一句低语,声音却如同呐喊,直直地向男人主张。男人没有任何回答。但是,他嘴唇被紧紧咬住。齐希德没发现这个微妙的变化,像哭一样继续往下讲……就像在后悔,又像接受它无可奈何。
「——【那个】是吃【EATER】的东西。不只是排除【EATER】,还摄取【EATER】的肉,吸纳基因到自己体内,吃得越多就成长越多。你负责的【那个】迄今为止确实都干得非常出色,不仅完成了所有任务,而且交战时没有造成任何人死亡……但是,【那个】就快丧失技能了,就快丧失正常的机能了」
齐希德的声音虚弱无力,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空中,脑海中回忆着正在讲到的【那个】的身影。男人知道齐希德其实非常优秀,也知道他早已认定这件事束手无策而选择放弃。所以,男人不对齐希德说任何话。齐希德以疲惫不堪的声音陈述事实,话音中透着科学家告知实验失败时的冷彻。他将脑海中浮现的少女身影强行擦除。
「摄取【EATER】的基因……必然会导致那个结果,对此未加控制是我的失误。那个结果,你肯定知道吧?上面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短时间里让【那个】尽量多地把【EATER】排除掉,并把【那个】处理掉」
「——我明白」
虽然不带感情,但总算出声回应了。难道男人低沉的,睽违已久的声音,青年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用泫然欲泣的目光注视着男人,然而唯独嘴巴却恰恰相反地弯成了嘲笑的形状。他同时怀着截然相反的两种感情,说
「既然如此,你肯定知道命令会下给谁吧……?」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就连昨晚漆黑隧道里瘀滞空气都不及此时的凝重气氛。无声的死寂之中,唯独齐希德话音落定后呼吸声显得有些吵闹。那声音细细响起,就像在哭。
还是齐希德首先将死寂强行打破。他看上去总算是恢复了精神稳定,站起身来,然后说了句多谢款待就把几乎没喝的红茶茶杯推向前方。他当即转身,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似的急冲冲地走向门口。在就要出门的时候,他稍稍回过头去,向房间里又瞪了一眼。他看了看兔子玩偶、绘本和日记本,然后再次恶狠狠地向男人瞪过去,说
「我敢肯定」
男人没有回答。齐希德一边把门打开一边说。外面的天空万里无云,被阻挡在门外的风吹拂起来。白色的发丝在这天空之下会是多么显眼,在这风中会是多么柔美飘逸。
齐希德犹如将那想象撕碎一般,恶狠狠地说
「你是不懂人心,所以才想要守护啊」
撂下这句话,齐希德把门一摔就走掉了。
男人看着齐希德离开的那扇门。然后,他目光又不自主地放回到灰内。他一声不吭,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感情。他把茶杯里的红茶倒掉,随即定格在准备冲洗的姿势,停了下来。眼前的景色晃荡起来,犹如海市蜃楼。拿着雪白小手中的铅笔,认认真真写着字的娇小身影。白发少女就像生死攸关似的,非常拼命地写着什么东西。然后,少女反反复复地检查似乎已经写好的东西,非常宝贝地抱起来跑过来。
迈着开心得脚步,挂着灿烂的笑容……
『——茧先生,我日记写好了,请看看吧』
听到那个声音,看到那个身影,少女跑到一半意识到那是幻觉。男人在即将碰到少女的手之前,慢慢闭上眼睛。准备抓住他衣裾的小手消失不见。当张开眼睛之时,虚无飘渺的指尖已经不在那里。日记本还是掉在最开始那个地方,纹丝未动。日记的拥有者听他的话出门了,正在外面玩。幻影消散后,他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可是他突然转向身后,向抓在手里的茶杯怒视过去,奋力一摔。
他毫无表情地把茶杯砸在水池里,摔碎了。
白瓷碎片转瞬间飞散开来,打着旋反射出漂亮的光辉。
***
海鸥在远方鸣啼。少女登上堤坝,听着海鸥的叫声。天空是静静的蓝色,大海是暗淡的灰色。海风吹拂,携着咸咸的味道。认真聆听那涛声时,有种仿佛被卷进大海的眩晕感。一个老人坐在少女旁边。他浑身沾满了灰尘和污垢,背深深蜷曲着。少女一个人打着转,老人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将手伸进了怀里。少女见状两眼放光,坐到他身旁。老人从怀中取出的是一个装有面包屑的塑料袋。他用满是瘢痕的手把面包屑砸向地面。干巴巴的白色粉末好似纷飞的雪花散落在石砖纹理的路面上。鸽子争先恐后地飞过来抢食,拍打着翅膀专心致志地把面包屑啄进嘴里。
老人看着兴奋的少女,把袋子高举到少女面前。少女歪着脑袋,老人慢慢地抓住少女的手,把少女两只手手心向上并排摆在一起,把袋子里面包倒在少女手中。少女惊讶地注视着自己手心上的东西,难以置信地问
「我可以收下吗?」
老人听到她这么问,缓缓地点点头。雪白的笑手提心吊胆地把面包屑撒向鸽子。鸽子立刻聚集到从她手中散落的粉末上。少女准备把所有面包屑都撒下去,却被被满是瘢痕的手拦了下来。少女不解,但顺从了老人。随后,一只鸽子朝着迟迟没有扔下来的面包笔直飞了起来。它有力地拍打翅膀咕咕叫着,小小的钩爪停在了少女手上。随后其他鸽子跟着争相效仿,纷纷飞到少女身上。少女全身被灰色和白色的羽毛盖住。少女被鸽子们争先恐后扑来的架势吓了一跳,不小心松开了受。面包屑掉在她腿上,鸽子又纷纷朝那里集合。少女在动物特有的温暖体温以及弄得痒痒的感觉之下笑了起来
「哈哈哈,已经没有啦,已经没有啦」
老人看着她这个样子,脸上挂着开心的微笑。太阳笑逐颜开一般,洒下金灿灿的光芒。天空蔚蓝,大海灰暗。这是一个温馨的下午。
***
「老爷爷,这附近也很危险喔」
把面包全撒完后,少女说道。老人没有回答,就仿佛他自出生起一直都是这个状态,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这一带也有【EATER】出没喔」
「…………」
老人像睡着一样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少女的提问。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过不知多少次。老人除了喂鸽子之外大部分时候都是昏昏欲睡。少女知道他住在公园,同时也知道那里很危险。这附近最近也有【EATER】出没。那些外表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的家伙,在白天的时候会藏起来。问题发生在夜晚,听说昨晚她吃掉【EATER】也暂时把这周围当做了猎场。老人没有牺牲是件幸运的是。他独自生活,没有房子和家人来保护他。脆弱的生物会首先被盯上,被吃掉。
而且不光是【EATER】,这附近治安称不上好,专门以老人为目标的抢劫案频频发生。大海附近没什么人住,所以没办法向他人呼救。因此,这里对他来说绝不是个好去处。
「所以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这两三天肯定就会解决了,所以请先换个地方吧。到时候回来,肯定就安全了」
「………」
老人听着少女说的话,一声不吭。少女本以为他睡着了,可是他笑了起来。不知皱成多少层的眼皮张开来,露出灰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就像瞎了的鸽子一样浑浊,已经失去光明。但就算这样,老人依然就像看得见一样,转身朝向涛声传来的方向。他看向与他眼睛颜色相似的灰色大海。他趴在了堤上,少女爬到他身旁。蓝天之下是灰色的大海,沉沉的波涛席卷而来,拍得粉碎。不论多少年过去,此情此景都不会变。他心想,那是一对撰写故事的眼睛。因为看过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所以才失去了光明。本以为发不出声音的喉咙里发出声音。那声音十分温柔,仿佛要消融在涛声之中。
「……大海里什么都没有」
「咦?」
「……大海里什么都没有啊,小姑娘」
说完,他微微摇头。他慢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那是一只模模糊糊的厚玻璃瓶,上面满是细小的伤痕。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被潮湿的软木塞封着,陷入深深的沉睡中。瓶子上面贴着一张老旧的纸,上面写着一些字。尽管墨迹已经涣散,但字还能认。
曾经有艘大船载着镇上的居民,翻了,死了好多人。人们都为遇难者哭泣。从海里捞上来的尸体已经腐烂殆尽,辨认不出身份。等待他们回家的人们决定将不多的尸体烧掉,分成一点一点放进了一样的瓶子里,一起带回去。那些瓶子里的骨灰,依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如今只有海堤附近的慰灵碑上记载着这段故事。随着那些等待家人回家的人们一个一个离世,渐渐就没人能够讲述这个故事了。
老人露出透彻的目光面朝大海,讲起来
「……大海里没有神,没有记忆,什么都没有。在这世上,空无一物的只有大海」
涛声永不停息。唯独这件事永不改变。灰色的大海永不改变地存在于那里。眼睛看着它,什么都看不到。然而这相同景色,却在他的内心之中重现得十分美丽。他就像怀着爱,又像怀着悲伤,看向那溶化了万万千千的答案。
「……但我的妻子,就在大海」
说完,他又把瓶子收进怀里。少女静静聆听他的讲述。她好像看到了什么,青绿色的眼睛头一次大大张开。老人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少女默默接受了老人那枯瘦的手。
她在老人眼中看到了,看到了老人在大海中沉睡的心爱之人。
「……唯独这件事,千真万确」
少女对这么诉说的他缓缓颔首。
海鸥在鸣啼,太阳将柔和的光缓缓洒向地上。
缓缓地……
3
因为昨天什么都没吃,今天肚子饿了。茧先生看上去很生气,但什么都没说。对于我不吃东西就活不下去这件事,茧先生什么都不说,只是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这让我很伤心。
今天吃了两只。今天不能去公园。吃完饭后,让茧先生给我洗了头。我最近头发掉得很厉害,身体也变得脆弱了,所以必须喝要才行。药很苦,我很讨厌,但茧先生会在里面加热可可,所以我能忍。
身上气味很难去掉,所以明天也不能去公园。早上好像有工作。那样的话一段时间不会肚子饿了,就可以再去玩了。我有一点点期待。
致茧先生。今天谢谢你。我会好好努力工作的。
***
来自某新闻记者笔记的节选。
【EATER】
食人种。与人类没有明确区别。自十年前,各地爆发残忍的杀人事件,其将受害者咬死的异样手法震惊全世界。人们曾认为一切案件均为同一凶手作案,但后来证因同时发生多起案件而确定是多人作案。人们将怀疑投向某信仰宗教团体,以一名嫌疑人被捕令事态急转直下。经确认,该人物虽然属于人类,但基因中存在与人类不同的部分。不久后查明,他们存在于各个地方。调查嫌疑人父母后发现,嫌疑人父母都在怀嫌疑人期间吸食过一款一时全世界流行的毒品【Hybrids】。人们怀疑是发生了某种基因异常,但是实际情况尚未查明。总之,他们拥有吃人的倾向,而且身体机能非同寻常。为防止他们犯罪,政府成立了专门机构,日日夜夜奔波忙碌。
人们怀着恐惧,称其为【EATER】。
【DOLL】
相传那是机构通过实验研究专门针对【EATER】的兵器,其真面目是人体兵器,当中的成功作品从大约两年前已经开始活动。但是,真相始终藏在黑暗之中。当开始调查之时,发现实情竟然……
这是一份中断了的,遭销毁的笔记。上面的记录如今已彻底流失。
***
落了个昏沉沉的梦。缠在喉咙上的那东西很温暖,很像人的体温。
那是最初遇见她时的梦。那是一个明明不想再看到的噩梦,但却不知道多少次被拖回到那个场景,如同粘液倒灌堵住鼻腔。
在景色单调的会议室里,戴眼镜穿白大褂的男子正说着什么。白板上写有解说,还有复杂的图示,是他们进行的实验与试验成果。但是,那些言语刚刚罗列出来便不留痕迹地被擦掉了。昏暗的房间里,唯独白板反射着异样的光。这恐怕是因为自己的大脑没有记住那些内容,于是折中反映成了那个样子。他不记得解说有没有结束,负责人看着他根本没在听的样子最后不耐烦了。
白板被以特别机械式的动作收起来,接着投影屏防了下来,噗呲一声灯光熄灭。
周围黑了下来,影像开始播放。
在紧闭的房间里,影像无声无息地播放。那是黑白影像,是用监控摄像头拍摄的实验记录。角上显示记录时的时间。
角落里有个女性,她抱着头坐在那里。当时没有解说,并不知道她是【EATER】。她长长的黑发搭在纤细的肩膀上,手臂正微微发颤。一名白色少女站在墙边,注视着颤抖的女性。她看起来特别幼小无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事实上少女的身影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除了她手被旁边一名着特务服的男人紧紧抓住之外。
着特务服的男人忽然松开少女的手,少女向男人背后投去不安的目光,但男人依然独自离开了实验室。少女就像在寻求帮助,目光到厨彷徨,随即停在颤抖的女性身上。女性似乎对某种东西非常害怕,一直发出着细小的尖叫声。那就像是用指甲刮玻璃的,令人神经质的声音。二人一言不发,关在狭窄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是个立方体,建造房间的材质特别平滑,推测一定是为了便于立刻把血冲掉的构造。响起钝重的声响,那是关门的声音。随着咚、咚的声音纷纷响起,一扇扇门纷纷被关上。【EATER】吓得浑身一颤,把脸抬了起来。从摄像头拍到的影像中看不到【EATER】的脸,但知道【EATER】的目光缓缓地捕捉到了少女。金色的眼睛辨认出了少女。不知此时此刻【EATER】考虑了什么,也不知道少女感觉到了什么。影像不提供任何讲解,只显示出此处发生的事情。
【EATER】就像弹簧人偶发动一样,仅在第一秒起身,在第二秒一跃而起冲向少女,在第三秒少女笔直伸出了手。
少女纤细的手臂勒紧了【EATER】的脖子。随后一阵湿响。少女的嘴本来很小,小得让人想笑。
直至反被抓住的猎物送进最后一共六秒钟。
鲜血四溅,随即摄像头的画面暗了下去。画面中的情景既不散发气味也没有色彩,而这些反而只强调了那个行为,令人感到极为不适。
「那个就是你接下来的监视对象」
影像消失的同时,传来这样一个干巴巴的话音。房间里的灯被再次点亮。他知道自己当时或许是一副相当愤慨的神情。白大褂男子看到他的态度后,叹了口气说道。他不明白白衣男子是怎么想的。不论那是影像,或者人就在眼前,都一样。
「————去见个面,认识一下吧」
根本不想去认识。
走廊墙壁全是玻璃,强烈的光从厚厚的玻璃外头照进来,刺激视网膜。脚步声回荡着,明明只有他和白衣男子两个人,却让他产生有许多人走在这里的错觉。漫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不断延伸,唯有脚下的影子静静随行。走在这条亮得不正常的白色走廊上,让人感觉不到对健康有益,而且极为缺乏现实感。
「——那是个半吊子的作品,无法推测能撑到什么时候」
白大褂男子在说着什么,但他度那种事丝毫不感兴趣。他心里只在思考这所建筑物是多么的令人不快。
「——原本根本不打算使用那种年龄的小孩子,但毕竟适配后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说来讽刺,成功启动的就只有失败作品」
他觉得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不过勉勉强强回忆了起来。就算是黑白影像也能感觉到,少女头发的白色就像白纸一样,脆弱。
「——这样的结果真让人束手无……」
再后面的事情就完全记不住了。强烈的光一直顽固地留在视网膜上,脚步声继续在走廊间回荡。记不清何时走完了走廊,但影像突然替换。
那东西,就在那里。
她坐在简易的床上,摆着雪白的双腿。白色的头发,青绿色的眼眸,瘦弱的身体,纤细的手脚,吹弹可破的薄薄肌肤。
坐在那里的,正是跟监视器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少女。
少女反倒对他感到稀奇一样注视着他。被那对青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感到十分神奇,觉得少女就像一只刚刚降生的野兽。以人类来说,少女的眼眸太过于澄净。这为皮肤雪白,身体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少女,只是用那样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他以为这完全不重要。白衣男子想少女告知了些什么,少女边听边点头,最后微微歪着脑袋看向他。
后来他大吃一惊。那是他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超强烈的感情动摇。突然到让他的心跳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打乱。
「——您就是,茧先生?」
在接触少女的研究者中,有个东洋人将他名字的含义告诉了少女。
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然而他很吃惊。他至今都无法理解那件事为什么令自己吃惊。究竟是因为少女已经知道自己的事,还是因为少女的话语太过出乎意料,又或是少女的话音中饱含着对自己仰慕无比的率真感情呢?总而言之,他很吃惊。甚至吃惊到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无法意识到那是『吃惊』。
是吃惊。
少女的嘴很小,看上去什么都吃不下去的样子。少女的指甲也很小,不认为能开始任何东西。这个房立方体的房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世界无情地走到尽头时,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
在这里,他邂逅了刚刚降生的东西。
邂逅了像纸一样雪白,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无比残酷的东西。
【COCOON】即是茧,是被有意打造成感情缺少波动之人的他在机构中的代号。冷漠封闭的茧,不懂敞开心扉,没有感情的人类。
「你是不懂人心,所以才想要守护啊」
梦里听到那个声音,梦里没有回答。
梦还远远不会醒来,无尽的噩梦将继续下去。每当伴着头痛醒来时,他都不知多少次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后悔了。
一遍又一遍,对自己抛出无尽的疑问。
***
一睁开眼睛,少女就在那里。她轻轻地抿着嘴唇,那张黑暗中洁白耀眼的面庞注视着他。她抓着大号睡衣的下摆,站在昏暗之中,想说些什么却几度欲言又止。她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从他醒来那一刻她松了口气的表情就能感受到。
「——茧先生」
少女朝着他笑起来,但在转瞬之后又把笑容藏了起来,摆着紧绷的表情说道。她的小手捂着肚子,战战兢兢地把那句话说出来。捂着肚子也就是捂着胃,所要转化为语言表达出来的话在脱口之前就很明显了。
「——我,肚子饿了」
男人或每天都活在对这句话的恐惧之下。
沉默笼罩两人之间。二人平时就几乎不交谈,平日里不乏平静的沉默,但就算这样,此时此刻却截然不同,特别凝重。那句话缠上男人全身,化作微粒,就像漂浮在半空中的油脂一样纠缠着鼻腔。他本打算用稀松平常的口吻去回应,但终归办不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愤怒还是不悦,他以非常低沉的口吻开口了
「——知道了」
这句回答散发着多么强烈的血腥味,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
这是一套丝毫平淡无奇的高级公寓,但那里唯独一个房间弄成了非常滑稽的构造。那个房间建在浴室旁边,整个房间打造成完美立方体,而且没有一丝缝隙,只有排水沟和一盏灯,墙面上有一扇金属门。响起沉闷的声音,男人将门打开,只见少女正坐在房间的正中央。她空洞的双眸漫不经心地对着天花板,望着微微晃动的灯光。
这个房间和影像中的房间相似……她吃掉女性【EATER】的那个房间。
不久,男人从金属的门的另一头出来。冷气形成的雾气贴着地面从房间里溢出,立方体的房间里掀起白色的漩涡。男人再次真的将门关上后,把拖来的某种东西向少女一扔。少女踏着不稳的脚步急冲冲地跑了过去,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东西。那是冰冻的肉块,她直接咬了下去,细细地开始吃起来,简直就像小动物吃核桃的样子。不久,咬冰块的声音变成咬冰渣的声音。本来冻结的脂肪、血液、肉还有内脏开始融化,她依旧细细地继续吃。坚硬的声音变成湿软的声音,咬碎的声音变成撕扯的声音,最后当血流出来的时候,她笑着抬起脸。
面对她花儿般的灿烂笑容,男人硬是没有表情变化作出回应。
『——摄取【EATER】的基因……必然会导致那个结果,对此未加控制——』
「……够了吗?」
当男人问过去的同时,那张笑容蒙上了阴云。弄湿了嘴巴的少女看向脚下。她看着流向排水沟血,同时看着已经空空的手,像在确认刚才还在手里的肉的重量一样,握了两三次拳头又张开后,露出愧疚得恨不得要死的表情说
「……还想,再吃一份」
听到这话,男人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去配备的冷库中去取保存的那个东西。他拖过来的那个东西,形状和人类相似。但是那东西就像肉店的肉一样,被非常高效地进行着保存。
『那就是,她食性的变化』
『她能最高效地杀死【EATER】,但她必须摄取的个体数量会不断增加。这就没意义了吧。她吃掉每周杀一个人的【EATER】,相当于她吃掉了等量的人。何止是没有意义,喂她吃【EATER】只不过是把她打造成更加强大的怪物罢了』
响起嘎啦咕啦的声音,少女心无旁骛地把肉咬碎。
那动作就像小松鼠一样可爱。
『上面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短时间里让【那个】尽量多地把【EATER】排除掉,并把【那个】处理掉』
少女吃完后跑了过来。男人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后,她就像放下心来一样,绷紧的脸笑了起来。男人一度离开房间,操作设置在墙边的控制板,随后就像下雨一样,天花板上的喷淋开启了。银色的线笔直落在狭小的房间里。少女呆呆地站在在把大量血液冲走的雨中。男人没有抛下少女一个人,也和他一起站着,看着倾盆的人工雨。黑色的外套被淋湿,颜色渐渐变深。少女小步走来,紧紧握住男人的依据。她就像被扔到大雨里的小猫,白色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那对青绿色的大眼睛内就地看着男人。雨声那么嘈杂,拍打着地板上打着旋的水,震荡着鼓膜,充斥世界。温温的水让人很不舒服,让人觉得还不如索性就像真的雨那样冰冷。雪白的双腿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上去是那么脆弱,就像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住。
「——对不起」
落下的水像雨,又像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珠。
男人呆呆地站着,由衷仿佛世界尽头只剩她们两个的错觉。
「——对不起」
出了这个房间,外面的世界是无边无垠的纯白,像纸一样薄,一个人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
脸打湿的少女,拼命抓着大衣的下摆,就像一个抛弃的孩子,问
「茧先生,我,能永远和您在一起吗?」
可悲啊……唰唰的雨声却盖不住这个声音。
只有男人知道这个问题的含义。
——到时候,命令会下给谁?
「我努力工作就能和一直和茧先生在一起吗?」
他没能回答这个悲痛的声音。血缓缓打着旋被冲走。哗哗啦啦落入水面的水,直至掉进排水沟都悄无声息地流动着。染红的水在雪白的脚周围蠢动。无人能够阻拦的水不久便无声无息地被吸进深深的洞口。
男人不作回答。少女一声不吭等待着回答。
在沉默中,少女明白了一件事。然后,她慢慢把脸抬起来,怀着悲怆的决心注视男人。
她的眼睛就像镜子,映现在里面的男人令人伤心地摇摆着。
「——茧先生,我,可以吃掉您吗?」
面对这个提问,男人只是点点头。
在快要停下的雨中,少女脸上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4
今天和茧先生做了可以吃掉茧先生的约定。
我害怕的事情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都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胆小。我害怕老爷爷死掉,害怕没吃的,害怕鸽子不再来吃食,害怕自己死掉,但最害怕的是和茧先生分开。
所以我要忍住。既然最害怕的事情没有了,其他的我就全都忍过去。茧先生都答应我可以吃掉他了,其他的事情我全都会忍耐。
我不会再和茧先生分开。以后还会永远在一起。
今天在区工作之前写了这篇日记。今天的工作是最后的工作。健先生说,我什时候都可以吃掉它。所以,我今天就要吃掉茧先生。所以,我想好好努力,全力以赴完成最后的工作。
致茧先生。以后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哦。
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你了。
***
男人一边回忆着那花儿绽放般的笑容一边往前走。少女一如既往地跟在身旁,笑容满面地抓着男人的衣裾。虽然他们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但并没有掌握正确的位置。他们只是决定前往报警说似乎有【EATER】存在的地点,对周边进行探索。男人的身影如同黑暗的化身,雪白稚嫩的身影静静地陪伴在他身旁。每当男人目光落下,她都会敏感地抬头看。每次视线相交,少女便开心得不得了,绽放花儿般的笑容。黑暗中唯独那张笑容绽放着光辉。男人在笑容的照耀下,沿路前往公园。
她只是跟着他而已,完全不是以自己的主见往前走。男人要走的路就是她要走的路。所以,什么都没想只顾往前走的她没有及时发现那件事。
她以野兽般的速度向上看去,瞳孔进行切换。她向黑暗一瞪,目光盯准了那边的什么东西。男人继续向前,但她没跟上去。
少女松开了抓外套的手,站在原地不动。漆黑的夜色从四面八方逼近,海的声音永恒地不断持续。海风卷来的咸味愈发强烈。穿透夜色的声音仿佛是通向异界的大门,不可思议的声音响彻深夜。夜晚的海洋是与天空一样的颜色。
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的眼睛是白天大海的颜色。想起鸽子落在膝头的柔软,想起缓缓编织出来的话语。他用满是瘢痕的手洒着面包,带着装有思念的瓶子,住在海边。
他说,大海里没有神,重要的人就在那里。
缭绕鼻腔的血腥味变淡,但只有少女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睡觉的地方,就在坐落于海边的公园里。
她突然蹴地而起,小小的身躯转瞬之间超过男人飞奔而去。男人吃了一惊,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少女已经冲了出去,以最高速度奔向公园。那个动作如野兽一般,人类不可能追得上。一阵烈风撕开黑夜,在柏油路面挂出一道印记,击碎了沉默,追着零星散落的血腥味一路狂奔。
在处理【EATER】的任务中常常会看到尸体。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头骨被咬碎的老人,有内脏被掏出来玩的小孩。它们拿肉来玩,拿骨头来玩,用牙齿吃掉。
她冲向血的源头,脑海中回忆起老人的身影。老人非常脆弱,就像大海吐到安上的鱼,就像年迈飞不动的鸽子,是个脆弱而温柔的存在。【EATER】会从弱者开始吃。既然源头就在她所在的公园,可想而知那是谁的血。脑子被烧得通红的脑子一路狂奔,完全不在意把男人抛在身后这件事。她回想老人的手,回想那对灰色的眼睛。她想象那些被血染红的瞬间,去想象凄惨的尸体,但发现自己不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泪水擅自从眼睛里冒出来,嘴唇被咬得紧紧快要破掉。她踩着一路铺到堤坝的砖瓦路面,径直奔向公园,进了公园依旧没有放慢速度,卷起沙尘继续狂奔,最后猛地抬起了脸。
凝重的沉默,滚烫的身体,冰冷的思考。
扑通扑通……唯独心跳的声音特别吵闹。
她后来心想。
为什么非得是今天,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就在这样的,时间停止的瞬间。
明明不想看到,从未见过的某种东西却闯入视野。
那简直就像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把【EATER】摆在眼前的瞬间。
铁管。又弯又折的铁管。金属材质的粗鲁凶器。它会弯折其实可想而知。它强度本来就不太够,永濑破坏人的身体当然会轻易弯折。啪嗒,血从凹陷的头骨滴下来。但是,她不觉得那是已经死掉的东西。身体凄惨地倒在地上,骨头也不知道断掉了多少根。大概是一直在向前爬,想要逃走,手指上的皮都破了,流出血来。就算这样,她依旧不认为那是尸体。在少女的概念中,试题应该更加凄惨,丧失人原型的东西。
旁边还有一群手持弯折铁管的少年,他们目光转向少女。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少女丝毫不感兴趣。少女趴下去靠近老人,触碰后才发现那是尸体。光用眼睛看没能看出来反倒奇怪,因为头骨都陷下去了,没人还能活着。她又看到站在周围的少年们的脚。他们之中有个人好像吓了一跳,手里的什么东西掉了下去。那东西发出声响,掉落下来。那是一只口袋,里面装了很多零钱,是老人积攒起来用来过冬的零钱。金属声响彻周遭。接着,少女发现另一个无比重要的东西掉掉了下来。
那是满是伤痕的厚厚玻璃,一只塞着软木塞的小瓶子。
瓶子如同时间静止了一般缓缓下落。她张大双眼,眼睁睁看到他落向地面。她没有想到去伸手,如同做着虚无缥缈的梦一般坚信着瓶子不会破。
如亲吻一般温柔地,玻璃瓶触碰到地面。
玻璃缓缓崩解开来。最开始是裂纹布满全身,接着分离成大片的碎片。一点点的遗物从中撒出。本来是那么温柔地触碰到地面,它却像幻影一样坏得一干二净。她非常吃惊,遗骨和沙子竟然没什么分别。映在那对青绿色眼睛里的,只有干巴巴的砂子的颜色,根本不知道有人的遗骨存在于那里。
记忆也好,物件也罢,都在那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老人死了。
明明没有被吃,人却死了。这对她来说是极为异常的情况。
此时此刻,她产生一个概念……什么嘛,人也会杀人啊。
「你丫的什么玩意」
一名手持铁管的少年诧异地说道。因为少女突然出现而愣住的他们听到这句话后回过神来。光看打扮的话,他跟少女以前吃掉的【EATER】十分相似,唯一的不同仅仅是眼神中拥有意识。
她心想,拥有意识岂不是性质更恶劣吗?至少那个【EATER】露出一副野兽般的眼神,摆着生来就是为了捕食而杀人的眼神,如呼吸般自然地吃人。
少女听到有人那样问自己,也没有去回答。青绿色的眼睛注视着老人的尸体,就像想要确认什么。少女看到一件事物的终点,像抹布一样倒在地上的尸体。只有少女知道,这里面藏着一对和大海相同颜色的眼眸。
现在,再也无法看到那对眼睛了。
少女趴在地上,对少年们问道。
「是你们,杀了他吗?」
「——啊?是啊」
那对青绿色的眼睛缓缓张开,焕发着冷彻的色彩。
「你们,下了杀手吗?」
这声音冰冷至极,与少女的年龄完全不搭调。少年们听到这个声音躁动起来,又他们可能还没有明确认识到自己已经杀了人,稍稍被气势震慑住。他们反复注视手里的铁管和倒在地上的老人,然后又看看就像抹布一样脏兮兮的老人还有自己,开口了。那态度就像一下子舒爽了,又像是痴醉于血腥一般的表演。
「有什么关系嘛,跟我们无关。这种垃圾怎样都好」
就在这一刻,响起某种东西坏掉的声音。
少女的感觉变得敏锐,如同顿时对整个世界了若指掌一般。少女的身体从人类切换成野兽。她一度闭上眼睛,然后静静地眺望天空。他听到在找自己的人从身后靠近的脚步声。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只有短短几分钟。少年们不知什么情况,议论起来。尽管他正朝自己赶来,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少女的身体已经切换,彻底将他们认定为饵料。
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
但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
「——你们这种家伙」
她就像在哭,又像在笑,嘀咕起来
少年们丝毫没有发觉。
「……啊?你说啥?」
青绿色的眼睛大大张开,闪烁着光芒,却完全没有感情。那是人类终究无法匹敌的冰冷眼神。她很清楚,这是将自己的感情完全抹消的瞬间。
她对食物不抱丝毫怜悯。
「——你们这种家伙,就是一堆肉」
后面的事情仅仅发生在一瞬间。她刚拔腿疾驰便已经站在眼前,手一挥便撕裂了身旁之人的肉,接着牙光一闪把喉咙撕碎扯飞。第一个人连感受恐惧的时间都没有,非常幸运。
少女嘴里念着对不起,但这并不是对他们说的,而且对追赶自己的人说的。她一遍又一遍,化身机器一般挥舞手臂。
直至屠杀最后一个人。
***
湿哒哒的声音响个不停。
杀掉三个人易如反掌,可吃起来就花时间了。在他到达那里的时候,她在吃第二个人的脚。那湿哒哒的声音非常安静。路灯下的她继续着怪诞的进餐。噗唰噗唰,湿哒哒的声音继续响着。这声音明明不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眼前的景象却那么可怕。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撒开着脚的背影毫不设防,只透出与她年龄相符的稚嫩。
「……那里的人」
她终于对他开口了。她继续背着他,那悲伤的凛然背影表达着,拒绝他的一切话语。
「……请让大海把那里的人带走。把他变成灰,让海带走吧。他的太太在大海里。大海里没有神,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太太在那里。因为没有神,所以没有救赎,但他的太太在哪里,所以他想去那里。那个人……那个眼睛颜色和大海一样的人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一直活到了今天」
她撕掉手腕上的肉,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带骨头的肉吃下去,一边这样说道。血从她嘴里溢出来。她连道歉都办不到,一边哭一边继续说。下一刻,她手里的手臂发出凄惨的声音,掉了下去。她就像一只坏掉的人偶,停止进食。她把手臂扔出去,如同惨叫一般大喊出来
「——我吃不了茧先生!」
那是哭泣的声音,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出的呐喊。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嚎啕大哭般大喊,同时对身后的他这样说道。
她发觉到了,根本就没有救赎。
在这个神不存在的世界里,明明只有和他两个人在一起才是她的救赎。
然而,她注意到了这件事。
不论怎么挣扎,最后都不可能得救。
「——因为,要是把茧先生吃下去,茧先生就成了普普通通肉啊。那个样子,那个样子……根本就不一样啊。吃掉之后,吃掉之后……全都是一样的啊。最后,肚子还会又饿,那样根本就不是在一起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她嚎啕大哭。男人在身后看着她,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涛声依旧,哭声依旧。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向上面报告她杀死了普通人的情况。他理解现状,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闭合的茧不会开口。他就这样一言不发,保持着沉默。
最后少女把脸抬了起来,那表情就像又找到了新的救赎。
然后,她说出与过去某一刻同样的话来
「——茧先生,您愿意吃掉我吗?」
男人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像当时那样把出手抢。
少女笑啊,笑啊。
「——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就像世界的一切」
在那源源不断飘落的白色里,在白色飘个不停的世界尽头。
「所以,要是在那里结束掉,该有多好」
说着,她露出绝望的表情笑了起来。
5
对不起,茧先生。
对不起。
***
男人一到家,灯也不开就开始寻找什么。少女坐在椅子上,依然一边发抖一边哭。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她吓了一跳,朝上一看,只见身上搭着一件黑色外套。脱下外套的男人仍旧一声不吭地打开了抽屉。下一刻,手机来电的铃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拿起了手机。手机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但他却没有挂断,反而莫名其妙地按下了接听键。随即,齐希德激动的声音响彻房间。
『你搞什么鬼!』
男人没有回答,一声不吭地继续专心找东西。他打开放食品的柜子侧面,取出装在里面的枪械和药瓶摆在旁边,然后将里面露出来的某样东西取了出来。
尖锐的匕首反射着手机液晶屏的光线。
他那对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着那东西。
『还偏偏袭击平民!这只能让处分日程日前啊!项目本身全都变成白纸。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简直是白痴,居然让人做决定。只是带入感情的话倒也算了,没想到你居然连控制都控制不住!』
「…………」
他握着刀来到少女身旁。他轻轻扯掉外套,随后小小的肩头微微一颤。少女的眼睛哭得肿了起来,有些发红。为了安抚少女,他抚摸少女的胳膊,少女马上微微一笑。少女的提问明明很低,但他却感到肌肤上传来些许温暖。那温暖让人心生怜爱,又或是然人产生怜爱的错觉。
『——你人还在吧?』
被电话里的声音指出来,男人的动作略微一停。少女瑟瑟发抖,竖起耳朵去听电话里漏出来的声音。
『——既然这样,那你立刻亲手把它处理掉。那样就算是在损害扩大之前已经做了处理,对上面就有个交代。【COCOON】,你听懂了吗?只要把那个处理掉,你现在就还过得去!』
但是男人没有回答。不知少女对他的沉默作何理解,只是微微地露出微笑。手机那头的人无言以对。
男人脑海中浮现出那位与自己相交甚久的青年,没有表情的嘴唇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抱歉」
『还不住手!你是封闭的茧啊!』
「——是啊」
他把匕首压在少女手臂上。光是这样,锋利的刀刃便已经隔开了少女的皮肤。流下去的红颜色是那么的熟悉。少女咬紧嘴唇,什么都不说。
「觉得因为尚有一丝人心未泯,所以不愿去毁掉某人,这不过是错觉」
『COCO————』
此刻挂断电话的同时,男人向胳膊猛地用力。匕首一下子撕开了少女的肌肤,刀刃深深挖进肉里。少女紧紧咬住嘴唇,忍着一声惨叫都没法出来。男人毫不留情地继续把利刃往里推,不久把少女手臂的一部分完全剜了下来。肉和匕首一起离开她的手臂。断面上留下残酷的伤痕,肉像是某种生物一般发出沉重地落向地面。埋在肉里的微小机械依扎在断面上,束手无策地被扔到地上。
摘除发信器的同时,她被剜开的手臂开始强制恢复。
「啊……呜」
少女呻吟起来。男人抓起她的胳膊,笔直地迈出脚步。
那个下着雪的地方,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
在第一次任务结束的那个地方,少女问他「你愿意吃掉我吗」。事情发生在她把【EATER】尸体全部吃光之后。她浑身是血,有生以来头一次用绝望目光望着天空。又或许,是周围浩瀚无垠的白让她产生了情感。浑身通红的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对无止尽的吞噬感到了疲倦。
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对无止尽的吞噬感到丑陋。
那个地方,无时无刻不在下着雪。
那个地方,天荒地老也不会变化。
在那个仿佛是忘却了归途的,世界尽头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她。
他,没有吃掉她。
6
【封闭的茧】这个名字有它的由来。
他就是心灵封闭的孩子,他就是被制造成那个样子。他并非诞生自人的腹中,而是政府机构制造出来的用于战斗的士兵。
他没有感情,没有心,所以也不会动情。
尽管齐希德总是在他身边,但再也没有其他人。
所以,他被委以少女的护卫。
少女很粘着他,总是一口一个「茧先生」跟在他身后。少女尽管看上去是个非常弱小的小孩子,但只要不是自愿承受危害,否则他杀不掉少女。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迅速地将少女杀死。少女那么黏他,应该不会拒绝被他杀死。所以,他被选上了。
本该是这样才对。
本该杀了她才对。
茧先生。
但他还是把那个声音错当成了温暖的东西。
那是非常非常含混不清的微小触动,普通人甚至都不会把它当做感情。然而,他却死死抓着那错觉中的温暖。就连含混不清之物都不曾拥有过的他,决定将那无形的东西紧紧抓住不放。
它层是温暖的,就如同落在雪上的一滴血,如同刚刚睡下的人的体温。
哪怕那份温暖是错觉。
哪怕那份温暖注定终会失去。
茧先生。
因为感情本来就不存在,所以他会在自己心中决定应当优先的事物,并一贯据此行动。所以,当少女成为第一的那一刻起——
他所接到的命令也好,除她之外的所有一切也好,全都不重要了。
他甚至觉得,要是那个时候她把自己吃掉才好。
甚至觉得,与其让她死掉,不如毁掉这个世界。
***
发动了停在地下停车场的汽车,开了一会又换了别的车,偷了停泊的车子继续在开。少女流着血,看着车窗外像线一样向后流逝的风景。她的眼神已经精疲力竭,就像是出门玩累了的小孩子一样昏昏欲睡。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预计还要几个小时才会被发现。这是一条不知能否到达目的,但肯定回不了头的路。
就算这样,他还是缓缓摸着自己的白胡子。车子不停疾驰,朝着那个无时无刻不在下着雪的地方。
那里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地方。车子不知道已经连着开了多少个小时,总之沿着路一个劲地往前冲。那座遥远的山上曾是逃脱的【EATER】聚集潜伏的地方,那里终年降雪,在永恒的冰封之中。
世界的尽头是那么遥远,但也不是无法达到地方。
***
打开车门的瞬间,她欢呼着就像摔下去似地跳下了车。
银灰色的雪缓缓打着旋,她一奔下车马上摊开双臂咕噜咕噜转起来,像妖精一样轻快地不停跳着舞。手臂上的伤已经堵住,新打上的绷带也不再滴血。
雪白的胳膊拥抱落下的雪。身上没有雪的她,头一次被雪所接纳。
在这完美无瑕的雪白景色之中,她不挺地欢笑跃舞。男人看着她那似是邀请的笑容缓缓向她靠近,随即她猛地转了个圈后奋力向他扑去。
他们共享彼此的提问,在清净的寒冷之中依赖着这份微弱的温暖,一心一意一直感受着这恍如错觉的温度。
无垠的白色仿佛就是世界的一切,无比宁静。
少女露出像是哭泣的笑容,问出上次一样的话。
「——茧先生,您喜欢我吗?」
男人没做任何回答。但少女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男人默默地伸出双手环住少女,轻轻抚摸她的背。
这寂静的一幕,仿佛早在远古的过去便已经约好一般。
仿佛时至今日终于实现的崇高约定。
然而这份寂静也迟早要宣告结束。
少女莞尔一笑,缓缓从男人身上离开,再次张开双臂咕噜咕噜地转起圈。最后,她停在背对男人,张开双臂的姿势上。
她望着天空,就像开始自由飞翔之前的鸟儿。
就像白天鹅,一只哪儿都飞不了的瘦弱鸟儿。
知道这个世界终将毁灭。
所以索性自己将它挥掉。
与那天一样的画面,与那天一样的景象,但少女不再像被抛弃一样坐在雪里,不再用张开的双臂将血融化。她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男人依然一声不吭地站在她的身后。但就算这样,她依然问出了那个必须给出回答的问题。
白色的雪翩翩飘落。一片冰晶留在少女的手臂上,仿佛不久就要将她掩埋。
她曾以为,周围的白色就是世界的一切。
「茧先生,您愿意吃掉我吗?」
男人一声不吭,从外套的怀中拔出枪。少女青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笑容。男人在稍远处举起枪。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如祈祷般闭上了眼睛。男人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他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周围一片安静,仿佛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了,仿佛早已约好。
不久,枪声响起。
作为让一切结束的声音,它是那么合适。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摧毁了世界。
***
运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轰鸣如同灾难的象征震撼大地。远处脚步声随着雪粉飞扬正在靠近。听着那些声音,这一幕仍在继续。
——她,睁开了眼睛。
蓝绿色的眼睛看向银灰色的天空,看向天空中的一个黑点。冷冰冰的白色不断下落,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眨了好几下眼睛。
「…………咦?」
在雪花落在额头上的瞬间,她理解自己没死。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下一刻,她飞快地转向身后,看到本应在那里的人,想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想要朝着再次回绝自己请求的那个人冲过去。
「―――――………」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什么都没喊出来,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呼吸也好,心跳也罢,那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雪落下的声音,静静传进耳中。
她联想到掉在地上的乌鸦,联想到在黑色的天空中飞累了缓缓坠落的鸟儿。那安然阖上的眼睛就像沉浸在梦乡之中。她心想,这是头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他眼睛闭着,但嘴唇定格在微弯的笑的形状。
笑得那么的红,笑得那么的幸福。
洒开的脑浆就像花朵。与她迄今为止见证过的尸体都截然不同,他无比安详。他的手紧紧握着扣下了扳机的枪。少女眨了眨青绿色的眼睛,本来准备起身,却向前栽倒。她太慌张了,没办法顺利地站起来。雪地太软了,双膝又在颤抖,站不起来。她像爬一样,在白色的地面上留下拖行的痕迹,拼命向他靠近。
当她的手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她就像想要证实什么一样在没有呼吸的嘴上摸来摸去。
「……咦、咦、咦?」
少女用手触摸那张脸,触摸飞撒的脑浆,触摸阖上的眼皮,触摸没有呼吸的喉咙。她想要证实什么一样摸了摸他,然后又摸了摸还活着的自己,然后又摸了摸男人的脸,确认他的形状,确认他的姿态,就像双目失明似的用手去触摸他。然后,她轻轻地移开了视线。她发现了他握着的手枪,朝枪扑了过去。他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扣着扳机,但她没管这些,硬是把枪拿了起来,扳下击铁。然后,她把那把枪顶在自己的额头上,和他的手指一起扣下了扳机。
——喀嚓。响起空落落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那么空虚,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要被它吸进去。
枪里,没子弹了。
「……骗、人」
她愣愣地坐在了雪地上。直升机的声音还在靠近,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她看着面前,感受着男人血液最后的温度。滚烫的泪水流下来,灼烧着肌肤滑落下去,烫得仿佛过去那些泪全都像假的一样。
她的心已然碎了一地。眼前这只一动不动乌鸦,就是她的心。那是她的心,她重要的心,是她比自己心脏还要重要的,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东西。她的心,已经死在了那里,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定格在笑容之上永远睡了过去。
再也不会不开心,再也不会发火,也不会再抚摸她的脑袋,不会再看她的日记。不会再悲伤,不会再苦恼。
不会再说「最喜欢你」。
他静静地,静静地,笑着。
那是所有人都早已遗忘的,天下最美丽的,纯真的微笑。
少女一边哭,一边对着男人呢喃。
「……您这是让我吃掉您吗,茧先生」
少女回忆当时这么问他时,他点头的身影。
少女回忆请他吃掉自己,他却不肯吃时的身影。
她的声音空空荡荡。纵然是没有心的声音,依旧打破了沉默。
「……您是哪怕再孤零零一个人也要让我活下去吗,茧先生」
封闭的茧,最后独自带着微笑死去了。留下浑身是血的少女,紧握着枪死去了。他为少女实现了不离不弃的心愿,他不忍将少女吃掉,于是他献上了自己的身体,死了。为了让她不再想寻死,为了不让她坏掉,他摧毁了自己。
二人之间唯有无尽的沉默。而这沉默如今也被雪所掩埋。
吃一个人要花不少时间.
但对此时的她来说
直升机落在雪地上降落前的这段时间,完全够了。
「——骗子」
她发出充满爱的,含着泪的声音。
少女爬到男人身旁,如同抚摸天下间最心爱的人,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她如祈祷一般一度闭上眼睛,当再次睁开之时,那对青绿色的眼睛依然是温柔的颜色。
就像接吻一样,她将嘴唇贴了下去。
就这样,她默默咬碎了男人的喉咙。
***
直升机着陆的同时,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纷纷降落。但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了大量的血迹,一把空枪和衣服。唯独那件黑色外套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被什么人抢走了一样。
少女在雪地上疾驰。她疾驰的身影就像飞翔的鸟儿,是那么那么的自由。这里寂静与温度能让一切睡去,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从上方看,她的身影就像一个黑色的影子。她从头披着黑色外套,朝着无尽的远方笔直飞奔。她决不停下脚步,就这样不断奔跑,朝着任何地方奔跑。
不久,连她的身影也消融在掀起的雪烟之中。
那青绿色的眼睛在哭,那嘴上挂着笑容。
就这样,只有她一个人从世界的尽头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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