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强者们』
第九章 『强者们』
「才想说那些哥布林怎么这么安静,原来连喽啰该做的事都做不好……!」
巨魔从裂开的嘴泄出气息,说话的嗓音有如咆哮。
「你们几个,和先前那森人不一样呐。明知这里是吾等的堡垒,却还敢来撒野。」
一股令人发麻的杀气穿刺在冒险者们身上。他的金色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冒险者们各自拿起武器,放低姿势,采取随时都能做出反应的姿态。
就在这样的情势下,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
「……搞什么。不是哥布林啊。」
「那是巨魔啦!你竟然不知道……!?」
妖精弓手一边拉紧搭上箭的短弓,一边脸色大变地呼喊。
巨魔。食人鬼。
若说哥布林有的是对有言语者的恶意,那么巨魔有的则是猎杀猎物的狩猎欲。
巨魔是不祈祷者,在冒险者们的认知中是一种莫大的威胁。
遭遇过巨魔的冒险者,都会众口一辞地谈起这种怪物的强大与可怕。
有人说,一名骑士拿着坚固的盾牌,挡住巨魔的攻击,结果被自己的盾牌埋进头部毙命。
有人说,一名勇士挑起百日决斗,结果每天都非得和无伤的巨魔对战,最后力竭而亡。
有人说,一名广纳多种法术的魔法师和巨魔斗智,最后反倒被施展法术烧死。
即使是由第三阶的银等级冒险者来对抗,仍然是个骇人的强敌。
何况是最低阶的白瓷等级,想必根本不堪一击。
众人脸上都透出浓厚的紧张神色,女神官的颤抖沿着苗条的手臂传递过去,让锡杖碰得喀哒作响。
但哥布林杀手以由衷嫌麻烦似的口气说:
「没听过。」
这时一声物体碎裂般的声响传来。是巨魔咬牙的声音。
他瞪着眼前这名身穿廉价皮甲与铁盔的战士,仿佛在看一种离谱的事物。
「你这家伙!是在藐视蒙魔神将授予兵权的吾吗……!」
「我很清楚有高阶种存在。」
哥布林杀手「唔」了一声,摇了摇头。
「但你,还有你所谓的魔神将,我没听过。」
巨魔盛怒之下,咆哮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
任凭激动的感情驱使而砸下的战锤,将白垩地砖砸得粉碎,撼动了遗迹。
「那你就亲自尝尝这威力吧!」
他苍白的巨大左手伸向一行人。
『卡利奔克尔斯?克雷斯肯特……』
他的手掌微微发光,光点翻转为火焰。
火红燃烧的火焰迅速转为橘色,接着变成白色,随即化为蓝色……
「『火球』要来啦!」
「『──雅克塔』!」
矿人道士以丹田喊出警告的同时,巨魔发出了法术。
达到致命温度的火球呼啸生风,拖着尾巴凌空飞来。
「散开!」
妖精弓手破声呼喊。对于广范围有效的法术,散开以免被一网打尽,乃是惯用手段。
冒险者们各自散开,却有个人直线往前冲。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女神官以她娇小的身躯拦在火球前方,伸出锡杖,发出磨耗灵魂的祈祷。
而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听进了她这酝酿着恳切愿望的祈祷。
是「圣壁」的神迹。
猛烈燃烧的火焰在空中被隐形的屏障挡住,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欲将屏障烧毁。
「呜、呜呜……!」
余波与余热涌向女神官,毫不留情地炙烧她的皮肤与头发。
女神官伸出的锡杖连连颤动,额头上冒出汗水。
「慈、慈、『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她嘴唇干涩、肺部火烫,仍拼命继续祈祷。
但面临这强大的热能,隐形障壁一寸一寸被熔开……
「啊、啊啊!?」
「圣壁」的神迹,终于在尖叫声中遭到「火球」突破。
尽管致命的火焰与高热已经消散,仍有强烈的热风席卷整座大厅,扑向了冒险者们。
空气中的水分转眼间消灭,哥布林们的血池全都干了。
然而这并未造成损伤。
「呜,哈啊……!吁、呼……呜,啊……!」
代价就是女神官膝盖一软,伸出舌头喘着大气。
超过承受极限的过量祈祷。
磨耗灵魂而与上天相连的少女,脸蛋失去了血色,全身冰冷得吓人。
「……对、不……起,我……!」
「……不,多亏有你。」
哥布林杀手举起盾牌,上前一步这么说。
「辛苦了……不用担心,之后交给我们。」
女神官拼命点头,抓着锡杖软倒。妖精弓手靠过去扶住她。
「耍小聪明的丫头……!别以为你可以像那个森人一样轻松苟活!」
「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妖精弓手把女神官护在背后,将拉紧的短弓指向巨魔。
巨魔见状,举起战锤发出战嚎。
「叫出『龙牙兵』,人手不够。」
哥布林杀手一边毫不松懈地举盾护着身体,一边吩咐。
他的铁盔始终面向巨魔,并以从哥布林手上抢来的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指向对方。
「明白了,小鬼杀手兄!」
蜥蜴僧侣以奇妙的手势合掌,接着撒出了小小的牙齿。
「『禽龙之祖角为爪,四足,二足,立地飞奔吧』!」
转眼间牙齿沸腾,一名骷髅士兵站起。
「『伶盗龙的钩翼呀,撕裂、飞天,完成狩猎吧』!」
接着是「龙牙刀」的祈祷。
他封在合掌姿势内的牙齿,转眼间膨胀、研磨锐利,化为一把漂亮的弯刀。
蜥蜴僧侣将创造出来的牙刀拿给龙牙兵握住,自己也从刀鞘中抽出小刀。
「贫僧、龙牙兵和小鬼杀手兄站前排!麻烦大家支援了!」
「明白了!」
矿人道士以槌子敲打般的声音回答,同时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沙尘,朝空中洒去。
「『上工啰上工啰,土精灵们。哪怕只是一粒细沙,滚久了也会变成石头』!」
「区区矿人,想得美!」
巨魔举起战锤,大大跨上一步。碎裂的大厅地板更加剧烈地震动。
巨魔似乎打算撞开前锋,一举击溃后卫。他也的确具备了足以实践的蛮力。
「矿人动作就是慢……!」
妖精弓手不让他称心如意,拉紧弓弦,一箭快似一箭地射出木芽制成的箭矢。
「呜、咕喔喔喔!?」
巨魔被精准地射穿右眼,不由得停下脚步,伸手遮脸。
「不好意思啊,我们有我们的战法!」
矿人做事牢靠,当然不会不知道活用这一瞬间的手段。
刹那间,飘散在空中的沙尘转变为石砾,接连朝巨魔高大的身躯射去。
这是「石弹」法术。
「呶唔唔!别以为这扔石子的雕虫小技打得倒吾!」
接连多次冲击,让巨魔高大的身躯一瞬间踉跄。
但也只是如此。食人鬼立刻挥开石堆,逼向冒险者们。
迎击他的只有哥布林杀手一个人。
他将盾牌举在身前,迅速跃上前去,一剑砍向巨魔的脚。
这一剑动作小而快,一如往常地精准又毫无怜悯……
「唔……!」
却在一声金属声响中,轻而易举地被弹开。即使是脚腱的位置,巨魔的皮肤依旧有如岩石般坚硬。
「耍小聪明!」
「嘎……!?」
战锤由下往上,朝着失去平衡的战士挥了过去。
铠甲严重凹陷,哥布林杀手的身体高高飞起,重重摔落地面。
「欧尔克博格!?」
「哥布林杀手先生!?」
妖精弓手大喊,女神官苍白着脸发出尖叫。
「别以为吾和那些哥布林一样好对付!」
巨魔吼叫着将插在右眼上的箭拔出、折断、扔开。
他的右眼照理说已被射瞎,却转眼间就冒泡、愈合,开始燃烧出熊熊的仇恨之火。
巨魔可怕的不是只有蛮力,还包括治愈力。妖精弓手咬了咬牙。
「然而,你们阻挠吾的法术,射瞎吾的眼睛,此等屈辱,吾会全部讨回来!」
战锤乘胜追击,朝着哥布林杀手举起。
「吾就先击碎你的四肢,然后在你面前上了森人和凡人的小丫头!」
「食人鬼啊,没这么容易!」
从向下挥击的战锤下救了他一命的,是受蜥蜴僧侣指示的龙牙兵。
这名忠实的化石随从,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开了哥布林杀手。
「哥布林杀手先生……!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拖着踉跄的脚步,跑向被拖到墙边避难的哥布林杀手。
「巫女小姐,他就交给你了!」
「可恶,沼地的蜥蜴,别来碍事!」
蜥蜴僧侣将哥布林杀手托付给她,自己和龙牙兵一起拦住巨魔的去路。
战锤朝下砸来,蜥蜴僧侣甩动尾巴巧妙地躲开。
「术师先生、猎兵小姐,支援我!」
「矿人,赶快施法!」
「我知道!」
妖精弓手应声,迅速在被砸碎的大厅中奔驰,接连拉动短弓。
箭矢凌空射去,插在巨魔青色的高大身躯上,然而……
「飞虫似的小丫头,烦!」
「呜、呀、啊!?」
也就只是这样。巨魔毫无体力衰减的迹象,将战锤往墙上一砸。
妖精弓手的立足处被冲击与震动一晃,失去着地点,整个人离了地。
没有翅膀的生物到了半空,就肯定无法动弹。巨魔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跨前一步,一锤挥去。
「没、什么!」
但森人也不是易与之辈,她以杂耍般的动作,在空中扭身闪过这当头砸来的战锤。
然而巨魔这一锤的目的,并非只为了攻击森人。
「唔……!」
「喔!?」
与先前那一锤相反,因冲击而崩塌的天花板,洒下了大堆瓦砾。
蜥蜴僧侣以爬行般的动作迅速退开,矿人道士急急忙忙打滚躲过。
但没有肌肉的龙牙兵,动作并未快到能够因应这种攻击。
土石雨倾盆而下,动作停滞之际,铁块般的战锤迎面而来。
龙牙兵被击得粉碎,变回了原形──骨骼碎片。
他已经充分尽到分散对方攻击目标的职责,但……
「这可不成!」蜥蜴僧侣大喊。
「你们以为靠骨头、树枝和石子,就阻止得了吾吗!」
巨魔用战锤挥开、折断插在全身的箭,同时大声吼叫。
妖精弓手不想重蹈覆辙,赶紧从因战锤冲击而崩塌成的大堆土石上跳开。
「这样下去会被干掉的!」
她大声嚷嚷之余,将下一枝箭搭到弓上,往后跳开同时仍继续发射。
尽管箭伤不痛不痒,却也没有别的方法──况且就连箭的数量也是有限的。
「我的法术也只剩这一发了!」
矿人道士接着再度洒出沙尘,将「石弹」射在巨魔身上。
但巨魔尽管全身挨了石弹而一晃,气势依旧不变。
「真孱弱啊,妖精们!」
「 可恶,果然该去学个『火焰箭』吗……!」
矿人道士挥着空空如也的手,猛力咂舌,皱起眉头。
「还是应该用『酩酊』才对?」
「现在说这个已经迟啦。」
蜥蜴僧侣轻快地说完,转了转眼睛。
「……要开溜吗?」
「别说这种话。」矿人道士愉悦地回应。 「我会被祖先拔掉胡子啊。」
「我有同感。龙是不会逃避的。」
蜥蜴僧侣一边开玩笑,一边不死心地举着小刀。矿人道士在他身旁以投石索掷出石子。
「哈哈哈哈哈!怎么?冒险者啊,你们就这点本事吗……!」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巨魔的一锤撼动了广场。好几只哥布林的身体被砸得稀烂,一起飞散开来。
哥布林杀手被身旁横飞的血肉溅到,呻吟一声,微微一动。
「…………唔。」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眼眶含泪地呼喊,从脑袋底下轻轻捧起似的撑住他。
哥布林杀手靠着她的搀扶,才总算抬起了头。
「……我,看不清楚……现况,如何。」
「大家都,还在应战……!」
「是吗……给我治疗药水──还有活力药水。」
哥布林杀手一边迅速检查装备状态,一边淡淡地吩咐,僵硬地坐起上身。
盾牌与皮甲胸口凹了一大块,头部有种不对劲的感觉而伸手一摸,发现铁盔上也有凹陷。
全身像要散了似的,每次呼吸都会刺痛。但……
会痛也就表示活着。没有问题。
尽管伤势绝对不轻,但就是这身廉价的护具救了他的性命。
「……好的!」
「抱歉。」
女神官从行李中取出瓶子,拔开瓶塞,殷勤地递过去。
哥布林杀手随手接过,大口大口地喝了一罐,再喝第二罐。
他扔掉的空瓶,在烧焦的白垩地板上刮出新的损伤,应声碎裂。
药水和提神剂不像神迹,药效绝对不算强大。
尽管疼痛多少得到了缓和,全身上下仍重得像铅块一样。
然而身体能动了。那就不成问题。
「……我要上了。」
哥布林杀手用碎裂的剑支撑,缓缓站起。
「我的,杂物袋在哪。」
「在这里,可是……」
要说双手无力,疲惫至极的女神官也不例外。
但她不说丧气话,也不示弱,把他的杂物袋拉了过来。
「……好。」
哥布林杀手将自己的行李翻找一通,迅速抽出一份卷轴。
女神官脸色苍白,哭得整张脸皱在一起,望着哥布林杀手。
「千万不要逞强……」
「如果逞强就能赢,我会逞强。」
女神官这么说,哥布林杀手则摇摇头。
「但若事情这么简单……就用不着辛苦了。」
他挥开她的手,站起身,走上前去。
从他伤口一滴滴落下的血,将脚下的地板染成红黑色。
但,只要不至于一脚踩滑,那就够了。
「欧尔克博格!」
妖精弓手注意到他而呼喊。
「要动手了。我有对策。」
「知道了!尽管上!」
妖精弓手也不要求哥布林杀手说明,随即点了点头,弯弓搭箭。
「好,啮切丸,我相信你啊!」
「毕竟我们也快撑不住啦。」
矿人道士与蜥蜴僧侣相视颔首,与妖精弓手的箭一起冲上前。
然而──……
「……!」
妖精弓手咬了咬嘴唇。
哥布林杀手踏上前去,举着快要碎裂的盾牌,把姿势压得很低。
怎么看都觉得他受的伤很严重。只要再挨上一击,肌肉与骨头势必都会被砸个稀烂,就这么死去。
──不对,不是这样。
妖精弓手摇摇头。在心中否定。
──他那么做,只是在看准机会……
照他的作风,一定会有所作为。一定会搞出不得了的事情来。
──那么,我就只管做好我的工作……!
矿人道士拿着投石索,捡起脚下石块,朝巨魔投掷。
蜥蜴僧侣一溜烟从巨魔身前飞奔掠过,一刀砍在他脚掌上。
当然也不能忘了妖精弓手毫不间断的箭雨。
「一群虾兵蟹将!烦人至极!」
巨魔全身中箭,不耐烦地将战锤挥得有如风暴肆虐。
他挥出的每一锤,都打得大厅震荡碎裂、尸体血肉横飞。
即便如此,哥布林杀手仍然一寸一寸地,慢慢拉近间距。
巨魔不满地看着这名摇摇欲坠的战士,表情下流地一歪,笑了笑。
「对了,记得人族的小丫头已经用尽神迹,筋疲力竭了啊……」
他再度将巨大的手掌往前伸。
「『卡利奔克尔斯……克雷斯肯特……』」
他哼出咒语,转眼间就创造出一颗白炽的火球。
每个人都吞了吞口水。
「呜、啊……!」
女神官勉力想站起,但膝盖又是一软,锡杖从她颤抖的手上松脱。
「无须担忧。若运气好活下来,吾会大发慈悲留她活口。」
火焰渐渐转白,发出纯青的光芒照亮冒险者们,开始将周遭的一切烤焦。
他们没有手段能够阻止。
「当饲料也好,孕母也罢──毕竟小鬼少了,总得繁殖回去才行呐。」
这时,哥布林杀手就像一枝箭,跃向熊熊燃烧的火球前方。
巨魔嗤之以鼻。这么虚弱的战士又能做什么?明明早已命在旦夕。
「那吾就如你所愿,把你烧个精光,连焦炭也不留……!」
具有真实力量的言语迸发而出,轻易地改写了世界的定律,转化为强大的热能。
「『雅克塔』!
火球燃烧着大气,飞掷而出。
死亡直逼而来。
女神官,又或者是妖精弓手,发出了尖叫。
蜥蜴僧侣与矿人道士上前想护住她们。
接着……
「蠢货。」
迎击的男子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巨响。
闪光。
随后回归寂静。
「啊……喔……?」
这一瞬间,巨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一阵轻微的飘浮感,接着他巨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大厅的土石堆里。
是因为火球威力提升得太强,才被反作用力震得脚步不稳?还是说,是那些家伙动的手脚?
两种猜测都错了。
「……!?」
巨魔受到一阵冲击,一口气喘不过来。视野中可以看见自己的双脚。
这双脚──缺了腰部以上的部位。
哥布林杀手全身冒出烟雾,走了过来。
事到如今,巨魔才总算理解到自己被砍成了两截。
「嘎,咳噗……!」
巨魔想说话,但开口瞬间,就有黑而稠的血块往上冲。
吐出血块的同时,巨魔的鼻子里嗅出了一种参杂在铁锈气味中的奇妙香气。
是海潮。
海水灌满了大厅。
掺入巨魔的血,以及哥布林杀手的血,染成淡淡的红色。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他究竟……做了什么!?
巨魔肚破肠流,剧痛令他说不出话,结果一个无机质的嗓音解答了他的疑惑。
「是『转移』的卷轴。」
哥布林杀手将已经解开系绳、正被超自然火焰逐步焚毁的卷轴扔了过去。
卷轴浸到海水,仍被火焰慢慢吞噬,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把它接到海底。」
哥布林杀手的话,令妖精弓手──不,是令在场每个人都哑口无言。
冒险者一拿到卷轴就会立刻卖掉,但其中却有一种是他们不想放手的。
那就是记载了失传法术「转移」的卷轴。
这种古代遗物在使用前,必须以拥有真实力量的言语加注去处,就能够创造出一个通往远方的传送门。
这种工具对冒险者来说既可成为王牌,也可成为救命绳,但几乎从来不会流到市面上。
想得到这种东西,就非得亲自去闯荡遗迹搜索一番不可……
若非白金等级的冒险者,除非幸运到了极点,否则是拿不到的。
哥布林杀手毫不吝惜,且不是用来逃脱,而是用来攻击。
事先还对冒险者公会的魔女支付了高额的酬劳,请她把传送门接往海底。
于是从传送门喷出的高压海水,瞬间就把火球连同巨魔的肉体给一刀两断。
「喔,咕,喔啊,嘎,啊啊啊啊……!?」
巨魔茫然看着跪下软倒的下半身,呕出鲜血,在海水池子里挣扎。
伤口没有痊愈的迹象。巨魔的再生能力虽高,却绝非不死之身。
──死。死……?死……!?
「喔,啊啊啊啊啊!?喔啊啊啊啊啊!?」
似乎因为脑部缺血,巨魔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狼狈地哭喊。
他无法理解。
「好了,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这个人踩着大剌剌的脚步,走向巨魔的上半身。
──不是哥布林啊。
这名步步逼近的男子说过的话,在脑中回荡。
这也就表示,也就表示……
他竟然只为了杀哥布林,就准备了这种东西!?
「算了,不重要。」
连巨魔自己,也不晓得是想求饶,还是想咒骂。
他试图吐出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喉咙却被哥布林杀手的鞋底践踏。
巨魔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气喘吁吁地反覆张口闭口,茫然看着那无机质的铁面罩。
「比起你这种家伙。」
哥布林杀手举起手上的剑。
在这最后一刻,巨魔从他那被铁盔遮住的黑暗之中,看见了一双闪出光芒的冰冷眼眸。
「哥布林还难缠得多了。」
巨魔的意识因剧痛、屈辱、恐惧与绝望而沉入黑暗中,很干脆地消失了。
§
当他们回到遗迹入口,等待着他们的是森人们准备的马车。
龙牙兵把俘虏送到他们的居住地,于是他们才赶紧派人来迎接。
仔细一看,伴随马车前来的森人战士们,全都披戴着闪闪发光的装备。
真没想到只用木头、皮革与石头等天然材料,能够做出这么好的装备。
「各位辛苦了!不知道里面的情形,还有那些哥布林怎么……」
但几名冒险者默默上了马车。
就连平常会想说话的矿人道士也始终闭着嘴。
他们都累了。
「……总之,我们要开始探索内部。到镇上的路上,还请各位好好休息。」
森人战士狐疑之际这么说完,就走进遗迹内。
驭者见状后对马喊了一声,马车发出声响开始前进。
不知不觉间夜晚过去,太阳再度升起。
从苍白的天空与地平线另一头投射过来的黎明之光,刺在众人身上。
他们搭马车穿越辽阔的原野,离城镇的路程算来大概要一个晚上吧。
旅伴们依然在车篷里抱着武器,缩起身体。
众人各自采取舒服的姿势,没有人想动──不对。
妖精弓手悄悄凑到女神官耳边,说:
「……问你喔。」
「……怎么了?」
女神官抬起一脸茫然的头。
她灵魂饱受磨耗,精疲力尽……但仍坚强地微笑。
「他,一直在做那种事情吗?」
妖精弓手也和她大同小异。全身染成红黑色,只想马上倒头大睡。
在她所指的方向,哥布林杀手背靠木箱,低头不动。
他仍身穿凹陷损坏的铠甲,抱着快要折断的剑……总算,在睡了。
蜥蜴僧侣的「治疗」,让他的伤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到治疗能力,白瓷的女神官和银等级的他自然没得比。
问题在于──蜥蜴僧侣摇着尾巴这么说。
──问题在于累积的疲劳。
打倒巨魔后,他仍想巡遍整座遗迹,把生还的哥布林赶尽杀绝。
明明比在场的每个人都更疲惫。
而他丝毫不想表现出来……
「……是啊。」
女神官以为难的表情回答。
「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这样啊。」
「……可是,别看他那样,对周遭还算满关心的喔。」
她用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这名一动也不动的男子身上的铠甲。在那脏污的皮甲上温柔一抚。
「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教我这么多事情。」
这样啊。妖精弓手又说了一次,点了点头。
她在生气。
她不能接受。
这种事不能叫作冒险。怎么说都不能。
「……嗯,我还是,讨厌欧尔克博格。」
因为……
──对我而言,冒险是件开心的事。
这种做法,不算冒险。
没有体验前所未有的经历或发现新事物的喜悦,也没有兴奋感与成就感。
留下的,就只有空虚的疲劳。
有个家伙根本不懂冒险的美好,没完没了地持续猎杀小鬼。
她绝对无法容许这种事。
她是冒险者。是个喜欢冒险而离开森林的冒险者。
妖精弓手以下定决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即使短时间内办不到。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这家伙『冒险』。」
不然,他也好我们也好,岂不是每个人,都得不到救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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