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廢棄物的公主
第七章 廢棄物的公主
『歡迎光臨。客人,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花園之黛歐梅雅。
我在那個國家某間咖啡廳的戶外座位看著菜單時,服務生走到我身邊問。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回答「總之先來一杯咖啡。」說出稀鬆平常的要求,服務生就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離開。隨後,別的服務生端著托盤現身,速度快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我在點餐的時候就開始泡咖啡了。
服務生喀一聲把咖啡放在桌上,順便擺上一份報紙。
……報紙?
「我沒點這個啊?」是搞錯了嗎?我帶著這種言外之意,把報紙還給服務生。
可是她反而低頭看著報紙說:
『這是本店附贈的。』行了一禮。
喔喔,原來是附贈的嗎?
「服務真不錯呢。」
『這是我們的榮幸。』
說完服務生就離開了。
雖說時間尚早,咖啡廳仍有不少顧客。有在上班前在這裡消磨時間的男人,還有真的只是閒閒沒事的老人,以及旅途中偶然間造訪這個國家的魔女──就是我。
「…………」
我無所事事,又無事可做,只好翻開服務生給我的報紙。
看樣子,前一陣子發生了某個震驚全國的事件,頭版是一整面不太好的消息。
「廢棄物處理場布署複數魔法砲台」
新型魔法砲台設定成只要有人靠近,就會立刻開火射擊。換句話說,即使只是無意間靠近廢棄物處理場,生命也有可能受到威脅。
國內有不少人反對可能會殺傷他人的魔法砲台,也有許多批評聲浪。對此,這個國家的政府表示「這是避免處理場的廢棄物遭到竊取的最基本措施。」並不打算撤銷決定,新型魔法砲台也已經布署在處理廠了。換句話說,看到這篇報導再趕去魔法人偶處理廠,毫無疑問會遭到射殺──有這種可能。
這個國家會採取如此強硬的措施,並非毫無理由。
報紙上親切地記載了導致這次事件發生的來龍去脈。
至今約一個月前。
發生了一個守護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故障、暴走,並傷害人類的事件。在這座花園之黛歐梅雅,魔法人偶儘管具有人類的外型,也絕不屬於人類,指的是為了守護人類生命而製造的產物。靠魔法行動,服從人類的命令,不停工作直到腐朽就是魔法人偶的責任。
儘管如此,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卻背棄了命令。
因此才會面臨遭到破壞的命運。
不留痕跡,變成千萬碎片。
「…………」
報紙上刊登了一張小小的現場照片。
「……荷爾貝莉……」
我摸著殘骸的照片,看著和我一起相處過的她,最後的身影。
長年以來,唯有不停守護廢棄物處理場的她。
○
至今一個月前的某一天。
在闊葉樹茂盛到阻擋天空,樹葉遮蔽陽光隨風搖曳的森林中,我隱身於樹木之間,窺視望遠鏡彼端的景色。
那是個明亮的地方。
地面被無數廢棄物與花朵覆蓋。除了假的手腳、身軀、頭顱與槍枝、劍和盾牌以外,還有碗盤、留聲機、書本和椅子等日常雜物。由人類創造,結束使命的物品墳場中,同時有許多花朵自縫隙間綻放,隨風搖擺。
「……找到了。」
我稍微移動望遠鏡,發出這一聲。
我為了某個目的造訪廢棄物處理場。
我在附近國家的旅館偶然間看到一張傳單。
「我國的廢棄物處理場有一個故障的魔法人偶。這個魔法人偶在三十年前布署於廢棄物處理場,避免盜賊入侵,但是因為經年劣化,因而決定報廢。」
但是,國家派遣新型魔法人偶與公務員前去廢棄它時,舊型魔法人偶不只拒絕報廢,還朝人類舉槍。
因此,才希望旅人與魔法師能協助破壞那個魔法人偶。
傳單上最後寫了國家的屬名,以及前往廢棄物處理場的地圖。
委託國叫做花園之黛歐梅雅,當時我還沒造訪過這個國家。在地圖上看來,距離我住宿的國家並不遠。
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達成委託時的酬勞。
「一百枚金幣……!」
是一大筆錢。我大吃一驚,甚至還「呀~」地發出尖叫。真的嗎?真的可以拿到這一大筆錢嗎?很可疑呢。該不會是什麼陷阱吧?
「…………」
我心裡這麼想,隔天還是乖乖跑來廢棄物處理場。
結果,我還是被一大筆錢誘惑,來到了這裡……
在充滿花朵與垃圾的廢棄物處理場中,確實有一個疑似魔法人偶的物體。
它雙手拿著兩挺機關槍,身體纖細到令人訝異,可是體型相當不可思議,看不出是男是女。它的顔色十分白皙,感覺不像是人類。
追根究柢,它完全沒穿衣服,脖子以上更空空如也。
不可思議的人偶在廢棄物中背對著我。
「……我猜那大概就是魔法人偶了吧?」
令人遺憾的是,事前給予的情報中並沒有記載詳細的特徵。再怎麼說,委託書上本來就只寫了希望能破壞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而已。
不過,既然它站在這種垃圾山之中,那應該就是受託破壞的魔法人偶才對──
「奇怪?」
我詫異地眨了眨眼睛,發出一聲呆愣的聲音。
應該背對我的魔法人偶轉過身來。它沒有移動雙腳,而是直接扭腰轉向這邊。
「……奇怪?」
怎麼會這樣?
我這麼想時,攻擊已經開始了。
突然朝我發射的機關槍子彈沿著地面匍匐而來,擊碎花朵急速逼近。
啊啊,它一定故障了。毫無疑問完全故障了呢。我什麼都還沒做的說。
那一定就是花園之黛歐梅雅委託破壞的故障魔法人偶──我從樹木間跳了出來,手持魔杖釋放魔力。魔杖前端頓時形成盾牌。
僅以魔力固定而成的障壁彈飛每一顆子彈,保護我的身體。偏離我的子彈擊中背後的樹木,將樹幹擊碎。
森林發出轟然巨響,鳥兒們驚慌起飛逃離。
即便如此,槍擊依然沒有結束。
『…………』
默默無言,就連身體也沒轉向我的魔法人偶,似乎將正在偷看的我視為敵人。
即使我跑開躲避槍擊,它仍靈巧地轉動上半身追來。我踩在垃圾與花朵上奔跑,射擊依舊持續不停。
不斷遭受攻擊害我無暇進行反擊,就算躲在垃圾山後面,旋即解除盾牌企圖揮舞魔杖還擊,只要離開遮蔽物的瞬間,子彈又會再度落如雨下。由於它不僅沒有頭部,又能從腰部轉動上半身,所以不管躲在哪裡,不管躲起來幾次,我只要一現身機關槍就會噴火掃射。
毫無破綻呢。
既然如此。
「看來稍微勉強一點比較好呢──」
我在遮蔽物後方用魔法讓眼界所及的垃圾全部飄浮起來,隨便朝子彈飛來的方向扔去。
子彈與廢棄物在空中交錯。雖然垃圾偶爾會被子彈射穿粉碎,但我不以為意,繼續從遮蔽物後方扔廢棄物過去。
我沒有明確知道對方在哪裡的辦法。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進行接近無謂抵抗的反擊,直到得到手感為止。
然後,終於。
「……步調亂了呢。」
匡噹,一聲沉重的鈍響,緊接著槍擊停止了一瞬間。
好機會。我趁勢從遮蔽物後方跳了出來,舉起魔杖。
我沒有時間施展太強力的魔法。一鎖定在廢棄物上失去重心的魔法人偶,我即刻將魔杖指向它,射出魔力。
魔力塊如箭一般筆直飛射,直接貫穿魔法人偶的心臟部位,消失無蹤。
若是人,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造成致命傷,但對魔法人偶似乎效果不彰。它的上半身無力地晃了一下,立刻再次將槍口轉向我。
可是我不打算被開第二次槍。
「嘿!」我靠近揮下魔杖,冰塊自魔法人偶正上方砸落,把它的身體壓扁。
「呀!」我繼續靠近橫掃魔杖,一團垃圾撞上魔法人偶,連同冰塊一併粉碎。
「喝啊!」然後我用魔杖啪一聲敲打變成破銅爛鐵的魔法人偶,藤蔓立即從四面八方伸來,猛掃它的身體。
「…………」
如今我眼前只剩下曾是魔法人偶的某種殘骸了。
做到這種程度應該就沒問題了。
「接下來,只要把它帶回花園之黛歐梅雅,報酬就是我的了──」嗯呵呵,我露出非常齷齪的笑容,再次揮舞魔杖,用藤蔓將魔法人偶五花大綁。
老實說,這時的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完全全打倒魔法人偶了。簡單來說,就是我大意了。
於是我沒有給它最後一擊,也沒有確定它是否真的已經完全停止行動。
結果,渾身破綻的我,就在這時稀鬆平常地遭到反擊。
『…………!』
看樣子,與我對峙的魔法人偶即使具有類似人類的外觀,卻是和人類相去甚遠的存在。就算幾乎被壓扁,也能勉強移動手腳起身,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朝我刺出短劍。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我甚至來不及舉起魔杖。
「──啊!」
糟糕。
我這麼想時,短劍早已逼近我的脖頸。
啊啊,真可惜。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不該被眼前的金錢迷惑,照常騎著掃帚繼續悠哉地旅行就好了。我就這樣伴隨著後悔,迎來旅行的結束──
我原本做好了覺悟。
但是看來離結束還很遙遠。
「──喝呀!」
稍嫌欠缺緊張感的平坦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花朵般的香氣掠過我的鼻尖。下一秒,一把刺刀貫穿眼前魔法人偶的身體,一次又一次,直到將它拆成廢鐵。
魔法人偶撲來時的力道沒有消失,我當場一屁股坐倒在地。也有可能是瀕臨死亡危機害我腿軟。
「…………」
又或者是因為,我抬頭仰望救了我一命的人而發呆也說不定。
她是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一頭紫色的頭髮剪成齊領短髮,綠色的眼眸昏暗無光。她的年齡看起來跟我差不多,或是稍微大一點,身上穿著嚴肅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骯髒、破爛到差點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見蹤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來,裙襬則是短到感覺有點危險。
她穿著異樣的服裝,身體也很不尋常。
她的左手臂從肩膀前端完全沒有了,腳則是布滿彈孔,皮膚也有龜裂。一部分臉龐在我眼前碎裂,掉在垃圾堆上。
「…………」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我完全誤會了。
仔細想想非常奇怪。聽說魔法人偶三十年來一直守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分明如此,剛才和我戰鬥的魔法人偶──疑似魔法人偶的東西,看起來卻像是全新的。
若是在垃圾堆中生活了三十年,若是有經年劣化而故障,至少不可能維持完整的外觀。
如果不和眼前的她一樣破爛不堪,不就太奇怪了嗎?
「哎呀。」
眼前的她終於轉向我,朝我伸出手來。
那是雙破破爛爛,看起來相當不可靠的手。令人不忍到看起來像是一扯就會直接斷掉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頭,對我露出生硬的微笑說: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
她自稱荷爾貝莉。
也是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
○
這座廢棄物處理場位在花園之黛歐梅雅附近。
踏著長滿花草的地面前往最深處,可以看見一棟小屋。那裡就是保護廢棄物處理場的荷爾貝莉住的小屋,也是她的活動據點。
「呵呵呵,人類小姐。妳現在是我的人質了。」
魔法人偶荷爾貝莉露出不羈的笑容說:「居然會在這個時期來到這種地方……莫非妳是來取我性命的嗎?呵呵呵,可是妳反而被我抓到了呢。」
她果然理解自己身處的現狀。分明說著「妳有沒有受傷?」帥氣登場,卻接著表示「啊,請妳不要亂動。」用繩子把我五花大綁,讓我無法抵抗,才帶我來到這間屋子。
「剛才謝謝妳,多虧妳我才保住一命。」
不過,我是名毫無緊張感的魔女。「這間房子真漂亮,跟祕密基地一樣。」
我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環視屋內。
狹小的房間裡只擺了床、桌子跟書架,感覺起來稍嫌擁擠。看樣子,她從垃圾山中撿了不少東西回來,書架上有書本、玩偶、漂亮的盤子,跟平凡無奇的石頭。此外還有假花與廢紙等等,不知道究竟是依照什麼基準撿回來的東西。各種令人難以理解的物品驕傲地展示在架上。
除此之外,還算漂亮的魔法人偶身體塞在我眼前──桌子下面。單就這一幕看來,倒也像是分屍命案的屍體被塞在桌下,呈現渾沌無比的景觀。
「人類小姐,妳真有眼光。這間房間收集了我長年來撿到的各種寶貝。對我來說就是理想鄉,夢幻城堡。」
「夢幻城堡是什麼?」
怎麼看都只擺了一堆沒什麼價值的垃圾說……
「話說回來,人類小姐。妳叫什麼名字?」她在椅子上坐下,低頭看著我問。
「我叫伊蕾娜,是正在旅行的魔法師。」
「唔嗯嗯,魔法師嗎──我的故鄉也有許多那種人類呢。真懷念。」
雖然未曾造訪,不過花園之黛歐梅雅恐怕是魔法技術卓越非凡的國家。畢竟三十年前就已經能做出眼前的她這種存在了。
「妳是靠魔力行動的對不對?」
話雖如此,眼前的她似乎充滿人味。
她肯定立刻就猜到了我的想法。她將破碎的臉換成新的,默默點頭閉上雙眼。
「在這種地方住了三十年,難免會萌生類似感情的東西。」她說。
或者是。
「也有可能純粹是歷經漫長的歲月壤掉了也說不定。」她又說。
「話說回來,希望妳能幫我鬆綁的說。」
用看的就十分足以理解她壞得很嚴重,可是我完全想不到我非得被綁起來的理由。
「這我辦不到,人類小姐。」
「我叫伊蕾娜。」
「故鄉的人已經盯上了我的性命,最近就連妳這種外地人也會來到這座廢棄物處理場。要是不放棄這裡趕快逃跑,我恐怕會跟被丢棄在這裡的同伴落得一樣的下場。妳不這麼認為嗎?人類小姐?」
「我叫伊蕾娜。」
「總而言之,我不想死在這裡。作為救妳一命的回禮──倒也不能這麼說,不過希望妳能助我一臂之力。」
為了達成目的,我一直想抓一個妳這種來路不明的人──她這麼說;但老實說,我不曉得她到底想做什麼。
想逃跑的話,直接逃跑不就好了嗎?
還是她有某種不能這麼做的苦衷?
不論如何,她救了我一命是不爭的事實。
「請妳跟魔法人偶一樣乖乖遵守我的命令。人類小姐,知道了嗎?」
「我叫伊蕾娜。」
總而言之,我聽了她的作戰計劃。
魔法人偶荷爾貝莉成立的作戰計劃如下:
『首先,等那些看上我的賞金、正巧合適的無賴造訪這座廢棄物處理場。』
今天居然就這麼巧,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來到廢棄物處理場作客。
「嘿嘿嘿……我說兄弟,來這種地方幹掉人偶就能拿一大筆錢,還真好賺啊。」「就是說,嘿嘿嘿!」
外表看起來心狠手辣的兩人組大搖大擺地走在廢棄物處理場中。
『無賴一現身,我們就擋在他們面前。順帶一提,這時的妳被五花大綁,繫在我的腰上。』
於是我聽從她的指示現身。
其實她的身體有點特殊,單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行動會受到限制。
『國家命令我保護這裡免於小偷侵擾,所以我不論如何都無法憑一己之力離開。同時,我也沒辦法傷害人類。這就是我與生倶來的限制。』
國家會委託我這種外人,肯定是因為不希望自己國家的國民對付故障的魔法人偶。
她對我說出自己會像這樣,遭遇生命威脅的來龍去脈。
『以前,花園之黛歐梅雅曾派公務員來,我一不小心就朝他舉槍了。我自己也很意外。原本我這種魔法人偶,應該無法傷害人類──尤其是本國國民的制約。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了傷害人類。強烈的感情,以及非得舉槍的意志,讓我自制約中解放。』
然而,她似乎難以獨自發揮這種強大的意志力。
所以才會挟持我當作人質。
「你們這兩個無賴,不准動!聽好了,你們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轟飛這個女人漂亮又可愛的臉蛋喔!」
並藉由像這樣威脅……該怎麼說,創造出只要她不離開這裡,就一定會傷害人類的情境。
…………
不是不是不是。
這個計劃太破綻百出了吧?
對無賴來說,我這種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就算死了也不痛不癢。我甚至有可能跟荷爾貝莉一起壯烈犧牲。
「慢、慢著!小姑娘,妳別衝動!」
沒想到無賴居然是好人。
「總、總之先把那個危險的東西放下來,好嗎?」
兩人輪流看著被槍口對準側臉的我,以及說著「喂喂喂,快把路讓開!」等莫名其妙言論的荷爾貝莉,慌慌張張地說。
「我要離開這裡。聽仔細了?敢碰我一根寒毛,這個人就死定了,知道了嗎?」
荷爾貝莉邊說,邊拖著我走。我有點不知所措,總之就乖乖扮演人質,隨便尖叫幾聲:「呀~救命~」
「唔……真是卑鄙的魔法人偶……!」「這樣下去魔女小姐會沒命……!」
不是,我本來就沒有生命危險。可是我不能干擾荷爾貝莉的計劃,只好丢臉地大喊:「哇啊~人家不想死~」
「呵呵呵,在我恢復自由之前不會放開她。在那之前你們就乖乖閉嘴看著吧。」
荷爾貝莉拖著我走,現在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她了。她筆直走向廢棄物處理場的邊緣。
然後──
「這樣我就自由──」
就在她想一步踏出廢棄物處理場時。
「…………」
她停了下來。
怎麼了?我抬頭一看,看到她動也不動地仰望天空,身體不停發抖,緊接著竟然就直接倒在地上。
「果、果然還是不行……」
荷爾貝莉倒在我身邊說:「每次想離開這裡都會這樣……」
必須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不得危害人類生命。
她在三十年前獲得了這些命令,並忠實地遵守至今。不,應該說若是不遵守,她就活不下去才對。
「不行嗎?」
「嗚嗚嗚,好像不行……那個,非常抱歉,可以請妳帶我回去原來的地方嗎?人類小姐?」
「我叫伊蕾娜。」
真拿妳沒辦法。
我嘿咻一聲站了起來,直接邁開步伐。我身上的繩索就綁在荷爾貝莉腰上,這次換成我拖著她走。
兩名無賴看到突如其來的事件進展完全反應不過來,我就對他們如此這般地解釋了她的事情。
兩名善良的無賴聽了,反應如下:
「哈哈……妳也挺辛苦的嘛……」「加油吧,這些給妳。」
他們幫我切斷身上的繩索,還順便分我不少攜帶口糧。我在這種跟垃圾場一樣的地方接觸到人情的溫暖,差點哭了出來。
「嗚嗚嗚……我連攜帶口糧都吃不了……因為我是魔法人偶……」
另一方面,荷爾貝莉只有趴在我背後發抖。
「總之……請妳打起精神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嗚嗚嗚。」
「妳在哭嗎?」
「啊,這是漏油。」
「看來妳很有精神呢。」
結果善良的無賴們帶走了幾樣能賣錢的廢棄物,就回去了。
這時我突然想到。
「看來妳是真的故障了呢。」
「看得出來嗎?」荷爾貝莉趴在地上抬起頭來。
我在一旁倒下的書架上坐下。
「是啊。因為妳剛才什麼也沒對他們做。」
我把收下的攜帶口糧抛進嘴裡說:「保護廢棄物處理場,不就代表朝來行竊的人舉槍威嚇也包含在工作內容之中嗎?」
他們大搖大擺地從荷爾貝莉面前把東西拿走,但是她在這個時候只有顧著漏油,並沒有朝他們舉槍。
她如果是恪盡職守的魔法人偶,難以想像會放他們一馬。
她點頭道:
「若是以前的我,他們一碰到這裡的東西我就開槍了吧。可是現在的我偶爾會不遵守下達給我的命令。我一定是故障了。」
她說,她們這些魔法人偶基於三道命令行動。
她從優先度高的開始說起,折起三根手指告訴我是什麼命令。
首先第一:
「服從國家的命令。」
第二:
「在不違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則下保護人類。」
最後是第三:
「在不違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則下保護自己。」
而國家給她的命令就只有一道──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
換言之,原本來說。
「我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得繼續守在這裡。」
她必須守護結束使命的魔法人偶聚集的這裡。
她起身說:
「這裡是我應該保護的地方,同時也是我的墳墓。」
她的視線盡頭,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殘骸。
花朵在殘骸間隨風搖擺。
○
三十年前。
看荷爾貝莉就知道,花園之黛歐梅雅當時就是技術相當進步的國家。對別國來說,就連廢棄物都價值連城,因此花園之黛歐梅雅在這裡布署了一個魔法人偶,負責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
那就是她。
她專心一意地工作。
有人迷途闖進森林裡,她就毫不猶豫地舉槍。若是有動物企圖住進廢棄物處理場,她就立刻將牠們驅離。除了定期從花園之黛歐梅雅運送廢棄物來的時候以外,她都像這樣以自己的方式,持續保護唯一一個地方。
送來廢棄物處理場的主要都是結束使命的魔法人偶殘骸,不過偶爾會混進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有的時候是書,有的時候是碗盤、照相機、留聲機等等。各式各樣的物品接二連三被送來這裡。
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是未知的領域。
「……未知的世界,未知的事物。」所以她才感興趣。
終於,她開始撿拾廢棄物。
書本中寫了和平又美妙的故事,砸碎碗盤就會發出聲響,留聲機播出某人唱的歌。
即使她被時代拋下,依然獨自一人恪守命令。
但是時間改變了她。
某天,她蓋起一棟小屋,並將垃圾山中她喜愛的物品搬了進去。
在別人眼中那就只是一堆垃圾。
可是對她而言,卻是無價之寶。
「這本書,很有趣。」雖然不清楚很有趣這種感情是什麼,不過她無法將書中所寫的內容,當成純粹的資料處理。
「這支手錶,很好看。」即使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她仍對手錶發出的聲音感到好奇。
「這個盤子,會發出好聽的聲音。」所以她會拿來紓壓。這時的她已經有了心理壓力的概念。
「這隻松鼠,好可愛。」所以她沒有舉槍,而是輕輕撫摸。小松鼠在冰冷的掌心上搔癢似地瞇起眼睛。
在空無一人的廢棄物處理場中,她築起小小的王國。
「我,獨自一人。」
曾幾何時,她對不停送來未知事物的外面世界感到好奇。
但是她繼續守著重要的岗位。
就這樣過了三十年的歲月。
直到距今約半年前左右。
一台馬車一如往常,從花園之黛歐梅雅駛來廢棄物處理場。
啊啊,今天究竟會送什麼樣的寶藏過來呢──她滿心期待地想。
「……?」
但是,那天的狀況比較不一樣。
馬車一停在廢棄物處理場前,車上就走下好幾個人。三十年來,這是頭一次發生這種事。平常他們會將馬車上的貨物丢進廢棄物處理場,就直接折返。
因此,當車上下來的人筆直走向她時,她立刻發現正在發生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您辛苦了。」
她姑且先敬了一禮。
站在最前方的人對她回禮說:
「我來介紹。這是廢棄物處理用的魔法人偶。」
有手有腳,卻沒有頭部的魔法人偶,宛如為了搬運許多沉重的貨物般,能夠任意將手臂分裂成四隻。原來如此,看來它經過長時間的設計進行了最佳化。
新型魔法人偶沉默不語,只有向荷爾貝莉行了一禮。
「……!」
她頓時心動不已。第一個同事!她興奮地想跟它交朋友。
「那個,你好。我是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名字叫做荷爾貝莉,今年三十歲。」
她快步湊到新型人偶身邊。
『…………』被無視了。追根究柢,它沒有頭部,所以不知道它在看哪裡。
「你的名字是?」即便如此,荷爾貝莉仍不屈不撓地問。
『…………』
「嗯?」
不理我嗎?
荷爾貝莉用手指戳了戳對方,說著「你聽得見嗎?」在新型人偶身邊晃來晃去,卻都毫無反應。
不對不對,可是,話說回來。
「請問究竟為什麼要投入新型人偶呢?」
荷爾貝莉問國家的公務員。廢棄物處理場的工作,我一個人就足夠了說?她是這麼想的。
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新型人偶。
『…………』
喀鏘,響起一聲死氣沉沉的聲響,隨後新型人偶的胸口吐出一張紙。
「原來用這種功能取代了說話!」
好棒!純真的她笑了笑,抽出紙片。
上頭只寫了一行字。
上頭寫道:
『坦白告訴你,你好像要被報廢囉?』
簡單來說,那句話就是這種意思。
「…………」看不太懂這是在寫什麼呢。「嗯?」
她側了側腦袋。明明身為魔法人偶,荷爾貝莉卻缺乏理解能力,於是公務員體貼地對她說:
「我們決定將妳報廢了。現在會把妳帶回國內解體,跟我來。」
「咦,等一下──」真的假的?報廢?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嗎?
不理會困惑的她,公務員對夥伴下令,直接將她拘束起來。
「我不要!我還能繼續工作!我還很想工作!請讓我繼續工作!」
可是公務員毫不留情。
「吵死了。過了三十年已經故障到這種程度了嗎?受不了……」
「新型!救命!」
『辦不到。』新型人偶冷酷無情。
「怎麼這樣!」
『辦不到。』新型人偶毫無慈悲。
「不要,等──」
就在她被國內的人拖走時。
她體內的某種東西斷線了。
在那之後她眼前一片黑暗。回過神來時,眼前只剩下化作殘骸的新型人偶。
歷經漫長歲月寄宿於她體內的感情,化為憤怒失控暴走。結果,她將新型人偶砸成碎片,國家的公務員則喊著「咿咿咿!它壞掉了!」落荒而逃。
就這樣,從半年前開始,她就陷入被國家狙擊的狀態。
在那之後的日子稍微改變了。依然會有迷路的人、野獸、來自花園之黛歐梅雅的廢棄物來到廢棄物處理場;不過在此同時,國家也會派戰鬥用的魔法人偶來到這裡。
雖說是將近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她依然是以戰鬥為考量設計的。即使面對新型人偶,也能勉強一戰。
即便如此,她仍難免陷入消耗戰。
這半年間,她的身體變得破爛不堪。
「差不多就是這樣,我現在才會是這種慘狀。」
回到小屋,她聳了聳肩說。
手臂脫落,臉跟腳都破爛不堪。現在就連自己修理自己都有困難。這樣下去,她肯定很快就會失去生命。
「就是因為這樣,我想盡快逃離這裡──可是,結果妳也看到了呢。」
由於她跟受到咒縛一般被囚禁在這裡,這樣下去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真傷腦筋。
「不過,我還有別的計策。」
她大膽地笑了。「現在雖然還逃不出去,可是我有逃出這裡的方法,人類小姐。」
「是什麼?」還有我叫伊蕾娜。
我懷疑地瞇起眼睛,但是荷爾貝莉對我的反應渾然不覺,「呵呵呵~」地發出生硬的笑聲說: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
她至今依然留在廢棄物處理場,是因為她是三十年前奉命管理廢棄物處理場的荷爾貝莉。
既然如此,只要把身體全部換成新的,變成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可以了。但是,現在的她滿身瘡痍到連只剩下一隻的手都無法自由行動。
於是她才想藉助別人的幫忙。
「所以說,我該做什麼才好?」
「這個呢,我希望妳能先修好我的手。」
她脫下上衣這麼說。或許是因為她是魔法人偶,又或者我們外表上是同性,她裸露肌膚時並沒有特別猶豫。
她的皮膚滿是傷痕。
「現在的我沒有左肩以下的部位。」她擺到我面前的左肩探出幾根破爛的線。「預備零件很久以前就用完了。桌下有其他魔法人偶的手臂,請妳幫我接上。」
「……我看看。」我照她所說,從桌下拉出魔法人偶的手臂,側著頭問:「……要怎麼接上才好?」
「把紅色的線從我的肩膀上拉出來。」
嗯嗯嗯。
「這條嗎?」我拉。
「呼啊!」荷爾貝莉發出怪聲。
「……怎麼了?」剛才是怎樣?
「我的身體精密又敏感,請不要太用力。」
「啊,是喔……」有點麻煩呢……
不過既然是她的要求,就只能遵守了。只要溫柔一點就可以了吧?這種事情我大致上都靠魔法解決,不太擅長親自動手的說……
總而言之,我用輕撫般的動作,將她的肩膀──
「呀!」
「……又怎麼了?」到底是怎樣?
「我的身體精密又敏感,請不要用那種動作摸。」
「那種動作是哪種動作?」
「色色的動作。」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希望妳能用不溫柔也不粗魯的絕妙力道。」
「妳的要求很多耶。」
「我只是希望妳用愛對待老人家而已。」
「這樣啊。那麼這樣如何呢?」
「呀!」
唔唔唔,她瞇起眼瞪了我一眼。「難道說妳是故意的嗎?」
「我的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好扭曲的愛……」
目前,她身體破損的部位不只有左手臂。她說,不把全身換掉,就不算是完全修好。
不僅如此,更麻煩的是,她這種很久以前的魔法人偶沒有合適的身體,有些部位得從頭訂製。
令人遺憾的是,她現在還沒收集完所有身體部位。
於是。
修好手臂之後。
荷爾貝莉與我立刻開始翻找垃圾山。
「呵呵呵。現在雙手到齊,我就所向無敵了。」
「啊,我之前看過這本書,很好看喔。荷爾貝莉妳看過嗎?」
我跟荷爾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人類小姐,可以請妳認真找我的身體嗎?」
「好啊。話說回來,荷爾貝莉。妳手上拿的那是什麼?」
「是盤子。打破會發出好聽的聲音。」
我和荷爾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荷爾貝莉,妳知道嗎?把這種草折起來吹會發出好聽的聲音喔。妳看,嗶~」
「咦,好厲害!妳再做一次!」
「嗶~」
「好厲害!話說能請妳認真找嗎?」
「嗶……」
我與荷爾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完全找不到耶,人類小姐……」荷爾貝莉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為什麼呢……真不可思議……」我也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不知不覺間,夕陽斜照,一天即將結束。結果我們手中只有一些垃圾、破掉的盤子,跟拔下來的草而已。
房間整理到一半發現懷念的東西,一不小心浪費時間的虛無感席捲我們的內心。
「就期待明天的我們吧,人類小姐。」
「就是說呀。」
我們雖然知道,會說這種話的人明天也不會努力,但兩人都沒有特別說出口。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小屋過夜。屋內雖然凌亂不堪,但起碼還有能睡我一個人的空間。
「呵呵呵,人類真不方便。一天不睡好幾個小時就沒辦法活動。」
夜深人靜時,我正在準備床鋪,她則是翻開書本。那本書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娛樂小說。
「妳不用睡覺嗎?」我躺在床鋪上問。
「不用。我只有交換身體零件的時候必須暫時停止功能而已,之後也會馬上重新啟動。所以如果將那段時間視為睡眠的話,一次大約只有三十秒左右吧。」
「哎呀,妳很勤勞呢。」
「畢竟我是靠魔力行動的啊。」
由於這種森林之中總是充滿魔力,所以不會有魔力耗盡的風險。原本,若是生命沒有受到威脅,這裡對她來說可說是十分理想的環境。姑且不提城堡夢不夢幻。
「呵呵呵,人類小姐睡覺的時候,我就能看新的書了。不需要睡覺的時間,算不算是我們魔法人偶的特權呢?」
「應該算吧。」我打了個呵欠回答:「可是睡大頭覺也是人類的特權喔。」
我蓋上棉被,閉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唯有她的聲音如搖籃曲般柔和地響起。
「人類小姐不羨慕不用睡覺的身體嗎?」
「會呀,有一點羨慕。」可是。「我還算是喜歡睡前慵懶的時間,難以一概而論呢。」
「……這樣嗎?」
她以低沉的聲音回答。終於,她用我也快要聽不到的聲音低語:
「我很羨慕妳。」
她這麼說。
不知道那是因為我能在她不知道的世界旅行,還是我能休息好幾個小時,又或者是別的原因。
但是,我沒有回應她的話,唯有靜靜地壓低氣息,假裝陷入沉睡。我找不到話回答,藉此逃避問題。
說不定,這種狡猾的作法也可稱為人類的特權。
○
從隔天開始,我們一面修理她的身體,一面保護廢棄物處理場。
想修理她的身體,新的零件不可或缺;但是送來這裡的零件全部都老舊不堪,狀況稱不上良好。而且,由於被丢棄的東西太多,找起來也很花時間。
唉呦喂呀真傷腦筋。這樣會不會永遠找不到修好她的零件呢?
可是零件的問題,卻以出乎意料的簡單方式解決。
除了老舊的零件之外,還會有全新的零件來到這裡。
「接招!」我揮舞魔杖。
「嘿呀!」荷爾貝莉開槍射擊。
我們的視線前方,有一個跟昨天一樣,花園之黛歐梅雅派來的新型魔法人偶。
雖然單獨對付它相當難纏,但是二打一就不至於陷入苦戰。我們當作早餐飯後的運動粉碎新型人偶,回收它的零件。
我們之後做的事情就不必贅述了。
「呀!」
就是修理。
「請妳不要發出怪聲。」今天第二天,我幫她修好破爛不堪的雙腳。新型人偶的腳造型似乎不合她的胃口,她說「這雙腳一點也不性感。」所以我就把荷爾貝莉備用零件的外殼,搭配新型人偶的內部零件使用。
「雖然是到處收集零件拼裝而成的腳,不過還真不錯呢。」
做好之後,幫她裝上的雙腳美麗到令人會誤以為是人類的腳。摸起來有點軟軟的,觸感十分類似人類的肌膚。
「哎呀,妳對我的腳有興趣嗎?人類小姐?」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側了側腦袋,紫色短髮隨動作搖擺。
我回答:
「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哪裡不可思議?」
「奉命保護這裡的妳身體長得明明很接近人類,為什麼新型卻跟人類相差那麼遠呢?」
我以為,新型人偶會長得更像人類才對。
然而過了三十年,花園之黛歐梅雅的魔法人偶外型卻越來越偏離人形,如今一眼就能看出與人類的區別。
這是為什麼?
「這是為了清楚區別人類與魔法人偶。」
她以明確的語調回答:「因為魔法人偶不能變成人。」
可是就我看來,荷爾貝莉這個魔法人偶感覺起來無比接近人類。
在翻找垃圾的時候,她會說「啊啊!好漂亮的盤子!」開始打碎盤子。取她性命的人來了,她就會說出「想偷這裡的東西,先踏過我的屍體再說!」等有模有樣的台詞阻擋在前。
她看起來具有明確的喜怒哀樂。
看有趣的書時她會笑。
「呵呵呵。」在我睡覺之前,她每次都會看書看到輕聲笑出來。我問她很有趣嗎?她就會說出「我在不知不覺間就笑出來了。這種感情如果是有趣的話,這本書就一定很有趣吧。」這有點麻煩的回答。
看到漂亮的花,她會心情愉悅。
「這朵花好漂亮。」她不把花摘下,輕撫垃圾間長出的花朵,眼神看似充滿慈愛。
每當看到毀損失去性命的夥伴,她的心情就會非常消沉。
「……辛苦了。」她溫柔地抱起在國家被視為廢棄物的夥伴殘骸。
「喝啊!」只要有新型魔法人偶造訪,她就會一如既往,毫不猶豫地舉槍。
她從撿來的東西,以及親手破壞的東西回收零件,安裝到自己身上。修好失去的手臂與毀損的雙腳後,我修理了她的臉。
「怎麼樣啊,人類小姐?我的臉漂亮嗎?」
呵呵呵,荷爾貝莉將剛修好的臉轉向我。
「說得也是,還算漂亮。」還有我叫做伊蕾娜,妳差不多該記起來了吧。辦不到?是喔。
不論如何。
就像這樣,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收集零件,打倒來訪的魔法人偶,跟拼布一樣將新的零件安裝到她身上。
從她身上卸下來,沒有用處的零件越堆越高,讓人心想用這堆零件,說不定可以拼出一個跟眼前的她一模一樣的人偶。
她的身體修理,就這樣順利地進行。
順利到可說是太過順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開始幫助她的第五天。
我一如往常,跟她一起對付花園之黛歐梅雅派來的新型人偶時,她不知為何突然朝新型人偶發動自殺攻擊。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她的身體當場倒下,頭「啵」一聲直接飛了出去。
「妳、妳還好嗎?」
我慌慌張張地接住她的頭。
同時用魔法擊碎新型人偶。
「狀況太好也不是好事呢。」幸好,她的身體跟頭都平安無事。雖然頭掉了。
「妳在搞什麼啦?」
真受不了,我抱著她的頭,走向如屍體般倒在垃圾堆中的身體。看樣子,沒有頭她動不了。
「身體能力跟我腦中的記憶不符呢。」她嘆了口氣。「我原本只是想跑上前而已……看來還需要調整。」
「我聽不太懂身體跟記憶不符這種現象是什麼的說……」
「用人類來比喻的話,就是身體年輕,頭腦卻過於優秀的狀態。」
「身體年輕頭腦優秀……?」
也就是在說我嗎……?
「人類小姐,自信跟自戀是兩回事喔。」
「我可以把妳的頭丢掉嗎?」
歷經這番對話,我來到她的身體前。我一面克制想「嘿呀!」一聲把她的頭丢掉的衝動,一面把頭安裝在荷爾貝莉的脖子上。
「謝謝妳……」
她的身體終於跟分家的頭重逢,但是荷爾貝莉依然渾身無力。哎呀哎呀?
「怎麼了?身體動不了嗎?」
「不是……」她躺在地上搖了搖頭。「我在調整力道,請稍等一下。」
「啊,是喔……」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就又乖又有禮貌地等。我用魔法撿起周圍魔法人偶的殘骸,用腳踢了踢新型人偶,總而言之非常無聊。
「…………」
終於,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她。壞掉的新型人偶,以及倒在一旁的女子。
這一幕總給人一股既視感。
雖然立場顛倒了,不過確實似曾相識。
「讓妳久等了,人類小姐。」
於是,我朝調整完力道、試圖起身的她伸手。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的手。
「謝謝妳。」
然後用不溫柔也不粗魯的絕妙力道握住我的手。
「妳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這麼對我說。
哎呀哎呀,真傷腦筋耶。
「妳知道嗎?對我來說,妳也是救命恩人喔。」
就這樣,我們度過每一天。
○
第五天晚上。
我一如往常地在床上結束這一天。
「完成了──」
五天就足以湊齊她身體幾乎所有的預備零件。她正好做完最後的零件,喀咚一聲放在桌上。
「……那要安裝在哪個部位?」
那看起來像是顆拳頭大小的無機物。一看就知道,那恐怕要安裝在她的體內。
「這裡。」
她指著自己的胸口。「只要替換這裡的零件,我就等於換掉身上所有的零件了。」
剛見到她時,她說。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如此一來,或許就可以離開這座廢棄物處理場了。
「妳要現在馬上換嗎?」
我在床上坐起身,看著她問,但是荷爾貝莉卻慢慢地搖頭。「不要,現在我想看書。明天早上再安裝好了。」
她坐在廉價的椅子上,面露微笑。這肯定是她的習慣。我睡前總是能看到她在看書。
「那本書好看嗎?」
她手邊放著一本似曾相識的書。我以前也看過那本書。那是來到這座廢棄物處理場當天,我在垃圾堆裡找到並向她推薦的書。
她能有興趣拿起來看,讓我非常高興。
「我才剛開始讀,還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搖了搖頭。
她手上的書才翻了幾頁,故事才剛剛開始。
「這樣嗎?」
既然如此,就真的不知道了呢。「我很期待妳的感想。」
那麼晚安了──說完我蓋上棉被,就這樣閉上眼睛。
那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成不變,一如往常的一幕。
自從來到這棟小屋,她每次都從頭開始讀同一本書。
對身為魔法人偶的她而言,替換身體零件,變成別的自己,就等同於捨棄現在的自己。
我是在第二天篤定她不同於第一天的她。
我問荷爾貝莉新型魔法人偶與她有什麼不同時,她給了我明確的答案。
為了清楚區別人類與魔法人偶。
魔法人偶不能變成人。
三十年來,明明不曾離開這裡,她究竟是如何得到外界的情報的?
恐怕是從新的身體零件。
她每次更換零件,就會替換成另一個自己。
她一定也發現了──只要更換零件,她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對現在的她來說,我這種人類的確是令人羨慕的存在。
就算睡著,也能以完全相同的自己醒來。
但她不同。每次替換零件,只要過了暫時停止功能的三十秒,醒來時她就是另一個自己。
對她來說,睡眠與死亡同義。即使能繼承一部分記憶,她也會失去替換掉的自己。
「來吧,人類小姐。這是最後一步了。」
隔天早上。
荷爾貝莉打開自己的胸腔,露出無機質的內部說:「請妳替換掉這個零件。如此一來,我一定能取得自由之身。」
「…………」
為了讓她能繼續活著,這裡非得放置各式各樣古老的零件,以及各種回憶。
唯有這麼做,她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了。」
我點頭,朝她的胸腔伸手。
幫了五天的忙,我也駕輕就熟了。我拔下她的心臟,馬上裝上新的零件。
作業很快就結束了。
接著她閉上雙眼短短三十秒。
終於,她再次醒來。
「妳好,人類小姐。」
她笑了。
我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回答:
「我叫伊蕾娜。」
結果,她直到最後都不記得我的名字。
○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的時間,我才造訪花園之黛歐梅雅。
原來如此,這裡確實是魔法技術相當發達的國家。在我造訪的咖啡廳,新型魔法人偶沒有彼此交談,在店內徘徊。
我獨自一人在露天座位看報紙喝咖啡。
『您對這篇報導有興趣嗎?』
沒有頭部的魔法人偶在我眼前佇足,胸口印出寫了這句話的紙條給我看。
我手上拿著關於廢棄物處理場的報導。
「……是啊。嗯,還算有興趣。」
『需不需要我為您說明?』
哎呀哎呀。
「難道說,這也是這間咖啡廳的服務嗎?」
『您說得沒錯。』
「……這個服務真不錯。」
『這是我的榮幸。』
語畢,站在我身旁的魔法人偶從胸口拉出一張紙。
上頭寫道:
被這個國家視為危險的廢棄物處理場人偶,在一個月前的某一天,突然被人發現已經遭到破壞。
身體四散各處,每一個零件都被仔細地拆散,倒在廢棄物處理場中央。
由於國家曾經委託鄰近各國破壞名為荷爾貝莉的舊型魔法人偶,因此恐怕是有人路過,在不知不覺間將她報廢。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破壞它的人遲遲沒有現身。儘管準備了一百枚金幣的酬勞,也沒有任何人來領取。
結果,破壞人偶的人就這樣留下謎團,國家決定設置魔法砲台──這就是事件經過。
『國家將舊型零件拼裝起來試圖重新啟動,但不可思議的是,舊型似乎再也無法啟動。現在殘骸依然放置在廢棄物處理場。』
以上,就是服務生對於一個月前發生的事件的說明。
『請問您有任何疑問嗎?』
服務生問。
我側著頭說:
「你對這篇報導──這個舊型魔法人偶有什麼看法?」
『請問什麼看法是指?』
「你覺得為什麼這個魔法人偶無法再次啟動?可以的話,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不具有自我意識。』
看來它沒辦法回答。
「……我想也是。」
『請問您還有疑問嗎?』
「沒有了。」
我點了點頭,結束使命的服務生就離開我身邊,回去工作了。它沒有跟荷爾貝莉一樣表達自己的意見。
雖然有點遺憾,但即便如此,和服務生說話也讓我鬆了口氣。
一個月前。
「──總而言之,就把換下來的零件全部放在這附近吧。」
她離開廢棄物處理場的前一刻。
我在充滿廢棄物的廣場中,仔細拆解換下來的舊零件,散落在附近。
「……?妳在做什麼?」
荷爾貝莉說「咦?這是新的霸凌手法嗎?」皺起眉頭。不是不是,我才沒有那種想法。
「我是在假造妳的死。只要留下屍體,妳的故鄉就不會繼續追殺妳了不是嗎?」
花園之黛歐梅雅原本想要破壞她,是因為她已經故障了。如果連屍體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當然會進行地毯式的搜索,避免她危害鄰近諸國。
如此一來,逃出去就沒有意義了。
「是詐死呢。」
真正的荷爾貝莉還沒死。
可是假裝她已經死了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人類小姐。」
嗯嗯嗯,她看著我做事,敲了一下掌心。
人類小姐嗎?
「等妳到了外面的世界,要好好記得別人的名字喔。要是遇到每一個人都叫人類先生人類小姐,一定會被莫名其妙的人盯上。」
若是想平平凡凡地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好還是裝得平凡一點。
「不必擔心,我不會在外面的世界做那種事情。要是在人類的世界做那種行為,我不是人類的事情就會曝光。」
「可是妳不肯叫我的名字呢。」沒有,我是沒差啦。
她聽了說:
「以名字稱呼妳比較好嗎?伊蕾娜小姐。」
她側著頭,輕而易舉地喊出我的名字。
…………
「原來妳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不曾忘記妳的名字。至今為止沒用名字稱呼妳,是因為我的私人因素。」
「私人因素嗎?」
什麼私人因素?
「五天前的我託付現在的我──每次替換身體部位時,都必須遵守某個約定。」
她說:
「將幫助我逃出廢棄物處理場的善良女性,稱為人類小姐。」
「…………?」
為什麼要託付這種奇怪的事情?
看到我皺起眉頭,她說出了一切。
「這五天內進行的各種修理,即便是我也難以預測會帶來何種結果。我有可能失去三十年來的所有紀錄。假使在修理途中因為發生某種問題而忘記妳的名字,我可能會對妳做出無禮的發言。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我才會從頭到尾都不以名字稱呼妳。」
最後,她以這句話為解釋畫上句點。
「對我來說,這次的強行修理是未知的領域。」
跟外面的世界一樣。
「…………」
換言之,這是她避免我操心的貼心之舉。
我還以為她忘了書中的內容,還有我的名字──還為此有點心情低落。
說穿了,就只是僅此而已。
讓人忍不住想笑。
「妳知道嗎?」
離別之際。
我說:
「這在人類的世界稱作體貼。」
無須多說。
這是人類的特權。
「……我會銘記在心。」
語畢,她朝廢棄物處理場踏出一步。
走進未知的領域。
但是肯定完全沒有問題。就算不認識外面的世界,她也知道該如何面對。
「那麼,就再見了。」
她對我說。
「說得也是──」
我點了一下頭,不經意地回首。
視野之中,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殘骸。結束使命的雜物們依然佇立原地。
花朵在其間隨風搖擺。
●
一名旅人漫步在某個國家之中。
每當街上的人們與她擦身而過,都會忍不住回頭。
她是個帶有極具不可思議氣質的女性。
一頭紫色的頭髮剪成齊領短髮,綠色的眼眸昏暗無光,年齡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
她身上穿著嚴肅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骯髒、破爛到差點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見蹤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來,裙襬則是短到感覺有點危險。
穿著看起來相當悲慘的她背上背著巨大的行李。
街上的人們比起破舊的衣服、格外漂亮的臉蛋,比較注意她背上背的行李。
行李有老舊的時鐘、留聲機,還有看過好幾次的書,或是盤子。
怎麼看都像是一般垃圾的東西塞滿包包,從開口滿了出來。
但是她依然驕傲地背在肩上行走。
話說回來,她今天造訪的國家,是個治安稍嫌不佳的國家。
「做什麼!我剛才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一名女子坐倒在地,抬頭仰望面前的男人,眼神中充滿恐懼。
可能是被打了一巴掌,她的臉頰又紅又腫。
「撞到人以為說一聲道歉就沒事了啊?妳說啊,妳要怎麼賠我這件衣服,灑出來的酒又想怎麼賠?」
站在女子面前的男人手握酒瓶,大白天喝得爛醉如泥,連話都講不清楚,邊恐嚇還不忘邊灌酒。
「不是你撞到我才對嗎?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
「啊啊?少囉嗦!老子要什麼時候喝酒干妳屁事!」
「……!」被大聲一吼,女子頓時畏怯,把身子越縮越小。「那、那麼,我賠你錢。你原諒我好不好……」
「不好,光賠錢沒法解決。」
「那你要我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男子咧嘴冷笑。
「這個啊,妳就先用身體──」
他的話說到一半。
──啪嘰!
男子手中的酒瓶彈飛出去。
「……?」
突如其來的事情令男人啞口無言。
他身旁站著那名旅人女子。
「我下次開槍就打這邊。」
伴隨冰冷刺骨的聲音,她舉向男子的手上握著一把來福槍。
槍口指著男人的頭。
「……!咿、咿咿咿!」
男人頓時臉色蒼白,馬上說「我、我開玩笑的啦!沒、沒什麼事啦!」舉起雙手落荒而逃。
太容易了。
「…………」
女子呆愣地仰望旅人。
「哎呀。」
眼前的旅人收起來福槍,朝她伸出手來。
那是雙非常漂亮,非常美麗的手。彷彿人偶一般完美無瑕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頭露出生硬的微笑說: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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