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純粹想吃美味的肉的故事

  第三章 純粹想吃美味的肉的故事

  「你好,我是商人。」

  一名商人造訪某國的國門。

  衛兵看了商人一眼,姑且行了一禮說「啊啊,歡迎光臨與綠意調和之國。」和她問候了一聲;不過,他的眼神有些訝異。

  自稱商人的女子身穿黑長袍與黑色三角帽,看起來像是魔法師,胸口還別著象徵星辰的胸針。也就是說,她是魔女。

  在衛兵的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有是魔女又是商人的人造訪這個國家。儘管感到不可思議,他還是照樣展開入境審查。

  「請問您今天入境有什麼事呢?」

  「身為一個商人,當然是運送貨物啊。」魔女不知為何特意強調商人的身分,拍了拍綁在掃帚上的包裹。

  「是這樣嗎?運送貨物……請問內容物是什麼?」

  「現摘的蔬菜,很新鮮喔。」

  「這樣嗎?是蔬菜啊。那還真不錯!請問種類是什麼?」

  「咦?這個……請稍等一下。」魔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啊,是生菜。」

  「生菜嗎?我記得附近國家的生菜新鮮又好吃呢!」衛兵一提起蔬菜,聲音就特別興奮。

  「好像是耶。」

  「那麼,可以請您讓我們檢查貨物嗎?」衛兵說完,靠近商人一步。

  沒想到,她竟堅決地拒絕。

  「請不要打開,會害新鮮度下降的。」她看著那張紙,用念稿般的語氣說。

  可疑指數破表。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是,失禮了。您請進。」

  可是衛兵受到必須讓她盡快將新鮮生菜送達的使命感驅使,直接讓她通過。只要跟蔬菜有關,判定就會變得極端隨便是這個衛兵的缺點。

  結果,是魔女又是商人的她順利入境。

  「對了,話說回來商人小姐。」

  即將踏進國門的時候,衛兵對她的背影喊。

  她嚇到跳了起來,提心吊膽地回頭問「咦,什、什麼事?」聲音還有點破音。這個時候就能明顯看出她在做虧心事,但衛兵對此渾然不覺。

  「失禮了,我忘了請教您的大名。」他說。

  啊啊,對了對了。

  話說回來,這位商人究竟是誰?

  「我是伊蕾娜。」

  沒錯,就是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阿爾格蘭姆,是與綠意調和之國的居民。其實,我有一件事想委託商人閣下,不知您願不願意接受?』

  身為遊歷各國的魔女,偶爾會接到運送緊急貨物的委託──其實前天我運送史萊姆的時候,還跟商人接下了配送其他貨物的工作。

  其中之一,就是這次的任務。

  商人和那位客人是透過寫信聯絡,使得這份工作感覺起來有點奇特。

  現在每一封信都在我手中。

  可是我越看越覺得這份委託奇怪。

  『希望您能將肉品偷偷送來我國。』

  這個國家也有點奇怪。

  『我國,與綠意調和之國現在禁止食用肉類。以前儘管價格昂貴,在國內仍能買到肉品;但是最近管制變得更加嚴格,國內也禁止販賣肉類了。如今國內已經沒有購買肉品的管道了。』

  從信中的對話可以一窺這座與綠意調和之國的實情,不過實際走在國內,的確如信中所寫,大街上沒有任何販售肉類食品的店家。視野所及都是「吃蔬菜更健康」或是「吃蔬菜享受彩色人生」等等莫名其妙的標語,還有「有機」跟「健康」等單字。

  『這個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

  信中的阿爾格蘭姆先生憤慨難平。『我小時候能自由自在地吃肉,但現在這個時代,光是想吃肉就會遭人鄙視。受到肉類有害教育的孩子們,一定會讓這個國家肉類不足的現況更加嚴重。啊啊,真是太悲哀了……』

  他滔滔不絕地寫了長篇大論,但是簡單來說就是他想吃肉,希望商人能偷偷把肉帶進國內給他吃。

  『首先,入境時恐怕會遇到貨物檢查,那時只要說「我運新鮮生菜來。」就能過關。如果衛兵表示想檢查貨物的話,只要說「會害新鮮度降低給我住手!」就能安然通過。』

  他說,這個國家有許多熱愛蔬菜過頭的人,只要這麼說大致上就能順利入境。而我也真的成功入境。我的頭有點痛起來了。

  『有些準備必須配合您送貨的日期進行。我希望能明確約定將肉送來給我的日期。』

  信最後以這句話結束,並附上前往他家的地圖。

  委託這份工作給我的商人說,他指定今天這個時間配送。換句話說,名為阿爾格蘭姆的人,現在正在家裡等肉送達。

  於是我盯著地圖,將新鮮的肉送到他家。

  『我會由衷期盼您的到來。』

  信以這句話結束。

  話說回來。

  我照著地圖來到疑似阿爾格蘭姆住處的地方。

  「…………」

  然後在他的家門前愣了好一陣子。

  乍看之下,那是一棟漂亮的兩層樓民宅。即使稱不上富裕,住在裡頭的家庭仍能過上小康的生活。長了一片草皮的花園寬敞又漂亮,假日想必能在此享受烤肉。

  「聽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錯火侯,我們的肉馬上就會變成焦炭!」

  應該說,他們現在就在烤肉。

  我看到兩個人站在庭院中的烤肉架前,看樣子已經開始烤了,網子上冒出陣陣煙霧。

  剛才高聲這麼說的,是外表看似二十來歲的男子。他有著一頭紅髮、高䠷的身材,與相當平均的體格;不過從他的大嗓門可以知道他有點誇張。總覺得,那名男子就是阿爾格蘭姆。

  「可是哥……」

  克雷利──一個小男孩揣揣不安地在一旁仰望疑似阿爾格蘭姆的人。他大約十歲左右,和疑似阿爾格蘭姆的先生一樣有一頭紅髮,身體十分瘦小,皮膚也很蒼白,給人一股虛弱的印象。

  從言談之間可以得知,兩人是兄弟。

  克雷利露出詢問的眼神仰望哥哥,然後又看著烤肉架上冒煙的物體喃喃低語:

  「這只是一般的木板而已啊……?」

  隨後,烤肉架上竄出火苗。

  「沒錯,就是木板!」阿爾格蘭姆看著烤肉網上舞動的火舌,熱情地說:「聽好了,克雷利。我們現在要烤肉,可是你不覺得凡事都應該事先彩排預演一次嗎?」

  「用木板又沒辦法練習……」

  「不對,可以的!可以練習!把眼睛閉起來,克雷利!」

  「?嗯。」

  「……你看得見肉在烤肉架上跳舞吧?」

  「…………」

  「怎麼樣?」

  「煙好濃喔。」

  「才不濃!」

  居然在想像訓練……

  肉明明就還沒到究竟為什麼已經開始烤了令人不禁納悶;但是原來如此他們是在烤肉架上用木板練習呢。

  …………

  一整個莫名其妙,卻讓我熱淚盈眶。

  難道是被煙燻的嗎?

  ○

  「妳終於來了,商人小姐!我的名字是阿爾格蘭姆,探究肉之人!」

  我一敲門,紅色頭髮的哥哥就突然說出這句奇怪的自我介紹。他果然是阿爾格蘭姆。「然後這邊是克雷利!我心愛的弟弟!」

  克雷利被稱為心愛的弟弟,抓著哥哥對我說:「妳、妳好……」點了一下頭。

  總覺得我好像被他警戒了。

  「是,你好。」

  於是我努力露出笑容回應。

  「…………」

  克雷利畏畏縮縮地躲到哥哥身後。

  「哈哈哈!抱歉啊,我心愛的弟弟有點怕生。」阿爾格蘭姆把頭放在弟弟頭上。「話說回來,商人小姐,妳帶了那個來吧?」

  語氣誇大的他伸出手。

  他好像誤會了。

  「我不是商人。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受商人所託代替他來送貨。」我這麼訂正,把裝了肉的包裹放在他手中。「這是你訂購的商品。」

  沉重的肉品包裹脫離我的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阿爾格蘭姆感動萬分,高高舉起那包肉。「我等了好久!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來臨!」他歡喜到看起來有點誇張。

  「我聽說這個國家買不到肉。」

  信上是這麼寫的呢。

  「嗯!最近我國素食主義者當道,如今我這種人飽受輕視,備受欺凌,只能忍受悽慘的日子。」

  「…………」

  我環視周圍。

  獨棟房屋、寬敞的庭園、冒煙的烤肉架、兄弟兩人身上還算高級的衣服……看起來過得挺富裕的說。

  「請問你的父母呢?」

  「…………」

  他以沉默回應我的問題。

  他捧著肉的手慢慢垂了下來,然後低著頭,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這個國家在距今八年前發生巨大的改變。現在統治我國的加朗總統提出的政策中,有一項是全民素食計劃。那是到今年為止,歷經漫長時間慢慢自人民手中剝奪肉類食品的恐怖政策。」

  他說,這個國家從以前開始就比較多人愛吃蔬菜,加朗總統提出的這項政策受到不少讚聲。另一方面,阿爾格蘭姆這種愛吃肉的聲音則是遭到扼殺,不知不覺間不再受到重視。

  「家母以前也是為國奉獻的聰明女性。她是最反對加朗總統提出這個政策的人。」

  這時,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可是,家母已經……」

  我一定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家父從我小的時候就離開家裡,現在只有我能讓克雷利吃到肉了。」

  若是八年前開始推動禁止吃肉的政策,克雷利肯定沒有好好吃過肉。

  「……肉……」

  克雷利在我眼前盯著包裹看。

  「來吧,克雷利!活用特訓成果的時候到了!我們來烤肉!要盡可能慢慢烤!」

  阿爾格蘭姆高聲宣言,說「魔女小姐,感謝妳!」對我行了一禮,就轉身走向冒煙的烤肉架。

  不過這樣好嗎?

  阿爾格蘭姆的話若是屬實,在這個國家吃肉是不是不太好?

  儘管如此,這樣大搖大擺地在庭院烤肉,不會被人抗議嗎?

  至少附近鄰居應該已經發現阿爾格蘭姆他們想偷烤肉了……

  就像這樣。

  我側著頭看著阿爾格蘭姆兩人的背影時。

  「你們幾個!在這裡搞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該說不出所料,還是不令人意外。

  大量士兵出現在他們家附近。

  …………

  直接露餡了呢。

  ○

  由於我是帶肉給他們的罪魁禍首,因此十分遺憾,我不能說「啊,那我就先告辭了~」之類的話輕率地逃走,結果只好跟他們一起面對大批士兵。

  每個士兵都朝我們舉起長槍,大聲威嚇。

  「唔……!這什麼臭味!」「是肉!這幾個想吃肉!」「居然吃動物的屍體!難以置信!」「煙是不是有點濃?」

  原來如此,這個國家忌諱吃肉的事情想必是事實。

  不知不覺間,不只士兵,就連附近鄰居都開始交頭接耳,在遠處旁觀。

  其中一名士兵,恐怕是指揮現場的長官──為求方便,就稱他為士官長好了──瞪著抱著肉品包裹的阿爾格蘭姆高聲嚷嚷。

  「你這傢伙!大白天烤肉是有何居心!現在馬上把火熄滅!」

  可是阿爾格蘭姆即刻拒絕。

  「我拒絕!要說為什麼,是因為這裡有肉,還有我想吃肉的弟弟!」

  他們的主張是兩條平行線,恐怕永遠無法交集。

  「哥、哥哥……」突然被團團包圍,讓克雷利抓著哥哥的手抓得更緊了。

  「不用怕,克雷利。我們沒做任何虧心事,不過是主張生物理所當然的權利罷了。」

  「保護動物的權利是我國的使命。」士官長又朝阿爾格蘭姆踏出一步。「我們是為了賦予家畜與受屠宰的動物們自由,才成為素食之國的。把那包肉給我!」

  「我說過了,我拒絕!」

  「你不覺得對不起被殺害的動物嗎?」

  「既然如此,難道你們問過家畜的意見嗎?聽到牠們說生為家畜,死為家畜很空虛了嗎?你問過蔬菜的意見嗎?得到它們把自己連根拔起,摘下果實,受到悽慘殺害也沒問題的許可了嗎?」

  「蔬菜又不會慘叫!」

  「連沒有聲音的人都不願意傾聽,你們沒有資格講權利!」

  你們是在說肉對不對?

  我馬上就被激烈爭論的兩人抛在一旁。我怕難得送來的肉會壤掉,手上又沒有拿東西,總之先迅速從阿爾格蘭姆手中把那包肉收了回來。

  我取出魔杖,用魔法吹出冰冷的空氣。

  「哇,好厲害!」

  或許是受不了士官長與哥哥爭論不休的熱氣,克雷利為了尋求冰涼的空氣被我的魔杖吸引,踏著小小的步伐走了過來。

  「就是說吧,就是說吧。」我用冰涼的空氣吹克雷利。

  「好涼喔……」克雷利柔軟的頭髮隨風飄逸,幼小的臉上浮現笑意。「大姊姊,妳是魔法師嗎?」

  「沒錯喔~」很厲害吧?魔女像是這麼說似地,對十歲的小男孩炫耀。

  就是我。

  「好厲害!」

  小男孩純粹又水汪汪的大眼頓時熠熠生輝。好耀眼……

  閒著沒事,跟小男孩對話心情愉快的我說「我也能做到這種事喔。」把那包肉放在旁邊,操縱魔杖做出不符季節的小雪人,用草幫他綁頭髮,或是在裝肉包裹的周圍做出冰柱。

  總之就像這樣打發時間。

  「拿來!」「我拒絕!」「給我拿來!」「我說我拒絕!」

  可是士官長跟阿爾格蘭姆兩人越吵越起勁,甚至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你哥哥總是像那樣嗎?」

  玩到一半,我悄悄問克雷利。

  克雷利點了點頭。「哥只要一談到肉,就會變一個人……」

  「?不是因為你說想吃嗎?」我還以為他是為了想吃肉的弟弟才這麼努力的說。

  「我吃不吃都沒關係。」

  「原來如此。」你也超級冷淡的嘛。

  看樣子,這對兄弟的個性位在相反的兩端呢……

  「我想吃肉!你為什麼不明白!」

  哥哥看起來像是個極端熱情的人。究竟在什麼樣的家庭裡長大,才會造就如此趣味橫生的兄弟呢?

  「哎呀哎呀?大白天怎麼這麼多人?」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女子從兩人的家中現身。她是名身材苗條、氣質沉穩內斂的成年女性。年齡看起來像三十幾歲,也像四十幾歲。

  哎呀,這是哪位?

  「媽!」

  阿爾格蘭姆如此稱呼那名女子。

  ……咦?

  「她還活著嗎?」

  「我又沒說她死了。」

  「不是,氣氛感覺起來像是她已經去世了。」

  我還以為你媽媽已經過世了,爸爸又從小時候就離家,所以你是保護弟弟的好哥哥的說。

  「過去的家母已經不在了……」

  阿爾格蘭姆突然散發嚴肅的氣息,但媽媽卻在一旁扯著兒子的袖子問「發生了什麼事?欸,說嘛。」害氣氛完全泡湯。

  「她以前是常吃肉的出色女性,現在卻只端蔬菜上桌……最近甚至開始說有機還有無農藥等等莫名其妙的單字……」

  「今天晚上吃無農藥高麗菜捲喔~」她馬上就說出莫名其妙的單字從旁插嘴。

  「我希望……她能變回以前軟綿綿的樣子……」

  「順帶一提,裡面是包高麗菜喔~」

  那不就是一般的燉高麗菜了嗎?

  不過,沒想到你喜歡棉花糖女孩。

  「簡單來說,就是你喜歡胖胖的女生嗎?」

  「嗯,最好能比我還胖一倍。」

  「勸你還是離開這個國家比較好喔。」

  「果然是這樣嗎?」

  「順便一問,請問令尊去哪裡了?」

  「只是出差了而已。」

  「…………」

  根本就是超普通的家庭嘛……

  「嗯呵呵。話說回來,士兵先生們為什麼在這裡呢?」

  看樣子,阿爾格蘭姆的媽媽真的是替國家工作的公務員。

  在那之後,媽媽走向士兵說了三言兩語,就用一句「兒子會由我來說的。」輕而易舉地把他們請了回去。

  然後,媽媽轉了一圈。

  「不要鬧得太大喔?」

  她咚地一拳敲了一下阿爾格蘭姆的額頭。

  「那麼,我要去買高麗菜了。」

  媽媽一以精湛的手段收拾騷動,就直接去午市買菜了。

  「家母其實也想吃肉──」阿爾格蘭姆目送媽媽的背影離去,垂下頭說:「八年前,在選舉之中戰勝媽媽的加朗總統建立了現在國內嚴禁吃肉的體制。家母抵抗到最後,但當時輿論早已傾向加朗總統,家母無奈只好屈服──」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為了替媽媽報仇雪恨,我必須烤肉不可。」

  「不是,我聽不太懂你的邏輯……」莫名其妙……

  在那之後,他用誇張的動作轉了一圈面向我們說:

  「來吧,克雷利!我們來烤肉!期待已久的肉現在!就在這裡!」

  「可是,哥……吃了肉就吃不下高麗菜捲了……」

  「克雷利!你在說什麼傻話!」阿爾格蘭姆一把握住弟弟的肩膀。「肉用另一個胃裝!」

  「咦咦……」

  「來,跟我說一次!肉用另一個胃裝!」

  「肉、肉用另一個胃裝……」

  「太小聲了!肉用另一個胃裝!」

  「肉用另一個胃裝!」

  「很好!」

  不是,不管怎麼想都是同一個胃裝的說。

  雖然短時間內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的工作已經達成了,就跟他們道別吧。

  阿爾格蘭姆一直嚷嚷要吃肉要吃肉,害我也開始想吃肉了。

  今天的晚餐就吃肉吧。

  「啊,那我就先告辭──」

  這時,我為了盡快離開這個國家,想把那包肉還給阿爾格蘭姆。

  於是,我去拿剛才還用冷空氣冰鎮的肉。

  「…………?」

  哎呀哎呀?

  究竟怎麼回事?我放肉的地方只剩下幾根寂寞的冰柱,到處都找不到裝肉的包裹。

  「肉……」

  就跟消失在一陣煙中一樣,不翼而飛了。

  「怎麼可能!我的肉究竟跑去哪裡了!」

  慢了我一步的阿爾格蘭姆也發現異狀;但是我們兩人不論在附近找了多久,都找不到那包肉。

  究竟怎麼一回事?

  就在我為了不可思議的現象側頭納悶時,克雷利扯了扯我的衣袖。

  「大姊姊,該不會……」

  他伸手一指。

  與季節不符的雪地上有通往門口的足跡,看樣子是有人踩著我做的雪走出門外。

  「……啊。」

  這時我終於理解了。

  我和克雷利開心玩耍的時候,似乎是有士兵偷偷把肉帶走了呢。我要是有好好看著,肉恐怕就會平安無事了。

  …………

  奇怪?

  也就是說,這麼一來。

  肉會不見,該不會──

  「是我的錯……?」

  ○

  就算是我也有責任感。

  在從八年前開始禁止吃肉的國家內,鋌而走險走私肉品入境,帶來給他們烤肉的肉,卻因為我的疏忽而被士兵無情地沒收。發生了這種事情,我可沒有渣到會腳底抹油開溜。

  於是──

  「我們要挺身而出,把肉搶回來!」

  我只能全面服從阿爾格蘭姆的提案。「現在就去官署,把我們的肉搶回來!若是想吃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

  不是,那樣有點麻煩耶。

  「我去買新的肉好了?」

  「不行,魔女小姐!妳有這種心意我很高興,但還是容我拒絕!」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就想吃!」

  「我想也是,我早就知道了。」

  就是這樣,我們直接前往官署,請他們把肉還給我們。

  可是若無其事走進官署說「請把肉還給我們。」他們真的會乖乖地把肉還來嗎?不會不會,怎麼可能?

  因此我們擬定了一定程度的策略,才造訪官署。阿爾格蘭姆說,他有三個錦囊妙計。

  「第三個妙計得請妳幫忙,可以嗎?」

  「這個嘛,是沒有關係……順帶一提,我要怎麼幫忙?」

  「這個啊──」他在我耳邊悄悄說了第三個錦囊妙計。

  「咦……」

  我超不想做的……

  話雖如此,我在立場上本來就無法反抗他,於是只能乖乖聽話。我在內心祈禱不必用上第三個計策,跟他們一起來到官署。

  那麼,就來依序看看阿爾格蘭姆擬定的錦囊妙計吧。

  首先是第一個錦囊妙計。

  「官署的各位!肉!請把我的肉還給我!」

  阿爾格蘭姆以誇張的動作走進官署,唱歌跳舞似地轉圈,高聲這麼喊著。

  換句話說,第一個計劃是普通地拜託對方。

  至於結果如何──

  「你是誰啊!」「是剛才的烤肉男!」「肉被我們沒收了!怎麼能還你!」

  直接被包圍了。

  「哥、哥哥……」克雷利再次嚇到發抖。

  「別擔心,克雷利。這個進展在我的預料之內。」阿爾格蘭姆拍了一下弟弟的頭,朝士兵們面前踏出一步,將手伸進他帶來的袋子裡。

  這好像是第二個錦囊妙計。

  「你們幾個!知道這是什麼吧?」

  他手中握著菜刀以及幾種蔬菜。「要是敢再靠近,這些蔬菜會怎樣……你們明白吧?」

  阿爾格蘭姆用菜刀拍了拍蔬菜。

  聽好了喔?要是敢隨便刺激我,我就砍了這些蔬菜喔?嗯嗯?他散發想這麼說的氛圍。換言之,對阿爾格蘭姆來說,他手中的蔬菜等同於人質。

  …………

  這種招數怎麼可能管用?我望著他的背影想。就連緊緊跟著阿爾格蘭姆的克雷利也說「哥、哥哥……」和他拉開距離。

  「哥腦袋壞掉了……」他甚至果斷地這麼說。

  「我猜他大概非常認真喔。」

  那麼,士兵的反應又如何呢?

  目睹阿爾格蘭姆突如其來又略顯瘋狂的犯行,士兵們面面相覷,開始騷動不已。

  就像這樣──

  「那、那傢伙……!你想對蔬菜做什麼!」「住手!它們是無辜的啊!」「冷靜點,烤肉男!我們好好談!」

  …………

  「士兵們也腦袋壞掉了……」

  「我想他們原本就是這樣。」

  看樣子在場沒辦法溶入的就只有克雷利跟我而已。士兵們陷入恐慌,一部分人甚至抛下武器高舉雙手。

  哎呀哎呀?

  難道說我不用出馬了嗎?

  那樣就太好了說──

  「吵什麼?」

  就在此時,一名士兵姍姍來遲。

  是剛才跟阿爾格蘭姆激烈爭論動物權利之類話題的士官長。他一看到阿爾格蘭姆的臉,就面露嚴肅的表情瞪著他。

  「你這傢伙……!是烤肉男嗎?」

  我剛才就很在意,烤肉男是什麼鬼?

  「沒錯!我就是烤肉男!」

  阿爾格蘭姆似乎也挺喜歡這個稱號的。這樣啊。

  「你跑來這裡有何貴幹?不會是來把肉要回去的吧──」

  「沒錯!」

  阿爾格蘭姆挺起胸膛,正面看著士官長說:「你這傢伙,把我的肉拿去哪裡了!」

  「我剛剛正好把肉送去給加朗大人。」

  加朗大人。我記得,他是現在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呢。「我是為了釐清肉從哪裡帶來,才把肉交給他,請他更加嚴格取締。」

  「你……你說什麼……!」一聽到加朗這個名字,阿爾格蘭姆的手就開始發抖。

  他想必是因為事態變得非同小可而顫慄。

  士官長看穿他的動搖,嘴角浮現一抹奸詐的微笑。

  「呵呵呵……它現在一定被扒個精光,每一寸都被摸透了吧……」

  也就是把那包肉打開的意思呢。

  「唔……!太卑鄙了!」

  我想很普通的說?

  「你就放棄那包肉吧。別再浪費時間,回家吃高麗菜捲吧。」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阿爾格蘭姆懷著決心過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退縮了。「我……我在把肉帶回去之前不能回去……!給我閃開!我要去找加朗總統!」

  「我拒絕。」

  「那我就親手把這些菜──」

  他用菜刀指著蔬菜,但──

  「哼……你下得了手嗎?」

  「…………!」

  阿爾格蘭姆微微動搖,士官長並沒有錯過那片刻的破綻。

  「浪費農家精心栽培的蔬菜,你真的做得到嗎……?」

  「…………唔!」

  匡噹一聲,菜刀掉在地上,阿爾格蘭姆也當場跪倒在地。

  「做不到……!那種事情,我做不到……!」

  …………

  現在是在演哪一齣?

  第二個錦囊妙計應該可以視為被阿爾格蘭姆本人的意志給中斷。

  也就是說。

  「魔女小姐!麻煩妳了!」

  輪到第三個錦囊妙計登場了呢。好好好,我知道。

  「……真的要這麼做嗎?」

  「拜託妳了。」他的眼神中寄宿著堅強的意志。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

  那好吧。

  「……會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管喔。」

  我姑且出言忠告,拿起魔杖注入魔力。

  然後我施展讓物品寄宿生命的魔法。

  隨後──

  他手中的蔬菜們獲得了生命。

  這樣應該非常明顯才對。

  阿爾格蘭姆說的第三個錦囊妙計,就是讓這個國家的人們聽見蔬菜的臨死慘叫。

  話說回來,此時阿爾格蘭姆手中握著小黃瓜跟番茄。

  『太太……妳趁先生不在的時候約我出來這種地方……應該是那麼回事吧?』

  『等、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呵呵呵……嘴上這麼說,裡面已經這麼多汁了嘛……』

  『不、不要說出來……』

  不是這完全就不是臨死慘叫的說。

  …………

  「大姊姊,我聽不見。」

  由於內容兒童不宜,於是我遮住克雷利的耳朵。可不能讓他聽見這種東西呢。

  「等你長大一點再聽,好不好?」

  「可是大姊姊……」

  「什麼事?」

  「大人們也幾乎沒在聽的說。」

  小黃瓜跟番茄的話一中斷,周遭就一片哀鴻遍野。士兵們喊著「哇啊啊啊啊啊!」抱頭打滾,大喊「沒辦法吃番茄了……」失去戰意。有人說「小黃瓜原來是男的……」陷入恍惚狀態,也有人說「人妻番茄嗎……我可以……」等開拓嶄新的癖好,反應五花八門。

  看見令人憂心這個國家未來的光景,小黃瓜與番茄的主人阿爾格蘭姆則是──

  「這樣看起來倒也像是胖胖的……」

  他對番茄露出深有含意的眼神,似乎是想開拓新的疆土。

  「…………」

  我對他啞口無言。

  「哥、哥哥……」

  克雷利在我身旁說出不曉得第幾次的話,對他略顯失望。

  差不多就是經過這番騷動,我們才去找加朗總統取回肉品。

  ○

  「這裡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爾格蘭姆伴隨這聲怒吼把門打開。

  官署最頂樓,最深處的房間就是加朗總統的辦公室。在寬敞房間正中央,一名壯年男子在辦公桌前擺出嚴肅的表情。

  「……你們是誰?」

  他手中握著刀叉。

  看來他正在吃飯。

  「哼,這種時候還在吃飯,真悠哉啊!」阿爾格蘭姆怒火中燒,踏著粗暴的步伐走向他。「我們是來奪回這個國家的自由的!就先從把肉還給我們開始吧!」

  「肉……?」加朗總統仰望阿爾格蘭姆,錯愕地瞪大雙眼。「你是……!大白天就在烤肉的烤肉男嗎?」

  「沒錯!」

  「這樣啊──」

  邊說,加朗總統邊用力把刀叉砸在桌上,站了起來。

  他的身高比阿爾格蘭姆略高一點,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壯碩的體格。

  加朗總統低頭看著他說:

  「我拒絕!不能讓違反我國規矩的物品恣意流通!肉就由我來處理!」

  「那可是我為了心愛的弟弟,千辛萬苦取得的肉啊!」

  「不論你為了什麼目的取得,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為什麼?為什麼要禁止吃肉!肉究竟哪裡不好!」

  「你才是!為什麼不明白我國忍耐欲望、保護動物的思想!」

  「別人忍耐,我就得忍耐嗎?壓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有什麼意義!」

  「你就不能跟別人一樣忍耐嗎?」

  「少強加在我身上!思想不該強迫別人接受,而是要互相理解才對啊!」

  雖然他們一來一往爭論得相當激烈,不過可不能忘了這是為了肉而爭吵,以及阿爾格蘭姆剛才對番茄起色心的事情。

  「唔……看來繼續吵下去也沒完沒了……」

  終於,阿爾格蘭姆說到聲嘶力竭,撂下這句話後,不知為何開始脫下上衣。

  怎麼了?很熱嗎?

  「看來只能靠拳頭說話了──」

  …………

  為什麼?

  「哼……真懷念。我年輕時也像這樣──」

  不理會啞口無言的我,以及困惑地說著「哥、哥哥……?」的克雷利,加朗總統不知道為什麼也當場脫下上衣。我為了守護青少年的純樸,姑且遮住了克雷利的雙眼。

  「大姊姊,我看不到。」

  「等你長大一點再看,好不好?」

  在說著這種和平對話的我們面前,兩名半裸的男子把上衣丢到一旁,怒目相視。

  一把年紀了仍具有結實肉體的加朗總統擺出架式說:

  「放馬過來,臭小子──」

  身材纖細,卻毫無贅肉的阿爾格蘭姆也回應:

  「我不叫臭小子──」

  說完他踏出一步,高聲怒吼。

  「我的名字是烤肉男!」

  他說。

  接著兩名男子激烈衝突。

  緊握的拳頭毫無顧慮,伴隨野獸般的吼叫揮落。阿爾格蘭姆的拳頭擊中加朗總統的右臉頰,加朗總統的拳頭就痛擊阿爾格蘭姆的左臉頰。兩人就此展開一場激戰。

  辦公室裡響起壯烈的聲響。

  「大姊姊,這是什麼聲音?」

  「這是肉與肉碰撞的聲音。」

  「他們在丢肉嗎?是肉派對嗎?」

  「不是,是地獄。」

  兩人的戰鬥乍看之下由加朗總統略占上風。他想必相當勤奮地鍛鍊身體,不論吃下阿爾格蘭姆多少拳頭都毫不畏縮,堅韌的肉體宛如鋪了一層鋼鐵。

  另一方面,阿爾格蘭姆則是──

  「呃啊!」被拳打。

  「嗚哈!」被腳踢。

  「噁哇啊啊啊啊啊啊!」被一掌扇到趴倒在我身邊。

  …………

  「怎麼了?就這點斤兩嗎?」

  過招不到幾回合,阿爾格蘭姆已經滿身瘡痍了。加朗總統低頭睥睨著他,無聊地聳了聳肩。

  「還、還沒完……!」

  但是烤肉男,也就是阿爾格蘭姆再次起身。在把肉搶回來之前,他不能敗下陣來。

  話說回來,待在這種地方可能會被波及呢。

  「我們換個地方吧。」

  我遮著克雷利的眼睛,快步經過互毆的兩個男人旁邊,帶著莫名其妙被我拖著走的克雷利來到辦公桌後面。

  待在這裡,應該就不至於被打飛的阿爾格蘭姆撞到才對。

  「啊,好香喔。」

  看樣子,視野遭受限制讓克雷利的嗅覺變得更加敏銳。他聞了聞,臉上浮現笑意,轉頭問我:「大姊姊,這是什麼味道?」

  「?這個是……」

  那恐怕就是加朗總統剛才吃的東西吧。

  我看了桌上一眼。

  「…………」

  然後陷入沉默。

  在這個國家稍嫌奇怪的東西擺在桌上。

  在這座與綠意調和之國,在這個人人只吃蔬菜的國家,肉類遭到禁止,哪怕是為了弟弟冒險從國外訂購也不行。這個國家就是如此忌諱肉品,甚至會欺凌喜歡吃肉的人。

  縱使如此。

  「……是漢堡排呢。」

  加朗總統的桌上,放著吃到一半的漢堡排。就是漢堡排。一般來說,會以使用肉類製作為前提的料理擺在眼前。

  哎呀哎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什……!不、不是!那個不是!」

  無須多說,那是這個國家的領袖不太適合吃到的東西。加朗總統回過頭來,表情相當慌張。他還找藉口說:「那不是普通的漢堡排!是用豆腐做的漢堡排!」

  非常遺憾的是,說出這種藉口,像這樣被我們吸引注意力,是他唯一的失誤。

  「不要東張西望!」

  阿爾格蘭姆使盡渾身之力的一擊,在露出破綻的短短一瞬間,直接命中加朗總統的下巴。

  「太、太大意了……!」

  鋼鐵般結實的肉體飄上空中,加朗總統的身體就這樣重重摔落到辦公室的地板,倒地不起。

  這應該可說是分出勝負了吧。

  「我們贏了──」

  阿爾格蘭姆高舉拳頭,說勝利與肉都在他手中也不為過。可是,我差不多想放開克雷利的眼睛了,希望他能快點把衣服穿起來。

  「大姊姊。」克雷利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問:「發生什麼事了?」

  轉向我的雙眼依然被我遮住。總而言之,我輪流看了阿爾格蘭姆與克雷利。

  「以後應該能吃到烤肉了。」

  然後這麼回答。

  ○

  還算寬敞的庭院中,揚起陣陣香味與白煙。

  搶回來的肉在烤肉架上滋滋作響,兩兄弟看到眼前的景象,迫不及待地等肉烤熟。

  「聽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錯火侯,我們的肉馬上就會變成焦炭!」

  「嗯、嗯!」

  真是令人莞爾的一幕。

  由於還沒吃晚餐,他們也想讓母親吃到等理由,烤肉架上只放了三塊肉;不過兄弟倆沒有爭搶,而是耐心等肉烤好。

  結果,我們成功將烤肉付諸實行。

  「不過真令人意外──」

  我回想來到這裡的經過說:「沒想到居然能獲得許可。」

  阿爾格蘭姆與加朗總統赤手空拳搏鬥,最後由阿爾格蘭姆勉強獲勝,加朗總統卻出乎意料爽快地把肉還給了他們。

  不僅如此。

  「是我輸了……隨你們高興吧。」

  他還這麼說,給了他們白天在庭院裡烤肉的許可。

  「敗者服從勝者……這是男人世界的常理,魔女小姐。」阿爾格蘭姆翻著肉說。

  雖然不知道禁止國內販售肉品的加朗總統究竟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但我猜──

  「那個人原本應該不是素食主義者吧。」

  我是旅人,對國內的事情不甚熟悉;但若是統整目前為止聽到的資訊,可以得知加朗總統與阿爾格蘭姆的母親以前曾在選舉之中對決。

  如果這個國家原本是素食主義者較多的國家,加朗總統就有可能為了在選舉之中勝過阿爾格蘭姆的媽媽──為了操縱輿論,而拉攏了素食主義者的陣營。這麼想應該最合理才對。

  可是,加朗總統在吃豆腐做的漢堡排,代表他恐怕也不是愛吃蔬菜到無法自拔。

  「受不了──禁止吃肉果然是失策……」

  我們一離開官署。

  他就把早就冷掉的豆腐漢堡排放進口中,大大嘆了口氣。

  壓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沒有意義,這句話不曉得是誰說的。

  「若是能趁這次機會放寬吃肉的禁令就好了。」

  阿爾格蘭姆看著慢慢烤熟的肉塊喃喃說道。

  「接下來應該會慢慢改變吧。」你不是很擅長等待嗎?我看了他一眼說。

  他呆呆看著烤肉架嘀咕:

  「慢慢嗎……」

  是的,沒錯。

  「就跟烤肉一樣,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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