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魔女打開老舊旅館的窗戶,和煦的春季夜風便吹進房內,輕撫她的脖頸。

  滿月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中浮現,照亮整座城市。

  伸手輕撫飄動的灰髮,同時轉過身來,她直接鑽進被窩。夜晚的燈光同樣照亮她的手邊。

  她還不打算睡覺。

  她翻開白天買的書,抽出書籤繼續閱讀只看到一半的故事。對在未知國度間遨遊的她而言,在旅行途中買新書來看也是樂趣之一。

  只要造訪一個國家的書店,就能知道不少事情。堆起來的書幾乎都是該國流行的書籍,能夠藉此理解那個國家的居民對什麼感興趣。

  所以逛書店對是魔女又是旅人的她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但也不能否認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純粹喜歡看書,才會不經意地走進書店。

  今天買的書是推理小說。

  某間旅館發生殺人事件。每當破曉來臨,屍體便越來越多。在不知道誰是犯人的狀況下,旅館內的住宿客人與工作人員開始疑心生暗鬼……故事以這種常見的舞台設定為背景。若是要說和典型懸疑作品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書中以偵探身分活躍的主角是個極端的夜貓子,白天甚至不肯離開房間。除此之外,就是被害者的血液全被放光,幾乎毫無例外。

  魔女看了一陣子,故事終於來到尾聲。

  犯人的真面目揭曉。

  「原來是吸血鬼嗎……」

  魔女感到有些失望。

  犯人其實是推動故事的偵探,事件的被害者沒有流血,是因為偵探把血全部吸光了。這種把戲令人感到荒唐無稽。

  魔女心想什麼跟什麼啊。

  「什麼跟什麼啊。」

  她還小聲地說出口。

  即便如此,她還是姑且看到最後。翻完最後一頁,她把書放在床頭櫃上,直接倒頭睡覺。

  在照亮城市的月光之下,魔女跟這座城市的居民相同,靜靜地結束這一天。

  然而。

  「妳好呀,小姐。」

  就在城鎮居民陷入沉睡時,這個國家有人的一天才正要開始。

  不知不覺間,一名淡褐色長髮的女性坐在窗緣上。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來歲,身上卻穿著香豔華麗的紅黑色禮服。她的瞳孔是紅色的,咧嘴浮現笑意的嘴角看得見尖銳的獠牙。不僅如此,她背後還長了蝙蝠般的翅膀。

  她怎麼看都像是吸血鬼。

  「我是吸血鬼。」

  她還如此自稱。

  「我跟妳無冤無仇──不過今天我有點餓,就讓我喝一點血吧。」

  嘿咻一聲,吸血鬼跳下窗緣,就這樣慢慢走向呼呼大睡的魔女。

  她每走一步,老舊旅館的地板就嘎吱作響;但是魔女身在舒服的夢鄉,沒有醒來的氣息。

  終於,吸血鬼在床邊駐足,俯視灰髮魔女。

  她撥開灰色長髮,慢慢露出潔白的脖頸。

  吸血鬼輕聲說:

  「對不起。」

  然後,她觸碰魔女毫無防備的脖子,啊~地一聲張開嘴巴,正想一口咬下。

  孰料──

  「嘿呀!」

  伴隨這聲滑稽的呼喊,在吸血鬼口中擴散的並不是年輕女孩美味鮮血的味道,而是更可怕的臭味。

  那是一種食材,味道纏人到起碼會在口中待上一兩天。

  那也是吸血鬼的弱點。

  是大蒜。

  「好臭!」

  吸血鬼立刻發現被丢進嘴裡的是什麼,當場吐了出來,可是纏人的大蒜味依然狠狠刺激她的鼻腔。臭到受不了,甚至足以令人掉淚。

  「看來吸血鬼怕大蒜的傳聞是真的呢。」

  一名魔女洋洋得意地看著吸血鬼痛苦掙扎的模樣。她從床上爬了起來,打了聲呵欠說:「妳以為我真的睡著了嗎?」面露淡淡的微笑。

  她為了吸引吸血鬼上鉤演了一齣戲。她沒有真的睡著,純粹是為了將大蒜放進吸血鬼嘴裡,才特地假裝毫無防備睡著的。

  「咿咿咿咿咿咿……好過分……好臭……太惡劣了……」吸血鬼完全處於狀況外,只能痛苦地打滾。一不小心咬到的大蒜片從大大張開的嘴裡掉了出來。

  魔女目睹這一幕,「啊,不好意思請妳不要弄髒旅館的床好嗎……」用手帕回收了大蒜片,順便還幫吸血鬼擦了擦嘴。

  話說回來,這名魔女究竟是誰?

  無須多說。

  沒錯,就是我。

  「好痛……好臭……好過分……嗚哇哇哇哇哇哇!」

  「我已經幫妳擦嘴巴了,大蒜也拿掉了,應該沒問題了喔。妳可以呼一口氣看看嗎?哈~這樣。」

  「哈~」

  「……好臭!」

  「…………」

  ○

  首先,必須解釋我為什麼會跟吸血鬼對峙呢。

  為此,得先回溯到我剛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

  我正好在昨天早上跨過這個國家的國門。騎著掃帚穿越宜人春風吹拂的平原,我會來到這個國家並非偶然。

  實際上,我是受到在這個國家官署工作的官員招待而來的。

  話雖如此,我是旅人也是魔女,今天受邀來訪當然不是為了觀光。

  而是工作。

  「實不相瞞,我國有吸血鬼出沒。」

  一抵達國家的官署,官員就語帶嘆息地這麼說。說的時候他的表情十分正經。

  看樣子不是開玩笑。

  「吸血鬼嗎?」

  真的假的,原來是真的存在嗎?我帶著這種言外之意側頭,官員就說「是的。」沉重地頷首。

  「她大約是在一個月前左右開始出沒的,恐怕是一不小心誤闖了這個國家。由於不知道吸血鬼潛伏在哪裡,國民們發出不安的聲浪,因此想請您盡速驅逐。」

  「驅逐是……」在這個國家,吸血鬼的待遇原來跟害蟲一樣嗎?

  「非得為吸血鬼提心吊膽,害得居民備受壓力。」

  「災情只有心理壓力嗎……」

  「最近錢包被偷的竊案頻傳,從犯人背上長了黑色翅膀的情報聽來,恐怕是吸血鬼的所作所為。」

  「……沒有吸血造成的損失嗎?」

  「有是有,不過錢包遭竊的投訴比較多呢……」

  「…………」

  「就是這樣,魔女大人。我們想請您用魔法巧妙地趕跑吸血鬼。」

  就算你這麼說……

  「不好意思,我沒遇過吸血鬼,不知道該怎麼趕走的說。」

  因為有人邀請就隨便跑來這個國家又說這種話不太好,但是相當惋惜的是,我對消滅吸血鬼方面形同外行。我頂多只知道他們會怕大蒜,弱點是陽光,鏡中照不出來等等這些不知是真是假程度的知識而已。

  我不保證能幫得上忙喔?

  「是的,這我明白。」官員先生點了點頭。「因此,我們今天邀請了吸血鬼專家前來。」

  這時,官署的門猛然打開。

  「我就是專家。」

  是一位大鬍子大叔。

  「我將我國出現的吸血鬼特徵整理成一份報告,希望能協助妳消滅吸血鬼。」專家大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啊,是……」

  看來特徵連一張紙都寫不滿。

  專家大叔接著念出吸血鬼的特徵。

  「窗戶要是沒關,她就會趁晚上溜進人住的房子,吸血後逃之夭夭。」

  窗戶要是沒關,她就會趁晚上溜進人住的房子,吸血後逃之夭夭……?

  「那不是蚊子嗎?」

  「不是。」

  「那麼,被吸血會怎麼樣?會變成吸血鬼的眷屬嗎?」

  「不會,並沒有傳出這種報告。」

  「那會怎麼樣?」

  「主要是患部會發癢。」

  「那是蚊子吧?」

  「不是。追根究柢,我國出沒的吸血鬼,外觀是生物學上的雌性。」

  「吸血的也是母蚊子喔。」

  「……說不定真的是蚊子。」

  專家大叔輕而易舉地屈服了。

  …………

  「這位真的是專家嗎?」看起來很可疑的說。我用自稱專家大叔聽不見的音量問官員先生。

  官員先生點了點頭。

  「他是推理小說作家,作品中的偵探是犯人也是吸血鬼,還算小有名氣。」

  也就是說,他只寫過小說而已嘛。

  「……是不是選錯人了?」

  「可是這個國家中,對吸血鬼有知識的人只有他而已……還有我個人是他的書迷,於是今天才請他來到這裡。」

  「…………」

  「順帶一提,我待會想跟他要簽名。」

  「……這是濫用職權吧?」

  「魔女大人要不要也來一本?」

  「不需要。」

  不論如何,經過這番鬧劇,我決定留在這個國家對付吸血鬼。

  都收下一筆金額不小的訂金了,特地遠道而來又不接工作就太沒意思了。更何況再怎麼說,就算倒楣被咬,也只會覺得癢而已,應該沒問題吧?

  我就這樣,沒有多想接下了工作。

  自從決定接受委託之後,我的行動相當簡單明瞭。

  我跟商人大量買進大蒜,還順便買了本書,隨便殺時間等到晚上,再把旅館的窗戶打開躺在床上待命。

  之後的進展就如先前所述。

  吸血鬼傻不隆咚地跑了過來,我就把大蒜塞進她的嘴裡。

  「好過分……!你們人類每次都這樣!人家只是想吸一點血而已,你們就不停捉弄人家!我最討厭人類了!」

  呸一聲,吸血鬼小姐口吐惡言的同時吐了一口口水。

  「…………」

  不只弄髒我的被單,還弄髒我的地板讓我有點不爽,但我還是用手帕擦掉口水,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吸血鬼用衣服的下襬用力擦著眼睛。

  難道說──

  「……妳在哭嗎?」

  「蛤?我才沒有哭。」被瞪了。

  「不,可是──」

  「我才沒有哭!只是有髒東西跑進眼睛裡啦!」

  受不了!吸血鬼小姐氣嘟嘟地說。

  「話說回來,妳叫什麼名字?」我把手帕摺好並問:「妳為什麼來到這個國家?」

  「我才不告訴妳這種壞人咧。」吸血鬼小姐把頭撇開。

  「我的大蒜還有預備的喔。」

  我從抽屜抓了一把今天買的大蒜給她看。

  她這名吸血鬼不知為何,會對大蒜做出強烈的排斥反應,一看到我的雙手就「咿!」地一聲發出細小的慘叫,抖了一下身體。

  「想、想威脅我也沒用!」

  哎呀哎呀。

  「妳不告訴我的話,我就拿這個丢妳喔?」

  這時的我有點起勁。

  「別鬧了!那是霸凌耶!」

  咿咿咿!她害怕到淚眼汪汪,雙手抱頭發起抖來。

  不知道為什麼,她讓我非常興奮。

  「我只是說,妳要是不說的話,我只好祭出強硬手段而已。」我邊壓抑内心湧現的嗜虐面,邊故作鎮靜這麼說。

  「唔、唔唔……」

  她聽了後問我「可以借我一張椅子嗎?」我點頭同意,她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把殘留在口中的大蒜臭味吐出來後,才開口說話。

  「我的名字是奧蘿妮拉……可以請問妳的名字嗎?」

  我點頭。

  「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灰之魔女。」

  「原來如此。那麼,伊蕾娜。如妳所見,我不是一般的人類。妳知道我是什麼嗎?」

  「小偷嗎?」

  「才怪!」討厭!她有些氣噗噗地說:「我是吸血鬼啦!吸血鬼!指的是吸人血的種族!」

  從她對大蒜懷有強烈的厭惡感可以得知,看來她無疑是我淺薄的知識也認識的吸血鬼。

  「吸血鬼沒有別人的許可,不是不能擅自跑進別人家裡嗎?」我記得以前看過書上寫了類似的事情。

  「沒有,完全沒有那回事。」

  「不對,可是──」

  「難道妳是那種看過書就自以為是專家的人嗎?」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那麼,就重新開始。

  我看了吸血鬼小姐──也就是奧蘿妮拉一眼。

  乍看之下,她看起來像是二十幾歲。

  長得像人卻又不是人類的人,年紀通常都不小。

  「妳幾歲?」

  「哼!居然突然就問女生的年齡,妳的神經很大條呢。」

  我進入投擲大蒜的預備動作。

  「九十二歲。」奧蘿妮拉邊抖邊回答。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活了大約一百年嗎?

  喔喔。

  「妳好老喔……」

  「不要亂說!我在吸血鬼的村莊裡還只是小孩子啦!年紀不到三位數,所以皮膚還很緊緻喔,妳看!」

  吸血鬼小姐把臉湊了上來。怎樣,妳看啊?她像是這麼說,「嗯哼!」一聲把臉頰靠了過來。

  「怎樣?」

  她的皮膚確實很漂亮。

  「大蒜味好重。」

  「…………」

  完全灰心喪志的奧蘿妮拉就這樣在椅子上抱著膝蓋,洩氣地說:「嗚嗚……好過分喔。人家究竟做了什麼……」

  從她說的話聽來,不難想像有個吸血鬼聚集的村落。我雖然不知道在村子裡生活是什麼感覺,但起碼一定比來到人類都市到處吸血還要舒適才對。

  她會特地跟鄉巴佬一樣跑來城市生活,就代表她一定有某種合理的原因。

  「妳為什麼會跑來這個國家?」

  於是我開門見山地問。

  她「唔唔……」了一聲。

  「果然不可以嗎?」

  然後抬頭看著我問。

  好柔弱……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這個國家的人明明委託我消滅她,說這種話還挺事不關己的。

  不過問她苦衷應該沒有關係吧。

  「…………」

  奧蘿妮拉默默看著我。

  然後,她慢慢張開口,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妳還是想聽嗎?」

  我知道,會說這種話,大多都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於是我也帶著相應的覺悟點頭。

  她看見說了聲「是喔。」然後娓娓道來。

  「我大約是在半年前左右開始在人類的城市徘徊的──」

  她帶著略顯嚴肅的氛圍。

  說出了以前的故事。

  ○

  數十年前。

  「人類的血啊,可是超好喝的喔。」

  奧蘿妮拉還小的時候。

  奧蘿妮拉的爺爺過去曾在村落外的人類城市生活過一段時期,常常跟奧蘿妮拉和她妹妹說以前的故事。

  「人類的血……?」

  看到兩名小女孩歪著腦袋,爺爺說:

  「尤其是年輕女生的血超級好喝啊。爺爺年輕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換不同的女孩……真懷念啊……」

  她會對人類的城市感興趣,或許是因為爺爺說故事時,眼神總是閃閃發光。

  「…………」抱歉在她才剛開始回想的時候插嘴。「妳爺爺是誰?」

  「好像是以前在人類的世界横著走的吸血鬼喔。」

  「這樣嗎?話說已經沒有人在用橫著走這個詞了喔。」

  「在我老家的村落很多人用喔?」

  「那只不過是鄉下而已吧?」

  不論如何,時光流轉。

  距今不久之前。

  有一名年輕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過著無聊的每一天。

  她居住的吸血鬼村落為了躲避族人害怕的陽光,以及無謂的爭端,建立在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的洞窟裡。

  許多吸血鬼在這裡享受平穩的生活。

  可是,她是例外。

  「我受夠了!這種鄉下一點都不好玩!每天都吃動物的血!又陰暗又潮溼!討厭!人家要去人類的城市每晚開趴!人家想喝人類的血!」

  每天喊著「不要不要!」連鄰居都能聽見的九十歲。

  沒錯,她正值麻煩的叛逆期(九十歲)。

  她同時也是嚮往都會,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九十歲)。

  九十歲……

  以人類基準來說來得太遲的叛逆期,讓她的父母備感困惑。

  「妳怎麼又說這種話!去人類的城市準沒好事,就叫妳別癡心妄想了!在村子裡乖乖找個採血業者的工作!」媽媽說。

  順帶一提,村子裡主要會回收牛羊等家畜的血,拿來當作食物。

  「不要!人家想去啦!」但她是個不聽話的九十歲。

  「孩子的爸,你也說點什麼呀!」

  「啊啊……嗯,說得也是。人類很可怕喔。爸爸反對妳去人類的城市。」

  「不要!」但她是個固執不聽勸,令人頭痛的女孩。

  「受不了……究竟是誰灌輸她這種莫名其妙的觀念的……」

  「呵!呵!呵!」

  是爺爺。

  「爺爺!你不要亂教她這些有的沒的啦!」

  她每天都喊著「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都市!」吵個不停。

  就在這種日子之中,她得到了某個結論。

  「只要離家出走就好了嘛!」

  只要,離家出走,就好了嘛。

  都已經九十歲了,年紀也不小了,應該可以不顧父母的反對,自由自在生活了吧?

  於是。

  經歷這番頓悟。

  她做好準備。

  「再見了,鄉下!」

  就這樣,她帶著行李離開鄉下,展開心中嚮往的都市生活──也就是在人類城市的生活。

  話說回來,我們人類一般認識的吸血鬼是什麼樣的存在?害怕太陽;生命力強韌;大多具有充滿魅力的外表,卻會危害人類的危險存在;還有討厭大蒜。

  或許大多都是這種認識才對。

  奧蘿妮拉自從造訪人類世界到今天為止,花了約半年的時間漫無目的地在各個國家旅行;但是基本上,每個國家對吸血鬼的認知都大同小異。

  「小姐,妳好呀。我的肚子有點餓,可以讓我吸一點血嗎?」

  她在造訪的第一個國家憨直地開門見山,說出意譯起來大致上是這種意思的話,跟別人要血喝。

  面對純潔無垢,也就是涉世未深的她,這是街上姑娘的反應。

  「蛤?超噁的。」

  她被冷酷無情地拒絕了。

  「奇怪……?」

  人類不肯隨便分她血喝。即使會在體內產生血液,流失了也會自己補充,他們也不願意爽快地說「好啊,請用。」把脖子伸出來。

  在那之後,她又造訪了許多國家,但是都沒有讓她吸血的親切人士出現。不論拜託誰,都只有被一聲「蛤?超噁的。」給拒絕而已。

  她遊歷各國約一個月左右,到處請人讓自己吸血填飽肚子,卻沒有半個人實現她的願望。

  「肚子好餓……這下傷腦筋了呢……」

  直到她終於忍不住飢餓。

  吸血鬼只要陷入極端的饑餓狀態,就會失去自我,衝動性地渴求人血。為此,他們會適度地吸動物的血液,避免自己太餓。然而,來到人類的城市,她眼前出現許多看起來美味無比的年輕少女。

  忍耐對她來說變成一種折磨。

  因此,她做了一點壞事。

  「……打擾了~」奧蘿妮拉從沒關的窗戶悄悄入侵別人家。她依偎著躺在床上熟睡的女孩子,輕輕撥開她的頭髮,接著一口咬下她的脖子。

  她吸了一點點血,分量不到一口。

  話說回來,據說吸血鬼的體液含有特殊的成分。她跟我說若是吸太多血,人類的身體可能會對體液做出反應,成為吸血鬼的眷屬,所以只吸一口就好。

  順帶一提,只吸一口對人體造成的影響,好像是患部會輕微發癢而已。

  我心想,果然跟蚊子很像。

  在那之後,她過起每天晚上都從窗戶溜進別人家裡,到處吸女孩子血液的生活。

  為什麼她只吸女生的血?

  聽到我的疑問,她說:

  「因為我的爺爺說,女孩子的血最好喝……」

  回答的時候她看起來有點困擾。除此之外,她還說成年男性太可怕了,她不敢靠近。

  這個吸血鬼在說什麼跟小女生一樣的話啊?

  「所以說,真的很好喝嗎?」

  「嗯呵呵,妳想知道嗎?魔女小姐?」

  「…………」

  不過,就算溜進別人家裡,人還是會發現自己在晚上遭到吸血。而且趁晚上偷偷闖進別人寢室的她,也不可能永遠神不知鬼不覺。

  吸血鬼每天晚上都溜進人類家裡吸血的傳聞,登時不脛而走。

  人們終於開始採取對策。

  某一天,奧蘿妮拉一如往常地從窗戶溜進寢室。

  「我開動了~」

  她一張開嘴巴,應該睡著的女孩子就跳了起來。

  「妳這個臭吸血鬼!」女孩朝她丢出大蒜。

  「啊嗚!」大蒜直接命中奧蘿妮拉的額頭。

  銳利的痛楚立刻從額頭流竄全身。大蒜是吸血鬼的天敵。

  那天,奧蘿妮拉按著額頭逃到夜空中。

  隔天也完全不順利。城鎮的居民們開始在窗邊掛起大蒜,沒掛大蒜的家,則是一進去就會被居民拿大蒜攻擊。

  順帶一提,沒掛大蒜的家主要是年輕女子的家──以前被奧蘿妮拉吸過血的被害者的家。

  偷溜進別人家的奧蘿妮拉每次都被丢得滿身都是大蒜,慘遭女性被害者們的報復。

  「好、好過分!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因果報應嗎?

  結果,奧蘿妮拉逃也似地跑出了那個國家。

  奧蘿妮拉抵達別的國家,又再度每晚偷溜進別人家裡。起初沒有人發現,讓她成功吸到血。可是經過一個月左右,居民們又開始發現她這名吸血鬼的存在,群起用大蒜丢她。

  只要被丢大蒜,她就會旅行前往別的國家。

  她就這樣不停重複相同的事情。吸血、行跡敗露、被大蒜攻擊,過著這種日常生活。

  她的狀況絲毫沒有改善,就這樣度過相同的日子。

  順帶一提,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國家,居民一看到她就喊「啊,小偷!」拿大蒜丢她。我想這應該也是報應,但她依然喊著「好、好過分!怎麼會變成這樣!」嘆息。

  完畢。

  這就是她半年來的遭遇。

  簡而言之。

  統整起來就是──

  「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簡單來說就只是常見的離家出走而已。

  奧蘿妮拉邊聽我的話,邊望向窗外。她望向很遠很遠的遠方。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

  ○

  若是想達成這個國家交給我的委託,只要快點把她趕出這個國家,一定就可以馬上交差。

  可是,這樣真的有治本嗎?

  就算把她趕走,她一定也會在新的國家重操舊業,每晚偷偷跑進別人家裡吸血,然後又被居民們丢大蒜。我在這裡勸她「不可以再做這種事情了喔。」用拳頭敲她的頭臭駡她一頓,真的會有意義嗎?

  最重要的是,雖然在她的回想之中沒有出現,但這個國家的官員說,她似乎還會下手行竊──狀況稱不上良好。

  真傷腦筋。

  「欸,話說回來,我說了這麼多嘴巴有點乾,真想喝點好喝的東西。」

  真傷腦筋。

  「讓我喝一口多汁的血吧。」

  真的很傷腦筋……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對她說:

  「總而言之,從今以後妳還是不要再從窗戶溜進別人家裡比較好。」就是因為偷偷摸摸的,才會去幹那種壞事。

  「只要我跟妳約好不偷跑進別人家裡,妳就願意讓我吸血嗎?」

  妳在說什麼呀?

  「我不會讓妳從我的脖子吸血,請見諒。」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要脖子癢。」

  「唔唔……」

  她看起來很不服氣,鼓起臉頰瞪著我。

  就算妳露出那種表情我也不會答應,更不會為了她撥開頭髮露出脖頸。

  比起這個,現在應該先來思考讓人類城市接受她的方法才對。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妳。」我問她「如果有能合法吸血的辦法,妳是不是就再也不會趁晚上悄悄闖進別人家裡吸血了?」

  「?」她聽到我的問題側了側腦袋,皺眉露出略顯不滿的表情,「嗯……」地沉吟了一聲。

  「這個呢,也是……如果有那種方法,我就不會在晚上偷溜進別人家了吧。」

  既然她一開始會跟剛才跟我說的一樣,老老實實地向居民──主要是年輕女孩說「請讓我吸血。」我想她應該不是自願當小偷的。

  她會偷溜進別人家,純粹是因為想不到其他方法。

  我思考了片刻。

  讓她再也不必偷偷跑進別人家裡的方法。

  有什麼好辦法呢──

  「……啊。」然後,我忽然靈光一閃。

  雖稱不上前所未見,這個方法還算不錯。

  確實有一個方法呢。

  「……奧蘿妮拉,妳有沒有興趣當偵探?」

  我邊說,邊看了床邊一眼。

  床頭櫃上放著我剛看完的偵探小說。

  一本偵探是吸血鬼,荒誕不羈的小說。

  ○

  「也就是說,只要幫助別人,再跟他要血當報酬就可以了?」

  我跟奧蘿妮拉邊交談,邊走在月光點亮的大街上。

  她聽到我的提案有些訝異。

  「可是人家又不擅長解謎。」

  「不是,我沒有要妳勉強自己解謎。」我慢慢搖了搖頭。「雖說是偵探,其實只是叫妳在街上找需要幫助的人,對他們伸出援手而已。我想這份工作比起動腦,應該會以肉體勞動為主才對。」

  「……也就是萬事屋嗎?」

  「就是這樣。」

  「那麼別叫偵探,叫萬事屋不就好了嗎?」

  「奧蘿妮拉,這種事情還是先注重形式比較好……」

  至於奧蘿妮拉有沒有幫助別人的身體能力,雖然還有點疑慮──

  「……算了,好吧。」

  結果她還是同意了。這時,她停下腳步,忽然站在街上望向櫥窗內的精品。

  櫥窗裡展示了幾件漂亮的衣服。

  玻璃則映照出盯著服裝發呆的奧蘿妮拉,以及看著她納悶地側著頭的我。

  然後,終於。

  「那麼,這樣如何呢?」

  她當場轉了一圈。

  隨後──

  她身上的紅黑色禮服改變樣貌。

  頭上戴著鴨舌帽,身上穿著牛奶糖色的風衣。這副模樣和腦中的典型偵探造型如出一轍,搭配她成熟的氣質,看起來莫名有模有樣。

  話說。

  「……剛才那是怎麼辦到的?」

  看起來像是直接把服飾店櫥窗裡的衣服投影到自己身上。

  「我是吸血鬼呀。這點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她說,吸血鬼具有自在操縱外表的能力。僅限於吸了血的時候,不只有臉,就連身上的衣服、聲音,甚至外表都能自由自在地變化。今天沒有那麼餓,所以想換幾套衣服都沒問題。她又當場轉了好幾圈,換了幾套衣服給我看。

  風衣變回禮服,變成我的長袍,然後又變成櫥窗裡的衣服。她換了好幾次裝,最後變回風衣。

  話說回來,這時我對某件事情有點在意。

  「鏡子不是照不出吸血鬼嗎?」我記得以前在書上看過。

  「沒有,完全沒有那回事啊。」

  「不對,可是──」

  「難道妳是那種看過書就自以為是專家的人嗎?」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不過原來如此。

  看來她的能力還挺特殊的。

  「這樣工作方面也值得期待呢……」

  就這樣,我跟奧蘿妮拉的偵探職業生涯悄悄揭開序幕。

  我們在城裡漫步,在大街上遊蕩,跟路上的行人搭──

  「等一下!我只吸可愛女生的血!」

  ……主要以可愛女孩為目標搭訕。話雖如此,今後她必須自己一個人活動,所以不是由我搭訕,而是兼做練習讓她自己開口。

  「小姐,妳好呀。心情如何?」「妳現在有沒有什麼煩惱呢?」「我最近開始當偵探,要不要我幫妳的忙呀?」

  差不多就像這樣。

  那時,我會從旁輔助。

  「她又聰明又厲害,什麼都做得到喔!」「妳真的沒有煩惱嗎?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妳是第一個客人!怎麼樣,很划算喔。」

  就像這樣,我每次都在旁邊幫腔。簡單來說,就是閒著沒事。

  有奇怪的二人組在夜晚的街上到處跟女孩子搭訕──就算這麼被人報警也不奇怪,我們一個女孩一個女孩地問。

  可是,從一個一個問這句描述應該可以察覺,我們的營業活動一點都不順利。

  「蛤?超噁的。」

  女孩子們每個人都把我們的提案跟垃圾一樣一腳踢開,絲毫不給我們機會。這個城市的女生都這麼冷淡嗎?

  不不不,沒有這回事。女孩子們會毫無例外對我們露出看到垃圾一樣的眼神,絕不是因為這個國家的女生平均都是這種人。

  我想問題主要出在奧蘿妮拉身上。

  「咦……?偵探?太好了,其實我現在很煩惱!」

  我們非常幸運地在第五個人就遇到了願意委託我們的奇特女子。她輪流看了我們說:

  「……可是,偵探收費很高吧?」

  她對我們露出懷疑的眼神。這是個好機會。

  奧蘿妮拉不是想要錢,只想喝一口血而已。

  「呵呵呵,不用錢。」

  所以她露出歡喜無比的表情,這麼回答。

  就像這樣。

  「取而代之,妳要讓我啾一下。」

  她說。

  「蛤?超噁的。」

  結果第五名遇到的心地善良的小姐,也因為奧蘿妮拉莫名其妙的發言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直接說「別再靠近我了。」朝路邊吐了口口水走掉了。

  「…………」

  我看了奧蘿妮拉一眼。

  難怪她會一直被人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了。「那個,奧蘿妮拉。妳吸血時每次都這樣拜託別人嗎?」

  「在我的家鄉,啾一下是吸血的意思喔。」

  「這樣嗎?」

  「嗯。」

  「勸妳還是改過來比較好。」

  「果然嗎?」

  她在請路上的女性讓自己吸血時,似乎有一不小心說出「讓我啾一下」的古怪壞習慣。於是我就一面適當地妨礙她粗心的發言,一面幫她取得居民的委託。

  幸好,她們雖然會說「要給妳吸血嗎……?總覺得好像吸血鬼……」露出懷疑的表情,但是露骨拒絕或是說「蛤?超噁的。」的人卻再也沒有出現。我們就這樣順利地接受了居民(主要是女生)的委託。

  首先是第一個人。

  我們向獨自走在夜晚大街上的女子搭話。

  「我現在要去約會,可是不知道地點在哪裡……可以幫幫我嗎?」

  簡單來說,就是她迷路了。不知道約會地點在哪裡而迷路,有點太路癡了,不過只要能接下委託我們就沒有意見。

  「我知道了。那麼,只要找到那間酒吧就可以了吧?」

  奧蘿妮拉二話不說馬上答應。

  然後我們請委託人在原地等,分頭尋找約會的碰面地點。我騎掃帚,奧蘿妮拉則是揮動翅膀從天上搜尋。

  幸好我們馬上就找到了。

  「酒吧的位置在從這條路直走到底左轉的地方。我帶妳去。」

  說完奧蘿妮拉牽起委託人的手邁開步伐,護送她到店門口。抵達酒吧門口,那位小姐說:

  「謝謝妳!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找到了──」

  她鞠了一躬。

  「話說回來,要怎麼給妳血才好呢?」

  然後側著頭問。

  就算妳問要怎麼給,答案也是一口咬住脖子,啾~地吸一口。這樣對奧蘿妮拉來說應該最方便才對。

  「不用,不用給了。」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她明明達成委託得到吸血的機會,卻搖了搖頭拒絕。

  「妳接下來要去約會,從這種女孩的脖子吸血,不是有辱偵探之名嗎?」

  她笑著說。

  結果奧蘿妮拉的第一份工作,變成免費送女孩子到店門口的親切舉動。

  面帶微笑目送女孩進門的她,和吸血鬼的形象相去甚遠。

  「奧蘿妮拉,這樣好嗎?」我問。

  隨後,她稍微繃緊表情對我說:

  「……太裝帥了。」

  「…………」

  「伊蕾娜,換妳讓我啾一下好了──」

  「請容我鄭重拒絕。」

  就是這樣,第一個委託就以成功達成,但報酬是零的做白工落幕。

  接下來,第二個人。

  「其實本店有一個女客人把自己鎖在廁所裡不出來……」

  我們順勢走進酒吧,在吧台後方沙沙沙地搖著搖搖杯的女店員便一臉困擾地委託我們。

  提出報酬用血來支付後,她看起來有點困惑。

  「……血要怎麼給妳才好?」

  不事先解釋清楚,奧蘿妮拉又有可能耍帥,說奇怪的話拒絕,所以我事先說明:「這位偵探對直接從年輕漂亮女性的脖子吸血具有強烈的熱情,希望能在委託達成的時候,從妳的脖子吸一口血就好。」

  「哎呀……這樣有一點……難為情呢……」

  店員的臉頰微微泛紅。難道是喝了一點酒嗎?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直接表示拒絕,爽快地答應。真是個好人。

  我們來到店內廁所的門前。

  「不好意思~妳還好嗎~?」

  叩叩,我先敲了敲門。

  「噁嘔嘔嘔嘔……」

  門後傳來類似野獸咆哮的嗚咽聲。喔喔。

  「看來是重症呢。」

  那麼,該怎麼請她出來呢?

  「伊蕾娜,現在不是我跟偵探一樣想出妙計的場面嗎?」看樣子,在莫名其妙的場面莫名其妙地興奮說出莫名其妙的話,就是名叫奧蘿妮拉這位吸血鬼的生態。「這裡看起來像是密室。門上了鎖,出口看起來只有一個。門後傳來嗚咽聲,可以看出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嘔吐呢。恐怕是醉得相當嚴重。那麼,關於要如何將她帶出密室的方法,首先我已經想到了三十五種計策──」

  「咦?」啪嘰一聲,鎖壞掉的聲音從我手邊傳來。

  還以為是什麼,看來是我一不小心把鎖弄壞了。哎呀哎呀真糟糕。

  結果她想的三十五種計策一種也沒試,我就輕而易舉地把鎖撬開了。

  「妳性子很急嗎?」

  「密室在魔法師面前就跟紙屑一樣。」

  順帶一提,鎖我之後修好了。

  我們從廁所裡救出一名二十歲出頭,面容留有一絲稚氣的女子。她最近好像被男友分手,為了忘卻打擊才借酒澆愁。結果就是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在馬桶裡。

  我們立即把女客人從廁所裡救了出來。

  第二個接下的工作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不用,不用給了。」

  然而,才想說要領說好的酬勞的下一刻,奧蘿妮拉再次脫口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工作中失血就糟糕了吧?那份血就留給妳的勞動力吧。」

  我很帥吧?她全身散發出這麼說的氣息。

  店員都已經鬆開上衣,撩起頭髮,露出脖子了。即便如此,奧蘿妮拉還是抛了個媚眼說:「不用了。」

  「偵探小姐……」

  結果,店員按著胸口,整理好鬆開的衣服。

  「…………」

  我只有傻眼地盯著奧蘿妮拉看。

  另一方面,她不久之後按著空空如也的肚子嘆了口氣。

  「……又搞砸了。」

  「妳沒有學習能力嗎?」

  「不、不要緊……下次我一定會吸到血。」

  「咦~真的嗎~?」這時她的偵探職涯在我心中的信賴度已經墜落到了谷底,不過我還是姑且繼續幫助她。

  就是這樣,在那之後我們接了第三個──今天最後的委託。

  委託人是在廁所裡吐個不停的客人。

  「噁嗚嘔嘔嘔嘔嘔嘔……」

  我來翻譯。

  她說晚上到酒吧喝酒,一不小心把錢包忘在家裡,所以希望我們去幫她拿。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糟糕了呢。我來幫妳解決吧。」

  奧蘿妮拉邊拍她的背,邊接受她的委託。酒吧女又吐了。

  「咿嗚嗚嗚嗚……謝謝……謝謝妳……」

  「伊蕾娜妳看,我的工作讓別人這麼開心!」奧蘿妮拉不停拍著她的背,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可以等妳收到酬勞之後再高興嗎?」

  還有她才沒有開心。

  「噁嗚嘔嘔嘔嘔嘔嘔……」

  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吐個不停。

  問身體被酒精侵蝕的客人她家在哪裡,她就一面抱怨就算回家也是自己一個人所以不想回家,一面說出自己家的地址。

  她住在距離酒吧不遠的地方。

  我們跟她借了家裡的鑰匙,前往她家。

  「妳平常都像那樣嗎?」

  在走路時無所事事的我這麼問奧蘿妮拉。

  她學側著頭的我側了側腦袋問「什麼意思?」於是我稍微解釋得詳細一點。

  「妳平常總是對別人那麼親切嗎?」我問。

  「沒有,我沒有對別人特別親切的意思……」奧蘿妮拉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現在我沒有很想吸血,而且現在有伊蕾娜陪著我,說不上是我自己一個人達成委託,收下酬勞感覺有點愧咎。」

  「喔喔。」

  還真是一本正經呢。

  可是,我覺得她這種正經,又能形容為憨直的個性,似乎與她平常的行為有所出入。

  每天晚上從窗戶溜進別人家中吸血──這在肚子餓到沒有辦法時無可奈何,所以情有可原。

  可是,她在這座城市裡還犯了另一項罪行。

  我聽官員說,這座城市還常常發生吸血鬼犯下的竊盜。

  雖說是為了吸血,但是她仍然認真地達成偵探的工作,又不好意思收下酬勞。嘴上這麼說,忍耐空腹的她卻犯下了竊盗行為。

  聽起來還真不可思議呢。

  「…………」就在我想著這些時,我們抵達在酒吧醉倒的女生的家。我把鑰匙插進門,邊轉邊不經意地回頭。

  「話說回來,奧蘿妮拉,妳為什麼要偷東西呢?」

  至少遇見她本人,跟她聊天,又一起散步了一段時間,現在我只覺得那種謠言根本是難以置信的空穴來風。

  她會犯下竊盜行徑,肯定有什麼很深的緣由。

  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我對奧蘿妮拉這位吸血鬼,還算是作為一個人來信賴。

  「咦?」

  聽到我的問題,她露出呆愣的表情。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裝傻,而是純粹聽不懂我說的話,表情訝異無比。

  然後她說:

  「我沒偷過別人家裡的東西啊?」

  我正巧在這個時候打開門。

  還沒來得及回答奧蘿妮拉的話,我就對房內略顯異樣的氣氛感到一股違和感,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應該空無一人的女子家裡點了燈,還聽得見悉悉簌簌的聲響。我記得她說自己一個人住,不知道為什麼,她家卻有人的動靜。

  不對,不只有動靜呢。

  「……啊!」

  家中。

  一名女子回過頭來,露出非常尷尬的表情。

  她在凌亂的房間裡把手伸進抽屜直接回頭,身旁整齊到不自然地擺著項鍊、戒指、看起來相當昂貴的皮包與手錶等,怎麼看都像是即將要被帶走的貴重物品。

  不僅如此,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名女子的樣貌似曾相識。

  半開的嘴中長了尖牙,身上的洋裝背後長了翅膀,看起來就跟我今天見到的奧蘿妮拉一模一樣。

  換句話說,她的身影和吸血鬼如出一轍。

  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狠狠盯著房間中央的女性。

  「……咦?」我背後的奧蘿妮拉則是一臉詫異。

  眼前和真正的吸血鬼似是而非的女子,背上的翅膀是用紙做的,尖牙也是用力咬下就會直接折斷的便宜貨。

  簡單來說,她是冒牌貨。

  「……那個……」這時,我背後的偵探開口說出推理。「伊蕾娜,偷別人家裡東西的吸血鬼,該不會就是指她吧?」

  「看似如此呢。」

  「那怎麼看都是普通人的說。」

  「看似如此呢。」

  「也就是怎麼回事?」

  「根本就只是一般的小偷嘛。」

  說得更詳細一點。

  就是一般小偷角色扮演成吸血鬼,企圖把罪行嫁禍給奧蘿妮拉。

  就算奧蘿妮拉再怎麼善良,也沒有善良到目睹偷竊現場也能笑著原諒。

  她經過我身邊,走向吸血鬼──假扮成吸血鬼的小偷。

  她身上那宛如偵探的風衣,變回吸血鬼的禮服。

  她慢慢地、吊胃口似地緩緩向前。

  一步又一步,奧蘿妮拉每靠進一步,小偷的臉就失去一分血色。

  「啊,那個……我其實是吸血鬼喔。非常可怕喔,妳知道嗎?聽好了,妳要是繼續靠近我,我就吸妳的血喔?我真的會吸血喔?啊,等一──」

  話說回來,奧蘿妮拉今天什麼也沒吃,又做了不少工作,所以肚子有點餓。

  既然如此。

  一不小心偷吃幾口,恐怕也是無可奈何吧?

  「咿嗚嗚嗚嗚……謝謝……謝謝妳……偵探小姐我愛妳……!跟我結婚!」

  從家裡回收錢包後,我們回到喝醉酒的女性身邊,達成了她的委託。她在等我們的時候一直灌水,但似乎還沒清醒過來,意識依舊模糊不清。

  「請妳收下這個當作謝禮……」她露出自己的脖子,卻說出「收下我的一切……也可以喔?」把身體交給奧蘿妮拉似地倒進她懷裡。

  「咦,等一下……妳還好嗎?」

  她被奧蘿妮拉抱起來,閉上眼睛,明顯已經快要睡著了。「……呼嚕嚕。」甚至還開始打起呼來了。

  她明天一定不記得自己在酒吧做了什麼事情。

  「…………」

  奧蘿妮拉仔細地幫酒醉小姐整理好亂掉的衣服後,讓她躺在床上,當場站起身。

  然後她說:

  「不用,不用給我了。」

  委託人分明已經進入夢鄉了,她卻依然裝酷,同時舔了舔嘴唇說:

  「酬勞我已經收到了。」

  ○

  隔天。

  太陽西下時。

  我前往這個國家的官署。

  「哎呀,魔女小姐,幹得漂亮。昨天逮到的吸血鬼──角色扮演成吸血鬼的小偷,從以前就一直在這個國家行竊,我們在她家中查獲了不少失竊的贓物。」

  我們昨天遇到的小偷,就這樣在太陽升起的時候交給了官署。

  在官署接受偵訊之後,發現小偷最近會假扮成吸血鬼行竊。犯人女子說出「我聽說最近有吸血鬼出沒,所以想假扮成吸血鬼闖空門就不會被發現。」之類的供詞。

  實際上,每天晚上溜進別人家裡吸血的奧蘿妮拉也披上了竊盜的嫌疑,所以她的企圖毫無疑問成功奏效。

  受不了,真是太惡劣了!

  「話說回來,那個小偷好像有點貧血,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官員先生側著頭這麼問。

  「天曉得?」我也故作不知地歪了歪腦袋。

  奧蘿妮拉則是坐在我身旁。

  「欸嘿嘿!」

  她看起來有點難為情。「好像吸太多了。」她還這麼說。她的皮膚光滑亮麗到不像是九十二歲。

  仔細想想,奧蘿妮拉本來就在鄉下長大,還住在遠離人煙的洞窟裡。只要有血,不僅能自由自在地換衣服,就連吃飯都不需要,所以根本不需要什麼錢。

  她幾乎沒有闖空門的動機。

  由於我跟這個國家的人們都不清楚她與吸血鬼的生態,才會誤以為她是竊盜犯。

  真是冤枉她了呢。

  「真的非常抱歉,吸血鬼大人。」

  坐在對面的官員先生深深低頭致歉。「城裡的居民似乎對您相當失禮,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賠罪才好……」接著他如此支吾其詞。

  「雖然算不上這次的賠罪──」

  官員這麼說,從懷裡拿出幾枚金幣,以及兩張紙說:「這是這次委託的酬勞──還有,這個國家有大概是名列前三的高級旅館住宿券。由於旅館附有餐廳,請您和魔女大人兩人一起慢慢休息。」

  高級旅館跟高級餐廳嗎?

  高級……

  聽起來真不錯……不對,可是。

  「待遇還真不錯呢。」

  我側著頭問,官員先生就靦腆地笑了。

  「是的,經過這次事件,我變成了吸血鬼大人的粉絲。」

  「這是濫用職權吧?」

  「果然不行嗎?」

  不理會歪著頭問的官員先生,我轉向身旁。

  「咦咦……?真的可以收下這些嗎?真假……?」

  奧蘿妮拉儘管突然收到金幣與高級旅館住宿券,依然不知道能不能碰,面露猶豫,帶著不知所措的模樣。

  「收下吧,有什麼關係呢?」

  ○

  那天,我們立刻前往高級旅館,還順便去高級餐廳用餐。

  「嘿,主廚。來一份新鮮的血。」

  一在位子上就座,她就彈了一下手指高聲宣言。服務生面露略顯困惑的表情,問我「請問可以點餐了嗎?」把奧蘿妮拉的發言當成耳邊風。

  總而言之,我點了一份套餐。

  「嘿,主廚。來一份新鮮的血。」

  她對自己被無視的事情不以為意,又彈了一下手指。

  我語帶嘆息地說「不好意思,她的料理可以盡量生一點嗎?還有不要加大蒜。」幫她也點了一份。服務生看起來有點訝異,仍說「我知道了。」接受有點勉強的要求,直接走向餐廳後方。

  「雖然不是妳最愛吃的東西,不過應該也很好吃喔。」

  畢竟這裡可是三星餐廳呢。

  奧蘿妮拉對我點頭說:

  「真期待呢。」接著她興奮地說:「坦白說,其實我從昨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吃。伊蕾娜,妳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偷吸人血會有問題吧?」

  「因為我期待來這家餐廳吃飯呀!」

  「不是,是因為偷吸人血會有問題吧?」

  如果今天就馬上入侵別人家的窗戶,一定會被想「蛤?這個吸血鬼果然是壞蛋嘛!」即使有想吸人血的衝動,她一定也一直忍耐來到這裡。

  可是,或許該說不愧是高級餐廳,我們聊了一會兒無關緊要的話題,餐點就接連端上桌。

  我們對連連造訪的嶄新味覺歡喜,一面品嘗,一面享受工作後的歡談。

  「話說回來,我不是吸血鬼偵探嗎?」

  「是啊。」

  「偵探果然需要搭檔對不對,伊蕾娜。」

  「很可惜,我是旅人。沒辦法成為妳的搭檔。」

  「……我的肉給妳吃。」

  「賄賂我也沒有用。」話說妳吃的根本是生肉嘛。我更不想要。

  「伊蕾娜不當我的搭檔,那我要跟誰搭檔工作才好?」

  「妳要不要試試看在手上戴布偶呢?」

  「妳是不是隨便說說的?」

  「這裡的肉真好吃。」

  「我的給妳吧。」

  「我不要。」

  我們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間就吃完了。飯後看了時鐘一眼,我發現造訪這間餐廳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看樣子,在我心中這段時間過得頗為愉快。

  服務生端來飯後紅茶。

  我望著店內的風景發呆,「真好吃……」嘆了口氣後,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

  開始在這個國家展開偵探職業生涯的她。

  「妳打算在這個國家待到什麼時候?」

  我側著頭問。她跟我一樣四處飄泊,不難想像不會永遠待在這個國家。

  奧蘿妮拉說「嗯……說得也是。」用手指扶著嘴唇,視線徬徨了一會兒。

  「總而言之,再待一個月左右吧。」

  她回答。

  「因為我還完全沒有找到妹妹的線索。」

  她又說。

  喔喔,原來是這樣。

  「妳妹妹會在哪裡呢?」

  「就是說呀。」

  距今稍早之前。

  大約一年前左右。

  有一名年輕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過著無聊的每一天。

  奧蘿妮拉的妹妹跟她一起聽爺爺說以前的故事,對都市──也就是人類住的世界心生嚮往,說著「我要離開這種鄉下!」離開了吸血鬼的村落。

  雖然愛作夢的妹妹被姊姊奧蘿妮拉投以相當冷淡的眼光,不過她壓根沒想到妹妹居然會真的離開故鄉。

  突然離家出走的妹妹,讓她們的父母擔心不已。

  「她到底在想什麼……」「受不了……」「呵!呵!呵!真年輕啊。」

  會變成這樣最主要的原因是爺爺說的故事;但他依然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反正不久之後她就會自己回來了。」奧蘿妮拉也這麼說,沒有太重視這個狀況。

  可是不論過了幾個月,妹妹都遲遲沒有回來。

  「爺爺!她根本沒有回來嘛!你要怎麼辦啦!」媽媽憤怒難平。

  「呵!呵!呵!她現在一定吊上都會的年輕女孩了。」爺爺依然故我。

  結果,妹妹毫無回來的跡象,奧蘿妮拉就為了把離家出走的妹妹帶回來,而跟著離開了故鄉。

  就這樣半年間,她遊歷許多國家到處尋找妹妹,但是奧蘿妮拉說自己只有被丢大蒜,根本沒辦法好好找人。她在好幾個國家都只有找到線索,卻沒辦法發現本人。

  哎呀,真傷腦筋呢。

  「就是說,她到底跑去哪裡了?」

  「她在做什麼工作?」

  「嗯……我聽說她在這個國家做偵探──」

  奧蘿妮拉撐著臉頰發呆,環顧店內。

  就在這個時候。

  餐廳內的燈光全部熄滅。

  環視店內看發生了什麼事情,餐廳深處搖搖晃晃地出現細小的燭光,伴隨悠閒的歌聲送往窗邊座位。

  「……魔女小姐,那是什麼?」

  哎呀,看來她不知道人類的習俗。

  「那是慶祝用的蛋糕。」服務生手裡捧著蛋糕,端到窗邊座位。「我猜,八成是紀念情侶交往還什麼的蛋糕吧。」

  真是可喜可賀。

  我放下飯後紅茶,拍了拍手加入餐廳裡稀疏的掌聲。對面的奧蘿妮拉也同樣說著「恭喜。」鼓掌祝福。

  隨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廳後方──正巧就在廁所附近,傳來某人的尖叫。

  「……怎麼了?」

  我側著頭問。

  然後,就在餐廳的燈光重新亮起時,我發現。

  「…………」

  「…………」

  我和奧蘿妮拉都在此時閉上了嘴。

  我們在臥倒地面的女性背後──廁所附近看到一個女生在探頭窺視店內。

  便服上滿是紅酒的她「啊哇哇哇~~」地張開口,慌慌張張地消失在廁所中。雖然只看見一瞬間,不過她的外型非常奇特。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來歲左右,有著一頭淡褐色的頭髮,與醒目的紅色雙眼,看起來倒也像是眼前的奧蘿妮拉。

  話說──

  「剛才的那是妳妹吧?」

  「是我妹呢。」

  我們看著廁所的方向發呆,不久之後淡褐色頭髮的女子──也就是奧蘿妮拉的妹妹把頭探了出來。

  淡褐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鴨舌帽,身上穿著長版風衣。穿著宛如偵探的她,雙手不知為何裝備了兩隻布偶。

  看樣子,她是用吸血鬼特技之一,迅速換裝變身了。

  「她為什麽穿得跟偵探一樣?」

  「應該是想推理吧?」

  「可是犯人顯然就是她自己吧?」

  「就是說呀。」

  「話說,為什麼她雙手帶著布偶?」

  「她有點怪怪的。」

  啊啊,這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一看就知道她明顯是危害渾身紅酒倒在地上的女性的犯人;也能明顯看出她打算展現亂七八糟的推理,藉機開溜。

  而且,在這裡讓她遇見奧蘿妮拉,無疑會陷入麻煩透頂的狀況。

  真沒辦法。

  於是我站了起來。

  「奧蘿妮拉,妳想不想來點飯後運動呢?」

  然後,我對一愣的她這麼說:

  「請妳變身一下,變成布偶。」

  「……妳會腹語術嗎?」

  「我不會,所以請妳跟平常一樣說話。」

  「不是,我一說話就會被發現了啊……」

  「啊,那用假聲不就好了嗎?」

  「咦咦……」

  儘管心不甘情不願,她最後還是變身成布偶,然後說「這種感覺可以嗎(假聲)?」看起來還挺起勁的。

  之後發生的事情無須贅述。我順利解決事件,偵探小姐最後則在這間店工作還債。

  然後,我和右手的布偶一起看著這一幕。

  簡而言之。

  不只物以類聚,就連家人也會被她吸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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