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與喜歡的人說話時應四目相交
第五部 與喜歡的人說話時應四目相交
■間島健吾之章■
——展現我帥氣的一面。
間島健吾17歲,人生第一次嘗試。
說起來,究竟什麼是「帥氣」?
按照字面來看,就是「外貌或外觀令人滿意」的意思,不過也可以引申為「態度、行動、能力出眾而引人注目」的意思。
前者現在已經無法改變,所以只能從後者下手。
「來到海邊怎麼可以不玩劈西瓜!」
這時我才發現荒川帶來的那個特大防水袋裡,空間幾乎被一顆超大西瓜占滿了。他還貼心地帶了球棒過來。
總之——對我而言,求之不得的劈西瓜大賽就此開始。
第一棒打者是荒川陸。
「各位,我第一擊就會劈開了,抱歉啦,啊哈哈哈。」
荒川戴上特地準備的劈西瓜專用眼罩——慢著,那傢伙該不會只帶了換洗衣物和劈西瓜道具吧?——躍躍欲試地舉起木製球棒。
「由我間島健吾擔任裁判。根據正式規則,參賽者需在原地轉五又三分之二圈。」
「——劈西瓜有正式規則嗎!?」
當然,這可是正式的運動項目。
本來劈西瓜連棍棒和眼罩也有規定,但現在沒必要自討沒趣地說出來。
「只要看見西瓜的紅色果肉,遊戲就結束了。」
「嗚嗚~三分之二圈是轉多少啊~……」
荒川不斷嘀咕抱怨,在原地轉了起來,終於準備就緒。一旁的觀眾同時開始發出指示。
「總之先直直前進。」
「荒川同學,稍微往右邊一點!」
「太過去了!往左移動半步。」
「再、再後退一些……」
「小心!繞到後面去了!」
「咦!?」
荒川一開始表現得不錯,卻突然轉身揮下球棒——當然撲了個空。球棒徒勞地擊打沙子,觀眾皆發出失望的聲音。
荒川立刻摘下眼罩確認,西瓜當然不在那裡。
「荒川陸,零分。」
「什,等……裁判!!這顯然有人做出奇怪的指示干擾我耶!?」
「按照正式規則,這沒有問題。」
「荒川你死了這條心吧,啊哈哈哈哈哈。」
「是那傢伙啊……!」
接下來輪到第二棒打者岩澤辰樹。
「我從以前就超擅長這類遊戲呢~」
岩澤一派輕鬆地說自己準備好了。觀眾再次同時發出各種指示。
「已經有點偏了啦,往右往右。」
「岩澤同學走太過去了!回來一點!再稍微往回一點!」
「對對對!就這樣直直往前!」
「岩、岩岩岩岩岩岩岩澤同學,好、好帥喔……!」
「咦?剛才是不是有人說我很帥!?謝謝!」
「笨蛋!矮冬瓜!身高再多10公分啦!」
「啥!?剛才那句話是誰說的!?」
「小不點!一寸法師!會說話的倉鼠!」
「是荒川吧!給我站出來!看我把你砸爛!」
「……岩澤辰樹、荒川陸,兩人都喪失比賽資格。」
協助者禁止「提出與比賽無關的建議」和「對參賽者誹謗中傷」,參賽者也不得傷害協助者……雖然沒有這樣的規則,但這樣太危險了,所以取消兩人的資格。
中間穿插了對荒川與岩澤的指導(說教)之後,比賽重新開始。
第三棒打者是瀨波優香。
「啊——我就算了。」
「咦!?小優香為什麼啊!難道妳討厭西瓜?」
「不是啦,我覺得蒙住眼睛拿著棒子晃來晃去有點蠢,我只想吃西瓜。」
「不會啦!妳試著只把眼睛蒙住也好,說不定會覺得很好玩呢!試試嘛。」
「哼!」
「好痛!?」
「瀨波優香因為暴力行為而喪失資格。」
接著是第四棒打者平林紀子。
「我、我要上囉……!」
「平林同學,這樣直走就好!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奇怪?妳怎麼面向這邊……欸?咦!?什麼什麼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平林紀子喪失資格。」
失去資格的理由是「一聽到岩澤的聲音,就不知為何不是朝著西瓜,而是直線朝岩澤而去的危險行為」。
下面是第五棒打者天神岡胡桃。
「間島學長請看著我!我一擊就會把西瓜打個稀巴爛!」
「可以的話,麻煩留下它的原形。」
「那麼我要上了!喝呀啊啊!」
「……我還沒有發出開始的指示耶。」
「咦!?等……天神岡學妹!?妳要上哪去!?」
「那、那邊是海……」
「……啊。」
「摔倒了。」
「——妳在搞什麼鬼啊,天神岡胡桃!」
由於差點溺水,天神岡胡桃被強制判為零分。
接著是第六棒打者高嶺咲。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高嶺咲,妳還好吧?」
我正俯視著呈大字形倒在沙灘上的高嶺咲。
「……對、對不起……我的頭有點暈……」
「我來扶妳吧。」
我將轉不到五圈就失去平衡而倒在起點的高嶺咲扶了起來。
「好、好想吐……」
「妳最好多多鍛鍊一下平衡感。」
「哼哼,高嶺學姊,妳還差得遠呢。」
天神岡胡桃不知為何擺起架子,難道她已經忘了剛才自己差點在淺灘溺水的事嗎……?
總之——終於輪到我上場了。
「交給我吧。」
「靠你囉!風紀委員長!」
第七棒打者間島健吾。握緊球棒,做好出擊的準備。
「風紀魔鬼加油。」
「間島同學!就這樣一直往前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學長————!!」
「……」
——我在眼罩下的黑暗中思索。
在劈西瓜這項競技中,要怎樣才能展現出帥氣的一面?「態度、行動、能力出眾而引人注目」又是什麼意思?
要找到答案很簡單,那就是比任何人更快,更確實地劈開西瓜。
一旦找到答案,我便再也沒有一絲猶豫。
——集中。
「奇怪——間島同學——完全不動如山。」
「喂,健吾——你聽見我們——」
「————唔。」
從黑暗的那一端傳來的聲音離我愈來愈遠。
與此同時,我的感覺變得無比敏銳,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在耳邊盤旋的海風,以及踩在腳底的每一粒沙子。
……這麼說來,我在練習空手道的時候,好像每次比賽都會出現這種狀況。
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
「喝。」
——我向前跨出一大步,揮下一棒。
力量強大,卻又不至於將西瓜劈碎。
揮下的球棒準確地命中西瓜的核心。
……嗯,手感不錯。
「咦?」
黑暗中傳來某人驚愕的聲音。
我將眼罩拉到額頭上,視野頓時變得清晰。
眼前……不出所料,西瓜從正中央裂成整齊的紅色斷面。
「——好,大家來吃吧,別忘了消毒手和菜刀喔。」
「太……」
「太厲害了——————!?」
「劍、劍豪……?」
「哎呀……風紀魔鬼果然是怪物……」
「學————長!!你果然超屌的!太強了!你是末代武士!」
「謝謝。」
觀眾的反應大致上都很良好。
不過,最重要的是……
「……高嶺咲,妳覺得如何?」
萬一我搞錯了該怎麼辦?要是我又空忙一場該怎麼辦?
我懷著這樣的不安,戰戰兢兢地試探道。
只見高嶺咲渾身顫抖……
「——剛才真是超帥氣的!間島同學!」
「是、是嗎?」
太好了,如果一旁沒人的話,我應該會擺出勝利姿勢。
就是這條路線,絕對不會有錯。
應該沒錯才對,但是……
「——」
為什麼呢?
看著我的天神岡胡桃,她與剛才興奮的模樣判若兩人,眼神顯得有些落寞。
——擅長運動的男性會受到女性的讚賞。
——這是從原始時代就確立的事情。
正如我先前所說,劈西瓜是一項有著正式規則的運動項目。
換句話說,坪根拓海的說法愈來愈具有真實性。
既然如此,就沒有不猛攻這條路線的道理。
「難得來到海邊,當然要打沙灘排球!」
正因為如此,岩澤辰樹這個提議正合我意。
因此——
「——喝。」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岩澤接下我使出渾身解數的發球,被擊飛到沙灘上並發出一聲慘叫。
很好,這樣一來我們這邊就先拿下兩局,比賽結束了。
「辰、辰樹————!?」
「……」
岩澤倒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而荒川則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這兩個傢伙有夠誇張……
算了,這些不重要。
「高嶺咲,妳覺得如何?」
我詢問跟我組隊的高嶺咲。
畢竟我們隊幾乎都是憑我一己之力取勝。
從比賽結果來看,現在的我應該比剛才劈西瓜時更加「帥氣」……
「——嗯!間島同學真的很帥氣!」
……嗯?
從她的口中得到了如我所願的答案——本該如此才對。
但這時產生的異樣感——喉嚨深處彷彿卡著小骨頭——讓我不禁愣了一下。
……我不認為她在說客套話。
我看得出來,臉上浮現向日葵般笑容的高嶺咲,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這當然是件令我開心的事。
可是……怎麼回事?
這股剛才沒有注意到的微妙空轉感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謝謝……」
「——為岩澤同學報一箭之仇!!!!」
「噗!」
「間島同學!?」
就在我完全鬆懈下來的時候,平林紀子的強力發球直接砸中了我的臉。
下一個,一定要成功。
是不是因為展現方式過於偏向運動,所以她看膩了呢?
經過一番思考,我得出這樣的結論。
躲避球、劈西瓜、沙灘排球……就像「反覆裝傻」的漫才表演,給人的感覺未免太單調了。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理由好像是這樣……不對,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沒錯。
那麼,接下來換成從文化層面進攻會不會比較好?
我從以前就比別人手巧,不然在海邊堆個沙堡之類的東西怎麼樣……?
因此——
「完成了。」
——築城。
用沙子堆成的石牆,圍著用沙子堆成的天守閣。
我在上村的沙灘上重現過去曾兩度遭受雷擊而焚毀殆盡的上村城。
「其實我本來想把冠木門也做出來的……」
從半途開始樂在其中,做到忘了時間。不小心對一件事情太過熱衷是我的壞習慣。
不知不覺間,其他遊客都圍了過來。
「……做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用厲害來形容了,這個人是怎樣啊?」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沙子製作日本的城堡……」
「莫、莫非他想參加沙雕比賽……?」
「欸,風紀魔鬼,上村新聞和新潟電視台的人說要來採訪耶……」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作品嚇得有些退縮,不過這與我無關。
重要的是高嶺咲的反應——只有這件事最重要。
「高嶺咲,妳覺得如何?這可是我的嘔心瀝血之作。」
我回頭問她。
只要她覺得「很帥氣」,那就夠了。
只要她覺得跟我交往是正確的選擇,我應該就——
「——嗯,間島同學真的很帥氣!」
滿足了……才對。
聽到高嶺咲的稱讚,自己應該很開心才對。
但不知為何,我心中的某處感受到一股空虛。
「這、這樣啊。」
「我的手不是很靈巧,所以很佩服你呢!啊,難得做得那麼精緻,我可以拍照嗎!?」
「……當然可以,妳盡量拍吧。」
「太棒了!謝謝你!」
高嶺咲開心地在原地向上一跳,隨即拿起手機從各個角度拍攝沙雕上村城。
她看起來很開心,一直打從心底享受著這次的海水浴活動。
我也知道她是真心地覺得我「很帥氣」。
可是……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攻進城內卻發現空無一人」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我是上村新聞的人!你就是這座沙堡的製作者嗎!?哎呀,沒想到焚毀的上村城竟能有復活的一天!實在找不到像你那麼熱愛鄉土的人了!請務必接受本公司的採訪……!」
……我是不是從根本上就搞錯了什麼?
這樣的想法開始在我的心中萌芽。
讓我重新整理一下。
我為什麼希望讓高嶺咲覺得我「很帥氣」?
「我是新潟電視台的人!方便的話可以採訪一下嗎?這集的標題就用『在上村海灘突然復活的夢幻上村城』……啊!我也想用『不是沙上的樓閣,是沙上的天守閣!』這個標題!這絕對會大受長者歡迎……」
我……不是正常的男朋友。
所以老是讓高嶺咲感到失望。
起初我試圖隱藏自己的缺點,想成為「正常的男朋友」……最後卻以失敗收場。況且高嶺咲拒絕了那樣的我,結果反而讓她費心。
於是我又想到「不是隱藏缺點,而是透過得分來彌補」的方法。
因此我才會那麼堅持以男朋友的身分展現帥氣的一面。
「……咦?這位先生?喂,奇怪,沒聽見嗎?」
……不對,那只是表面上。
我要探討的是更根本的問題。
為什麼我會希望讓高嶺咲覺得我很「帥氣」?為什麼我不想讓高嶺咲感到失望?
「欸,你,等一下?…………睡著了嗎?」
為什麼我不希望高嶺咲後悔跟我交往?
因為我喜歡高嶺咲,不想讓她感到悲傷。不希望傷害她,因為我想珍惜她。
……真的是這樣嗎?
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我很肯定,我想好好珍惜高嶺咲。
但是,心中這股鬱悶應該不只如此吧?
那是在更深層的地方……
——我真的只是為了高嶺咲嗎?
「——啊。」
然後,我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無論高嶺咲對我說再多次「帥氣」,都無法填補——不,應該說反而更明顯——我內心空虛的本質。
與帥氣相去甚遠,我那矮小又醜陋的慾望的真面目——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哦!?你終於願意接受採訪了嗎!?那就從傾注在這座城堡的心意開始說起……」
「——岩澤!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慢、慢著慢著慢著!?你要去哪裡!?有事想問的是我們……」
「嗯?間島怎麼啦?」
「這附近有比這裡更安靜——適合獨處談話的地方嗎!?」
「兩人獨處談話的地方啊,我想想。」
我要再次聲明,上村的移動網路·岩澤的情報網可是遍布各個角落。
其中當然也包括上村著名的約會景點。
「從這裡步行即可到達的距離,有個情侶的聖地喔。」
「那個情侶的聖地是怎樣的地方!?」
「你不知道戀人聖地計畫嗎?這個大約在2006年開始,為了促進戀愛與結婚……嗯,說穿了就是少子化對策的一環。這項計畫精選了散布於全國各地最適合求婚的浪漫景點。」
「上村也有那種地方?」
「嗯,有啊。沿著海邊步行約10分鐘,就會看到一個作為地標的鐘型裝置。據說只要跟戀人一起站在那裡,看見夕陽沉入大海的瞬間於海平面透出的一道光——也就是所謂的綠閃光啦,就能得到幸福。」
「岩澤,你果然……是個好男人!我就收回之前說你是笨蛋這句話!以後我會更毫不保留地讚美你!」
「啊哈哈,雖然不太懂為什麼,但不用客氣,要去的話最好動作快點,因為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感激不盡!……對了,我還想拜託荒川和岩澤一件事……!」
「嗯?我嗎?」
「什麼事?說說看。」
「——幫我毀掉那座沙堡。」
聽到我這句話,完全被晾在一旁的報社和電視台記者都驚訝得瞪大眼睛,而荒川和岩澤……兩人則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咦……你認真的嗎……?」
「……間島這樣好嗎……?你真的要讓我們做那麼有趣的事情……?」
「我本來就打算在完成後立刻毀掉。畢竟在公共海灘上有那種東西會很礙事。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幫忙善後工作了,拜託盡量別保留原形。」
「等!?我們還沒採訪完,怎麼可以擅自……」
「——明白了!遵命!風紀委員長大人!」
「上村城就由我們風紀委員負責拆除!……先破壞的人獲勝!開始!」
「啊,辰樹好賊!」
「等、慢著慢著慢著!至少讓我們拍幾張照片——!」
「噗喔喔喔喔——看我這招——!岩澤人體推土機——!!」
「啊!?喂辰樹!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哥摩拉!?快來幫我拍張照!」(譯註:超人力霸王中的怪獸。)
「啊啊啊啊……上村城又崩塌了……這是第三次……」
荒川和岩澤的誇張破壞舉動,吸引了其他孩子也加入攻城戰,夕陽下的上村海灘頓時變得熱鬧又混亂。
沙雕上村城雖然只存在短暫的時間,但能讓城下市民高興,也算是得償所願吧。
不過,在親眼見證上村城完全恢復成沙子之前,我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高嶺咲。」
「是、是的?」
「我有話想跟妳說,我們要不要稍微走走?」
「嗯,當然可以……但我們要去哪裡呢?」
「岩澤說,前面有個地方被叫做戀人聖地,聽說只要在那裡看著夕陽沉入海中,就能得到幸福。」
「咦!那是什麼地方!?好啊,我們過去看看!」
高嶺咲似乎被「戀人聖地」這個名字所吸引,顯得有些興奮。
看著她的笑容……對於接下來打算坦白一切的我來說,心情很沉重。
但是,既然已經察覺到,我就不能再逃避下去。
「……那我們走吧。」
「好的!」
我和高嶺咲並肩沿著海岸前進。
夕陽開始下沉,水平線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照這個速度,應該可以勉強趕在日落前抵達。
……然而。
「嗚啊啊啊——……媽媽——……」
前方有個穿著泳裝的小女孩朝我們走了過來。
她的年紀……應該還沒上小學吧。
她使盡吃奶的力氣嚎啕大哭,那張小小的臉蛋一塌糊塗。儘管光著一隻腳的她不斷前進,但似乎沒有目的地。
我連忙衝到她的身邊。
「妳怎麼了?」
跟小孩說話時要保持視線的高度一致——我按照這個忘了從哪裡聽來的知識蹲下身子,從正面直視著她的雙眼。
可是——
「啊啊——……!!好可怕——……!!」
不知為何,小女孩哭得更厲害了。
……我的臉有那麼可怕嗎?
「怎麼了嗎?」
高嶺咲無法袖手旁觀,來到我的旁邊幫忙。
「妳的爸爸和媽媽呢?」
高嶺咲對小孩說話的語氣非常溫柔,有如魔法一般。
原本陷入半恐慌狀態的小女孩,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剛才……媽媽,在廁所……不知道……去哪裡了……」
「跟媽媽走散了嗎?」
小女孩點點頭表示肯定。
——她果然迷路了。
「……抱歉高嶺咲,戀人聖地可能得下次再去了。」
「我正好也想這麼說。」
「好……那麼,小妹妹,上來吧。」
「咦……?」
「坐在我的肩上,我帶妳去找媽媽。」
「——不好意思!真的很謝謝你們!」
「大哥哥、大姊姊,再見——!」
母親一臉歉意地低頭向我們道謝,小女孩的臉上則洋溢著跟剛才完全不同的喜悅,向我們揮手道別。
結果等我們找到她的母親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四周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原本熱鬧的海灘如今已變得冷冷清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在昏暗的海上游泳。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們回去大家身邊吧,間島同學。」
「……夕陽的事情真抱歉。」
「你在意這件事嗎?又不是間島同學的錯,那孩子也回到媽媽身邊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很差。
哎,不過也是多虧這樣才能幫助那個孩子——只是我還找不到機會告訴高嶺咲「那件事」。
如果回到大家身邊,就沒有機會了。
想說的話,就只能趁現在。
「……高嶺咲,我有話要說。」
「?好的。」
高嶺咲轉過身來,面向著我。
穿著泳裝的她依舊美麗動人,純潔無垢。
正因如此,我才會如此心痛。
這份醜陋感情的存在,在她的光芒下變得更加強烈,於我的心中投下陰影。
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袒露內心的想法,使高嶺咲對我幻滅,最終導致我和她解除情侶關係——即使變成這樣也是。
既然已經察覺,我就不得不坦白。
「……其實,我——」
我無法忍受跟她四目相對,於是垂下眼簾。
這時……我偶然發現視線的角落有一隻小小的涼鞋。
「……?」
我中斷告白,撿起那隻涼鞋。
那是適合學齡前兒童穿的,一隻可愛的粉紅色涼鞋。
「……這是……」
「間島同學,那是剛才那孩子穿的……?」
「——抱歉,高嶺咲!我現在就去追那對母女!不好意思,妳先回大家那邊吧!」
「我知道了!天色很暗,要小心腳下喔!」
「好!」
我緊握著涼鞋,沿著原路奔回。
真不湊巧,時機太不湊巧了。
受不了——我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高嶺咲之章■
……就知道他會用跑的。
我茫然望著間島同學逐漸遠去的背影,不禁微微一笑。
不為自己,只為他人,聚精會神地全力奔跑——這樣的跑法不正是他一貫的風格嗎?
他真的從不辜負我的期待。
間島同學的背影愈來愈小,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模糊,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那對母女大概也已經準備回家了,但沒必要擔心。
因為間島同學是個跑得很快的人。
「……我也該回去大家身邊了。」
我憑藉著昏暗的路燈,沿著海岸走去。
在尋找迷路小女孩的媽媽時,我們有透過MINE的聊天群組與大家保持聯繫,應該不至於讓其他人擔心……
……拂過肌膚的夜風感覺真舒服。
「高嶺學姊。」
我才剛邁出步伐,就有人從後面叫住我。
會稱呼我為高嶺學姊的只有一個人。
「天神岡學妹?」
間島同學國中時期的學妹——天神岡胡桃。
她站在那裡,綁在後腦勺的頭髮隨著海風搖曳。
「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
天神岡學妹沒有回答。
是因為夜幕低垂的關係嗎?她和白天活潑的模樣截然不同,顯得既安靜又危險,彷彿懷抱著深沉的哀傷。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夜晚的大海。
「妳該不會是來找間島同學的吧?間島同學剛才去歸還遺失的物品。」
「不,我是來找高嶺學姊的。」
「……找我?」
「是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因為不想被其他人聽見,能不能請妳陪我一下?」
「……」
天神岡學妹遲遲沒有提起她口中的重要的事。
我們沿著海邊走了一會,縱使來到海浪拍打的堤防,她仍然默不作聲。
我只能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
夜晚的堤防很暗……一片漆黑。
只有海浪的拍打聲像地鳴一樣迴響。
彷彿將一隻腳伸進大怪物的嘴裡,有種令人不安的感覺。一旦輕忽大意,似乎就會被拖進那片黑暗之中。
是不是該回去了呢?
我因為害怕而正打算如此提議,天神岡學妹像是算準了時機似地停下腳步,隨即緩緩開口說道:
「……我曾經揍過間島學長。」
「……!!」
我知道這件事。
那是間島同學、荒川同學、岩澤同學,以及小優香四個人去買當勞時提到的話題。我當時也透過跟小優香的通話聽到這件事。
不過,沒想到會聽到本人親口說出來……
「原來妳知道啊。」
「只聽過一些傳聞……不過我半信半疑就是了。」
「原來如此,不是間島學長直接告訴妳的啊。」
的確很像那個人的作風,天神岡學妹如此自嘲道。
與此同時,她的言外之意也間接證實那個傳聞屬實。
「……為什麼妳要揍間島同學呢?」
「這個嘛……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但當時我就是忍不住想那麼做。故事有點長,妳要聽嗎?」
這句話雖然大致算是詢問的形式,但她平靜的聲音深處有一種莫名的魄力,使我無法拒絕。
「……好的,請妳告訴我。」
「……我知道了。」
天神岡學妹望著漆黑大海另一頭的某處,靜靜地開始訴說。
■天神岡胡桃之章■
——小時候的我很喜歡特攝片。
大家知道特攝片嗎?就是星期天早上播放的那種節目。
我一直很崇拜戰隊或騎士這類電視螢幕裡的英雄。我確信只要努力,自己也能變成那樣。
像是鋤強扶弱……之類的?
將來的夢想我總理所當然地寫上「正義的夥伴」,我總是模仿他們鍛鍊身體,以便隨時和壞人對抗……
老是做這種事,真是傻得可以的孩子。
……不過,我意外地很早就從夢中醒來了。
那是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有個四年級的男生總是欺負我們班上一個懦弱的女生。
他總是跟體格健壯的男生混在一起,不是拿走那個女生的東西,就是丟來丟去或扔掉……在我的眼裡看來,這些行為明顯就是「惡」。
出於義憤填膺,我以「正義夥伴」的身分教訓了那個男生。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堵他,將他揍得鼻青臉腫,直到他求饒為止。
……我以為自己會受到稱讚。
不顧危險挑戰高年級生,拯救朋友,真是個了不起的勇敢女孩。
即使沒有受到稱讚,這麼做也能幫助那位懦弱的女生,理應成為我所堅信的正義的養分。
……這是多麼天真的誤解。
我不但沒有受到稱讚,反而被罵得狗血淋頭。
先是老師,接著是父母,最後是對方的父母。
為什麼做出那種愚蠢的行為?為什麼平白無故痛毆他一頓?
我誠實地告訴他們,這全是為了拯救被欺負的同班同學。
——即便如此也沒用,他們甚至指責我轉移焦點。
大人重視的只有「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於放學途中單方面毆打高年級生」這件事。
沒人想深入瞭解事情,沒人有興趣這麼做。
所有人都只想盡快解決這個麻煩的事情,一點也不希望事情鬧得更大。
也是啦,大人的愚昧也「經常」體現在特攝片中。
至少被我拯救的「她」能夠認同我的努力,我便覺得能得到些許回報……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
但直到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她一定是害怕高年級生的報復吧。
根本沒人在乎什麼正義的夥伴,我只被當成了「毫無理由地突然攻擊高年級生的危險女生」來處理。
到頭來,高年級生的霸凌依舊若無其事地持續,那個女生也開始愈來愈不常來學校……我的正義毫無意義。
不僅如此,這件事讓我開始察覺自己有所偏差。
當然,我對正義的憧憬並沒有脆弱到一次的挫折就放棄。
抵抗不合理的霸凌。
對濫用權力的老師發出質疑。
不容許毫無根據的誹謗中傷。
……不過,愈想做正確的事情,愈想糾正錯誤的事物,就愈意識到自己有所偏差。
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我一開始就搞錯方向了。
因為我自己根本沒那麼正確。
……後來我才發現,我並不是憧憬正義的夥伴,正確來說,我是喜歡特攝片中「非黑即白的世界觀」。
正義就是正義,邪惡就是邪惡,如此簡單的區分。
可是,在這個世界……尤其是上村這種鄉下地方,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沒有完美的好人,也沒有完美的壞人——
簡單來說,這證明了世界上不存在信念。
軟弱、缺乏一貫性和戲劇性,也不具備故事性。
而我也不例外,我只是個隨處可見、不具故事性的平凡人類之一。於是,我不再憧憬「正義的夥伴」。
就算被說了什麼令人火大的話,遭遇了不合理的對待,目擊不公平的事情……我也只是一笑置之,裝作視而不見。
這些事情與我何干?我又不是什麼正義的夥伴,我只會再次用錯誤的解救方式惹事生非罷了。
我心中的某處隱約厭惡著上村,卻又這麼告訴自己。
……直到遇見學長為止。
「——」
東中空手道社的體驗入社時。
當時第一次見到間島健吾這個二年級學長時的感動,至今仍讓我難以忘懷。
堅持正義,不允許任何不公,也不求任何回報。
清廉、潔白、堅韌,具備戲劇性和故事性。
過於人性以至於偏離常人,同時又自然而然地吸引人們聚集在周圍。我那時才第一次明白,偏差到極致也會產生人望。
獨一無二——學長就是我幾乎要放棄的「憧憬」本身。
我立刻就決定加入空手道社。
我發誓要比任何人更靠近、花更多時間注視著學長的背影。我想成為像學長這樣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見證到最後。
追逐學長背影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故事性和感動。
學長的想法,比起我所憧憬的正義更加深刻、強大、正確。只要待在這個人身邊,我覺得自己就能變得更正確。
所以……
「——各位,間島遞交退社申請書了。」
聽到教練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腦袋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那是在大賽即將開始的二年級夏天。
「咦!?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期!這表示學長不參加比賽了嗎!?」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都退出社團了。」
「果然是那件事吧,在老師面前揍了A班的宮之下……」
「騙人,怎麼可能?」
「妳沒聽說嗎?好像是被宮之下挑釁,一時衝動……」
「——少騙人了!」
下個瞬間,我揪住學長的衣領。
好久沒有這種心中好像有某個東西在燃燒的感覺。
「天、天神岡,妳在做什麼!?」
「被挑釁而當著老師的面揍了學生?一時衝動?——胡說八道!請不要把學長跟你們相提並論!他是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衝、衝動的人是妳吧!」
「天神岡冷靜一點!妳說的沒錯,間島確實最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既然這樣……!」
「——聽說是因為有女生受到侮辱,他才會忍不住發飆!」
……啥?
學長這句話,讓我感到全身逐漸失去力氣。反觀聽到這件事的其他學長,則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發出感嘆。
「原來如此,是為了女生的名譽才痛毆宮之下的啊!」
「宮之下確實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的確,如果是出於這個理由,我可以理解那個間島為何會動手傷人了。」
「沒錯,很符合正義感強烈的間島作風。」
學長們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觀點,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而我卻是這麼想的。
——一群白癡,學長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學長?為了保護女生?一時衝動?控制不了情緒而揍人?
他破壞自己一直以來所累積的一切,透過打人來伸張正義?
那種如同廉價三流戲劇的失敗,宛如莽撞武勇傳說般的錯誤……
——那個正直到過分的學長,怎麼可能做出跟以前的我一樣的行為。
「好,那麼就開始練習……嗯?喂天神岡!妳要去哪裡!練習時間還沒……!」
下個瞬間,我連道服都沒換,就衝出了道場。
然後——
「學長是大笨蛋!學長……學長背叛了我!!」
我把間島學長揍飛了。
■高嶺咲之章■
「……要是僅止於莽撞武勇傳說就好了。」
天神岡學妹用遙望遠方的眼神說道。
「為了保護女生,一時意氣用事而揍了同學……如果只是這樣,我或許還會覺得『啊啊,原來學長也會犯下跟我一樣的錯誤』……」
天神岡學妹將腳下的小石頭往前踢,黑暗中發出石頭掉入水中的聲音。
「當我聽到學長跟妳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幾乎快瘋了。」
「……為什麼?」
「話先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嫉妒,而是失望。」
「失望……」
「是的,我不知道學長是因為對妳有好感才出手相救,還是在救了妳之後才產生好感。但不管怎麼說,間島學長都為了妳而扭曲了自己的信念……我不想看到這樣的間島學長。」
「……」
「……今天的學長,光是看著就令我心痛。」
這時天神岡學妹才第一次轉過頭來看著我。
她的眼神看起來遠比夜間大海的黑暗還要混濁。
「……妳對空手道社時代的間島學長一無所知,所以不會有什麼感覺吧?那位曾經如此帥氣的學長,居然會想著如何耍帥?像個普通男生一樣裝模作樣……我實在不希望看到跟隨處可見的普通人一樣的間島學長。」
「……天神岡學妹,我……」
「求求妳了,高嶺學姊。」
天神岡學妹打斷我的話,繼續說道:
「如果妳只是受到間島學長的幫助才喜歡上他——那就請妳收手吧。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如果妳只是想談一場普通的戀愛,那就請妳停止吧。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學長了,求求妳把學長還給我。」
「…………」
一時之間,在靜謐漆黑的夜間海邊,只聽得見海浪拍打的聲音。
沙沙、沙碰、沙沙、沙碰。
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完全明白天神岡學妹想說什麼了。」
我深深點頭,一步步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妳希望我把間島同學還給妳對吧?」
「是、是的,沒錯!請把他還給……!」
天神岡學妹似乎誤會了什麼,表情頓時變得明亮起來,於是我——
「嘿。」
——啪地一聲。
朝她的臉頰,呼了一巴掌。
「……咦?」
天神岡學妹發出有些愣住的聲音。比起疼痛,她的驚訝似乎更強烈,目光動搖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天神岡學妹似乎很擅長打人,不過看起來像是第一次被別人打呢。」
打了她的我,也緊張得心臟怦怦跳。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打人,所以沒辦法。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責備他人。
「——間島同學並不是偶像!」
「偶……像?」
或許是因為沒辦法將間島同學的形象與偶像這個詞彙聯想在一起,天神岡學妹睜大眼睛複述了一遍。我又繼續說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間島同學已經絕對不會再動手打人,所以我才代替他打!沒想到妳會說出這麼荒謬的話!」
「荒謬……!?為什麼這麼說!」
「分明就很荒謬!老是把正義、故事、是非善惡這些難懂的詞彙掛在嘴邊!我還以為——我以為妳是想跟間島同學交往耶!?」
「交往……!?」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天神岡學妹變得滿臉通紅。
「那、那樣才荒謬好嗎!我跟間島學長交、交交交、交往?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非分之想——!?」
「——因為喜歡才想交往。」
作為剛才的回報,這次換我打斷天神岡學妹的話。
「因為喜歡,無論如何都想跟他交往,希望妳能和間島學長分手,我才是最瞭解間島學長的人,絕對能讓間島學長幸福——如果妳是這麼說還比較好,也讓我比較開心。這樣或許我們還能夠當朋友。」
「當朋友……?」
「——不過,如果妳要我們分手是基於那種理由,我就不可能跟妳當朋友了!當然我也不會跟間島同學分手!」
……不過,就算天神岡學妹說喜歡間島同學,要我把他讓給她,我也完全不打算退讓就是了,先不提這些。
天神岡學妹向前探出身子。
「為……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啊!?」
「因為妳並沒有好好看著間島同學。」
「我沒有好好看著間島學長……?不可能!我比妳更靠近間島學長,看著他的時間比妳更久,妳憑什麼一口斷定——」
說到這裡,天神岡學妹沒能再說下去。
因為我從正面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眸如夜晚大海一般搖曳不定,然後……
「……唔。」
不出所料,她低下了頭。
這樣的反應正是答案。
「妳只是在遠眺而已,天神岡學妹。」
「——!妳、妳……!」
天神岡學妹的肩膀不停顫抖,接著……
「——妳又懂什麼了!」
咚。
天神岡學妹伸出的手,打到了我的肩膀。
「啊。」
這時,我手上的包包掉到堤防下方,被黑暗吞噬的包包發出掉入水中的聲音。
「啊……!學、學姊對不……」
「!!」
那個包包裡有間島同學送我的鑰匙圈。
下一刻,我想都沒想。
「——唔!」
縱身跳進夜間的大海裡。
在跳進海裡的前一刻,我看見天神岡學妹在倒轉的星空下露出驚愕的表情。
■間島健吾之章■
——發現她們的身影,純粹只是偶然。
我把涼鞋送還給那對母女,準備回去找大家的時候,偶然發現朝堤防方向走去的高嶺咲與天神岡胡桃。
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夜晚的堤防很危險。
儘管不知道她們兩個在說些什麼,我才正要過去提醒她們小心,便看見高嶺咲跳進夜晚的大海裡。
「高、高嶺學姊——!!」
所以,我也——
穿過發出尖叫的天神岡胡桃身邊——毫不猶豫地跳進夜晚的大海裡。
……我想稍微談談過去的事情。
誠如各位所知,我國中的時候全心投入空手道當中。
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想著空手道的事情。一有時間就是練拳、鍛鍊身體。
那時候我常被問——
你為什麼那麼強?
你為什麼如此投入空手道?
你為什麼選擇空手道?
每次被問到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我沒有你們想要的答案。
……什麼事都可以。
當時我只覺得生活的一切令人疲憊,只要能讓我放空腦袋,全神貫注地投入,什麼事都可以。
隨著我的空手道愈來愈強,各式各樣的人都對我讚譽有加,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我全神貫注揮拳的期間,什麼都不必多想。
開始新的事物、內心的煩惱、想法的改變,這些都讓我感到非常疲憊。
不過,唯獨在練空手道的時候——唯獨在什麼都不多想的時候——才不會有人來打擾。
他是因為這樣才全心投入空手道——只是你們自以為是地解讀罷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她。
「……可、可以住手嗎……?」
一切都是巧合。
碰巧那天道場要進行改裝工程,放學後我只能提早回家。
我碰巧想一個人靜一靜,打算走跟平常不同的路線回家。
結果在校舍後方看見了她的身影。
——高嶺咲。
雖然從未與她交談,但我知道她的存在。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總是怯懦地在一旁陪笑的軟弱女生。絕不會與我有交集,卻又有某些地方和我有幾分相似。
……看樣子,她似乎被其他同學糾纏了。
「宮、宮之下同學也是,難得你的成績那麼優秀……要是因為這種事影響到入學申請……不、不是很可惜嗎……?」
雖然我不太清楚是什麼情況,但十之八九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看起來高嶺咲似乎被捲入不好的事件,她正無力地向那些人抗議。
……明明只要像平常一樣,用卑微的笑容帶過就好了。
為什麼她要做出如此「累人」的事呢?
明明眼眶泛著淚光,聲音顫抖,害怕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結果,碰巧跟我同時目擊現場的瀨波優香,憑著機智反應幫助她脫困……
瀨波優香,或者是我。
如果沒人出手相助,她打算怎麼辦?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在意起她。
在教室裡,我的視線也開始追逐她的身影。
然後有一天,我突然——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無法直視他人的眼睛。
「姊姊,妳怎麼想?」
因為實在太過不可思議,我記得某天回到家後,我詢問姊姊這個問題。
姊姊咯咯笑著回答:
「只要認真地看待一個人,通常就會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喔。」
「?」
這個矛盾的台詞讓我不解地歪著頭。
「……姊姊不會這樣吧。」
「大人只會變遲鈍,會那麼認真的只有年輕人啦。」
「……?」
姊姊什麼事都知道。
但姊姊對所有的事情都瞭解得太多,經常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或許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所以,當我發現宮之下糾纏著高嶺咲時……
「——請救救我!!」
「我明白了。」

我才會毫不猶豫地幫助她也說不定。
因為想瞭解她,想知道她眼睛的祕密。
唉,這個世上盡是些搞不懂的事。
然而。
在彷彿將我包圍起來的黑暗大海中。
當我發現她那閃閃發亮,如同寶石般的眼睛時——
感覺我似乎稍微瞭解了些什麼。
■高嶺咲之章■
「——高嶺咲!」
像鉛塊一樣的深沉昏睡中。
最先聽見的,是他的聲音。
「……?咳咳。」
鹹水不受控制地從鼻子與喉嚨深處湧出。
……奇怪?我應該跳進了夜晚的大海裡才對……?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姑且先睜開沉重的眼皮……結果看見非常奇特的景象。
「間島……同學?」
那個總是板著一張臉的間島同學,此刻正用我從未見過的擔憂表情凝視著我的臉。
明明自己也渾身濕透,他卻絲毫不在意這些事。
「妳、妳沒事吧!?意識清楚嗎!?雖然我立刻就把妳拉上岸,但妳似乎喝到了一些海水……!」
「唔哇啊啊啊啊——————!!!!高嶺學姊對不起——!!」
後面傳來一個驚人的聲音,我往那個方向一看……只見天神岡學妹整個人癱坐在堤防上,崩潰得放聲大哭。
那種不在意旁人目光的哭泣模樣,感覺非常惹人憐愛。
我不禁伸出被海水浸濕的手,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沒事了。」
我溫柔地輕聲安慰。
沒事……不錯,沒事了。
因為我的另一隻手正牢牢緊握著那個包包。
更重要的是,我從一開始就非常堅信。
「……帥氣的間島同學,不管什麼時候都會趕來救我……」
我微笑著說道,這時間島同學才總算放心地鬆了一口氣……但他隨即又露出悲傷的表情。
「怎麼了嗎……?」
「……我應該早點告訴妳的。高嶺咲,我並不如妳所想的那麼出色。」
「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對自己缺乏自信罷了。」
間島同學十分痛切地吐露自己的心聲。
「我以為自己的行動自始至終都是為了妳著想……但並非如此。我只是對不正常的自己沒有自信,所以才會過分在意妳的反應……」
「……」
「我不想讓妳失望,也不想讓妳幻滅,一想到萬一因此被妳討厭,就害怕得不得了。說到底,我只是不想傷害自己罷了——」
「——間島同學。」
「唔……」
我打斷他的話,輕輕摸著他的臉頰。
想不到他居然為了這種事煩惱了那麼久。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高嶺咲……?」
「間島同學。」
接著,我再度對他投以微笑。
「——那是超級正常的事情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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