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神童參加就業活動後成了尼特族
【第0章】神童參加就業活動後成了尼特族
我肯定忘不了這天吧──
『新生代表伊爾維斯,出列!請進行宣誓!』
台上的老師點名後,一位學生從排排坐的新生中緩緩起身。
其他學生們以充滿羨慕與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這也難怪。
畢竟這裡是帝都名校馮森別克學院──聚集了全帝國菁英的學校。今天是開學典禮,而他被選為新生代表。
他不是僥倖被選上。
是連帝國菁英都望塵莫及的實力招來了這份榮譽。
不過受託擔任代表時,本人卻嘆著氣脫口說了一句:
「真傷腦筋,又多了件麻煩事。」
他並不是在掩飾害羞──而是發自內心地說出這種意興闌珊的發言。
……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對他來說,這是稀鬆平常的事。
一直以來他都是第一名。他總是輕輕鬆鬆、無需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常保第一。
所以今天的事也沒什麼好驕傲的。
在他看來一點都不特別。
不過對家人來說可就不是這樣了。
光是能進帝都最高學府就很厲害了,竟然還被選為代表。心中會百感交集也是人之常情。
「哥哥,恭喜你……你真的好厲害喔。」
我小聲對著遠處的背影說。鼻子感覺有點痛。
從小一直拿第一的哥哥是我的驕傲。
我無論念書或者運動都不出色,是個極其平凡的普通人。我很尊敬給予我這般非日常體驗的哥哥。
如今哥哥正要站上與那卓越才能相匹配的地方。
我這個作妹妹的再開心也不過了。
「以後也要繼續加油喔,哥哥。」
台上的哥哥拿著擴音魔導具說:
「感謝今天讓我有這個榮幸上台發言。我們新生──」
他的語氣很平板,感覺不出有什麼訴求,只是淡淡地唸出熟記的稿子。不過,聽眾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隨著哥哥每次開口,現場氣氛變得愈來愈熱烈。
「新生代表伊爾維斯,報告完畢。」
等到哥哥終於說完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宛如積壓許久的岩漿爆發般,興奮的叫聲響徹了整個講堂。
校長也感動地要求跟哥哥握手。
這就是我的哥哥。
僅用三十分鐘臨時寫出來的講稿,卻深深打動了觀眾的心。
不過,他本人倒是一臉狐疑地歪著頭,好像不覺得這有多厲害。
身旁傳來話聲:
「伊爾維斯做得太好了……」
是爸爸。
由於不久前生了重病,爸爸不但聲音變得比以前虛弱,身體也消瘦了。
我有辦法活到伊爾維斯的開學典禮嗎……之前還聽到爸爸這麼低喃──
如今爸爸能夠看見哥哥英姿煥發的樣子,我真的非常開心。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對稍晚到家的哥哥說:
「哥哥,你在開學典禮上的致詞講得太棒了!」
「會嗎──」
哥哥低聲沉吟,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這很普通吧?」
◆
我進馮森別克學院已經兩年了。
今年是畢業年度,也就是說我必須就業才行。
就業──即隸屬於某個組織,為了組織的利益工作。
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如今帝都也逐漸邁向少子高齡化社會,過去那種景氣大好的說法愈來愈少了。各個組織紛紛打著『即戰力』的口號嚴格挑選學生。
常言道:
──出社會後,學生時代的成績根本派不上用場!
是這樣嗎?
雖然我從入學以來一直是全學年第一,但感覺好像很不妙呢。
如果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的話,那個學生就會變成無業遊民。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學生們往往傾向選擇有利於就業的學校。由於畢業生的就業內定率是學校的重要賣點,校方也死命地支援就業活動。
於是我參加了『就業輔導會』。
就業顧問舉辦了說明會,供學生們學習就業活動的規矩。
中年男性站到講台前,環顧著聚集在大房間內的學生們。
砰!他冷不防地用力拍打講台,大聲說道:
「如果我是面試官的話,你、你,還有你!全部不合格!」
聽中年男性劈頭這麼一說,學生們大為動搖。
「知道為什麼嗎?你們的表情太自負了。名校馮森別克學院生的驕傲都寫在臉上了!」
學生們面面相覷。就業顧問接著說:
「今天就捨棄這種自大的心態吧!出社會後,你們學過的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社會跟學校不同!像你們這種菁英份子反而更危險!從未嘗過失敗的大頭症菁英──承受得了社會的驚濤駭浪嗎!?」
喔──是這樣嗎?
……的確,我從未失敗過,不懂失敗是什麼心情。那位就業顧問可真是一針見血呢。
中年男性接著說:
「如果想加入某個組織的話,就要捨棄自尊,心甘情願讓白紙狀態的自己染上組織的色彩。面試官會看你們做不做得到這點。今天起就捨棄名校生的驕傲吧!」
……出社會必須下這麼大的決心嗎?
最高學府裡學過的東西在社會上也不管用嗎?社會有那麼厲害嗎?像我這種人做得到的事,在一般所謂社會人士的人種眼中想必只是小事一樁吧。
我不禁渾身顫抖。
社會人士真可怕──!
就業顧問滔滔不絕地熱烈訴說著就業戰線有多可怕,接著又叮嚀我們千萬不能大意,輔導會這才總算結束了。
回家後,我對妹妹艾莉莎說起今天的事。
「學校舉辦了就業輔導會喔。」
「喔?怎麼樣?」
「嗯──好像挺辛苦的呢。」
「辛辛辛、辛苦!?」
艾莉莎驚訝地向後仰身。
「哥哥知道辛苦這個詞彙嗎!?」
「真沒禮貌。」
「哎呀,因為一直以來,你從沒說過辛苦兩個字吧!?」
「這怎麼可──」
我快速回顧十七年的人生。
「好像有可能。」
我確實沒說過。
「這樣看來,就業可能真的很辛苦呢。」
畢竟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覺得辛苦。雖然我被譽為『神童』,但這些成績只存在於學校的範圍內。如果社會是水準那麼高的地方,恐怕就不能太悠哉了。
艾莉莎對著認真思索的我說:
「……嗯──你會不會想太多了?老實說,我不認為哥哥的能力在社會上行不通。」
「是嗎?不,這可難說了……」
畢竟這麼說的就業顧問是那行的老江湖了。既然他憑著眼光如此判斷,那些意見還是值得參考。
「真是大意不得呢──」
不懂的事還多得是。
我下定決心,趕緊找顧問推薦的就業活動指南來看吧。
隔天放學後,我來到了書店的就業活動專區。
就業活動是人生一大要事,在每家書店都佔了很大的書櫃面積。
各種就業活動指南一字排開。
《絕對無敵的內定獲得戰術》
《從吊車尾學校一舉翻身!打倒名校的雜草就業術!》
《最強就業法》
《空前絕後的自薦戰術》
《文科生的無技巧求生就業術》
書名十分聳動,光看就能感受到就業戰線的嚴酷。
雖然選擇很多,但我早已決定好要買哪本了。
我買了名叫《內定通殺》的就業活動指南。
昨天就業顧問特別力推這本書。
「本書記載了關於就業活動的一切!不,甚至還囊括了在社會上工作的真理!這正是所有勞動者永遠的聖經!」
既然都說成這樣了,當然要買買看啊。
回家後,我開始翻閱買來的《內定通殺》。
『切記,所謂就業戰線乃名符其實的戰爭,是從幸福的學生時代邁向動盪社會的考驗。就業是取得「內定」,加入組織的意思。為了拿到內定,各位必須拚死努力才行。針對過去進行自我分析,繼而自我行銷,讓面試官認同求職動機,這樣就能獲得內定的榮譽。』
針對過去進行自我分析、自我行銷、求職動機是嗎?
自我分析是什麼?我查了一下──
『自我分析是指徹底審視自己的過去,並不斷自問自己是什麼,靠自身的力量找出適性的職業。學生啊,把「自己是什麼」這句話覆誦十次。還不夠,覆誦一百次。還不夠,覆誦一千次。這會兒你的眼前應該已經看得見未來了。』
適性的職業啊……
所以──不能靠著喜歡的事物活下去。
彷彿斥責著我──不,彷彿斥責著學生們的天真一般,《內定通殺》裡還寫著這樣一句話。
『各位同學,長大吧!』
長大啊──?
這句話讓我覺得莫名火大,為什麼呢?大概是因為有種被硬塞了什麼東西的感覺吧。
不過,我無法用言語確切形容那個東西是什麼。
我繼續閱讀《內定通殺》。
『自己並非特別的存在,認清事實吧。航向社會的大海後,自己不過只是容易取代的替代品。惟有明白這點,面試官才會對你露出微笑。』
『拋開學生的習氣吧。社會人士就是要努力。無論天上降下雨水還是槍彈都要去工作,有額外需求的時候,更要為了組織不眠不休地工作。上司的命令是絕對的。面試官只會將內定的榮譽授予有此覺悟的人。』
書中描述的社會超乎我的想像。社會人士都在這種情況下工作嗎?我實在是做不來,社會人士的水準果然很高。
像我這種人,真的能成為社會人士嗎──
雖然感到不安,但我不打算裹足不前。總之,先挑戰看看就業戰線吧。畢竟這是一件『普通』的事。
父親也在我入學後很快就過世了。家裡只剩我跟艾莉莎。
我必須振作起來才行。
就業活動終於開始了。
總之,先來參加各組織舉辦的『就業說明會』吧。日期都已經透過學校公布了,可以選擇自己感興趣的公司說明會參加。
經由說明會瞭解該公司的優秀之處後,如果有興趣的話,便可預約應考。
我在這個階段遇到了挫折。
因為我沒有想考的公司。
苦惱的我找了艾莉莎商量。
「《內定通殺》說就業最好找『適合自己的工作』,也就是自己做得來的工作。我會什麼呢?」
「哥哥什麼都會吧?」
「……雖然都不到社會人的水準,但以學生的程度來說,的確算是無所不能吧。」
「無所不能的人不就沒辦法以做得來為基準挑選工作了?」
「原來如此。」
「哥哥沒有想做的工作嗎?」
「想做的工作啊──」
老實說,沒有。
說穿了,我就是個懶散的人。雖然學校成績很好,卻不曾主動用功學習。沒必要那麼努力吧!活得開心點嘛!這樣才是我的作風。
真傷腦筋……
「好難決定啊。」
這麼說完,我嘆了口氣。
不過沒時間猶豫了。就業戰線正不斷展開激戰,壓根兒不會理我。我還在這兒發愣的時候,其他學生們早已接連搶下內定的榮譽了。
「……總之,先去考考看吧。」
找教授商量時,他們也說:「伊爾維斯同學!你想得太嚴肅了!如果是你的話,不管去哪兒都會上,你就隨便考幾間適合自己的大公司吧!等拿到內定再決定就行了!」
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
於是我不斷報考大型組織。
也一一通過了考試。
組織A,筆試合格,第一次面試合格。
組織B,筆試合格,第一次面試合格。
組織C,筆試合格,第一次面試合格。
……
每個面試官都興奮地說:
「伊爾維斯同學!?馮森別克學院的第一名!?好厲害啊。感謝你來報考本公司!」
我順利地通過各個公司的考試,行程表都被一個接一個的面試時程填滿了。
然後我終於首度進入了第二次面試。
帝都最大魔導具製造商『路普爾』。
根據《內定通殺》的說法,第一次面試只是基本門檻,從第二次面試開始,不,第二次面試正是決勝關鍵。
『第二次面試時,在組織內工作的員工和長官都會出席。也就是所謂身經百戰的老兵。這些人要的是精兵。他們正全神貫注地試圖看出誰能為組織而生,為組織而死。千萬別吝惜自己的性命!向他們證明自己很樂意為他們而死吧!如此一來,他們就會考慮讓你入夥。第三關是經營者進行最終確認,不像第二關那麼嚴格。切記第二次面試才是掌握內定的最終考試,別輕忽大意,發揮自己的實力吧。』
進入『路普爾』的面試間後,我坐下來看著前方。
四位面試官跟我相對而坐。
從左邊開始依序是第一關面試我的年輕女性,再來是年輕男性、大約三十多歲的男性,以及上了年紀的男性。
……那位三十多歲的男性讓我有點在意。
其他人看起來都很沉穩的樣子,惟獨那男人一臉嚴肅地瞪著我──不,他目光朝下,好像壓根兒對我不感興趣。右手食指頻頻敲著桌面,彷彿在表現心中的不悅。
左邊的年輕女性以眼神向三人示意。
「好的,現在開始馮森別克學院伊爾維斯先生的第二次面試。」
「請多指教。」
我低頭致意後,除了三十多歲的男人以外,其他三人都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很在意那男人的態度──但擔心也沒用。
面試開始了。
左邊的年輕女性開口說:
「麻煩你自我介紹,並簡述報考動機。」
「是,我是馮森別克學院三年級生伊爾維斯──」
我回想著帝國最大魔導具製造商『路普爾』的專用稿。
「進入學院就讀後,我不斷在學業上努力鑽研。」
……不過因為缺乏幹勁,學業以外的事都沒碰就是了。
「學院有許多教學用魔導具。我喜歡接觸魔導具──意想不到的功能總是令我驚奇無比。不光是學校,魔導具還融入人們的生活當中,讓生活變得更加便利。魔導具製造商的工作能夠造福許多人,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才報考了『路普爾』。」
我細細道出不帶任何感情的說詞。
我只是迎合對方罷了,對魔導具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想法。我只是對照自己的過去,編出適合魔導具製造商的稿子而已。
其他組織也一樣──求職動機都是用一些沒什麼特別感覺的內容隨便拼湊出來的。哎呀,這樣真的好嗎……
教授們都說:「伊爾維斯裝裝樣子就會上啦!」
我說完後,上了年紀的男人開口說:
「聽說伊爾維斯先生是學院第一名?真的嗎?」
……每個面試官最先都是問這個。不過我並沒有大肆吹唬自己是第一名,應該是提交的學校成績單上面有寫吧。
「是的。」
「真了不起……這下已經確定錄取了吧?」
哈哈哈哈哈,上了年紀的男人笑了。年輕男女也跟著笑了起來。不過只有中間的中年男性顯得興致索然。
年輕男性開口說:
「伊爾維斯先生,你對哪些魔導具感興趣呢?」
「是,這個嘛──」
沒什麼好著急的,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我道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答案。選出他們會喜歡的答案一點都不難。
不過我也不禁反思:
靠著『討好』找到工作有意義嗎?
面試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進行下去──
「克拉因先生,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左邊的女性問道。
「啊?」
應聲的是中年男性。他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轉頭望向上了年紀的男人。
「已經確定錄取了吧?耶利特。我很忙,可以回去了嗎?」
「克拉因,面試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多累積這方面的經驗。你就問個問題吧。」
「饒了我吧,我真的很忙呢──」
克拉因誇張地嘆了口氣,朝我投來目光。
「那你能加班多久?」
「喂,克拉因!」
聽到上了年紀的男人出聲斥責,克拉因回以黏膩的笑容。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事實,事、實。得先好好教會他才行。聽好了,耶利特。製造業現場有所謂的交期,不像學校上課那樣時間到鐘聲響就結束了。趕不上交期就得加班,假日當然也要上班。」
克拉因乾笑著說:
「現在的工作遇到了困難的技術性課題,我已經連續三個月過著工作到很晚,一回家就躺平的生活了。這就是製造業的血汗面。怎樣?你受得了加班嗎?」
這問題也在意料之中。
《內定通殺》裡寫道:
『想必好幾位面試官會試探性地問你能否加班吧。他們要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可以。只要給出其他回應,內定的榮譽將立刻從你手中溜走。所以要不假思索地說可以,連猶豫一秒都不行。面試官絕不會錯失你的遲疑。』
──可以。
我知道這就是答案,不過……
「我辦不到。」
我卻乾脆地這麼回答。
為什麼要這麼說呢?因為我完全不想加班。我可以在魔導具製造商面前說自己對魔導具感興趣,畢竟我還有一點這種感覺。
不過我無法說出心中沒有的情感。
中年男性右手一揮。
「哈!我就說菁英份子缺乏毅力嘛!」
「……我想您的工作應該是腦力勞動,不過在疲憊的狀態下,腦袋反而轉不起來吧。堅持個一、兩天或許有用,可是連續三個月都過著這種生活,不可能獲得理想的成效。」
「哈哈哈……這種人在職場上可派不上用場啊,部長!」
「……嗯──」
上了年紀的男人手按著太陽穴沉吟起來。
克拉因不曉得在想什麼,突然抓起手邊的紙起身走到我身旁。
「效率!?腦袋轉不過來!?真受不了,像你這種自以為是的年輕人老愛大放厥詞呢!問題可沒這麼簡單!不是早點回家休息,隔天精力充沛地上班就能解決的!如果辦得到的話,大家早就這麼做了!」
這麼說完,克拉因一把將紙遞到我面前。
「我就特別讓你看看吧!這是我們正在研究的迴路圖。按下開關啟動最多只能用○•二秒,目標輸出值是三萬!還有一大堆技術性課題必須解決!期限剩下一個月,我們可是死命在幹呢!」
上了年紀的男人板起面孔說:
「喂喂喂,克拉因,那是公司機密啊。」
「沒關係吧,反正是還要改良的未完成品……而且剛畢業的菁英份子哪看得懂啊!」
我看了看迴路圖。
「……目前要花○•三秒啟動,輸出值是兩萬七──不,是兩萬六千五嗎?」
「咦?」
聽我這麼一說,克拉因蹙起眉頭。
「……你怎麼知道?紙上哪裡有寫嗎?」
「不,是我看了迴路圖。」
「……所以你計算出來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只要在○•二秒內啟動,輸出值達到三萬就行了吧。」
我仔細端詳迴路圖,認真研究起來。
「把這裡和這裡的部分截斷,再把這邊和這邊接起來──還有,這邊改用華氏展開如何?」
「──!?」
克拉因頓時為之語塞。他看著迴路圖說:
「哎,不,怎、怎麼會……我們可是想了三個月的時間啊──這、這肯定有漏洞!」
「漏洞?我想是沒有……」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很普通呢──您應該是因為太常加班,腦袋轉不過來了吧?畢竟您是社會人士,能力比我還強,不可能被這種低級問題困了整整三個月。」
「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少囉嗦,給我閉嘴──────!」
克拉因飛也似地衝出房間。
面試間裡鴉雀無聲。
「不好意思,驚動你了,伊爾維斯。」
上了年紀的男人望向年輕男性說:
「你怎麼看?」
「嗯──因為沒看到迴路圖,我也不能說些什麼,不過從克拉因先生的反應看來,感覺是有譜了……畢竟那個人在這方面直覺很敏銳。」
「原來如此。」
上了年紀的男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真是太犀利了,該說不愧是神童伊爾維斯嗎?」
「您過獎了……」
「請你務必加入敝公司。要是你去其他地方,那就麻煩了──我可以動用權限當場給你內定的保證。」
聽上了年紀的男人這麼一說,年輕男女瞪大雙眼。
內定──終於拿到手了嗎?我覺得心情有點興奮。
然而,上了年紀的男人接著說:
「不過,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雖然克拉因確實不對,但他也有面子和尊嚴要顧。要在組織裡共事的話,還是先把恩怨放下得好。」
這麼說完,上了年紀的男人接著又說:
「請你主動跟克拉因說是自己講話沒大沒小,跟他賠個不是好嗎?」
……
………………?
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想錯不在我吧?」
「是啊,你一點問題也沒有。不過,有時低頭道歉反而能圓滿收場呢。」
上了年紀的男人接著說:
「在組織裡工作常會遇到這種事。克拉因也算是個優秀人才,旁人也很倚重他。今天的事還是互相道個歉,就此付諸東流得好。」
我真的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明明解決了苦惱三個月的課題,為什麼我要道歉呢?
「身為部長都拜託你了。你可以成熟一點嗎?伊爾維斯。」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火大起來。
成熟一點──
以前我也曾經被這句話激怒過,不過我知道為什麼。
因為這只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別人身上罷了。
我無意屈服於這種歪理。
「很遺憾,我無法接受。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成熟,恕我斷然拒絕。」
「伊爾維斯!?」
「失陪了。」
這麼說完,我便離開房間。
才一會兒工夫就累了。
……原本還以為我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今天倒是難得滿肚子怒氣。
成熟?
在組織裡工作?
簡直莫名其妙。我明明一點錯也沒有,為什麼非得道歉不可?
我覺得自己被侮辱了。
這就是在社會上工作嗎?
工作就一定要把自己搞得這麼不開心嗎?
我頓時幹勁全失,便直接快步返家。
「我回來了。」
沒人應聲。
艾莉莎似乎還沒放學回家。
我躺在沙發上,靜靜地閉上眼睛……本想稍微冷靜一下,卻完全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
真不爽──
不曉得過了多久。
「我回來了。」
玄關傳來艾莉莎的聲音。
看到躺在客廳沙發上的我,艾莉莎開口說:
「哥、哥哥,你已經回來啦?」
「……嗯。」
「哎、哎!?你你你你、你怎麼了!?哥哥!臉色和語氣活像死人似的!面試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啊。」
我重重地嘆著氣說:
「我可能沒辦法在社會上工作……」
◆
「我可能沒辦法在社會上工作……」
不曉得有多久沒看過哥哥軟弱無力的表情了。
他看起來真的累壞了,表情彷彿世界末日降臨了一般。
我很快就明白了。
啊,爸爸說的那天來了。
那是哥哥的開學典禮結束後,爸爸死前大約一個月左右的事。
我跟哥哥去治癒院探望住院的爸爸。哥哥去買東西時,爸爸對我這麼說:
「──艾莉莎,我有事要拜託妳。」
「什麼事?」
「爸爸死了之後,妳要支持伊爾維斯喔。」
「咦?」
我不懂。
支持那個完美的天才哥哥?我這個平凡的妹妹嗎?
「什麼意思?叫我支持哥哥?反了吧?」
「……不,我沒說錯。妳要支持伊爾維斯。」
爸爸輕輕笑了笑,接著說:
「畢竟伊爾維斯是個怪人。不過,艾莉莎倒是很有常識。」
「是啊,哥哥確實很怪。」
我也跟著輕聲笑了。
等我笑完後,爸爸板起面孔說:
「伊爾維斯無疑是個天才,還是足以名留青史的那種。但他卻遠遠偏離了人類的常識──偏離了常規。所以我很擔心,不曉得『社會』的器量容不容得下伊爾維斯的才能。」
「……」
這對年紀還小的我來說太複雜了。我只知道哥哥很厲害。所以我這麼回答:
「哥哥沒問題的啦!雖然我不太瞭解,但社會一定也不算什麼!」
然而爸爸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社會──一群『普通』人是很恐怖的。他們會滿不在乎地將自己的普通強加在不普通的人身上,並拒絕接受不普通的人的普通。」
爸爸接著說:
「雖然伊爾維斯看起來不拘小節,本性倒也算是認真細膩……真教人擔心啊。艾莉莎,哪天伊爾維斯對『社會』感到厭倦了,妳要好好支持他喔。」
「要怎麼支持他呢?」
看著一臉擔憂的我,爸爸溫柔地笑了。
「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陪著他就好。伊爾維斯是個聰明的孩子,遲早都會整理好心情,重新振作起來吧。妳要對他有信心。」
「……好!」
除了好之外,我不可能有第二句話了。
畢竟這是瀕死的父親對孩子的掛念。
「那個,爸爸,我要等多久呢?」
「嗯?不曉得耶……總之,先等個兩年看看好了。」
「先等兩年是吧。我會加油的!」
「拜託妳囉,艾莉莎。」
這麼交代完,爸爸就去世了。
然後──爸爸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我可能沒辦法在社會上工作……」
我把椅子拉到哥哥身邊,坐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哥哥娓娓道出面試時發生的事。
聽完之後,我這麼叫道:
「太過分了!哥哥一點錯也沒有啊!」
「……就是說啊……」
哥哥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對就業活動幹勁大失。社會都是像那樣子嗎?我不行啦。還是今天發生的事太反常了?」
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也還是學生。
社會之於我和哥哥都還太遙遠了。
──今天這件事太奇怪了!再努力找間像樣的公司吧!
要這麼說是很簡單,不過我卻遲遲無法開口。
換到其他地方,我猜也會發生同樣的事吧。爸爸已經過世兩年,我也變得世故許多。如同爸爸所擔心的,哥哥是個異質的存在。總有一天,還會再發生跟今天同樣的問題吧。
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如何讓非凡的哥哥適應社會的『普通』。
『妳要支持伊爾維斯。』
我回想著爸爸說過的話,同時對哥哥說:
「不必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吧。既然哥哥提不起勁的話,我覺得稍微休息一陣子也無妨。」
「是嗎?」
「嗯。因為哥哥一直以來都很努力!不但總是拿下第一名的成績,還被譽為神童!所以休息一下也沒差啦!」
說著,我不禁悲從中來。
為什麼社會不肯接納這麼棒、這麼優秀的哥哥呢?為什麼要把凡人的『普通』強加在他身上,試圖把他毀掉呢?
不,其實我知道。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社會。
社會的本質就是扼殺異常。
所以要在社會上生存下去的話,哥哥必須學習如何與普通保持距離。
「不必勉強自己啦,哥哥。」
「……謝謝妳,艾莉莎。」
哥哥心情似乎稍微好轉了,原本生硬的表情放鬆下來。
「我休息一下。」
這麼說完,哥哥靜靜地閉上眼睛。
看著哥哥,我暗自下定決心。
別念好學校了,直接去工作吧。
我一直煩惱著是要升學還是就業。
我跟哥哥不同,不是個優秀的學生,就算去工作也沒差,不過我始終拿不定主意。這樣真的好嗎?我不會後悔嗎?
今天發生的事讓我徹底鐵了這條心。
我要去工作。
然後搶先一步看看社會,尋找哥哥做得來的工作──尋找哥哥的容身之處。
這主意感覺很棒,我覺得有點開心。
看著哥哥開始靜靜地發出鼻息聲,我小聲呢喃著說:
「有個像我這麼為哥哥著想的妹妹,你可真幸福呢。要感謝我喔!」
就這樣,哥哥成了尼特族(現在還是學生,所以指的是哥哥畢業後啦)。

◆
我心情愉快地前往學院,對教授這麼說:
「我放棄就業了。」
剎那間,教授驚訝得合不攏嘴。他先是懷疑我在開玩笑,再來是懷疑我瘋了,最後大聲地這麼說:
「拜託你,伊爾維斯,去工作吧!你不工作是帝國,不對,是社會──是人類的損失啊!算我求你了,為世界盡一份力吧!」
「不好意思,社會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我一口回絕教授的請求。
社會人士的水準太高了……不但要為自己沒做錯的事道歉,又得忍受加班,處理繁重的工作,像我這種人實在無法勝任。而且還要具備遠超出我這種學生程度的技能──
「我已經很清楚社會人士有多厲害了。我承受不起。」
「不不不!伊爾維斯,一般社會人士跟你根本沒得比!只要說你是本學院的第一名,不管哪裡都進得去啊!」
教授真體貼,竟然撒謊激勵我……不過我知道學生劍聖、學生賢者這類稱號在社會上毫無用處。
就這樣,我脫離了就業戰線。
回家後,我跟艾莉莎報告此事。
「我放棄就業了。」
「很好啊。」
艾莉莎輕鬆地應道。她的態度令我不勝感激。畢竟我確實遭受了挫折。
「要悠哉多久呢?」
「嗯──……」
思考了一會兒後,艾莉莎對我這麼說:
「總之,先放鬆個兩年左右吧?」
「兩年啊。」
這段時間看似很長,實際上卻很短。感覺很短,卻又很長。
從學校畢業後,兩年來我無所事事地過日子。隨著時間流逝,對社會的抗拒感也逐漸遠去了。
由於自甘墮落的生活太開心了,我完全忘了兩年的期限。
不過還有人沒忘。
恰恰在我畢業後的第七百三十一天,艾莉莎對坐在沙發上看搞笑小說的我說:
「哥哥,我要把你逐出家門。」
後記
我是作者ぺもぺもさん。
感謝各位購買本作《毫無幹勁的尼特族前神童,當上了冒險者》。
後記內容真是令人頭疼,乾脆來寫經典的『作品策畫過程』好了。
最先想到的關鍵字,當然就是各位愛不釋手的『無自覺題材』了。
於是我決定把它當成寫作主軸。
然後──
無自覺、無自覺、無自覺開掛……
無自覺開掛……
唔──……
嗯?
──無自覺開掛,語韻是不是很像毫無幹勁的尼特族?
『毫無幹勁的前神童,不自覺開外掛無雙』。
喔喔!
就是這個!
學生時代的天才疲於就業活動而變成尼特族,卻深信學校成績在社會上不管用,不自覺地大開無雙外掛──
感覺很契合呢。而且從以前開始就有探討就業活動和社會的題材。
這個切入點一定會成為本作的個性!
於是概念就這麼決定了。
再來是擬定大綱──
無自覺!
會錯意!
並加入種種要素。
希望喜歡的人務必一看。
以類型來說,本作應該算喜劇故事,可以輕鬆無負擔地看下去。
以下是致謝。
負責插圖的福きつね大人,感謝您繪製了如此美妙的封面。封面用色鮮明,十分搶眼,我個人非常喜歡。
責編大人,以及參與本書製作及銷售流通的工作人員,感謝大家的協助。
還有各位讀者大人,我想很多是只看標題就買的『無自覺&會錯意』愛好者,不知您是否還喜歡呢?
感謝您的支持與閱讀。

◆4P小冊子◆
紅蓮魔術師與奧弗列德之女
帝都『黑龍之牙』本部──
『紅蓮』魔術師卡蜜拉在其中邁步前行。
今天經過的團員們眼神格外刺人。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卡蜜拉右手受了傷,垂掛在脖子上。
原因在於不久前『黑龍之牙』入團測驗的失態。
她不慎挨了某位態度散漫的考生一記Magic arrow──
結果她展開的防護魔術被徹底擊碎,受了重創。
說沒有輕忽大意是騙人的。
不過她無法接受別人批評她自命不凡。
畢竟自己是帝都最大協會『黑龍之牙』的頂尖魔術師,對方只是個默默無聞的考生。
一開始就全力以赴反而顯得很幼稚。
(……這都是藉口吧……)
卡蜜拉想起完美的領導人,奧弗列德的冷漠眼神。
只在乎結果的奧弗列德,絕不會顧及馮尼格和卡蜜拉當下『難免輕忽大意』的狀況。
他們只能承受侮蔑與失望。
(……得努力洗刷汙名才行呢……)
奧弗列德是『黑龍之牙』的神。被神討厭了,自然很難活下去。
卡蜜拉停下腳步。
因為目的地已經到了。
她輕輕吁氣平復心情,把令人鬱卒的想法趕出腦海。難得有個『稍微熱鬧一點的活動』,她希望能開開心心地參加。
卡蜜拉開門進入房內,對裡頭等候的人影搭腔道:
「讓妳久等了,尤莉。」
「不會,沒關係的。」
年紀約十多歲的女性答道。遺傳父親的銀髮亮澤而美麗。
她是同樣擁有銀髮的奧弗列德之女。
除了頭髮以外,她還遺傳了父親劍術和魔術的才能。由於實力早已超越學生水準,有時身為八星的卡蜜拉會親自陪她練習。
今天的行程也是如此。這裡是『黑龍之牙』本部內的修練場。
見到卡蜜拉後,尤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妳的右手怎麼了!?」
「之前受了點傷,現在已經不要緊了──來,開始吧。」
訓練開始了。
尤莉對著牆壁接連擊發魔術。修練場的牆壁是由抗魔術材質製成,馬馬虎虎的魔術根本傷不了它。
卡蜜拉一邊觀察,一邊點出注意到的問題。
「再來!再來!再來!別鬆懈,妳還可以吧!」
「妳太在意速度了,威力因此下降囉。威力和速度都要兼顧!」
話雖如此,卡蜜拉自己也明白她的要求很嚴苛。如果對方是普通人──好比自己的部下,卡蜜拉才不會這麼嚴格。
不過尤莉並不普通。
她的才能足以滿足卡蜜拉的要求。
而她本人也希望接受嚴格的訓練。
尤莉的才能就是這麼耀眼,連優秀的魔術師卡蜜拉都為之傾心。
(……這女孩真可怕……)
總有一天,她會繼承英雄奧弗列德的傳奇吧。
正因如此──
卡蜜拉突然想試試身手。
「先暫停,尤莉。」
「……怎麼了?」
面對停止施展魔術的尤莉,卡蜜拉接著說:
「哎,妳能用Magic arrow射我嗎?」
「咦?」
「別擔心,我當然會展開防護魔術。」
「可以是可以……」
尤莉擔心地看著卡蜜拉受傷的右手。
「安啦,我還有左手,施展魔術完全不成問題。儘管放馬過來吧。」
卡蜜拉挺出左手施放魔術。
「Hard protection。」
以卡蜜拉的左手為中心出現了一面正圓形的盾。
「好了,請便。」
「我明白了……Magic arrow!」
尤莉舉起右手,射出白色光箭。
箭與盾劇烈撞擊。
左手掌心傳來壓力──
卡蜜拉眉頭微蹙。
(不愧是尤莉。)
學生程度的魔力根本無法產生這種威力。如果是一般魔術師的話,盾早就毫不留情地被粉碎了吧。
不過這威力還不足以搗毀卡蜜拉的盾。
白箭碎了。
卡蜜拉揮了揮手,消去完好的圓盾。
「了不起,尤莉。很開心看到妳成長了這麼多。」
尤莉很優秀。以這個年紀來說,她已經達到了她能夠窮極的極限。
不過說穿了,終究不脫卡蜜拉預期──不脫常識範圍。
正因如此,卡蜜拉又重新認知到那男人的異常。那男人輕易擊碎了天才卡蜜拉的盾。卡蜜拉和尤莉很正常,是那男的不對勁。
(……我才沒有輕忽大意,是那傢伙太扯了……!)
卡蜜拉在心中暗自低語。
見卡蜜拉陷入沉思,尤莉開口問道:
「那個,卡蜜拉小姐,怎麼了嗎?」
「哎,啊啊。」
為了整理無法釋懷的心情,卡蜜拉跟尤莉說了手受傷的原因。
尤莉聞言不禁倒抽了口氣。
「竟然有這種人……」
「這世界可是大得很呢。」
「那個人最後有考上『黑龍之牙』吧?」
「……他被刷掉了。」
「他那麼強耶!?」
「大人的社會很複雜的。」
卡蜜拉不可能對奧弗列德的女兒尤莉說:「是你爸為了顧及顏面才刷掉他的。」只好含糊帶過。
「是嗎……不過,真令人期待呢。」
「期待?」
「那個人也是冒險者吧?既然如此,說不定哪天我們會遇到呢。」
已經決定以冒險者身分加入『黑龍之牙』的尤莉開心地說。
她的表情和語氣讓卡蜜拉覺得有些懷念。
想要測試自己的極限──卡蜜拉從她身上感受到力爭上游的衝勁。以前的自己也有過這種情感。
雖然現在已經沒了。
卡蜜拉擺了擺左手,嘆著氣說:
「麻煩死了,我可不想再被牽扯進去。」
這是被工作追著跑的大人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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