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門扉彼端的魔法師
第四話 門扉彼端的魔法師
門後有點寒冷,昏暗。
但在開門的同時,設置於四處的魔石點亮,讓我們得以看見空間的深處。
發出「喀噠喀噠」腳步聲往裡面前進。
那裡是寬敞,充滿莊嚴氣氛的神殿。
中央有樓梯,樓梯前有個人。
身穿異國軍服的金髮青年,我立刻知道那是誰了。
當我們走近,男子轉過頭來。
銳利的石榴紅瞳孔,仍然讓我胸口發寒。
因為那瞳孔的顏色,怎樣都會讓我想起自己的死。
「沒想到你會先行我們一步到這裡來,卡農•帕海貝爾將軍閣下。」
卡農•帕海貝爾──
福萊吉爾皇國的將軍,對我來說是在前世殺死我,有深仇大恨的男人。
尤利西斯老師似乎也對卡農將軍出現於此感到些許驚訝。
「為什麼你會在這……」
我不禁繃緊身體。
因為我聽說這個第五迷宮,只有學園的創建者得以進入啊。
「瑪琪雅小姐,解開潘•法烏奴斯的封印的同時,也解開第五迷宮的門鎖。也就是說,可以打開門鎖的只有創建學園的三位大魔法師。只要門鎖打開,接下來用基本咒語,誰都可以進來。就跟剛剛相同。」
尤利西斯老師簡單回答我的疑問。
「就是這樣。瑪琪雅•歐蒂利爾。我只是稍微比你們早一步來到這裡,只是在這裡等你們。」
卡農將軍用低沉平板的聲音說道。
「假設我們輸給帝國,沒有辦法來到這裡,你又打算怎麼辦呢?」
「如果那樣,我只有帶走這裡的東西藏起來了。因為這絕對不能被帝國那些傢伙奪走。」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你仍舊是位謹慎的人呢。」
尤利西斯老師和卡農將軍說著我不知情的對話。
另一邊,托爾瞪著卡農將軍。
肯定是因為我表情緊繃吧。
為什麼卡農將軍會在這裡呢?
尤利西斯老師理所當然地接納了這件事,但我們兩人完全無法理解他在這裡的必然性。
接下來應該會明白吧,沉睡在這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尤利西斯老師往前進,踏上中央樓梯,我和托爾跟著走。
卡農將軍讓我們先走,自己跟在最後方。
跨上無數階平坦的階梯,前方的高台上,有著發出淡淡光芒的三根柱子。
那是什麼。
「到了,這裡就是學園島的最深處。可說是盧內•路斯奇亞的心臟。」
「心臟……?」
「你們兩位,還請仔細看清楚,沉睡在學園島最深處的寶藏。」
柱子中夾著玻璃製成的筒狀膠囊般的東西,我們被膠囊細心守護的東西吸引。
「啊!」
撲通,心臟用力一跳。
被守護在玻璃膠囊中的東西。
渾圓,如寶石般燦爛,從右依序為紫色、黃色、藍色。
「眼珠……」
三顆眼珠。
以前尤利西斯老師曾經說過。
設立盧內•路斯奇亞魔法學校的這個學園島,是過去三位大魔法師各自提供自己能供給的東西後建造出來的。
其中就有三人的「眼珠」。
那就是,黑之魔王、白之賢者、紅之魔女──三大魔法師的眼珠。
鮮豔紫羅蘭眼珠,是黑之魔王之物。
沉穩橘黃的眼珠,是白之賢者之物。
而海藍閃耀的眼珠,是紅之魔女之物。
那個顏色和我們三人眼睛的顏色十分相似。
不對,與其說相似,倒不如說完全相同,連給人的印象也相同。
心情為之悸動。
眼珠正向我們傾訴。
「我們就是你們」。
雪國的獸群,
被折斷四肢後以鎖鍊相連,
成為黑之魔王的奴隸。
湖中的精靈們,
遭受欺騙後成為鍋中湯藥,
直到願意效忠於白之賢者。
美麗的少女們,
被施以火刑直到化為灰燼,
紅之魔女的嫉妒心有如紅蓮火焰般猛烈。
啊啊,真是令人畏懼。
位於門扉彼端的魔法師。
尤利西斯老師淡淡地唱出這國家眾所皆知的,三大魔法師的童謠的歌詞。
接著詢問呆站著無法從眼珠上轉移視線的我們:
「看見這個,你們仍舊無法置信嗎?不相信過去的三大魔法師就是我們。」
我和托爾因為無法平息的劇烈心跳,以及步步逼近的衝動而心緒不寧。接著不停重複自問自答,對靜不下來的焦躁感不知所措。
「殿下,這真的是三大魔法師的眼珠嗎?」
「這是當然,托爾。最右邊的紫羅蘭眼珠正是那位知名『黑之魔王』的眼珠。而你,就是那位『黑之魔王』的轉世。所以你才有辦法使用『黑之魔王』的第一咒語,以及祕術目錄的『黑盒子』。你看見這個眼珠沒任何感覺嗎?你肯定也絕不認為這是他人之物。」
「……」
托爾原本想說些什麼,又努力吞下肚。
明明不想相信,卻不得不信。無法否定。就是這樣的表情。
我看見他靜靜握緊拳頭。
「而最左邊的海藍眼珠就是『紅之魔女』的眼珠,瑪琪雅小姐,妳應該知道這和妳自身的眼睛相同吧。」
「……對,簡直像在照鏡子。」
我老實點頭。
因為我覺得這和我在梳妝台的鏡子前看自己的臉、化妝或整理頭髮時,每次都會看見的自己眼睛完全相同。
我沒有否定「相同」的第一印象。
尤利西斯老師點頭說著:
「這是當然。接受吧,只要接受了,妳就能取回前世的記憶,並能讓新的力量覺醒。而托爾也能取回失去的右眼。」
「這……這是真的嗎?」
對這句話產生興趣的不是托爾,而是我。
托爾為了保護我而失去右眼。
那是使出黑之魔王魔法的代價,而且以為那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尤利西斯老師瞇起眼點點頭:
「在這裡的『黑之魔王』的眼珠,應該也能適應托爾的肉體。托爾,你不想要取回右眼嗎?」
「這……」
托爾似乎很迷惘。
尤利西斯老師看見托爾這樣,溫柔微笑說道:「還有時間可以考慮。」
「瑪琪雅小姐,妳似乎不怎麼驚訝呢。」
老師接著看我。
「……不,我很驚訝。但是──」
我把手擺在胸前,接著緊緊交握:
「耶司嘉主教也對我說過,我不能否定前世這東西,因為我記得我的上一世。」
「確實是這樣,妳曾經歷相當罕見的轉生。在『紅之魔女』之後,妳曾一度轉生到異世界去。而且話說回來,妳的靈魂為什麼會經過異世界再回來……我完全不明瞭其中意義。但是站在那邊的將軍閣下應該很清楚吧。」
尤利西斯老師的視線越過我們,看向另一個男人。
那個靜靜聽我們對話的金髮男子。
「白之賢者,你快點,現在可沒有閒功夫讓你閒聊。」
而卡農•帕海貝爾將軍本人仍舊淡然以對,絲毫不受尤利西斯老師所說的話影響。
但是,是啊。
「前世殺了我的男人」就在這裡。
或許我今天會在此得知前世死亡的真相。
我靜靜抱緊自己顫抖的身體。
「那麼兩位,如果已經做好接納前世的覺悟,請試著和我一起站在眼珠前面。」
「……咦?」
「你們兩位尚未以大魔法師的身分『歸來』,所謂的歸來,就是想起前世的記憶,想起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就如同我和耶司嘉主教一樣。而這同時也代表,你們將獲得明白大魔法師為什麼要重複轉生……明白世界的祕密與法則的權利。」
世界的祕密與法則……
尤利西斯老師稍微低下視線。
「但若是沒有覺悟,還請別輕率行動。或許會因為得知而失去什麼;可能連自己的人格都會被前世吞噬,更重要的是,很可能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我和托爾互相看著彼此。
歸來之後得到的東西,失去的東西……
我真的有這份覺悟嗎?不惜失去珍視的現在也要得知全部的覺悟。
前世、轉生、我能使出紅之魔女魔法的理由。
與我們相關的事情真相……
令我驚訝的是,托爾比我更早往前跨出一步。
「我願意接受,我想要力量,即使那是『黑之魔王』的力量。」
托爾斬釘截鐵說完,站在尤利西斯老師身邊。
他有確切非做不可的理由。
「力量啊,你一直都在追求著這個。但這也無妨吧,接下來,是否擁有大魔法師等級的力量,確實會大幅左右戰況。」
「我只是想要保護小姐而已。」
「這也是個好理由。」
聽到托爾和尤利西斯老師的對話,我也做好覺悟了。
「如果托爾決定接受,那我就不能退縮。」
方才為止我還非常不安,還覺得不能再更靠近眼珠一步。但在下定決心後,我一步又接著一步往前走。接著我也站在尤利西斯老師身邊。
「小姐,您不需要勉強自己接受。」
托爾隔著尤利西斯老師,從他身邊探出頭來對我說。
「我才沒有勉強,我想要知道,想知道我現在為什麼在這裡。」
雖然有數不清的疑問與謎團,但追根究柢,就是這個疑問。
為什麼我現在會在梅蒂亞世界中呢?
為什麼我們那時非死不可呢?
我不得不知的故事,又是什麼──
「托爾和瑪琪雅小姐,我明白你們的覺悟了。那麼兩位,請正眼注視著眼珠,在心中詠唱『另外一個』第一咒語。如此一來,就能想起隱藏在第一咒語中的前世之名。」
尤利西斯老師如此指示我們。
我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用力支撐自己不停顫抖的身體,慢慢睜開眼瞼,注視近在眼前的眼珠。
擁有鮮豔海洋藍的眼珠。
多麼不可思議的感覺啊,和自己完全相同的眼珠就在眼前。
我在心中吟唱。輕語。
瑪琪•莉耶•露希•雅──
這是,被稱為「世上最邪惡魔女」的「紅之魔女」的第一咒語。
隱藏在這咒語中,妳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啪滋啪滋」,眼睛深處看見白色火花。
接著「呼……」感覺我的意識被吸進眼前的眼珠深處。
○
無窮盡的火紅夕陽天空。
倒映無窮盡火紅天空的水面。
除此之外沒任何東西,我就站在這種世界的中心。
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模樣,並非學生制服打扮的瑪琪雅,而是身穿古舊紅色長袍洋裝的魔女。
那位魔女的頭髮,豔紅絲毫不遜於火紅夕陽,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焰。
海藍眼瞳在波浪捲的長髮間閃閃發亮。
她的表情,雖然與名為瑪琪雅的少女有相同臉孔,卻稍微成熟點,帶著無所畏懼的微笑。
我沒有自覺自己正在微笑。
只不過,倒映在水面上的那位魔女,將食指抵在嘴角上揚的紅唇上,稍微開口。
──瑪琪莉耶。
「喀嚓」記憶之門開鎖的聲音響起。
我想起來了,想起過去「自己的名字」是瑪琪莉耶。
在我認為那是自己名字的瞬間,我無從抵抗地承認了自己是「紅之魔女」的轉世。接納了倒映在水鏡中的人影,就是自己。
淚水靜靜湧出。
在水面上滴出漣漪。
淚水湧出,無可抑止地湧出。
壓迫胸口的悲傷感情,到底是從何而來?
但我知道這種感情。
這是最喜歡的人將要遠行時的感情。
倒映在水面上的魔女,也帶著無畏的笑容哭泣。她的表情和感情完全相反。
但因為我的淚水畫出漣漪,她的身影也逐漸消失。
「等、等等……」
我蹲下身體,雙手貼在水面上,尋找應該在水面下的魔女。
下一秒,自己的身體被水吞噬,我在溶入火紅夕陽的水中,看見過去的某個畫面。
『瑪琪莉耶,妳個性真的很乖僻耶,竟然邊高聲大笑邊哭泣。再稍微老實一點如何啊?』
在孤島的海岸邊。
一臉無奈,說出多管閒事建言的人是位白髮賢者。
『魔女大人!就是因為您老是說這種話,才會被誤解成壞魔女。街頭巷尾可是謠傳您會把從奴隸商人手上救下來的女孩們烤來吃耶!』
在鹽之森的小屋裡。
這個和自己有相同紅髮,短髮且語調活潑的人是誰呢?
『妳是……紅之魔女瑪琪莉耶嗎?』
戰場正中央。
金髮的年幼少年抓住我的長袍。
他的眼睛相當成熟,不是孩童會有的眼神。
『回去,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在北國的雪原上。
讓精靈龍隨侍一旁,說出口的話一點也不溫柔,戴著眼帶的黑髮魔王。
啊啊,原來如此。他和托爾好像……
記憶片段不停流逝。
宛如泡沫騷動我的靈魂後,立刻消失。
湧出懷念的心情,讓我想要更深層探索記憶,但我也害怕著想起更多。因為這份恐懼讓我眼前一暗。
為什麼呢?
深藏在心中的,是無法實現,唯一的愛意。
啊啊,對啊。
紅之魔女。
兩世前的我。
是一位對外的樣貌,與深藏內心的感情完全相反的魔女啊。
因為這樣被許多人厭惡,還被稱為邪惡魔女。就連面對喜歡的對象,都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意。
所以才會冀望。
如果有來生,希望自己可以成為能把心意說出口的率真女孩。
因為我早已明瞭,有尚未表明心意就來臨的「別離」。
○
「你們已經回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尤利西斯老師的提問,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中。
我抓起制服長袍的袖子胡亂擦拭淚水。
「記憶……並沒有全部想起來,但是……我覺得我的靈魂已經接納了自己是『紅之魔女』這件事。」
語調緩慢,但我意外地相當冷靜回答。
彷彿只是抽出紀錄誰的一生的電影中的幾幕,剪接之後,從旁觀賞的感覺。
那個流星雨的夜晚,我回想起上一世「小田一華」的記憶時也是這種感覺。反而因為中間夾著小田一華時代,每個記憶都感覺很遙遠、很模糊。
即使如此,我仍哭得落花流水。
為什麼胸口像被挖了個大洞般,會如此難過、悲傷呢?
這是「紅之魔女」的感情嗎?
「托爾……托爾呢……」
我突然抬起頭尋找托爾。
他應該也和我相同想起幾個記憶了。
托爾接納了嗎?接納自己前世是「黑之魔王」。
「……」
托爾就在我身邊。
但他手摀著臉低著頭,沒說一句話。
淚水不停從他的眼睛,從他的指間滑落。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托爾如此哭泣。
「……托爾?你怎麼了?」
我非常擔心。
比起自己接納了前世這件事,托爾的淚水更令我心神不寧。
托爾沒有回想起齋藤徹的上一世,沒有辦法想像前世直接來到這一步。
他或許記憶相當混亂吧。
會不會不知該如何接納……
「這是怎麼一回事……」
「咦?」
「這是怎麼一回事,卡農•帕海貝爾!」
但托爾出乎我意料外喊出這個名字。
從他摀住臉的指間,凶狠瞪著站在背後的卡農將軍。
「為什麼五百年前你也在!殺了我……殺了黑之魔王的人,就是你!」
托爾這句話也讓我繃起表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托爾該不會也回想起「黑之魔王」時代自己的死,以及在那裡看見了卡農將軍的身影吧?我沒有看見自己死亡的那一幕。
但重點不在這裡。
殺死黑之魔王的人,歷史上只有一個,只有知名的「托涅利寇的救世主」。
難不成……
托涅利寇的救世主就是……
「正是如此,五百年前殺死『黑之魔王』的人是我。」
卡農•帕海貝爾將軍毫不隱藏,用平板的音色承認。
他石榴紅的眼睛冷淡看著托爾,相當乾脆地回答。
「不只『黑之魔王』,殺了站在那的『白之賢者』的人也是我。而和我一起自爆的人就是『紅之魔女』,一切皆如歷史記載。」
「……」
「但我殺的人不只你們,三百年前,將『藤姬』和『聖灰大主教』逼上絕路的也是我。」
「什……」
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是,在地球殺了小田一華和齋藤徹的就是這個男人。
我回想起這男人過去說過的話。
『無論投胎轉世多少遍,我必定都會取你性命。』
感覺這句話的意思逐漸解開了。
感覺尚未明白確切的答案,但就近在咫尺。
沒錯。
我,我們,不管上一世還是上上世,都是被這個男人所殺。
卡農將軍用仍舊毫無感情的聲音繼續對沉默的我和托爾說:
「你們已經明白了吧,我就是在歷史上利用各種身分,找出大魔法師等級的人並殺害,回收其靈魂的人。這一世也不例外,你們最後肯定也會被我所殺。」
「……是怎樣,你到底是怎樣!難不成要說你在歷史上數次出現,然後殺了大魔法師嗎?難道你是不老不死嗎!為什麼我們非得被你殺了不可啊?就連小姐……」
總是冷靜沉著的托爾,現在完全喪失他的冷靜,用憎恨甚深的表情瞪著卡農將軍,不停拋出疑問。
這也是難怪。
因為他才剛看到前世的自己被這男人殺害的瞬間啊。
「各位,冷靜、冷靜,特別是你,托爾•比格列茲!」
聽見用力拍掌的「啪啪」聲,香甜氣味竄過鼻腔。
我們朝香甜氣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階梯下方──出入口的大門前,有另外兩個人影。
柔順打出波浪的紫藤色長髮,那是福萊吉爾皇國的夏特瑪女王陛下。
而另一位是我很熟悉的耶司嘉主教。
「全部交給我們說明吧,小女子可是一直等著這扇門打開呢。」
夏特瑪女王身邊伴著翩翩飛舞的紫蝶如此說道。
意料外的人物登場,讓我跟托爾更加心慌。
「福萊吉爾的女王陛下,您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小女子也是轉生者。小女子就是三百年前的大魔法師『藤姬』。」
女王突然說出的真相,讓我忍不住摀住嘴巴。
藤姬──
那是三百年前,擁有聖女盛名的大魔法師。她的名字在現代也負有盛名,每年都獲得「最愛的大魔法師排行榜」第一名的殊榮。
而這位福萊吉爾的女王,確實曾說過她自己是「藤姬」。
我還以為她只是粉絲,但她現身在這個場面,也就表示……
「您果然也是大魔法師的轉世嗎?」
「正確答案,就是如此,瑪琪雅•歐蒂利爾。」
夏特瑪女王和耶司嘉主教走上與我們同高的地點。
而女王只和自己的臣子卡農將軍視線稍微接觸一下。
「卡農,已經要走了嗎?」
「對,敵人遲早會找到這裡來,因為門已經打開了。」
「那你就走吧,剩下的就交給小女子。」
「……好。」
卡農將軍穿過我們之間,站在鑲著收放眼珠的膠囊的柱子前方。
接著單手擺在三顆眼珠前方。
「……」
他沒有詠唱任何咒語,但我感覺到奇妙的魔力流動。
卡農將軍使出什麼魔法了。
下一秒,鑲在柱子裡的膠囊開啟,裡面的水流出來。
卡農將軍伸手拿起沉在膠囊底部的眼珠,逐一確認。
我也從後面看,眼珠四周已經變成結晶,宛如真正的寶石。
將軍把那收進懷中,另外兩個也相同。
「喂,你可別弄丟了。」
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進耶司嘉主教的提醒。
「我在聖地等著。」
卡農將軍只留下這句話,抓住軍帽帽沿快步離開這裡。
這句話是對誰說的呢?
或者,是對在場的所有人說呢?
但他正眼也沒瞧我和托爾一眼。
「!」
其實我還有好多好多事想問這個男人。
托爾不知是和我相同,或是無法原諒什麼也沒告訴我們的卡農將軍。
他咬牙切齒,拔出長劍想要追上離開的卡農將軍。
「托爾,等等,請讓他離開吧。」
尤利西斯老師拉住托爾的手阻止他。
「但是,殿下!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那個男人才行!」
「我明白,但這兩位應該可以回答你的疑問。因為我當時也一樣。」
尤利西斯老師口中的兩位,就是夏特瑪女王陛下,以及耶司嘉主教吧。
夏特瑪女王呵呵一笑,妖豔地瞇起眼睛。
她的視線強而有力,托爾只能服從。
「托爾•比格列茲,真乖。但一到此時,又不知該從哪說起才好。那麼,你們如果有問題想問小女子,就直接開口吧。什麼都行喔?就以此為基礎來說吧。」
夏特瑪女王陛下邊側眼確認卡農將軍已經離開此處,從懷中拿出蕾絲扇,輕輕抵在嘴邊。
有成堆的問題想問,但真的可以提問時,我們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這件事情就是如此複雜……
所以我故意問了這個問題。
「女王陛下,可否容我發言?」
我拎起制服長袍輕輕鞠躬。
「我知道問這個問題非常失禮……但是夏特瑪女王陛下和耶司嘉主教,兩位不害怕、不憎恨卡農將軍嗎?」
「咦?」
「卡農將軍剛剛說過,『藤姬』和『聖灰大主教』也是被他逼上死路的……對吧?」
「嗯??」
夏特瑪女王和耶司嘉主教彼此往相同方向歪頭。
接著眼睛不停眨呀眨。
咦?這是什麼反應?為什麼如此驚訝?
我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嗎?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他們兩位還噴笑出聲,忍俊不禁地捧腹大笑。
彷彿我問了個十分可笑的問題。
「那傢伙,竟然這樣對你們說啊?雖說是被他逼上死路,但是和你們五百年前組不同,我們三百年前組的死況不太一樣。小女子是在大眾面前被斷頭台處決,這是很知名的事情吧。」
夏特瑪女王陛下如此說,還搭配砍頭的手勢。
「我是自己拿槍爆頭自殺。」
耶司嘉主教大人如此說,還搭配拿槍射頭的手勢。
「……咦?咦?」
我非常混亂。
因為夏特瑪女王和耶司嘉主教都一臉平靜地闡述前世的死。
他們兩人的死法,都充滿悲劇、衝擊人心,根本不可能如此泰然。
「我們反而滿心感覺對不起卡農呢。」
「咦?」
「但我們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我們知道那傢伙的苦衷。如果不知情,那傢伙就只是個大魔法師殺手。也難怪你們會恨他。」
女王與主教如此說。
他們兩人明明剛剛還那般捧腹大笑,現在卻是一臉認真。
「那請讓我換個問法,那個男人……卡農將軍的苦衷是什麼?為什麼他要殺害大魔法師?而且還出現在各個時代當中。」
托爾似乎冷靜下來了,但他的表情僵硬,聲音也很低沉。
「這個嘛,要說起那個男人是誰,最有名的應該就是殺死你們的『托涅利寇的救世主』;或者是與我們同等,被視為大魔法師的其中一人,千年前的『金之王』。」
「金之王?」
嚇死人。只要在盧內•路斯奇亞魔法學校按部就班上過歷史課,絕對都知道這個名字。
金之王──
在約千年前的魔法黎明期,歷史上留名的大魔法師以一國之王身分君臨天下的時代。他和知名的暴君「銀之王」戰爭,並獲得勝利。最後把「銀之王」創造出來的魔法,從這世界的所有歷史上抹消的人也是「金之王」。
古老以前的大魔法師,就是那個卡農將軍……?
但確實是,大魔法師擁有以各自髮色為名的別稱,卡農將軍有頭金髮。
我也總是意識著那個人是「金髮男子」。
「那傢伙在各個時代,利用各種地位以及名字,將『大魔法師』逼入絕境並殺害。總而言之,聖地將那傢伙稱為『回收者』,關於這個,問熟悉聖地狀況的主教大人或許比較快吧。」
夏特瑪女王對身邊的耶司嘉主教使了個眼色,耶司嘉主教玩世不恭地回答:
「是啊,聖地和那傢伙,也算是一丘之貉啦。」
聖地是一丘之貉……?和卡農將軍?
「那麼,卡農將軍所做的事……殺害大魔法師這件事,對這世界是必要的事情嗎?」
「沒錯,難得見妳這麼敏銳耶,瑪琪雅•歐蒂利爾。」
耶司嘉主教調侃笑我,因為他覺得我是個超級遲鈍的女生。
但我還是不明瞭,為什麼殺害大魔法師是對這世界必要的事情。
「那麼,為什麼那個男人要擔負起『殺害大魔法師』的任務呢?」
托爾的疑問非常犀利。
我也覺得,這個問題正是將我所有疑問串聯起來的關鍵。
「因為那就是那傢伙的使命。」
「為什麼有那種使命?是被誰命令的嗎?」
「被誰?真要說被誰所命令,那就是……」
夏特瑪女王很諷刺地哼聲一笑。
但她的眼睛染上悲傷神色,微微動搖。
「那就是在場的『我們所有人』啊,最一開始的我們,把這個『使命』強壓在他身上。」
什麼?
夏特瑪女王陛下環視在場的所有人一圈後,抬起視線。
她所看的,是圍繞著這個空間一圈的壁畫。
梅蒂亞創世神話的壁畫。
十位神明橫列並排站著的那個壁畫,我平常也在禮拜堂或是教堂看過。
「一切的起源,可追溯回神話時代。」
夏特瑪女王陛下緩緩舉起一隻手,指著壁畫告訴我們。
我們想知道的真相。
我們不得不知的故事。
「睜大眼睛仔細看。大魔法師總共有十位,這個數字的意義就在那個壁畫當中。」
創造之神 帕拉•艾克羅梅亞
時空之神 帕拉•克隆多爾
戰爭女神 帕拉•馬基利梵
豐饒女神 帕拉•狄蜜特麗絲
精靈之神 帕拉•由堤斯
命運女神 帕拉•葡希瑪
法律與秩序之神 帕拉•托利塔尼亞
勝利之神 帕拉•格蘭蒂亞
災厄之神 帕拉•耶利斯
死亡與記憶之神 帕拉•海帝菲斯
我也抬頭看壁畫,定睛凝視,尋找真相。
接著我立刻發現了。
並排而站的神明人數,「十」這個數字的意義。
難不成……
大魔法師是……
「沒錯,如果你們還算敏銳,就如同你們現在所想像的一樣。」
耶司嘉主教邊低下頭,也露齒咧嘴一笑。
「畫在上面的人,就是重複轉生的『大魔法師』的真面目。最一開始的十人,我們的起源,就是創造這個梅蒂亞世界的,神明。」
創始的魔法師──
我想起十柱創世神擁有的另一個別稱。
「這怎麼可能,這種事情難以置信。」
一道汗水流過托爾臉頰,他不停搖頭。
「……」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和托爾完全相同心情。
光聽到自己是紅之魔女的轉世就已經超過我的負荷了耶。
追溯自己重複的轉世後,竟然會追到這世界的神明,這種事情任誰都無法相信。
那是太過遙遠,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哎呀,都會這樣啦。你們不相信也沒關係,我們也沒什麼真實感。真的有感覺的,頂多就上一世而已。」
「主教大人……」
「只是把自己的源流當作一個資訊,我明白你們現在很混亂,但如果不講到神話時代,就沒辦法說明卡農那傢伙的真面目啊。」
「咦?」
這是,怎麼一回事。
彷彿要接續耶司嘉主教的話,尤利西斯老師開口:
「是啊,那麼我們稍微上點神話的課吧,瑪琪雅小姐。」
尤利西斯老師突然切換成教師模式,就跟他平常上課時一樣點我回答。
我也反射性地回答「是的」。
「妳能回答,神話時代是為什麼結束的嗎?優秀如妳,應該還記得歷史課上學過的東西吧。」
「咦,啊。」
我可是才剛剛得知衝擊性事實,根本還沒有完全消化耶……
「是、是的。神話時代會結束,是因為神明們引發了被稱為『巨人族戰役』的最終戰爭。」
我有點慌張也冷靜回答。
「沒錯,巨人族戰役。引發愚蠢戰役毀滅了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神明們反省自己的行為,並重新構築這個世界。接著為了不再重蹈覆轍,用許多『法則』束縛這個世界。」
「法則?」
其一,我們的靈魂,每數百年會隨機轉生。
其二,賦予靈魂回收者殺害我們的力量。
其三,賦予回收者從異世界召喚「救世主」的權利。
「嗯,其他還有許多法則,但說明這件事需要的只有這些吧。」
告訴我們法則的是耶司嘉主教。
也就是說,召喚愛理到梅蒂亞當救世主的人就是卡農將軍啊。
五月的那天,在學校屋頂上,我們三人被金髮男子攻擊這件事……
這全都是根據梅蒂亞的法則,決定好的事項。
「所謂的大魔法師,就是曾經為神的這些人,每數百年隨機轉生,推動歷史指針前進的存在。雖然已非神明,但也擁有超規格的魔力,因此被稱為『大魔法師等級』。如果沒有這些人,梅蒂亞這個世界就無法成長。但要是放任神明轉世不管,他們就能以龐大的魔力為糧食永遠活下去,最後會試圖控制這個世界……到那種地步,就只是個癌細胞了。」
耶司嘉主教頂著一張不像他會有的表情抬頭看壁畫。
「神明們大概這樣想吧,那樣一來只是重蹈覆轍。會再次引發巨人族戰役,世界又將迎接末日。」
「……」
「所以需要一個監視、記錄神明的轉生者,並在最適當的時刻殺害他們的存在。而被強迫接下這個辛苦任務的人,就是神明壁畫中『最邊邊的那位神明』。」
耶司嘉主教舉起手中的主教杖指著那個。
十位神明中,有九位側臉以對。
就只有最邊邊的那位神明,唯有他一人看著正面。
「瑪琪雅•歐蒂利爾,我以前曾對妳說過吧,只有這位神明看著正面的意義。」
「是的,主教大人。他……他的名字是帕拉•海帝菲斯,掌管死亡與記憶的神明。」
我邊說邊冒出「難不成」的想法。
卡農將軍,難不成就是……
「沒錯,卡農這個男人,追溯到神話時代,他就是掌管死亡與記憶之神的帕拉•海帝菲斯。殺害神明的轉生者,持續守護世界秩序至今的人。至於為什麼他會被交付這個任務,是因為只有這傢伙『有辦法保留神話時代以來的龐大記憶』,所以過去的我們,才會給予他殺死我們這些大魔法師的力量。」
我對這規模壯闊的話題沒有任何真實感。
但感受到狠狠打上胸口的衝擊。
如果他真的保有從神話時代的久遠以前,到現在的所有記憶,這是太過超現實,太過殘酷的事情了。
「為什麼一直瞞著我們這麼重要的事情到現在?」
「就算說了,你真的會相信這種事嗎?托爾•比格列茲。」
托爾閉上嘴。
雖然是自己問出口的,卻無法反駁夏特瑪女王陛下。
「只要你們對『前世』沒有自覺,根本無法相信這種事。是否擁有『被那個男人殺害』的記憶,是個相當重要的因素。」
確實如此。
因為我擁有小田一華的記憶,所以我知道卡農將軍是前世殺了自己的男人,而托爾並非如此。
但托爾現在明確想起「黑之魔王」是被那個男人所殺。
有些事情是在成為當事者後,才終於能相信。
「……唉,到此為止,先在這邊結束。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想說,但要是他們兩個腦袋爆炸失了分寸就麻煩了。」
「……」
耶司嘉主教看見我和托爾的樣子,判斷現在大概只能說這麼多真相。
還有好多事情想問。
但也確實希望能有一點時間讓我整理這些。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非常在意。
「……那個,我最後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我抬起頭,分別看了夏特瑪女王陛下、耶司嘉主教以及尤利西斯老師後提問:
「結果,你們到底希望我們做些什麼?現在對我們說這些話,也就是想要求我們什麼吧?」
感覺從一開始,他們就想要靜靜在旁守護著我們以大魔法師的身分「歸來」,一點一滴仔細地引領我們。
但是,大人們在這背後到底有什麼目的?
「呵呵,就讓小女子直說吧,我們想要借助隱藏在你們身體裡的大魔法師的力量。」
女王陛下雙手背在背後,大大方方告訴我們。
「接下來將要發生的,與帝國間的霸權爭鬥,絕對需要『大魔法師等級』的幫忙。已有預言表示十位『大魔法師』將在這個時代全數到齊,至於『十』這有限的數字會怎樣分散在世界各國,每個國家都想知道這件事。」
「……也就是說,十人中有幾個人是自己的夥伴,將會左右今後的戰況,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托爾•比格列茲。」
夏特瑪女王陛下拿起手上的扇子直指托爾。
「帝國也找出幾個『大魔法師等級』並拉為盟友了吧。我們也需要盡可能多拉一位大魔法師到我們這來,運用其魔法組織戰術……」
但她話說到一半突然自己住口,搖搖頭。
「女王陛下?」
「不,不對,不是這樣。這只是身為皇國之王的小女子表面上的要求,小女子尚有其他目的。」
女王的話語、表情,彷彿正在表示,如果不坦承說出這些就沒辦法得到我們的信任。
「小女子只是想要……想要讓卡農解脫而已。讓他從必須殺了我們,這沒有終點的任務中解脫。」
接著,夏特瑪女王陛下再度抬頭看著高掛高處的神話時代的壁畫。
「太殘酷了。只是一個前世的記憶都讓小女子懷念得幾乎痛苦,那般悲傷,那般難過啊……」
「……」
「而他竟然得全部記得,不僅如此還必須要殺了我們。」
彷彿在苛責過去的我們,狠狠瞪著壁畫上的神明們。
但是,只有位於最邊邊,和大家看著不同方向的孤單神明不同。
只對著他,用很悲傷又很愛憐的眼神看著。
「這一世戰爭的最後,那個人……卡農•帕海貝爾將軍得以解脫嗎?」
我靜靜詢問。
「不清楚,但我想要找出來。」
女王陛下皺起眉頭微笑,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濕潤。
為什麼?
為什麼夏特瑪女王會如此為過去將自己逼上死路的男人著想呢?
我不清楚。
因為我只記得被殺死的前一刻,那男人冷酷的石榴紅眼睛。
那個男人現在仍是我恐懼的對象。
「小女子知道突然對你們這樣說,你們也無法立刻接受。如果已經想起被殺時的記憶,你們當然對卡農會有憎恨、恐懼等複雜的心情。不會要你們立刻接受,只是……像星星並排般『十人全員到齊的機會只有這一次了』。」
夏特瑪女王將扇子收進懷中。
朝我們走過來,在我們面前單膝跪地。
「咦……」
接著,一國女王手貼胸口對我們低頭。
在她這樣做之後,耶司嘉主教也同樣在她身邊單膝跪地低頭。兩人的舉動讓我們嚇得啞口無言。
「希望兩位請務必把力量借給我們,被譽為三大魔法師的偉大黑之魔王,以及,世上最邪惡的魔女……紅之魔女啊。」
他們兩位是地位遠比我們崇高的人物。
只要對我們下令就好,但他們絕沒有這樣做。
只憑這個舉動,就讓我感覺,自己被捲入了無比巨大的命運漩渦中,而且無法從其中逃脫。
而在我眼前的這些人,雖然委身漩渦中,卻仍想要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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