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別有時──

  第五章 ──離別有時──

  「──可惡!……為什麼解不開……!?」

  夜晚時分,在月光照耀的樹海底下,一位少女──奧拉正死命掙扎。

  她搏鬥的對象,是將自己的兩隻手腕跟樹綁在一起的繩子。這繩子綁上了自己從未見過的複雜繩結,明明不緊也不痛,但就是怎麼樣都解不開。奧拉從先前就花了好幾個小時艱苦奮鬥,最後終於當場癱坐下去。

  「……到底在做什麼呀,我……」

  少女的嘴唇不自覺吐露出軟弱的聲音。

  自己一直大言不慚地說要救尤里,甚至不惜偷渡跟過來,在旁邊礙手礙腳到了極點,最後甚至連這種繩子都解不開,就這樣癱坐著。真是的,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沒出息也要有一個限度。不過,比起這種無力感,另外一個疑問更令她煩惱得多。

  假設繩子真的解開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這是我的冒險──」

  兩人分別時,尤里的那句話一直在耳邊迴盪,久久不散。

  那無疑是「拒絕」。「妳跟我沒有關係吧」──少年曾這麼說過。他的意思是,自己跟他連共同賭命的緣分都沒有。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其實對尤里、一無所知呢……」

  在「羅格斯尼亞」共同冒險,回到地上一起生活,然後又這樣一起旅行。儘管時間短暫,但對奧拉來說,這段時光是無可替代的……所以,她擅自以為,自己跟他是心意相通的……啊啊,多麼愚蠢的誤會。就連他在這裡失去同伴的事實,都是卡納莉亞說出來之後自己才第一次知道的,怎麼好意思說理解少年所承受的痛苦和悲傷呢?這樣的自己根本沒資格與他共死。

  因此,她不禁思考。假設這束縛真的解開了,自己還能再去追他嗎?如果真的為少年著想的話,不是應該要讓他靜一靜嗎?到頭來這一切不都只是自我滿足,只有讓他痛苦而已嗎?迷惑一旦從頭腦中竄出來,其束縛少女四肢的力道甚至比她手腕上的繩子還要緊上好幾倍。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乾脆自己就這麼在森林底下爛光算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一陣鳴叫聲。

  奧拉不自覺抬起頭來,發現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頭親鹿。她對那嬌小的身軀和圓滾滾的眼睛有印象。不會錯的,牠是最初遇到的那頭小鹿。

  「我們又見面了呢。你也到這裡來了呀……我說,這繩子,你能幫我解開嗎?」

  儘管她主動發聲,但小鹿只是一直歪著頭。牠再怎麼聰明也還是個小孩子,而且不可能聽得懂人話,這是當然的。

  「話說回來,你之前也是單獨過來的呢?媽媽怎麼了?跟你走散了?」

  即使如此奧拉還是持續出聲……不過,她也不期待牠會回答就是了。

  「還是說,媽媽丟下你走掉了?是的話……就跟我一樣呢。」

  奧拉如此低語,並低下頭去:

  「……我、好想多知道一點、尤里的事呀……很想請他好好告訴我、更多的事……」

  奧拉不自覺吐露了內心的煩悶。而在她再次抬頭的時候,小鹿已經不見了。小孩子就是隨心所欲,陪我這個龜龜毛毛的女人大概也煩了吧。

  人家又丟下我走掉了呢。

  奧拉以自嘲的語氣低聲這麼說,並又一次低下頭去──

  『──哎呀,妳在這個地方做什麼呢?』

  「咦……?」

  第二次有聲音響起來。不過這次跟獸類的叫聲不同,很明顯是人類女性的聲音。

  奧拉下意識抬起頭來,而那名女子就站立在她眼前。

  對方有一頭烏黑豐盈的秀髮、微褐的膚色、蘊含深邃智慧的琥珀色眼瞳──年紀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這名散發成熟氣質的女性容貌相當奇妙,完全無法辨識出她的國籍,恐怕是同時具有各種不同地區的血統吧……然而,如果要特別談論外表的話,她有一項特徵會讓人覺得國籍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那就是,遍布全身各個部位的無數傷痕──四肢當然一定有,就連本該平滑的臉上也不顧情面地遺留了傷痕。

  可是……

  (非常……美麗……)

  奧拉甚至忘記自己所處的狀況,不由自主感嘆起來。

  諸多慘烈傷痕深深刻在她的相貌上,不用說這對女性而言是多麼不期望發生的事。儘管如此,卻又為什麼呢?那些傷痕不但沒有損害她的美,反倒讓人覺得是將她的美貌襯托得更加凸顯。沒錯,她的年紀已經稱不上年輕,服裝也談不上性感,全身都是傷痕。然而就算這樣,她看起來依舊比奧拉至今見過的任何女性都要閃耀。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觸動心弦的並不是裝飾在畫框裡的油畫,而是在斷崖邊綻放的一朵野花。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吸引目光的並不是造形莊嚴肅穆的雕像,而是在野地裡漫步的一頭母鹿。

  刻印在肉體上的那無數傷痕,比任何人工的裝飾品都更能襯托出她的魅力。因為那正是她至今曾經走過的路的美麗所在。

  奧拉一直凝視著這名女性,過了幾秒鐘之後才總算回想起自己所處的壯況。

  「抱、抱歉……拜託妳!請幫我解開這繩子!是這樣、我被壞人抓起來了……!」

  雖然不知道她是哪裡的誰,不過在這座迷宮裡偶然遇到人簡直就是奇蹟。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當然不可能放過,於是奧拉死命地懇求。

  然而,女子沒有回答……應該說,這名女子連看都沒看這邊一眼。要說她忽視自己、倒也不是。她也不是沒聽見,說到底似乎完全對這邊沒有認知……

  奧拉這時察覺到某件事。

  「這該不會是……龍想……?」

  「克雷提西亞」固有的幻視現象──雖然她在先前的旅程中已經遭遇好幾次,但人類的幻影還是第一次遇上。不過仔細想想,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如果說是過去發生過的事件重演的話,就算看到昔日冒險隊的幻影也不能說不自然。這名女性想必也是在某次遠征時探訪這裡的冒險者吧。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哈哈哈,我好像白癡……」

  大自然的殘酷惡作劇,讓奧拉相當沮喪。正因自己得到了短暫的希望,失望也就更大。這種幻影還是快點消失吧。奧拉不甘心地將眼睛閉上。

  不過,這場龍想卻出現了她從未預料過的後續。

  『──啊,終於找到了~──!』

  她再度聽到別的聲音,這次聽起來像是孩子的說話聲。當然,奧拉又不是白癡,她很清楚這只是龍想而已……但是,奧拉卻猛然睜開雙眼。她不得不這麼做,因為那個聲音,自己曾經德過。

  「不會吧……是、尤里……?」

  對方的年齡大約在十二、三歲,具有如少女一般稚嫩的相貌,以及稍微有點自然捲的黑髮,還有……跟營火的火焰一樣無比溫暖的紅色眼瞳。這個怎麼看都只像個可愛美少女的孩子,毫無疑問就是尤里的模樣。

  是剛好撞臉……?不對,是本人沒錯。

  在驚訝到不停眨眼的奧拉面前,少年尤里踩著腳步跑到了那名身上遍布舊傷的女子身邊。

  『真是的~~不是一直跟妳說不要隨便消失嗎,艾莉森隊長!』

  『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其實剛才呢,那邊有一頭可愛的小鹿哦。』

  那名似乎叫「艾莉森」的女性和藹地笑著說……不過,她所指的那個地方只有奧拉一個人在。當然,在少年的眼中是什麼都沒有看到的。

  『小鹿……?哪有那種東西啊!反正妳又跟平常一樣看星星看到睡迷糊了吧,上次也是這個樣子。重點是快點過來吧,飯做好了哦!』

  『喔喔,這樣啊,那我就很期待了。畢竟你做的飯很好吃呢。』

  『就、就算妳這麼說,也別以為誇獎我就可以把話題混過去啊!』

  嘴上雖然這麼說卻掩藏不住開心表情的少年,以及溫柔微笑地看著這少年的女性,二人就跟相差很多歲的姐弟一樣……突然在這個時候消失了。

  剛才那個、到底是……?

  在幻影消失之後,奧拉依然驚愕了好一陣子。唐突出現、唐突消失。雖然她很清楚,要在龍想所呈現的幻象當中追尋意義本身就沒有意義,但還是難掩內心的動搖。

  然而,那還只是序章而已。當奧拉還在驚愕時,面前的景色突然變了。周圍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整片灰骨地帶。而且,她對那樣的廣闊程度有印象──那是最後營地的光景。

  令人驚訝的是,龍想似乎會連續出現。

  只不過,這回她看到的人……不光只有少年跟女性。

  『──嗯~~~~我們終於來了啊,克雷提西亞!!』

  幻影中的最後營地迴盪著吼叫聲。聲音的來源是盤據營地中央的一支大約有三十人的冒險隊。不過,這一團跟她至今見過的任何部隊都不一樣。

  有老人、年輕人、男性、女性,還有女裝男子跟男裝女子,甚至還有性別不詳到看起來像男也像女的人。他們的膚色也是各有不同,根本不管國籍,也找不到部隊徽章,裝備規格也完全不一致,就連說話的語言都摻雜了外國語。總之這一團完全沒有一丁點統一感,應該也沒有別的部隊比他們更適合「烏合之眾」這個成語了。

  如果說這個雜亂拼湊起來的團體有什麼共通點的話……那就是全體成員,都吵鬧到了極點。

  『你看那棵樹啊,那玩意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喔!』

  『這邊有看起來很好吃的蟲!我去抓一些過來!』

  『喂喂,這塊石頭……到底是什麼造型啊……!?』

  『Вкусный цвет е вкусен(竟然有這麼鮮艷的世界啊)!!』

  這個拼湊起來的團體成員,每位眼裡都閃閃發光。面對這群人,奧拉不禁目瞪口呆。

  先前在營地中看到的每一支部隊都很認真。他們會害怕樹海、會做好死亡的覺悟,即使如此依然勇往直前,每個人都在認真地燃燒生命。這點就連那個可惡的巴倫茨隊也一樣……明明應該這樣才對,可這支部隊又是怎麼回事?全體成員都跟來野餐的觀光客一樣,一點緊張感也沒有。應該說,如此雜亂的烏合之眾還能叫部隊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堪稱是奧拉的「心情代言人」出現了。

  『──別鬧了!你們來這裡是要幹嘛的啊!』

  背後響起了斥責的聲音。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幼時的尤里……只不過,不管是多麼嚴厲的斥責,用變聲期以前的尖細嗓音一叫,都只會讓人覺得很可愛,就算鼓起臉頰生氣也一點都不可怕。

  不對,現在不是觀察少年的場合。總而言之,奧拉開始慢慢明白了。現在的尤里差不多十二歲。而這片最後營地的光景,不會有錯,正是在四年前進行的第五次克雷提西亞遠征時的幻影。

  也就是說,在這裡的這支拼湊部隊正是尤里曾經的同伴──葉卡隊。

  面對尤里的問題,葉卡隊的這些成員們挺起胸膛如此回答:

  『來這裡是要幹嘛?這種事還用說嗎!』

  全體成員在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頓了一拍之後,同時開口說:

  『『『找龍!』』』

  『不對~啦!!』

  少年立刻吐槽:

  『聽好了,我們是來執行先遣任務的!找徨龍是其次!這是迦太基的正式委託!我們得要好好把情報帶回去才行啊!』

  即便尤里比手畫腳努力說明……

  『啊,這樣呀?』

  『真的假的?第一次聽說耶。』

  『是喔,尤里真聰明。』

  大家卻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似乎完全都是感覺有趣就來了。

  這樣一來就連尤里這個小少年也開始憤慨:

  『你們真的是喔~!再說,假設真的找到徨龍好了,之後你們要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這種事還用說嗎!』

  眾人又同時回答了:

  『單挑決勝負!』

  『一定要進行生態調查!』

  『請牠告訴我通往「伊甸」的路!』

  『應該會成為很好的繪畫題材吧!』

  『徨龍的尾巴是什麼味道啊!』

  『想跟龍哥來一場演奏會!』

  『你們也太各說各話了吧!!』

  面對他們連目的都不一致的模樣,尤里憤慨地跺腳說道:

  『話又說回來,你們這些回答是怎樣,全都有夠無聊的!你們每次都這樣!什麼美味的烹調方法啦、什麼吹草笛的技巧啦、什麼蝴蝶花紋的生成過程啦,腦袋裡頭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把資源花在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上是要幹嘛啦!飯吃進肚子裡還不都一樣!樂器就算吹得再好聽也沒什麼用!沒有人會想知道蝴蝶的花紋這種深奧知識好嗎!除了對生存有必要的情報以外其他東西記了也沒用!這麼說吧,就是因為你們把錢花在興趣上的關係,才害我們隊上一直在缺錢!你們以為我為了籌錢有多辛苦啊!!』

  少年以怒濤般的氣勢不斷說教。雖然他說了許多相當嚴厲的話……不過這些當事人卻不知為何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唔!……是、是怎樣啦你們,到底在笑什麼啊……!』

  『哎呀,雖然講成那個樣子,可是我覺得尤里好像把我們喜歡的味道都記得很清楚耶?』

  『呃!那、那只是……剛好而已……』

  『前不久你也陪我一起開過演奏會了吧!』

  『那、那也沒什麼,我、我只是想試一下肺活量的訓練而已……』

  『尤里,我們再一起去觀察七色蝶吧。』

  『喂、喂,我說過這件事要保密……!』

  每當一件事實被公開出來,尤里的身子就越縮越小,葉卡隊的其他成員則滿面笑容地望著他。

  看樣子他正處在喜歡鬧脾氣的年紀,不過他非常喜歡同伴這點是沒辦法掩飾的。

  『總、總而言之!一直想這些無聊的事情可是真的會死掉的啊!給我認真嚴肅點!』

  少年想要努力轉移話題。不過,他又微微低下頭,說:

  『……尤其這個界相以我們的等級來說還太早了……我還是反對來的……』

  如此喃喃自語的尤里,臉上浮現出揮之不去的不安神色。

  然而,葉卡隊的每個人卻都笑著對他說:

  『你~在說什麼啊?這裡可是我們這些冒險者夢寐以求的舞台,死都不會拒絕這樣的邀請好嗎?』

  『是啊是啊,先前也都撐過來了,這回應該也會有辦法的。尤里你就是愛操心。』

  『你們又在講這些沒有根據的話……!』

  尤里又要對他們樂觀過頭的態度發火了。不過,他們的話還有下文。

  『不對,要說根據的話是有的喔,而且還是最實際的。』

  『啥……?』

  『就是尤里,因為有你在啊。』

  葉卡隊的一名青年自信滿滿地如此斷言。

  『我們這些沒什麼實力的人之所以能夠被國家指名出任務,都是多虧有你來我們隊上當副隊長,所以這次也絕對沒問題!』

  『那、那種事,算什麼根據……』

  『不對喔,就是有。畢竟這是被尤里救了五次命的我說的,不會有錯!』

  『你、你幹嘛說得那麼自豪啊……』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我可是被救了六次命哦?』

  『就說你們幹嘛在計較這個啊!』

  『太嫩嘍,我可是九次啊!』

  『喂、喂,你們……』

  沉悶的氣氛已經不知道飄散到哪邊去,轉瞬間,一場被救幾次命的競標大賽就開始了。而且,這時候還有參加者登場。

  『──嗯,你們正在做很有趣的事呢。讓我也來參加吧?』

  以搖搖晃晃的姿態現身的人,正是剛才那名遍布傷痕的女性──艾莉森。而她一登場就迅速投下了驚人的炸彈。

  『三十六次。』

  她以謎樣的得意表情拋出一個壓倒性的數字。眾人在聽到這個數字的瞬間全都當場僵住……但很快就發出噓聲並開始接連抱怨:

  『隊長太賊了啦!』

  『妳是例外吧!』

  『作弊啦作弊!』

  猛烈的噓聲蜂湧而出,直衝著她這位……理當是隊長的人。雖然大家做的事有點五十步笑百步的味道,不過看來她似乎違反了葉卡隊上的規矩。

  然而,其中最不高興的人一定是尤里。

  『喂,你們,這可不是用來鬧著玩的啊!每一次都是我在處理你們胸口和肚子上的傷,你們也設身處地為我想一下吧!』

  少年大喊起來,並把矛頭指向艾莉森。

  『最誇張的就是妳啦,隊長!每一次都差點就死掉了!順帶一提,不是三十六次是四十六次!妳也稍微愛惜一下自己的身體吧!』

  在尖聲叫出這段話之後,少年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再說,這個……隊長妳是、女、女生……要是留下疤痕也不太好……』

  『哈哈哈,沒問題啦,畢竟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經傷痕累累啦?』

  『就、就算這樣,受傷也不是好事!』

  如此咬牙切齒的少年,眼神比本人還要認真太多。應該說,他還更像在對沒有自覺的艾莉森發脾氣。

  可能是看出少年這副模樣終於有所察覺了吧,艾莉森在發出一聲「嗯」之後握拳擊掌,說:

  『這樣啊,我終於明白你的心情了。』

  『真、真的嗎!?太好了……這樣的話妳從現在起要更愛惜自己……』

  『你很在意先前手術的傷疤對不對?』

  『咦?』

  『沒問題的,你不用擔心,沒有留下一點疤痕哦。你看,就像這樣──』

  艾莉森不知道誤會了什麼,突然開始脫起衣服來。少年的臉漲紅得像蘋果一樣,隨即阻止她的怪異行徑:

  『哇~~等一下,隊長!請妳要更有一點女性的自覺啊!!』

  尤里臉紅得跟水煮章魚一樣,艾利森毫不在意地笑著,同伴們則對這二人瞎起鬨。這幕和平的葉卡隊幻影隨著風逐漸消逝。

  不過,下一幕龍想很快就開始了。

  場景轉換到「克雷提西亞」的樹海。從樹木的樣貌看起來,應該是在一層中間一帶吧。既然會在這裡,代表在那場最後營地的幻影之後應該也已經過了一個禮拜,原本還很吵鬧的葉卡隊也差不多到了體認迷宮有多可怕的時候……雖然奧拉是這麼想,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喂,你看那棵樹啊,形態真美妙……!那該不會就是米亞•邁爾史通歌詠過的樹……!?我一定要素描下來!誰把顏料拿來!把顏料借我!』

  『唔喔喔喔,這貝類超好吃的!跟奶酪醬油真是搭到不行~!再來一份!!』

  『你看,又是「大氣蜂」的新舞蹈!到底有多少種模式了啊!?』

  『Я хочу превратитъ этот пейзаж в поэзию(我要把這片景色寫進詩中)!!』

  再次登場的隊員們,眼中依舊綻放閃亮的光芒。從身上已經破破爛爛的服裝看來,他們應該在迷宮中苦戰過相當一段時間,負傷者也很多。然而即便如此,他們眼中的光芒也沒有消失。

  而且也不光只有他們還是老樣子。

  『我說你們,趁我稍微沒注意又~在亂來了……!』

  從他們背後現身的人是一臉不高興的尤里。他以鄙視的目光一瞪,隊員們就慌忙解釋:

  『算啦算啦,不要生氣嘛,這可是在調查啊,調查!』

  『是啊是啊,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哦!』

  雖然他們試著矇混過去,不過這招當然不可能會管用。

  『哼,那你們就給我認真點做!說穿了你們的筆記寫得太潦草了!你們聽好,這也是會當成報告書的,最低限度要寫到讓人看得懂!不准使用自創縮寫!禁止寫自己國家的方言!最重要的情報和今天午飯的感想不要混在一起寫!話說回來,從根本上來講你們所有人的字都太醜了!我還以為是象形文字咧!』

  今天的尤里還是跟汪汪叫的小狗一般進行說教。只不過,隊員們對這種事早就習慣了。

  『咦~?可是反正尤里會幫我們整理,所以沒差吧。』

  『是啊是啊,尤里看得懂就沒問題。』

  『就是說咩~』

  眾人一副完全將所有事情都交託給尤里的模樣,他們似乎一點都不覺得讓一個遠比自己年輕很多的少年出面打理一切會有什麼罪惡感。

  『這樣子世人不會認可你們吧!既然都賭命了就得要讓自己的名聲響亮起來!這樣一來你們才會有更多的資金,也就可以輕鬆買到好的裝備跟情報了!』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我對這種事沒興趣啊~』

  『是啊是啊,我們只會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是說啊~』

  『唔!……你們這些傢伙……!』

  不管好說歹說都無法將價值觀有效傳達,這讓尤里感到焦躁不安並咬牙切齒,終於使出了最後手段:

  『隊、隊長妳也說點什麼吧!』

  他求援的對象,是他們的領導者艾莉森。仔細一看,她的衣衫比部隊裡的任何人都要破爛,現在也是一副會當場倒地的模樣。然而與此同時,她的眼瞳卻也比部隊裡的任何人都要閃耀。

  這樣的艾利森回應少年的求救,開口這麼說:

  『算啦算啦,這樣很好呀,表示你就是這麼受大家信任啊。』

  『哈哈哈,你看吧尤里,連隊長都這麼說了喔?』

  『嗚唔唔,連隊長也……』

  尋求協助卻沒想到產生反效果。對於隊長的背刺,尤里正面發動反擊:

  『話說回來了隊長!就是因為妳是這~樣~的人,所以聚集在妳底下的才都是這~樣~的傢伙吧!再說妳都不會不甘心嗎,妳知道最近大家叫妳什麼嗎!?──「愛閒晃的艾莉森」,是這麼叫的喔!?本來還在想隊長好不容易也有了綽號,可是這種綽號其實跟講壞話差不多吧……!我聽完真的不甘心到了極點……!!』

  少年咬著嘴唇,看起來是打從心底覺得委屈……不過,眾人在聽到這番話後卻爆出笑聲。看來關於這位有點脫線的隊長的綽號,在部隊成員之間已經成了笑談。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啊!說到底隊長妳真的太愛閒晃了!先前明明只差一點就可以抵達「寶石蟹」的棲息地,都怪妳說什麼「對『不毛苔』的生態有興趣」還浪費時間調查,結果被人家搶先了;就連在界相「雷貝吉亞」也一樣,明明還差一點就能攻克,卻說什麼「要研究『點點香蕉』的味道」就折回頭去了!妳每次都是在差一點就到的時候繞去別的地方晃!!』

  『哈哈哈,哎呀~我完全無話可說呀~』

  『哇哈哈哈哈,幹得好啊尤里,再多說一點~!』

  『就說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了!!』

  可能是覺得自己被部下說成這樣也很不好意思吧,艾利森突然一臉正經起來:

  『算啦算啦,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不過呢,我是這麼想的。閒晃,不是非常好嗎?迷界是這麼地廣闊,不繞個遠路晃一下豈不很可惜?而且最重要的是,閒晃未必就沒有意義。畢竟,說不定一顆微不足道的路邊石子就跟世界的真理有所關連……所謂的迷界就是這樣的地方啊,對不對?』

  『呃,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而且,如果要講「無謂的閒晃」,追根究柢,我們這些生命體正是如此。』

  『啥?』

  『因為是這樣沒錯啊?我們為什麼會誕生?為什麼要將遺傳基因延續給後代?反正總有一天一切都會成為虛無。從0到1,然後又回到0。如果這不叫無謂的繞遠路又要叫什麼?不過即使是那樣,我們還是像這樣在動作、在感受、在生活。如此偉大的閒晃不正是生命的本質嗎!』

  艾莉森高調狂傲地發表演說。

  不過……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這番話完全沒有打動少年尤里。

  『咳咳。總而言之、呢,世界是廣闊的。閒晃很好,繞遠路更讚,就算迷路也沒關係。你也知道,就連那頭徨龍,也有人說牠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回去的故鄉在哪裡才會迷路的。想到這裡就會覺得,我們的閒晃跟牠比較起來簡直就是小意思嘛?尤其你還只是個孩子,慢慢悠閒地長大就好,完全沒有著急的必要啊。』

  在如此溫柔的勸說下,尤里低下頭去,小聲碎念著:

  『……還不都是因為你們越衝越遠害的……』

  說完,少年就像是在鬧彆扭般嘟起嘴來。

  艾莉森看到他這副模樣呵呵一笑,以憐愛的動作摸了摸少年鼓起來的臉頰:

  『這是當然的啊。畢竟我們是冒險者,是無時無刻向前進的生物!沒錯,就像在大海洋中一路猛進的鮪魚一樣!』

  『笨蛋!妳打比方也要說個更帥氣一點的啊!』

  滿臉通紅的生氣少年,以及對他哄堂大笑的隊員們。這幅和樂融融的葉卡隊日常風景,再度隨著風逐漸消逝。

  奧拉看到這裡深刻明白了。

  他們對少年來說是多麼無可取代的存在啊。大家都非常喜歡尤里,尤里也非常喜歡大家。少年之所以會煩人地碎碎念,就是在關心他們的安危。而葉卡隊的大家也十分理解這一點。他們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樣……不對,在他們之間,有比血緣還要更加深厚的羈絆。

  奧拉在這個時候才理解到,尤里為什麼會對冒險者那麼親切。生來就是濫好人的性格當然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也不光只有這樣而已。少年只是單純地喜歡。對於跟他們一樣同屬於冒險者的生物,少年就是會愛到無法自拔。

  能夠知道這件事讓奧拉很高興。雖然說是幻影,可是能夠看到葉卡隊的日常片段實在很幸運。所以,她是這麼想的。

  ──已經夠了,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因為她早就知道,他們這趟看似快樂的旅程,結局是無法救贖的悲劇。

  然而這樣的想法終究無濟於事,這一連串不尋常的龍想並未停止。

  一層盡頭、抵達二層、二層開端……葉卡隊的幻影陸續出現又消失。隨著場景的進行,環繞在他們四周的界相險峻程度也不斷增加,而這個界相也毫不留情地襲擊隊員們……終於開始有人傷重倒地了。但是,他們並沒有停下腳步。

  往前、往前、往前──儘管為同伴之死流淚,但他們還是在流淚同時踏過死者的屍體,只是像著了魔一般地前進。沒有任何一個人提議撤退。

  當他們就這麼抵達二層中間時,少年終於大叫起來:

  『我說,可以折回去了……!』

  原本有三十人的隊員,如今已經減到一半了。不管誰來看都會認為,他們的實力已經明顯無法應付之後的路程了。

  『喂喂,尤里,你在說什麼啊。我們難得來到這裡了耶?講什麼回頭,這種話……』

  『繼續走下去是不可能的!加雷安、尤伊卡、菲利西亞,大家都死了……我已經不想再看到同伴死掉了!」

  少年殷切地懇求,他的眼中甚至噙著淚水。

  不過……

  『不行,不可以。那些傢伙的確都死了。但是,他們的遺志跟我們同在。我說,那些傢伙最後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少年被這麼一問,狠狠咬著嘴唇。

  這是當然的。他不可能會忘記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同伴的遺言,一字一句都記得牢牢的。

  沒錯,他們遺留的話語都一樣──只有『向前進』。

  可是,即便如此……

  『我討厭這樣啊……!已經夠了吧,我們已經充分盡到先遣隊的職責了!這前面的路就交給更強的冒險隊吧!有了這麼多情報,一定會有別的誰過來攻略的!如果攻克克雷提西亞是夢想的話,這之後再過來也可以啊?』

  『不對喔,尤里。我們就是為了要成為這個最初的「誰」才會在這裡。這裡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大地……我們想用這雙眼睛,第一個看到那片誰都沒有見過的盡頭。因為這就是我們誕生的意義。』

  隊員的這番話,讓大家紛紛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的眼睛一致朝向某個遙遠的地方,不是這裡的遠方某處,唯獨少年不知道的夢想深處。少年雖然拚命打量那些視線的盡頭,不過不是冒險者的他什麼都看不見。

  『……我……不明白……』

  旅程就這麼繼續下去。

  樹海險峻程度增加,同伴接連死去,即使如此,他們的腳步也沒有停下。少年努力想要守護他們,運用自己所擁有的全部知識,用盡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力氣。可是,少年小小的手無法挽留逝去的生命。就像捧在掌心的水會從指縫間滴落一樣,同伴的生命也一個個從少年手中落下。不管多麼拚命想要抓住,水還是會一溜煙地從指尖逃走。

  留在少年手上的,只有他們破損的筆記本。

  之後,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第三層就在眼前。面對前人從未踏足之土地的葉卡隊,成了一支只剩兩人的部隊。

  『我們終於來到這裡了呢。我打算明天越過「三層之壁」。啊啊,真期待啊。』

  艾莉森一如往常地笑著。

  然而,另一位倖存者──也就是少年,卻搖了搖他低下去的頭:

  『……太亂來了……樹海的解析作業只弄好七成。就算越過了壁,也一定會在之後的某個地方失敗的……』

  『是啊,正因為這樣,我更必須要踏出腳步來完成剩下的三成啊。』

  可能是因為這個回答太不著邊際的關係吧,少年忍不住失聲大叫:

  『我都說、這不可能辦得到了啊!妳在那之前就會死掉的!!』

  為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呢?少年焦躁到面容扭曲了。

  不過,這對艾莉森來說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問題。

  『是啊,應該是會吧。』

  『呃!妳說得這麼輕鬆……!」

  『沒問題的,我早就做好覺悟了……不過,這終究只是我的事。』

  『所以……』艾莉森繼續說道:

  『你就在這裡折回去吧。』

  『啥……?妳、妳說什麼……!?』

  『對不起啊,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我們都真是壞壞的大人呢。不過你到這裡就可以了。已經足夠了,謝謝你。』

  艾莉森微笑著,少年卻搖著頭死命懇求。

  『不、不要,竟然留我一個人……!如果隊長要去的話我也要去!』

  『不行,這不可以。這是我們的冒險,不是你該捨命的事。』

  雖然這句話是在關心少年的安危,可是,對他而言卻等同於拒絕。

  『為、為什麼妳要說這種話……?因為我……我不是冒險者?我不是真正的同伴?所以只把我一個人扔下來嗎?』

  『呵呵,不是的,不是這樣。你是知道的吧?我們有多麼為你著想。』

  艾莉森嘻嘻笑著,撫摸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少年的臉頰。

  『這個呢,是我跟大家約好的事。打從決定挑戰「克雷提西亞」的時候開始,我們就很清楚,想必會死在這裡吧。所以,那時候大家就約好一件事:至少,絕對不能讓你的生命在這裡結束。』

  這是少年所不知道的事實……但是,這並非他所希望的事。

  『這、這麼擅作主張……妳叫我一個人逃回去能做什麼啊!』

  『哎呀?你不是有個人生目標是成為出色的救援者嗎?』

  『那種事情不重要!如果連隊長都救不了,我當上救援者也沒有用!只有我一個人活下去根本沒有意義……!!』

  尤里像一個在耍賴的小孩一樣,頑固地不斷搖頭。

  艾莉森溫柔地微笑著蹲了下去,讓身體跟這個少年的視線齊平。

  『我說尤里,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嗎?』

  艾莉森忽然提出這樣的請求,不過還在鬧脾氣的少年只是把臉撇向一邊去。即使這樣艾莉森也沒生氣,而是用一雙手掌溫柔地將少年鼓起來的臉頰整個捧住。接下來,她凝視著那雙淚眼汪汪的眼瞳,說:

  『嗯,你的眼睛果然非常漂亮,比我在迷界見過的任何寶石都要美得多。所以,像是活下去根本沒有意義之類的話,這種悲傷的事情就請你別再說了。你的眼瞳是溫暖的燈火,是照亮迷界的光。我們一直都是受到這對眼瞳的救贖,才能走到這裡來。』

  艾莉森凝視著少年的眼瞳並靜靜述說,接下來她先說了一句『所以……』之後繼續開口: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隊長命令──活下去,尤里。只要在這個迷界中還有需要你幫助的人,就請你去幫助他們,如同你曾經為我們所做的一樣。請用你那溫暖的眼瞳,去拯救我們這些白癡到無可救藥的冒險者吧。直到有一天,你找到屬於你自己的冒險為止。』

  艾莉森就這麼將少年用力緊擁在懷中……然後輕輕地往他的背部推了一下:

  『好了,走吧。不要回頭,因為我們不在那裡。』

  接到最後命令的少年凝視著艾莉森,似乎想將她的身影牢記於心。

  妳不要走,讓我待在妳身邊。這些懇求的話語差點就要從他的唇邊流露出來。然而,少年緊咬著嘴唇,將它們又吞了回去。聰明的他很清楚,艾莉森並不希望自己這樣。所以……少年用牙齒把嘴唇咬到滲血,背對自己最喜歡的人,向前奔去,為了實現隊長的最後願望。

  『沒問題的,尤里。你是個好孩子。所以,沒問題的。』

  艾莉森微笑著凝視少年遠去的背影。在那雙眼中所蘊藏的情感,奧拉是很清楚的。因為,那正是母親經常浮現的表情。

  接下來,場景再次轉換。

  舞台是即將黎明的樹海,一棵「大迷樹」的樹根底下。奧拉並不知道,這一幕是幾天以後的事,又是哪個地方的場景。儘管如此,艾莉森是還活著……只不過,她已經處在全身是血的狀態了。

  她勉強還有呼吸。不過,她的全身劃上了無數新傷口,蒼白的臉頰已失去生氣。就連奧拉這個外行人也清楚知道──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刻,艾莉森的嘴唇突然動起來了:

  『……那裡……有誰、在嗎……?』

  艾莉森斷斷續續地低聲這麼說,並靜靜地將視線移往這邊來。

  不會吧,這個人看得到我?──奧拉嚇了一跳,不過看來事情不是那樣。

  『……這樣啊,原來是你……好久不見……』

  從奧拉背後現身的,是一頭親鹿。從大小看來還只是頭小鹿。

  『果然是你啊……是你一直呼喚我吧……』

  小鹿一步一步地走近已經在無意識囈語的艾莉森。在艾利森周圍徘徊的牠似乎正在表達擔憂的心情,但幼小的獸類也不可能做得到什麼事。

  即使如此,艾莉森還是露出了笑容。

  『謝謝……可是,不好意思啊……沒辦法實現你的願望……不過請放心……想必那一天不會那麼久……所以,如果那個時刻來了──請一定要代替我,引導他……』

  這段話的音量非常細微,而且內容極度不明確,奧拉無法理解其中意義。或許,那可能是臨終幻覺讓艾莉森說出一些無意義的囈語。

  在艾莉森如此低語時,小鹿可能也察覺到她即將死去。只見牠悲傷離去,離開時還不斷回頭探望。

  然後艾莉森又回到孤身一人……她吐了一大口鮮血。

  『咳咳……哈哈,好了,差不多了吧……』

  艾莉森慢慢地嘆了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仰望微明的天空。在她透過樹木空隙所見到的黎明前夜空中,閃爍的星星美麗得有些殘酷。

  『啊啊,今晚的星星也好美……』

  艾莉森如此低語,並向遠方的天空伸出手去。

  她那雙映出滿天星斗的眼瞳,即使在面對死亡當下依然直視著夢想──她心想,即使是渺小人類的渺小腳步,有朝一日一定會抵達那遙遠的群星。

  她伸出去的那隻手……並沒有抵達任何地方,就這麼掉落在地上。

  ────……

  ──……

  一陣風吹過克雷提西亞的樹海。

  隨著變幻莫測的夜風出現的淡淡幻影虛無飄散。愛哭的少年、遍布傷痕的女子、甚至連她最後仰望的星空,一切都如霧一般消散。這是當然的,全都是泡沫之夢,是絕對無法改變的過去,不過是早已終結的往昔殘餘。一旦短暫的餘韻消失,什麼都不會留下。

  儘管如此,她的眼中依然留住了最後所見到的少年身影。

  圓圓的眼瞳噙著淚水,稚嫩的臉蛋皺成一團,即使這樣還是為了實現最喜歡的人的願望,拋下她奔跑而去的背影……他依照艾莉森的願望活下來了。就這點而言,她的願望的確是實現了吧。不過奧拉明白。那不過只是在生物層面上沒有死去而已。少年在那個瞬間,已經將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扔在這裡了。

  奧拉用力咬住嘴唇。自從四年前的那時候開始,少年的心就依然囚禁在這座大迷宮當中。他懷著後悔與罪惡感,背負著名為同伴之死的棺木,獨自一人不斷徘徊。自己還想要把這樣的他帶回去,這是多麼蠢的事啊。對失去歸處的少年說什麼「回去吧」,再沒神經也要有個限度,奧拉對曾經一無所知的自己感到無比氣憤。

  ……可是。

  『請一定要代替我,引導他』──艾莉森最後遺留的那句話浮現在奧拉腦海中。當然,奧拉也知道那句話是對小鹿說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論如何都還是不自覺地認為那其實是對自己說的。

  沒錯,我曾經一無所知。可是,正因為這樣──

  「這樣的話,就更不能不去了……!」

  奧拉再度開始掙扎著要從束縛中掙脫出來。

  沒有時間去扮演悲劇的女主角了,要後悔還是反省都可以之後再說。現在她只想早點衝到他身邊,哪怕快上一秒也好;要跑到那名正獨自一人在這座迷宮中迷路的少年身邊,就算扯斷這雙手臂也在所不惜。

  正當她就這麼試圖強行把手臂抽出來的時候。

  奧拉突然聽見了複數腳步聲,她以為龍想又要開始,全身僵硬起來。不過事情並不是那樣。隨著規律的靴子聲響出現的,毫無疑問是現實世界的冒險者們。

  「──想不到,真的在這裡啊。」

  一名男子露出意外的神情喃喃自語,同時緊盯著這邊。奧拉對那張冷酷的面容有非常深刻的印象。

  「巴、巴倫茨隊……!?為、為什麼你們會在這……!?」

  尤里應該已經完全把他們甩掉了才對。為什麼會突然追上來呢?

  對於這個疑問,巴倫茨將手伸向自己的懷中:

  「妳問、為什麼?很簡單,因為我們收到了本人的邀請函啊。」

  說完這句話,他便取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筆記本紙頁。上面以尤里的筆跡畫了通往這個地方的地圖。

  「這東西還很貼心的放置在我們的路線上,似乎是『想要談判』的意思……所以,那傢伙在哪裡?」

  「不、不在這裡啦!」

  「哼,算了,我想也是……所有人,警戒周圍。不知道這裡設下了什麼樣的陷阱,不可以大意。」

  巴倫茨在命令部下之後,便自行開始搜查奧拉的行李,恐怕是在尋找他的目標,也就是葉卡報告吧。

  「沒、沒用的哦,你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尤里拿走了!」

  葉卡報告是同伴的遺物,尤里當然是隨身攜帶,不可能會在這裡才對……不過,對方的反應卻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哦,是嗎?那麼……這是什麼呢?」

  巴倫茨說完,便取出了一疊陳舊的筆記本,數量有二十八冊……不會錯的,跟她在龍想中看到的一樣,是葉卡隊成員使用過的調查筆記。除了無法回收的艾莉森的筆記本以外,所有原件都在這裡。

  「怎、怎麼會……!?」

  為什麼這些東西會在自己的行李裡面?為什麼尤里把他珍惜的寶物留下來走掉了?雖然奧拉頭上浮現出問號,不過,對方卻提供了一個非常簡潔的答案:

  「原來如此……以葉卡報告為代價,要我們保護女人,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少年的要求就是以報告為代價來保住奧拉的命。他之所以會將她留在這座迷宮之後就走掉,也是建立在把她交由巴倫茨隊保護的前提下採取的行動。

  不過……

  「──呵呵呵,那是什麼鬼啊,他是白癡嗎?這根本就不是『談判』而是『懇求』吧?」

  把奧拉現在的感想說出來的人,正是悄無聲息現身的修拉姆。

  「哎~呀──什麼事不好做,偏偏要把這些報告放掉,他還真是笨到讓人意外。既然這個已經拿到手了,我們不就真的沒理由去聽他的話了嗎?」

  修拉姆對少年如此嘲諷,可是奧拉無言以對。報告書確實是唯一的交涉籌碼,先把這樣的武器放掉實在是下下策。

  「算了,這樣表示他也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吧?得要感謝卡拉米提隊才行呢。」

  修拉姆悠哉地笑著,隨即突然在奧拉耳邊低聲說話:

  「好啦……這樣的話,我接下來要怎麼處置妳呢?」

  那簡直就是死靈的低語。如此令人作嘔到極點的惡意,令奧拉的背脊感受到一陣凍結般的寒氣……不過,對方的企圖在這時候被阻攔下來了。

  「住手,修拉姆。不要在我的隊上展露你的低劣品性。如果對手是冒險者的話隨便你怎麼做都可以,但這個小姑娘只是個平民。殺了她會玷汙隊伍的名聲。」

  「啥?她都來到迷界了,就是自己要負責任了吧?還是說,所謂的冒險者都是這麼天真的嗎?」

  「別得意忘形了賤人,不准你對冒險者的本質說三道四。」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修拉姆不高興地聳聳肩離去。

  「哼,令人不愉快的傢伙。不過算了,只要拿到這個,攻略克雷提西亞的榮譽就是我們國家的了……!」

  巴倫茨神情亢奮地將筆記本打開。對他而言這是一直在尋覓的寶物,如此舉動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他也只有在剛開始才這樣。巴倫茨的臉色隨著頁面的翻動越來越難看,雖然他焦急地打開一本又一本筆記,可是不管拿哪一本,他的表情都一直很凝重。

  就這樣,巴倫茨終於低聲說話了:

  「……喂,女人,這些到底是什麼?」

  「你……你問什麼,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報告……」

  「才不是這些東西!!」

  隨著一聲怒吼,巴倫茨把筆記本往奧拉身上甩過來。筆記本的頁面順勢攤開,上面寫下了無數雜亂的記錄,像是「好吃的蛹的辨別方法」、「關於大氣蜂的方言舞蹈」、「今天午飯的感想」等等。這些內容真的很像奧拉在龍想中見到的隊員們會寫的東西,讓她差點就要忍不住笑出來……然而,對於不知道葉卡隊詳情的巴倫茨來說根本就受不了。

  「這些胡鬧的雜記是什麼東西!?這本也是、這本也是,這本也是!都是一堆無聊的記述!可惡,這到底是哪裡的語言?一半以上都不能看!這種東西根本稱不上是冒險者的報告,只是塗鴉而已吧!」

  可能對這些寫得這麼隨便的筆記已經忍受不了了吧,本來應該很冷靜的巴倫茨失聲大叫起來:

  「回答我女人!突破第三層的關鍵在哪裡!?」

  「我、我怎麼會知道那種事!再說,尤里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你們這些人就算拿到手也還是沒辦法解讀』。何況,他也說過還沒有完成呀!」

  「胡說,不可能有這種事!那麼他為什麼沒有立刻把原件交出來!?如果這些情報只有那傢伙才能解讀,交出來對他也不會有壞處才對!不惜與一個國家敵對也要守護這些塗鴉,必要性在哪裡!?」

  對於講求合理性的他而言,這些都是無法理解的事情吧?但是,在看過那幾幕龍想之後,現在的奧拉深刻明白少年的心情了。

  沒錯,在她第一次詢問有關葉卡報告的事情時,少年並沒有把守護它的三個理由當中的一個:「因為很無聊」明說出來。不過事到如今她已經明白了,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你問我為什麼不交出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因為那是他最喜歡的同伴的遺物,當然不可能會想要隨便交給外人呀……!」

  「……!無聊的理由!」

  巴倫茨難以接受這種理由,肩膀顫抖了好一會……不過,他顫抖的時間很短暫。在反覆深呼吸幾次後,巴倫茨平靜地命令部下:

  「『黎迴期』很快就到了。所有人,五分鐘內紮營。曼森分隊警戒周圍,拉克斯分隊補充裝備,其餘人在紮營完畢後立刻著手解讀葉卡報告。從紙質來看毫無疑問是真正的原件,那些傢伙越過『三層之壁』也是事實,確定存在有益的情報,一定要找出來。」

  不斷下達命令的巴倫茨已經恢復平靜。這名男子也是國家委以重任的正規部隊隊長,能夠控制自己的心情是理所當然的。

  「隊長,這個女人要如何處置呢?」

  「啊啊,這個啊……」

  巴倫茨惡狠狠地盯著奧拉並遲疑了一會兒,冷酷地說出他的結論:

  「把她和行李一起丟在那邊。畢竟解讀報告的關鍵掌握在萊因霍爾特手上,她應該可以當成跟那傢伙談判時的籌碼吧。」

  巴倫茨隊就這麼各自分工作業,動彈不得的奧拉只能對他們乾瞪眼。

  ※※※※※

  奧拉就這麼被綁在行李放置處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她仍然徒勞無功地掙扎著。新的束縛沒有少年綁的那麼溫柔,她越掙扎繩子就越是勒進肌膚裡,少女的纖細手腕已然滲出血來。再加上,帳篷外面有大量巴倫茨隊的隊員,本來就已經很絕望的狀況變得更加惡化,還有不祥的腳步聲往這裡走近過來。

  「──唷,妳有比較乖一點了嗎,公主殿下?」

  把帳篷掀開並現身的人是修拉姆。剛才的他應該還非常不高興,可是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愉悅的笑容……應該是想到了什麼玩弄自己的有趣方法吧?奧拉的背脊一陣打顫。

  「你、你來做什麼!?」

  「哈哈哈,妳用不著那麼防備啦。我只是帶了好東西來給妳而已,妳看。」

  他遞過來的東西,是已經擺很久的麵包以及鹹肉的罐頭,只附了一把用來代替開罐器的刀子,連餐具都沒有。這種菜色如果要當晚餐的話未免也太寒酸了……不過,奧拉在看到這些東西的一瞬間,肚子就咕嚕咕嚕叫出聲來。畢竟這都是因為自己一直在掙扎的關係,害她的肚子已經餓扁了。

  「呵呵,妳這回答真可愛呢。能讓妳這麼中意真的是太好了啊。來吧,我餵妳吃,說一聲啊~給我看看?」

  修拉姆說完便用刀子把麵包一叉,從上方靠近過來。這樣的態度簡直就像是在餵食家畜一樣,看樣子他是來玩弄已經成為俘虜的少女的……當然,她再怎麼餓也沒有道理去陪他玩這種遊戲。

  「你這人好噁心!滾出去!!」

  在奧拉大聲拒絕之後,修拉姆也大聲笑著準備離去。他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只是要讓別人不愉快,這種居心不良的打發時間方式真叫人想吐。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奧拉突然改變了主意。

  「……等、等一下。」

  奧拉將修拉姆叫住,隱忍恥辱如此懇求:

  「……還、還是,餵我吧。我肚子餓得受不了了……拜、拜託、您……」

  儘管屈辱和羞恥讓奧拉滿臉通紅,她還是低下了頭。看見少女如此恥辱的癡態,修拉姆笑得非常高興。

  「呵呵呵……我最喜歡坦率的女孩子了。」

  於是修拉姆再度把麵包叉起來並伸到她面前。拜如此卑微的哀求所賜,看樣子他真的會好好餵給少女吃……不過,換奧拉沒有那個意思了。

  就在奧拉即將咬下麵包的時候,她緊緊地咬住臼齒,接著用盡身心靈的力量以右腳使勁向上一踢,目標就是修拉姆那張笑得不懷好意的臉。當然,奧拉並沒有學過武術,但她繼承了她母親的適應體質,異界化之後的身體能力提升率甚至跟職業冒險者不相上下。如果她這記出其不意的上段踢能夠命中的話,就算是修拉姆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才對。

  可是──

  「哎呀好危險啊。好不容易要吃到的晚餐都掉地上了啊。」

  本該出其不意的這一腳,被修拉姆面不改色地抓住,看來他從一開始就識破了奧拉的演技。奧拉被順勢輕輕一推,一下子就失去平衡倒在地面上。

  「可惡……!我最討厭你了!讓我踢你一腳呀!」

  「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真是個不得了的潑辣公主呢。我也不想受傷,請容我就此告退嘍。啊,晚餐妳就放棄吧,畢竟錯的人是妳哦。那麼,拜拜~」

  可能是盡情玩弄少女過後也感到滿足了吧,修拉姆非常開心地離去了。以怨恨的眼神目送他背影離開的奧拉……立即飛身撲向修拉姆掉在地上的麵包。不用說,已經掉在地上的麵包沾滿了泥土,根本不是可以食用的狀態……但是,這樣也沒關係。打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不是麵包,而是插在麵包上的刀子──沒錯,試著踢修拉姆一腳的動作不過是演戲,她真正想要的是刀子。

  (還差一點,再差一點就……!)

  奧拉用腳把麵包移到自己面前,並用牙齒去咬住刀柄。接著她將刀子壓在綁住手腕的繩子上,開始以摩擦的動作前後移動刀刃。由於刀子生鏽的關係,割起來並不鋒利,更因為她用嘴巴操作的緣故,也沒辦法靈活移動,有好幾次不小心傷到了自己的手。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死命反覆動作,一點一點地切斷繩子的纖維。就這樣經過一番苦戰之後,她終於成功切斷了繩子。

  (成功了……!)

  奧拉在內心發出歡呼之聲,同時迅速準備離開帳篷。然而在離開之前,奧拉突然停下腳步……把沾滿泥土的麵包撿起來毫不猶豫地往嘴裡塞。味道什麼的都無所謂了。為了要達成接下來要做的事,再少的能量她都要。

  奧拉就這麼離開帳篷,往漆黑的森林奔跑。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如今依然徬徨的少年身邊。當然她不可能知道他在哪裡。可是就算這樣,她也必須要去。畢竟她已知悉少年悲傷的過去,如今已經不想讓他獨自一人在這樣的迷宮裡了。

  突然有個影子,在這名少女眼前橫越而過。原本以為是追兵而擺出防備姿態的奧拉,很快就發現到影子的真面目。

  「你是、剛才的……!?」

  站在奧拉眼前的,是親鹿的小鹿,也就是前不久她在經歷龍想以前遇上的那個孩子。在看到牠的身影之後,奧拉回想起來了。這麼說來,記得巴倫茨隊第一次追趕她的時候,也是這頭小鹿引導她去找尤里的。

  不用說,那應該只是偶然吧。不過……就算是偶然,現在的她也只能依賴下去了。

  「拜託你,再帶我去一次尤里那裡!」

  在她如此懇求的同一瞬間,小鹿如風一般奔跑出去。奧拉毫不猶豫地跟在牠後面。一心一意的她,只想著少年的事。

  一人一鹿就這麼開始在迷宮中前進。

  ────……

  ──……

  一天開始時,醒來的瞬間是最重要的。

  如果是被小鳥的鳴叫聲喚醒的話,想必這一天都能以清爽的心情度過吧。

  如果是被烘烤麵包的香氣喚醒的話,這一天應該就會發生什麼幸運的事情吧。

  如果是在心愛的戀人絮語中睜開眼睛的話,這一天將會成為人生中最棒的日子了吧。

  以這樣的觀點而言──少年的醒來,可以說是他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糟糕情況了。

  「──唷,尤里,你醒了?」

  在全面漆黑當中響起一個人的聲音,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卡納莉亞。而且,他的眼睛被蒙上一圈眼罩,嘴裡被塞了一個異物,一雙手腕被繩子緊緊綑綁,差不多就是他所能預期得到的最糟狀況。

  「感覺怎麼樣啊?……啊,這樣子你沒法回答喔。」

  嘴裡的異物在她的笑聲中被取下來了。尤里在這時候總算可以開口,但他說出的來的卻不是早安你好。

  嘖嘖嘖──他迅速、用力咋舌了五次。從回聲推斷,周圍是一座搭建在樹林中的簡易帳篷,附近包括卡納莉亞在內共有七人,不過在帳篷外面還有更多的氣息,她應該已經和分隊會合了。從大氣的氣味判斷,自己在被弄昏之後似乎也沒有經過很久的時間……正當尤里確認情況到這個階段的時候,他聽見了卡納莉亞的笑聲。

  「哦~這樣就能知道周圍情況啦?哈哈!簡直就跟蝙蝠一樣,你還真是多才多藝啊。那麼,也就不需要這東西了吧。」

  他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眼罩也被對方隨手取下。卡納莉亞重新與尤里對視,依然露出一貫的無畏笑容。她那張臉沒有一絲疲憊感。屠殺那群迷牢鬼蜘蛛,對她來說大概只是飯後運動一下的程度而已吧。

  尤里感受到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但他還是用平穩的語氣說出第一句話:

  「……為什麼要留我活口?」

  「喂喂,你的第一句台詞是這個嗎?真是沒意思耶。再說,你早就應該明白理由吧?──回答我,尤里。葉卡報告在哪裡?」

  卡納莉亞尖聲碎念著,同時把尤里行李裡頭的東西全都倒在地面上,這當中就是沒有關鍵的葉卡報告。

  沒錯,報告已經作為談判籌碼移放在奧拉的行李裡面,這時候應該已經交到巴倫茨隊的手上了吧。不用說,尤里並不信任他們。不過至少,巴倫茨具有身為背負國家重任之冒險者的自尊心,作為託付少女的對象,他應該比這些出身傭兵的無法之徒要適合好幾倍吧。

  而他當然沒義務要特別把這件事情告訴這個女人。

  「誰知道呢,到底在哪裡呢,我忘了啊。」

  「哈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多半是交給那個小妹妹了吧?讓她拿去當成跟巴倫茨隊談判的籌碼?」

  雖然他姑且試著裝傻,不過卡納莉亞已經看穿了。然而他並沒有驚訝或困擾,就狀況來看這是當然的推測,而且就算自己的計畫被識破,只要對方不確定奧拉的所在地就沒問題。從他們留尤里活口也看得出來,對方很明顯沒有別的辦法了……沒錯,到目前為止,一切發展都跟預料一樣。正因為這樣,尤里也早就知道接下來要開始什麼事了。

  「哎……真是的,這下子可傷腦筋了啊。事情變成這樣的話,我們能做的也就很有限了。喂,尤里,你這個聰明人已經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吧?」

  在卡納莉亞柔聲低語時,一名部下把一只小箱子拿到她的面前。整齊排列在箱子裡面的,是鉗子、鐵絲、釘子等無數放出昏暗光澤的鐵器。雖然乍看之下像是工具箱,不過附著在各個鐵器上面的烏黑鏽斑最能夠說明它們的用途──沒錯,這是赤裸裸到令人愕然的刑求工具。

  少年的未來至此已成定局,那就是受到慘絕人寰的刑求之後死去。然而,少年對此表示理解,內心依然竊喜。

  沒錯,這樣就好。妳們就刑求這個狂妄的小鬼,讓他對自己的出生感到後悔。刑求到妳們高興,怎麼弄都沒關係。在妳們這麼浪費時間的過程中,巴倫茨隊應該會帶著奧拉越走越遠吧。如果只用刑求的代價就能換取她的安全,這筆交易就真的是太划算了啊。

  尤里堂堂正正地笑著面對可以預期的痛苦死亡……不過,就是在這一刻,一場推翻少年預期之未來的「意外」發生了。

  「……嗯?」

  原本準備開始刑求的卡納莉亞,突然停下手來。尤里的耳朵也明確聽到了停手的原因。帳篷外面騷動起來了。

  是意料之外的闖入者?不過是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會有這種巧合嗎?不對,如果、萬一、假設有這種可能性的話,那就是──

  「──哈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該不會,是那傢伙……!?」

  兩人都想到了某種可能性,正好在此同時,這個可能性衝了進來。

  「──尤里!!」

  這個現身時還在死命叫喊的人,竟然就是奧拉本人。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少女在此登場,讓尤里不禁錯愕。

  「笨、笨蛋,妳,怎麼會在這裡……!?」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奧拉逃走而謀劃的作戰。可是她卻來到這裡,這樣一來不就白費工夫了嗎。然而在尤里抱怨之前,少女已經搶先揮出刁鑽的先制拳頭。

  「笨蛋是你才對吧!擅自做那種事!誰拜託你做那種事了!什麼時候!誰!在哪裡!給我回答啊!!」

  「呃、這個、是……」

  尤里在怒濤洶湧的質問之下氣勢遜了一籌,不過這時候旁邊出現了幫手……雖然,那其實是橫來一記、非常不值得感謝的槍矛攻擊就是了。

  「哈哈哈,太好了啊尤里,這不就來了一個相當可靠的幫手嗎……看樣子狀況好像有變化了呢?」

  卡納莉亞滿面笑容。他本人應該可以忍受任何刑求……可是如果讓少女在他眼前受到同樣的事情會怎麼樣呢?不用想也知道。這樣一來葉卡報告也就跟拿在手裡沒兩樣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阻礙在這時候出現了。

  「等一下,人家在說話的時候不要打岔好嗎!太沒有常識了!」

  「……啥?」

  卡納莉亞目瞪口呆。她做夢也沒想到會被一個普通少女說教。而且,少女更說出一句非常不得了的話:

  「話說回來了,我說妳,想要葉卡報告對不對?那就請妳別找尤里了,跟我打一場吧!因為現在知道它在哪裡的人只有我而已!」

  「喂、喂、奧拉,不要說傻話……!」

  這一瞬間,卡納莉亞傻眼到當場僵住。

  她從懂事的時候以來就生活在鮮血與硝煙中,走過的戰場數量跟星星一樣多,也屠殺了相同數量的敵人。她所奪取的生命數量,應該比她的進食次數還要多吧……然而,在自己這段總是在戰爭的人生中,這無疑是第一次被一個普通的小妹妹挑釁。她驚訝到甚至連憤怒的感覺都沒有。

  於是卡納莉亞……很乾脆地點頭說道:

  「很好啊,妳,我很中意哦。所以……這場挑戰,我就接下來了。」

  尤里聽到這個回答之後,臉色瞬間蒼白。這女的是個說到做到的女人,想必不會因為奧拉外行人就手下留情,應該會毫不留情地花一秒鐘殺掉奧拉吧。

  ……不過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似乎已經有人先跟她約好要戰鬥了。

  「只不過嘛……這要排在他們後面了。」

  就在卡納莉亞低聲說出這句話時,有複數的腳步聲往帳篷走來,隨即大搖大擺走進帳棚裡……他們是卡拉米提隊的戰鬥員們。

  然而,他們看起來有點不對勁。所有人臉上都沒有表情,一語不發往這邊走過來。而在幾秒鐘之後──他們就一齊倒下去了。

  「咦……?什、什麼……?」

  隊員們倒在大受衝擊的奧拉腳下,動也不動。這是當然的,因為他們已經斷氣了。每個人的脖子上都各自插著一根細針。

  能夠僅用一刺就撂倒複數卡拉米提隊的老手,而且在屠殺過程中還讓對方無法發聲,會用如此恐怖的技巧下手的人是誰──其實對於尤里和卡納莉亞來說,不用問也知道。

  「──唷,打擾啦。」

  無聲、無息,如同幽靈般輕柔現身的是一名俊俏的男子。奧拉在看到這個身影的一瞬間,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本來不該在這裡的這個青年──修拉姆出現在面前,讓奧拉驚愕不已。但尤里和卡納莉亞似乎早有察覺。

  巴倫茨隊和一般冒險隊不一樣。他們是訓練有素且背負一個國家的正規部隊,一個外行的少女不可能逃脫他們的手掌心。儘管如此奧拉還是能到這裡來,也就只有一個理由──不過是為了讓她引導隊伍前往尤里的所在地,故意放任她自由行動而已。

  「呵呵呵……妳這表情,好可愛哦。妳該不會真的以為已經從我們身邊逃出去了吧?會不會太小看人了?不過算了,也沒差。畢竟多虧有妳,我們才能夠被帶到這裡來。對吧!隊長,我的想法也派上用場了吧?」

  修拉姆愉快地笑著,巴倫茨隊的隊員一個接一個出現在他身後。而站在最前頭的巴倫茨則擦拭著沾滿敵人鮮血的刀子,並用鼻子輕哼一聲,說:

  「哼,真是自作主張,果然我對你沒有好感……不過──也是,這次你幹得不錯,這樣一來事情就可以很快搞定。」

  巴倫茨說完這些話,便正面直視著卡納莉亞:

  「把那個小鬼交出來,卡納莉亞•卡拉米提。像科蒙茲這種沒有自尊也沒有傳統的小國,配不上徨龍的榮耀。我們才是葉卡報告的正當所有者。」

  「哈哈,想不到你會說出正當兩個字,這笑話還真有趣,巴倫茨先生。想必你也很清楚才對?不是因為正當才會成為勝者,而是勝者才擁有正當性。」

  「果然我對妳這種傢伙沒有好感。不過……我同意妳這句話。」

  剎那間,氣氛緊繃到令人有打雷的錯覺。卡拉米提隊和巴倫茨隊之間產生的緊張關係瞬間繃緊到臨界點,令大氣為之震顫。在光是站著就令人感覺心臟驟停的緊迫感當中……卡納莉亞非常開心地笑了。

  「那麼就開始吧。勝者通吃,規則就只有這條。快樂的戰爭時間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樹海發出了宛如野獸咆哮的吼聲,彷彿等待這場開戰已經很久一樣。「黎迴期」恰好來臨,而這就成了開幕的信號。

  卡納莉亞拔出戰斧。

  修拉姆露出滿面笑容。

  雙方陣營齊聲吶喊。

  交錯的刀刃織成銀幕,連綿的槍口奏響凱歌。由鮮血和腦漿點綴的戰爭舞台,在沒有觀眾的情況下不斷膨脹。

  在舞台正中央,遭受卡拉米提隊士兵控制行動的尤里將視線朝四方游移。不管他看向哪裡,周圍全是敵人;不論哪一方獲勝,他都只有被殺的下場;可說就是他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糟狀況……不過,對他而言還有一件事情值得寬慰。

  雖然一直發生各式各樣預期以外的事──至少時間點是完美的。

  「趴下,奧拉!」

  少年大聲叫喊,隨即向後捲起舌頭伸向喉嚨深處。他刻意沒有把翻湧而上的嘔吐感忍下去,就這麼嘔吐出來。隨著燒灼的胃液一同吐出來的東西,是兩顆小小的植物種子。它們在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間,便依照內部的遺傳基因指令立即開始萌芽。

  「暗煙樹」和「劍凱草」──兩種危險植物突然出現在陣地正中央。原本抓著少年的士兵也不由自主向後退縮。尤里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他先用「劍凱草」的藤蔓切斷手腕上的繩子,隨即利用「暗煙樹」噴發的煙霧逃離原地。接著他跑到還在發呆的奧拉身邊,抓住她的手臂大喊著:

  「總之快跑!!」

  「好、好的……!」

  四處亂飛的子彈、相互交錯的刀子、狂暴生長的樹木以及不斷迴盪的死前慘叫。兩人使盡吃奶之力,從化為地獄熔爐的卡拉米提隊營地中逃脫。

  ────……

  ──……

  戰端開啟之後,大約過了半小時。

  在黑暗深邃的樹海底部,修拉姆靜靜地笑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鮮血之花盛開的花田中央,亡靈發出詭異的笑聲──那是這名暗殺者到訪之處必定上演的慣常光景。他這模樣會讓人聯想到佇立於彼岸的幽暗鬼魂,與他的「幽靈」綽號完全相稱……只不過,在這幕一如往常的光景中,有一點跟平常不一樣。那就是……染紅這一帶的鮮血主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這、這是怎麼回事,太、太奇怪了吧……」

  在恐懼與混亂下,修拉姆強露僵硬的笑容並虛弱地喃喃自語。一直躺在血泊中的他完全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不對,應該說是「沒辦法」了吧。

  曾經斬下無數首級,令自己引以為傲的雙臂,已經變成碎裂的肉塊。

  曾經馳騁眾多戰場,令自己引以為傲的雙腿,已遭人扯斷隨意扔棄。

  這副四肢在壓倒性的暴力下肢解分離的模樣,讓他簡直就像是慘遭一群兇猛野獸群襲擊的可憐犧牲品。不過,造成如此驚人慘劇的元凶,既不是猛獸也並非一群怪物,而是單憑一個女人之手。

  而修拉姆則爬向這個俯視自己的女人腳下,死命懇求:

  「拜、拜託妳,救救我……!從今以後我都聽妳的!我願意成為妳的東西!我、我可是幽靈啊,很有用的!在科蒙茲只要是可以用的人,不管是誰都會很受歡迎對吧!?所、所以,拜託妳……不要殺我……!」

  修拉姆用他那具失去四肢的軀體如同毛毛蟲般在地面爬行,並以諂媚的笑容哀求著。

  這個一直看著他的女人,眼中綻放的神色既不是憐憫也不是嘲笑,而是徹頭徹尾毫無感情的「無聊」。

  「這樣啊,你什麼都願意聽我的?那麼,你就告訴我吧──為什麼你不多動動腦筋?為什麼你不多思考一下?為什麼你不多準備一點?你明明這麼的弱。」

  「啥……?」

  「好啦,思考一下,然後回答我。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你要怎麼做才好?你要怎麼做才不用在這裡爬?」

  「這、這個……」

  修拉姆遭到冷酷的逼問,被迫開始回想,直到自己被她屠殺之前的每一步,其中有哪個地方出了差錯,那個地方是否有別的選擇。從出生到現在,他未曾如此死命思考過。

  然而,他到最後得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

  「……我不該,跟妳戰鬥……」

  「是啊,正確答案。所以我要給你一個機會當獎勵。如果想要讓我覺得你很有用,就重新投胎吧。下次你要強到讓我可以稍微開心點哦。」

  就跟把玩膩的玩具扔掉一樣,卡納莉亞就這麼啪嚓一聲踩碎了修拉姆的腦袋,接著她將腳上的血隨意甩了甩……便回頭問部下們:

  「好了……誰要來說明給我聽呢?為什麼會看不到那個小男生的身影?」

  結果,一名部下吞吞吐吐地這麼回答:

  「非、非常抱歉,我們讓他逃走了……」

  「啥?在那種狀況下?怎麼逃的?」

  「這、這個……他吐出了種子……我們認為,恐怕是他事先吞下去的……」

  她往部下的視線盡頭一望,看到原本少年被抓住的地方突然長出了「暗煙樹」和「劍凱草」。卡納莉亞看到這些植物之後目瞪口呆了好一會──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這是什麼!竟然搞這種無聊的小把戲……!簡直就是小丑的宴會雜耍啊!!」

  並開始發自內心愉快大笑。

  「不過,很好……!很好啊……!所謂的弱者就該這樣……!!」

  卡納莉亞就這麼高聲笑著踏出步伐,打算走向某個地方。

  「請、請等一下,您到底要去哪裡?葉卡報告就在這裡!」

  部下說完之後,便把他們從巴倫茨隊奪來的二十八冊筆記本取出來。明明尋找已久的葉卡報告就在這裡,隊長還要再去哪裡呢?

  不過,卡納莉亞興致缺缺地揮了揮手,說:

  「說什麼傻話。巴倫茨那幫人都拿到那些東西了,為什麼還要特意追來找尤里?多半是因為只有那些東西還不完整吧,解讀還需要那個小男生。」

  卡納莉亞的語氣非常冷靜……不過,其實這種理由不過只是藉口。

  抑制不住慾望的卡納莉亞赤裸裸地笑出聲來,說:

  「話又說回來啦,那些東西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拿去煎煮炒炸都隨便你們沒關係。你們順便把巴倫茨隊的所有倖存者護送到門口,我還想和迦太基做朋友呢。」

  「那、那麼,隊長您要去哪裡……?」

  「我嗎?哈!這還用說嗎,繼續打啊。勝者通吃,規則無用,直到其中一邊掛掉──這就是所謂的戰爭啊。沒錯吧,喂,尤里……!」

  卡納莉亞那渴望鬥爭的眼瞳,盯住了遠方少年的心臟。

  ────……

  ──……

  在第三層前方,有一小塊孤立的灰骨地帶。

  好不容易死裡逃生的尤里和奧拉,總算在這個地方停下腳步。

  「呼……呼……我、我、已經不行了……」

  奧拉癱坐在地上。她從巴倫茨隊逃出來之後,一直跑到現在。不管異界化程度再高也已經筋疲力盡了。

  尤里悄悄地來到這樣的少女身旁,蹲了下來。

  「咦?呃,尤里……」

  「別說話,坐好。」

  少年在說話的同時,也將身上背著的背包放下來。這東西似乎是逃跑時順手摸過來的卡拉米提隊物品。少年從裡面取出簡易醫療箱,動作熟練地開始為奧拉包紮傷口。

  由於一路穿越森林過來的關係,現在的奧拉確實全身都有擦傷,她之前試圖解開繩子時弄出來的傷痕也還留在手腕上,令人心痛。可是……

  「你、你傷得比我重吧……」

  先前到底發生過多麼慘烈的戰鬥,讓少年全身殘破不堪呢?其中還有傷口滲出血來。即使如此,少年依然不顧自己的身體,繼續幫奧拉包紮。奧拉對他這樣的身影無法繼續平靜看待,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這麼說: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別說了,要道歉的是我才對。不好意思擅作主張,結果就是這副模樣,全部是我自作自受。」

  尤里一副消沉的樣子。奧拉聽到這句話之後低聲說道:

  「……的確,真要說的話,錯的人是尤里。」

  雖然剛才在卡拉米提隊營地時遭到打斷,不過真要說的話她當時是很生氣的。明明沒拜託他,卻擅自把人家扔了就跑,又擅自拿命去賭,這樣子會不會太過分了?奧拉直率地宣洩著事到如今才發作的怒火。

  「那我就收回道歉!請尤里要多反省!」

  她的態度翻轉得這麼快,就連尤里也沒辦法保持沉默。

  「什麼……!?我、我對妳客氣妳這傢伙就……!要說亂來的話妳不也是一樣嗎!妳竟然敢找那個卡納莉亞幹架,實在太扯了!」

  「就是說呀!我、都是因為尤里才會胡搞瞎搞亂來一通!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掉了!超害怕的!」

  「那、那麼妳幹嘛還要來!?」

  面對少年的問題,奧拉有些惱羞成怒地回答:

  「沒有辦法呀!因為我看到了、你過去的事!」

  「咦……?」

  尤里一時愣住,不過,他似乎很快就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該不會、是龍想嗎……!?喂喂,這是什麼巧合啊……」

  在幾千年的歷史中恰巧重現了葉卡隊的過去,這機率真的是低到不行。少年過度驚訝到全身無力了。

  奧拉看到他這模樣突然感到不安,連生氣都忘了,戰戰兢兢地問道:

  「……抱歉,你、你生氣了嗎?我擅自看了你的過去……?」

  結果,尤里先是笑著說了一句「不會啊」之後,這麼說道:

  「我並沒有在意喔。讓妳看到也沒辦法吧,又不是妳的錯。話說回來,現在才來看我高不高興是怎樣啊。明明都已經發那麼大的火了。」

  「唔!就、就是一碼歸一碼嘛……」

  正當奧拉想說幾句話辯解時,這回改由少年發問了:

  「所以……怎麼樣?」

  「咦?什麼怎麼樣?」

  「我的同伴們啊。」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超級迷界白癡?」

  雖然奧拉覺得有些失禮,不過倉促間她只想得到這種形容方式。結果,少年聞言立刻開懷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哈!妳看,果然是這樣吧?那些傢伙真的全都是笨蛋啊。一直都只會亂來,所以……我不守護他們不行……」

  在尤里的音量逐漸變小的同時,他原本明亮的笑容也蒙上了陰影。接著少年低著頭,低聲硬擠出這幾句話:

  「……真的不好意思,看來我又失敗了……」

  「尤、尤里……?」

  「妳仔細聽好,奧拉。坦白說現狀是絕望的。卡納莉亞把報告拿到手了。但是,那傢伙一旦開始戰爭就不會馬馬虎虎地讓它結束。那女人確定會來殺我,而我已經沒有對抗那傢伙的手段了。想必她明天就會追上來,這樣的話……恐怕,妳也會一起……」

  少年說到這裡就先打住,並用力緊咬著嘴唇:

  「……結果,我從那個時候以來完全都沒有任何改變……只有自己無意義地活下來,最後又變成這副德性……哈哈,仔細想想,如果我在那時候死掉的話,至少就不用連累妳了……」

  少年所浮現的笑容中,隱約透露出無可奈何的自嘲與自責。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嫌棄、厭惡、無力感,比任何形式的刑求都更加執拗地鞭笞他的心……不過這種漫無邊際的自我傷害,在少女的口中被阻擋下來了:

  「──為什麼你要說那種話!!」

  從少女的口中說出來的,是足以震撼大氣的怒吼,附近一帶的羽蟲嚇到紛紛逃竄。不過奧拉連這都不在乎,放任自己激動地逼近少年:

  「你忘了嗎!?我是你救的呀!因為你活下來,我也才能夠活下去……!知道了好多好多快樂的事情跟幸福的事情!這全都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的關係……!所以……所以,你不要否定這些事!不管誰怎麼說,我都很高興你活著!!」

  奧拉在如此死命地叫喊之後,便緊咬嘴唇低下頭去。

  我到底在說什麼呀?我活下去了……又怎麼樣?對少年來說我不是重要的同伴,甚至什麼都不是,只是個給他添麻煩的寄居人。就因為這樣一個女人活下去,他的生命就沒有白費?自以為是也該適可而止,自己有這樣的價值嗎?連安慰一個受傷且絕望的少年都做不到,就憑這樣的自己?如果要說什麼是無意義的話,答案正是我。

  沒錯,「自己對尤里來說是什麼人呢?」──這就是答案了。

  自己是他曾經救過的眾多人士之一;是一個沒辦法拯救他也沒辦法成為他的助力、沒有價值的局外人。到頭來她得到的結論就是這個。如果跟到這裡來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曾經與他一起走過的某個同伴,事情就一定不會變成這樣才對。

  悔恨不斷溢出並滲進視野當中,儘管如此,奧拉也沒有心情擦拭,只是將雙眼閉上──然而,就在淚水即將從少女的眼瞳滴落的時候,溫暖的指尖將它拭去了。

  「咦……?」

  手指的觸感溫暖且柔和。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少年就在她的眼前微笑著。

  「是我救了妳、嗎……是啊,這確實是很大的成果。連這種事情都忘記的我真的好傻。」

  少年一邊說,一邊輕輕拭去奧拉的眼淚。那溫柔的動作彷彿像在確認生命體徵似的。

  接下來少年直視奧拉的眼瞳,低聲開口:

  「謝謝妳讓我想起來,奧拉。」

  在這一瞬間,少女的心臟跳得好大聲。

  輕撫臉頰的柔軟雙手,俯視自己的溫柔眼眸,在極近距離下聽到如此坦誠的話語,心情不就會變得有些奇怪了嗎?不對,應該說這可能已經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該、該不會這就是……那樣的發展……!?)

  到剛才為止的苦惱心情已經不知道飛到哪邊去了。奧拉完全被奇怪的妄想俘虜,索性閉上了眼睛,接著以獻身的姿態主動讓嘴唇湊近過去──

  ──咕嚕咕嚕咕嚕~~~~──

  一陣蠢到不行的聲響在樹海中迴盪。

  這道殺風景的怪聲,讓附近樹上的小鳥迅速飛逃,連原本已睡著的小動物也慌張地四處奔散。當然,在極近距離的少年也吃了一驚,身體向後一縮。

  不過,比誰都驚訝的是聲響的來源……也就是奧拉本人。

  (為、為、為……為什麼現在才這樣!?)

  奧拉摀住了發出聲響的肚子。

  確實肚子是滿……不對,是相當餓了。畢竟,她最後吃的東西只有一塊沾滿泥土的麵包。那麼一點卡路里在接連不斷的逃跑中早就已經消耗殆盡。所以呢,也不是不能理解肚子會有抗議的心情……可是,也不需要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發作吧?

  儘管氣惱也於事無補。奧拉抱著已經來不及阻止的肚子,只能在羞恥和悲憤中獨自生悶氣。

  尤里看到少女這副模樣後……很不給面子地開始放聲大笑。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少年毫不客氣地抱著肚子笑倒在地。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覺得這麼好笑,甚至還笑出眼淚來?奧拉不禁鼓起了腮幫子表達不滿。

  「不、不需要笑成那個樣子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只要活著肚子都會餓的!」

  「啊哈哈哈哈,呃,抱歉抱歉,我沒有嘲笑妳的意思……噗呵呵呵呵。」

  尤里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依然笑個不停。少年就這麼放聲大笑了好一會,然後才邊擦著眼淚邊這麼說:

  「不過,是這樣沒錯啊。只要活著肚子都會餓。就算明天就會死……我們現在、確實是還活著啊!」

  「就、就是說呀!所以剛才、不是我的錯!」

  即便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奧拉還是為了辯解表示附和。總之這樣一來似乎就可以糊弄過去,自己也就安心了……就在她放鬆警戒的時候,少年突然這麼告訴她:

  「我說奧拉,我也很高興妳能活著喔。」

  這句突然冒出來的直白台詞,又一次讓奧拉的心臟高速躍動。這種出乎意料的攻勢不會犯規嗎?

  對這位少女的內心一無所知的少年,以清爽的表情站了起來,說:

  「那麼,我們來做點吃的吧。首先從尋找食材開始,走嘍,奧拉。」

  「咦?啊,好的!」

  於是二人在夜晚的樹海中前行。

  情況沒有一點改變,她跟少年明天就要被殺了,這是無法抗拒的事實。不過,二人的心情卻有些開朗。

  單純為彼此的生命感到喜悅──這對於命中注定即將死去的二人來說,是多麼沒有意義、又是多麼渺小的安慰啊。不過就算這樣,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卻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內心溫暖。

  (啊啊,是這樣啊……)

  奧拉突然知道理由了。

  即使明知只有一日的生命,也要盡全力活下去──這點跟棲息在這個界相中的所有生命是一樣的。就是人類因為獲得智慧而相對遺忘的簡單存在之道。「死之前、活下去」。兩人在回想到這一點之後,如今終於從不請自來的異物轉化為這個界相的一部分了。

  或許正因為這樣的關係吧?奧拉已經不再覺得這片樹海很可怕了。她跟少年二人,以散步的姿態走在黎明前的森林中。他們採摘果實、觀賞野花、聊著無關緊要的事情、度過一秒又一秒。

  樹海溫柔地包容著他們,並在最後送上了一份極度美好的禮物。

  「喔……喂,妳看那個,奧拉。」

  少年突然停下腳步,悄悄指向天空。

  奧拉在他的引導下將視線上移,滿天繁星遍布於二人頭上遠方。

  「哇啊,好壯觀……!」

  「是啊,能夠看到這麼漂亮的星空還真難得,我們看到了好東西呢。」

  二人相視而笑。

  奧拉覺得無比幸福。她跟少年並肩而立,仰望美麗的異界夜空。想必現在這個瞬間,在這個世界中觀看這片閃亮群星就只有他們二人了。這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寶物,二人得到了「克雷提西亞」的一切奧祕。只要是少女,都曾經夢想過這種宛如童話一般的情境。沒錯,每位少女都不斷尋覓的真正浪漫,就在這裡。

  ……呃,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的……

  (……嗯~怎麼說呢……)

  仰望星空的奧拉,終於低聲碎念了起來。

  「……不怎麼感動呀……」

  她跟少年二人獨處,觀賞只屬於二人的星空──這毫無疑問是自己會憧憬的情境……儘管這樣,她卻莫名覺得內心完全沒有想像中的悸動感。即使她努力用腦內旁白試著將氣氛烘托出來,但還是沒辦法否認感覺就是差了那麼一點。

  正當奧拉還在煩惱為什麼會這樣的時候,她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既視感……沒錯,是既視感。因為她覺得自己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完全一模一樣的滿天繁星。無論景色多麼壯麗,第二次看到時的感動就會減半,這是理所當然……呃,不對等一下,這很奇怪。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界相看到星空。因為這片星空跟地上的星座並不一樣,所以當然不應該會有「看過」這種事。如果以理性思考,這樣的既視感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是,她越看就越覺得自己果然在某個地方看過……

  「……啊,原來是這樣。」

  就在這個時候,奧拉回想起來了。

  沒錯,這片星空真的很像──在龍想中,艾莉森臨終前仰望的那片星空。

  奧拉在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心臟悸動了一下。

  「該不會,就是這裡……?」

  「嗯?喂,奧拉,妳要去哪裡?喂、喂,等等我!」

  奧拉保持仰望星空的姿勢,搖搖晃晃地踏步走著。少年的制止並沒有傳到她的耳中。

  沒錯……可是,又不完全一樣。所以我必須要讓二者對得起來。

  真的就偏了一點點,差異跟指尖般細微。為了弭平只有她才知道的差距,奧拉奔跑起來。她想要再一次伸手,探向本已終結的過去。

  奔跑之後沒過多久,奧拉就抵達了那個地方。

  「……!」

  在青翠茂密的樹海中,有一處宛如遺世獨立的小小空地,這處空地中央聳立著一棵大迷樹。明明應該是如銅牆鐵壁一般群生的品種,卻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棵樹孤立生長,簡直就像是在等待某個於遙遠的過去就約好會來的人一樣。

  奧拉站在這棵樹的底下仰望天空,然後她確認了。

  啊啊,果然是這樣。

  從這個地方抬頭看到的星空,跟她在那一幕龍想中深刻見證的悲劇瞬間一模一樣──每顆星星的位置、角度、光芒,所有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一致。

  沒錯,在這個每晚都會改變形態的界相中,只有一樣事物歷經數千年都不會改變,那就是懸掛在遙遠天空中的群星。換句話說,奧拉如今所站的這裡,正是過去與現在重疊的場所──

  「喂、我說奧拉!妳突然走掉是怎樣!?」

  少年追過來時表情非常擔憂。從他的角度看來,應該只是覺得她突然陷入錯亂了吧。

  不過,現在的她連說明的空閒都要省下來。奧拉繼續背對著少年,往大迷樹的樹根蹲下,接著……就開始一心一意地挖掘地面。

  她沒有明確的證據。不過,她有明確的信心。

  這樣的她就像一個以樂園為夢想而開拓荒野的拓荒者,也像一個為了尋找新天地而航向大海洋的水手;此外,更像一個追逐無盡理想而潛入異界的冒險者。不安、猶豫、後悔,全部往背包裡塞,少女只是看著前方並伸手探了過去。

  ──而事實,就真的在那裡。

  彷彿等待這個瞬間已經很久了。從泥土底下冒出頭來的是……一個酒瓶。玻璃在經年累月之下已經變得混濁,看不清楚裡面裝了什麼東西。

  奧拉小心翼翼地將它挖掘出來……並輕輕地交給少年。

  「這個是……『藏酒』嗎……?到底是誰,又為什麼要藏在這種地方……?」

  「這還用得著說嗎?種樹是為了讓後人乘涼呀。」

  奧拉說出一句從少年那裡學到的銘言。

  「好了,請你收下吧。因為這個是……寄託給你的東西。」

  雖然少年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但還是在她的催促下抓住了瓶子。結果,完成任務的玻璃就像沙子一樣輕易地散掉了,從瓶中出現的是……一本用油紙包起來的筆記本。

  「唔!……怎、怎麼會,怎麼會有這個……!?」

  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少年的表情僵住了。驚愕、動搖、困惑……至今從未見過少年如此慌亂。他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為什麼隊長的筆記本會在這裡……!?」

  沒錯,藏在瓶子裡面的是葉卡報告的最後一塊拼圖,也就是昔日少年未能回收的第二十九份遺物。而且……是他敬愛的隊長艾莉森•葉卡留下的手記。經過四年的歲月,如今它就在少年的手掌上。

  然而,即使實物就在眼前,尤里仍然不願意接受。

  「不、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因為,隊長去了三層……把、把我留下來了……所以,她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

  少年否認時,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恐懼神色。

  奧拉明白,少年其實已經完全理解到這本破舊筆記本的主人就是艾莉森。然而即使這樣他依然試圖去否定,是因為他害怕誤認時會失望。假如不是的話,他很清楚自己無法承受今後的絕望……就跟昔日的奧拉也懷抱過的心情一樣。

  正因如此,奧拉輕輕地握住了少年顫抖的手。

  「沒問題的,尤里。其實你很清楚吧?答案非常簡單──艾莉森小姐是想要回去的。她要回去找的並不是任何人,而是你。」

  沒錯,在探索第三層之後負傷瀕死的艾莉森,選擇了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折回頭去。這並不是因為她害怕死亡。奧拉在龍想中看到的她,對自己的死亡有明確的自覺,即使如此,她的表情當中也沒有任何恐懼。既然這樣,她鞭笞著瀕死的軀體回來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曾經眼淚汪汪的將「不要走」這句話吞進肚裡去的少年……到最後的最後,她還是想要回到他身邊。

  而正因為她明白這樣的願望已經無法實現,她才會決定把這本筆記留下來吧。在這個環境變化劇烈的界相,任何物品都會很快風化。所以艾莉森將這本筆記藏在瓶子裡。即使在自己的遺骨回歸塵土之後,還是要讓這個東西流傳到未來──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所珍愛的少年,他總有一天會回到這裡來的。

  當然,事到如今已無人知道她的本心。不過……就算沒有明確的證據,她還是有明確的信心。因為她看到了,在少年身後靜靜守護的艾莉森,那無比珍愛的眼神。

  「這樣啊……原來我……並沒有被扔下來嗎……」

  少年如此低聲自語,緊緊抱住了已然損傷的筆記本。接著他深情地撫摸著封面,打算翻開頁面。然而,他的手卻在這個時刻停住不動。

  這是重要的人臨死以前遺留的手記,會害怕讀它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奧拉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少年的手上,說:

  「我也一起看,所以不用害怕。」

  「……嗯。」

  於是二人將筆記本翻開,裡面以艾莉森的筆跡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只不過,在一旁瀏覽的奧拉完全不知道寫了什麼。畢竟是以極快的速記將米粒大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寫在頁面上,還使用了很多從未見過的符號,恐怕是自創的縮寫吧。真不愧是那位葉卡隊的隊長,字裡行間透露出迫不及待想要將發現記錄下來的情緒。想必解讀難度也是隊員之最。

  少年一頁一頁翻動這份雜亂的手稿,同時露出極度懷念的微笑。可能是墨水的氣味同步喚起快樂的過去記憶了吧。這是迷界的神明贈送給即將赴死的二人最棒的禮物。

  ……不過,這樣的表情只持續到中途。

  「尤、尤里……?」

  隨著少年繼續閱讀筆記,他的面容開始逐漸僵硬,同時翻頁速度也越來越快。原本還頗具細膩品味姿態的翻閱動作已不再出現,如今他的翻動速度飛快,表情凝固如冰,只有眼睛以驚人的速度掃視文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法解讀內容的奧拉是不知道的。

  「你、你怎麼突然這個樣子!?上面寫了什麼!?」

  少年突然變了個人,讓奧拉驚慌失措。如果上面寫了會讓他大受衝擊的事,要怎麼辦才好?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情報……」

  「咦?」

  「這是情報啊……!竟然有這麼多只有在三層才能得到的情報……!那個人,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個冒險者……」

  少年低聲讚嘆。

  聽到這裡,奧拉理解了少年全神貫注的原因。少年如今正在腦中,將艾莉森賭上性命遺留下來的一切情報牢牢記住,不放過任何斷簡殘篇。

  當尤里就這麼翻完最後一頁時,他大大地嘆了口氣並仰天說道:

  「……隊長,妳、妳已經看到這個地方了嗎……?」

  尤里喃喃自語,彷彿在詢問那位在遙遠之地的女性。當然不可能會有任何回答,少年再次將視線落在筆記本上……這時他發現,在最後一頁的左下角空白處,有一小行寫得很潦草的文字。

  少年在看到那行文字的瞬間,笑著自問自答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

  那行文字記錄了什麼樣的內容,從奧拉的位置是看不清楚的。不過少年以豁然開朗的表情闔上筆記本,接著就站起身來……突然這麼說:

  「我說奧拉,能不能麻煩妳準備食物?可以的話做個五人份……不對,希望妳做十人份出來。」

  「咦……是可以……但你有這麼餓嗎?」

  「沒啊,這是為了補充營養。其實有個有點麻煩的事情要辦了……哎,本來想說至少在最後一刻讓自己懶散一點,不過迷界真的就是這麼不盡如人意啊。」

  少年一邊耍帥一邊回頭看向奧拉。奧拉在看到他的眼睛時,驚覺到一件事。

  浮現在少年雙眸中的,已經不是不久之前的平靜神色,而是為了求生存不管多痛苦多醜陋都會持續掙扎的救援者意志。那是一對大膽、臭屁、死纏爛打到底、不懂得放棄的鬣狗之眼。

  她不知道筆記本的情報是什麼樣的內容,不過可以確定一件事:在少年讀了那些東西之後,兩人獲得美麗終局的機會已經完全消失了。或許那只會帶給二人無謂的痛苦。不過就算這樣,奧拉依然心想──

  果然他的紅色眼瞳,比較適合這樣的表情。

  「嘿嘿嘿,難得到傳承之地來了。我們在這裡,也得要來一場足以流傳後世的華麗演出才行。準備OK了嗎?做好覺悟了嗎?來吧奧拉,我們上了──去盡情驅除怪物吧……!!」

  少年手握破舊的筆記本,一對紅色眼瞳燃起生命之火,大膽狂傲地笑著說。

  奧拉也用力點了點頭:

  「好的!!」

  ※※※※※

  自從那場在卡拉米提隊營地的戰鬥結束之後,剛好過了整整一天。

  在破壞與再生的時間到來前,一名少年的身影,獨自站在昏暗籠罩的樹海中。

  少年閉上眼睛不斷深呼吸,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而那個「什麼」,沒多久就到來了。

  「──唷,捉迷藏玩夠了吧?」

  從森林深處現身的是一名女子──卡納莉亞•卡拉米提。

  而卡納莉亞一上來,就開始嘻嘻笑著這麼說:

  「呵呵呵……好似曾相識的感覺啊,尤里。這簡直就像上次的重演,我好擔心喔,擔心結局會不會也跟上次一樣呢──你不斷想策略,我把它們粉碎,然後贏的還是我。不是嗎?」

  「很遺憾,不會一樣的。這回我沒打算死……而且也不是一個人來的。」

  卡納莉亞聽到這句話之後,將她的視線稍微偏移一點。一名少女的身影,正遠遠地在少年後方一臉擔心地靜觀事態發展。

  卡納莉亞忍不住嘻嘻笑出聲來:

  「哦,這還真是個可愛的幫手。所以,這回和上次不一樣的地方只有這點小變化嗎?你想說憑這個就可以贏過我?」

  「這個嘛,誰知道會怎樣呢。不過,整個世界都可以僅僅一天內就全面翻轉了,我就算變得可以贏過妳也不會很奇怪吧?尤其是,在這個界相啊。」

  少年繼續靜靜地低聲訴說:

  「妳看,又到了世界重生的時間。妳在下一個『今天』,還可以當女王嗎?」

  敵意與敵意相互對撞,這一帶的樹木彷彿受到驚嚇,開始發出嘎吱聲響。「黎迴期」終於來臨了,不過二人都沒有撤退到安全地帶的打算。因為這就是最後的決戰,其中一方會確實死亡。既然這樣……一開始就在地獄當中廝殺還更省事。

  樹海就這麼開始集體崩塌。這就是開始的信號。

  「來吧尤里,抵抗給我看看……!!」

  這回開啟戰端的人還是卡納莉亞,她一拔出戰斧就筆直對著少年逼近過去。佯攻跟小伎倆都沒有用,她早就已經看穿了。在上次的戰鬥之後只過了一天,少年在那場戰鬥中已經用掉手上的牌,如今已經沒有可以玩弄的策略了。

  卡納莉亞就這麼輕易逼近到致命的距離,對準少年的頸子揮下斧頭……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意料之外的阻礙出現了。

  在站立不動的少年前方,大迷樹之壁倏然向上伸展。卡納莉亞對突如其來的阻礙咋了聲,同時迅速原地橫向轉身……可是,原本還在那裡的少年身影消失了。

  (嘖──!)

  在察覺目標不在的這個瞬間,卡納莉亞立即扭轉身體。霎時,一顆子彈撕裂了她的頭部於零點一秒前所在的空間。發射子彈的兇手不用說,正是潛伏在大迷樹背後的尤里。在這個連麻煩的狀況都可以即時化為助力的少年眼中,閃耀著赤紅的生存意志。她都已經好幾次展現二人之間的等級差距,但他依然認為自己才是獵人的一方。

  「哈哈!真是臭屁!不過,就是要這樣才對!」

  卡納莉亞以但凡人類幾乎不可能會出現的速度將身子一轉,毫不畏懼筆直衝向槍口。如果是像先前那種出其不意的招式也就算了,不過只要看得到扣動扳機的手指,那麼不管是瞄準還是開槍時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這樣一來要被這種只能單點攻擊的槍彈打到反而比較困難。於是卡納莉亞完全沒有減速,逕行越過彈幕。

  再過三秒……少年的頭就要和身體說再見了。卡納莉亞如此堅信,但在這個時候又出現了意外。她的眼前突然有『暗煙樹』長出來。不用說,如果只有這樹的話還是很容易踏步迴避……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少年發射的子彈卻恰好射穿了「暗煙樹」的花粉囊,樹在這種刺激下立刻噴發煙霧。而且這樹似乎還是經某棵有毒樹授粉過的雜交種,孕育著足以讓周圍樹木枯萎靡爛的劇毒煙霧。就算是卡納莉亞面對這煙霧也只能大幅度後退。

  然而,在她退避的地點是有陷阱的。這是貼近地面設置的鋼絲陷阱,是利用她自身的速度以斷其腿腳的機關。話雖如此,她早已掌握了自家裝備被少年偷走的情報,這種陷阱當然在她的預料中,只要輕輕一躍就可以了事。但就在這時候,大迷樹意外在她的旁邊發芽生長。雖然那棵樹本身不構成威脅,但被樹木拉扯的鋼絲以彈跳的姿態從中斷裂,累積到臨界狀態的張力,讓鐵絲彈跳出低沉的嗖嗖聲響,宛如一道凶惡的鐵鞭對卡納莉亞的脖子露出獠牙。原本不過是鋼絲陷阱,卻在樹海的惡作劇之下變成了斷頭台。

  然而……

  「……嗯~~果然是我看走眼了嗎?」

  卡納莉亞輕鬆伸手抓住鋼絲,無聊地喃喃自語著。利用地形的陷阱、活用樹木的巧妙行動、再加上複數意外,少年的確是沒有放棄。但是,這些全都遠遠比不上卡納莉亞。實際上如果真要講,從戰鬥一開始少年就已經死三次了。現在這個瞬間少年之所以還可以呼吸,不是基於他的實力或其他原因,單純只是因為運氣好,不過是在「黎迴期」時生長出來的植物全都站在他那邊罷了。

  沒錯,就在她思考這些事的當下,又有麻煩的毒草擋在本應已經被自己追到陷入絕境的少年面前。又沒殺成,也厭煩到有些不行了……只不過,她的腦海在厭煩的同時也浮現了一個微小的疑問。戰鬥開始才不過短短數分鐘,少年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被森林救了四次命,簡直就像是樹海本體在守護少年一樣。要說是偶然的話……無論如何也太剛剛好了吧?不如說,這樣的想法還更有道理:

  少年是依據某種確證,藉由穩固的必然性守護自身──

  (……不會、吧……)

  就在她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假設」分心的時候,少年突然丟出一把刀子,這種對敵方的細微鬆懈都不放過的洞察力實在很了不起。不過,就因為是倉促之舉,這一次攻擊也就顯得單調且毫無技巧可言。不管注意力再怎麼渙散,這種攻擊就算打瞌睡也躲得開。

  可是就在她理所當然即將躲開的這個瞬間,又有一棵大迷樹像要斷絕她退路一般,生長出來。在雙重突襲之下,銳利的刀刃直接命中卡納莉亞的臉……不過,這招根本不成問題。卡納莉亞輕鬆的用牙齒咬住了刀子,她不慌張,也不生氣──反倒露出了非常開心的笑容。

  啊啊,果然是這樣。巧合?偶然?幸運?──不對,不是這些東西。

  剛才那招讓她清楚明白一件事。少年是知道的,知道大迷樹會在那個地點、那個時機發芽生長。他就是在這個前提下丟出刀子引誘對手走進表面上的退路。

  至此卡納莉亞理解了。理解少年在這一天達成了什麼──

  「哈哈哈,這樣啊……!你終於完成了嗎──葉卡報告……!」

  這份報告匯總了「克雷提西亞」的情報──假如他在真正的意義上完成了原本不完全的它呢?又如果他成功解析了原本公認是隨機的樹海生成流程,有能力預測這個界相「明天」會重生成什麼樣子的話會如何?如此就可以說明這種稱得上是預知未來的異常現狀了。

  「回答我,尤里。你到底是怎麼在短短一天之內完成報告的?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龍告訴你未來了吧?」

  面對情緒亢奮的卡納莉亞,少年靜靜搖了搖頭。

  「不是,才沒有那麼誇張。妳看……答案就在那裡啊。」

  在他所指的位置,有一隻輕飄飄飛舞的蜂。

  「這傢伙是大氣蜂──這個界相的花粉傳播完全由牠們跟牠的亞種承擔。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什麼品種和什麼品種交配,大氣蜂都很清楚。這表示,牠們知道接下來會在什麼時候長出什麼樣的樹。這些傢伙其實擁有『克雷提西亞』的『明天的地圖』。」

  對大氣蜂群來說「克雷提西亞」是專屬於牠們的花園。想種什麼是牠們的自由,想淘汰什麼也是牠們的自由。這個界相的真正統治者,是這群連用來戰鬥的螯針都沒有的小不點羽蟲。

  不過,卡納莉亞聽到這番話之後,卻覺得荒謬可笑並搖了搖頭。

  「假設真的是那樣吧,那又如何?你要怎麼從蟲子那裡問出情報來?」

  「很簡單,妳只要稍微側耳傾聽就行了。這些傢伙可是很愛嘮叨的。」

  「喂,尤里,我看起來像是喜歡猜謎的女人嗎?」

  少年被她這麼一瞪,先是說一句「真是性急啊」之後,聳聳肩繼續說:

  「是『舞蹈』。這些傢伙不是用言語,而是用飛行方式對話。這種意思傳達方式也可以在部分地上的蜂類身上看到。不過論其複雜程度,地上的物種就沒辦法跟牠們相提並論了。三十八種飛行法、九種振翅聲、四種費洛蒙、十三種觸角振動……牠們將這些全部組合起來形成了一套語言系統。如果要我講,這些傢伙的語言可要比人類高等太多了。不過嘛,不同巢穴的方言差異巨大是滿讓人傷腦筋就是了。」

  卡納莉亞聽著少年以輕快的語調說出這番話,同時皺起了眉頭。她並沒有懷疑所謂舞蹈的說法。在這個關頭根本不可能精心編造這樣的謊話,他說的應該是真的吧……然而,正因為她相信才更難以置信。

  沒錯,假如少年的話語是事實,代表這些蜂的語言具有遠遠凌駕於地球上現存語言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他的意思是將這些全部破解並掌握了嗎?不對,假設他辦得到,問題也不是只有這樣。先把範圍限定在以這附近為領域的巢穴好了,他以為一個巢穴裡到底有多少大氣蜂?要解讀每一隻蜂的舞蹈,從解讀結果反過來推算已經進行過的授粉交配,還必須要調查原來的樹木並從遺傳的顯性隱性推導出下一棵發芽樹木的特性。更不用說還要把範圍擴大到這附近一帶的所有區域,思考作業也會膨脹到難以想像。

  那會是一組包含無數的變數且複雜交纏的計算式子,就跟一臺可怕的巨大精密機械一樣。假如有任何一個地方,哪怕只是對一個小不點蜜蜂的行動判讀錯誤,一切就會在那個瞬間失控。他到底具備了多麼強大的集中力跟耐心,才能駕馭如此怪物一般的算式呢。

  跟自己擁有的絕對「武力」不同,這種弱者所隱藏的異質「利牙」,讓卡納莉亞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少年悠閒地對這樣的她說道:

  「好了,謝謝妳陪我聊這些深奧知識。妳比我想像的還要守規矩,真是幫大忙了……託妳的福,也到了剛剛好的時候呢。就這樣,我們差不多可以重新開始了吧。畢竟在落幕之前還有一段滿滿的預定行程要跑。」

  少年挑釁地笑著。看樣子他已經看到了,通往勝利的每一個步驟。

  啊啊,真的是一個有趣的孩子。

  「不錯哦,那麼我也奉陪到底吧……!」

  就這樣戰端再次拉開帷幕。不對,應該說現在才算開演重頭戲。

  彷彿在呼應二人的戰鬥一般,森林的轟鳴聲變得更加激烈。「黎迴期」達到了高峰,到處都有未知的植物群發芽生長,戰場的形態每一秒都不斷在改變。在這座每一片刻不停流轉的森林中,「安全」或「確實」之類的詞彙已經無法成立,踏出去的每一個步伐都是賭命的巨大賭博。這也正是「克雷提西亞」的本來面貌。

  然而對卡納莉亞來說,最大的威脅並非森林本身,而是尤里這個指揮者的存在。燒灼肺部的毒霧、穿透心臟的棘刺、截斷四肢的葉片……不管這些物種有多危險,一旦到了卡納莉亞的等級,要一一應對並沒有那麼難。不過,如果這些物種再加上他的話,狀況就完全改變了。槍擊、擲劍、有時還有陷阱,這些準確搭配危險樹種發芽時機的攻擊,讓應對變得驚人困難。這已經不是無秩序的植物叢了。得到少年這個指揮官的樹海,宛如一支受到高度統率的軍隊。如今所有的樹木都是守護少年的盾,所有的樹木也都是威脅卡納莉亞的劍。也就是說,她的戰鬥對象,簡單講就是這個界相本體──

  事已至此,卡納莉亞不得不承認。

  如今支配這個戰場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少年。擁有什麼作用的樹,會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發芽──在這個界相掌握這些事情,也就等同於看到了未來。而他所擁有的頭腦跟技術能夠將這種看到未來的能力發揮到百分之百。本來這個少年應該是無足輕重的弱者,如今,他已然成為「克雷提西亞」的統治者。

  而在跟這種不可見之利牙對峙的卡納莉亞……則逐漸被逼入絕境。

  如同將死的棋局般,對方的每一步棋都讓她的生存餘地不斷消失。她感覺自己正在被看不見的手逐漸掐緊喉嚨。壓迫感讓她無法呼吸,焦躁感讓她飽受煎熬,耳邊更聽得見悄然而至的敗北腳步聲。這種「被狩獵」的感覺,打從她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體驗。她如今就像一隻落入蜘蛛網的蝴蝶,被好幾層策謀之絲纏繞不放,越掙扎只會越接近死亡。

  曾經被譽為「近身戰最強」、無法無天的卡納莉亞──不受任何規則束縛,不受任何人阻擋,甚至連國家都無法駕馭她的無敵強者──如今,卻像個小丑一般被迫在少年那小小的掌心上跳舞,多麼難看、多麼恥辱。被她屠殺的數千名死者若是親眼見到這副醜態,想必都會放聲大笑吧。

  然而,這個令人顫抖到難以忍受的屈辱事實……卻比任何事物都讓她愉悅。

  「很好……很好哦,尤里……!這樣很好……!」

  即使被迫陷入明顯的劣勢,卡納莉亞依舊表情恍惚地舔了舔嘴唇。

  掌握界相的少年,如今已成為堪稱亞龍的存在。不過,正因為這樣才更有征服的價值。

  「你的表現遠在我的期待之上,太棒了……!所以,我也告訴你一件事當回禮吧,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世界真相……!」

  少年確實憑藉那份「智力」得到了絕大的武器,就算說他重獲新生也不為過。不過,那在卡納莉亞看來也不過是虛有其表。不管在什麼時候,真正能改變世界的都是簡單的「暴力」。

  智慧、悟性、數學……人們將這些智力的結晶稱頌為高尚,將武力和暴力蔑視為下等。但在她看來完全相反。

  不管是眾人公認多麼偉大的知識分子,在戰場上也會被大字不識的一介兵卒殺死。區區10公克的鉛彈就能讓一切化為烏有,這就是「智」的脆弱。

  所謂的高度文明,被戰亂滅絕了多少次?

  所謂的高尚藝術品,被戰火燒毀了多少次?

  所謂高貴的愛,拋棄了多少哭喊的弱者?

  即使廣受吹捧、崇拜、保護,在眾人守護之下依然輕易滅亡,這高尚在哪裡?在這一點上,「暴力」就不一樣了。即使被萬人指責為惡,依然不可能會在這個世界上消滅的絕對強者──這就是暴力的概念。這是當然的。就連科學和技術的根基,歸根結柢也是戰爭。但凡所有的知識跟文化,追根究柢也不過是為了殺害他人、或者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副產品,所以打從一開始就完全贏不過暴力。

  沒錯,鬥爭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一切都由戰場誕生,又死於戰場。這就是只活在死地的她所得到的絕對真理──而這種戰爭的體現者,正是卡納莉亞。她就是貪婪吞噬萬物的戰禍本身,是帶來災厄的烈火與鋼鐵風暴。如果說少年已經與森林合而為一,那麼她就化身戰火,直到將這一切燒盡。

  在死亡迫近的危急關頭,卡納莉亞的動作更加帶有人以外的味道。以狼的速度疾馳大地,以鷹的銳利揮舞利斧,以獅的威力拆折樹木。即使面對界相本體,依然僅憑一人擊潰一切。如此一騎當千的架勢,簡直就是掌管戰禍的鬼神本尊。沒錯,就跟迷牢鬼蜘蛛那時候一樣──她正以驚人的速度適應這種絕境。

  而這種加速的「進化」,終於到達了臨界點。

  剷掉樹幹、踐踏樹根、斬落樹葉,卡納莉亞以舞動烈火之姿在戰場上奔馳。在她令人毛骨悚然的威猛氣勢下,就連應該還處於看到未來狀態中的少年也來不及指揮──她的進化速度終於快到連未來都超越過去了。

  「逮到你了,尤里!!」

  用蠻力突破大樹海包圍的她,終於踏入必殺的距離。她對著少年的腦袋揮下戰斧。而就在卡納莉亞要砍下那顆腦袋的那一剎那──大迷樹在她的周圍同時發芽生長。

  這是自損皮肉以斷敵筋骨,以自己為誘餌的捨身陷阱。少年也不認為自己能夠不冒風險就戰勝這個女人。

  ……不過,卡納莉亞對這陷阱以鼻子發出冷笑。的確,如果是戰鬥開始前的自己應該就不得不迴避了吧。然而,進化到現在的她已經連樹木的生長速度都嫌太慢。沒有退縮的必要,在大迷樹生長完成前先踏出一步──這樣就分出勝負了。

  卡納莉亞在剎那之間微笑起來,朝向榮耀的勝利踏出那一步。

  ──然而,本來應該輕而易舉的這一步卻踏不出去。

  「……啥?」

  腳動不了。不是因為有陷阱,也不是因為受到妨礙。儘管這樣,卻不知道為什麼無法踏出最後的一步。卡納莉亞因為這種未知的感覺而大吃一驚。不過,理由卻極度單純。

  「──果然妳沒有察覺到啊。妳的確是個怪物……但只要是生物,即使是怪物也是有極限的。」

  少年這句話讓她理解了。

  腳動不了的理由,其實是再單純也不過的「疲勞」所導致的。自從戰鬥開始以來,她就持續毫無喘息地與界相本體戰鬥,這在某種意義上是理所當然的代價。

  當然,一般人類在變成這樣之前應該就會察覺到極限了吧。然而不幸的是她太強了,先前從未經歷過疲勞的折磨。畢竟她只要全力以赴,不管是什麼樣的敵人都會在一分鐘之後變成肉塊。她不可能會知道體力有極限,也感受不到有知道這種事的必要性。

  但少年就不一樣了。他相信這種情況一定會到來,所以一直在持續觀察。從呼吸、脈搏、出汗、血色、眼球運動乃至於一舉手一投足,所有徵兆他沒有一個放過。然後他看穿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她的極限。

  ──沒錯,對卡納莉亞來說,最大的敵人不是少年也不是樹海,而是因為最強的緣故對自身的無知──

  不過,事到如今才察覺到也已經太遲了。

  大迷樹之壁發出轟然聲響,在來不及逃走的卡納莉亞周圍不斷脹大。它化身為巨大的老虎鉗,從四面八方擠壓著卡納莉亞。超過五十公尺的異常巨木以爆發性的速度生長,其間產生的能量……這種壓力壯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在前後左右同時襲來的龐大質量夾擊之下,卡納莉亞的全身發出慘叫聲。

  「啊、呃、啊啊啊啊啊……!!」

  肌肉受到擠壓,骨骼咯吱作響,內臟在壓迫下瀕臨破裂。即使是卡納莉亞,在構成這座迷宮的大迷樹面前也非常無力。更何況,還有進一步的追擊。少年對死命承受大迷樹以避免被壓碎的卡納莉亞,毫不留情擲出刀子進行追殺。

  (媽的王八蛋……!!)

  正因為是她才明白,這把擲來的刀子,正以完美的速度和時機逼近她的咽喉。在這個動彈不得的狀態下,她無法防禦也無法躲避。刀子應該會扎扎實實地貫穿她的脖子。

  啊啊,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我就輸了吧。

  在宛如走馬燈的一瞬間,卡納莉亞坦率地認栽了。她並不是那種無法將事實認知為事實的笨蛋。換句話說,她是在這個地方敗北了。

  ……只不過。

  「──輸的人,是一秒鐘前的我……!」

  的確,她現在被迫認知到自己的極限,也被逼得要承認自己的敗北。不過,這還不算結束。就跟先前適應樹海的攻勢一樣,她真正的本領在於進化本身,無敵的力量不過是進化的結果罷了。因此,她現在就要進化,將剛剛才知道的這堵名為極限的牆擊破,進化到足以征服眼前所有障礙的地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納莉亞用身心靈全力咆哮。

  不用什麼策略。

  不需要什麼道理。

  理論什麼的就隨手扔一邊吧。

  單純明快、千真萬確、毫無雜念地蠻力施壓。將自己的一切傾注於四肢,正面挑戰大迷樹之壁。這或許看起來很容易被認為是愚蠢的掙扎,不過打頭陣的人看起來也總是很愚蠢。而就是要踏出如此魯莽的一步,才會開闢出新的道路。

  剎那間,阻擋她的樹壁開始嘎吱作響。

  「大迷樹」──這種以非凡的堅固程度為特色的全界相最大樹木,形塑了「克雷提西亞」大迷宮的骨幹框架。任何人都不被容許越過這些樹前進,甚至沒有人敢嘗試這麼做。它本身就是「克雷提西亞」絕對不容動搖的根源法則。

  ──如今,這樣的大迷樹,就這麼被純粹的力量摧毀了。

  大迷樹隨著轟鳴聲被攔腰折斷。在這幕無法想像會發生的光景上演時,一把刀子飛來試圖阻止它。

  是她會先摧毀大迷樹的束縛呢,還是白刃會先貫穿她的咽喉呢?兩者相互交錯,之後──勝利的是卡納莉亞。

  刀子略微擦過她的肌膚,僅在臉頰留下一道傷痕,刀刃刺進了她背後的樹木──只差零點一秒,卡納莉亞更快一點。

  在這個瞬間,她將「克雷提西亞」的一切都征服了。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以轟然倒塌的大迷樹為背景,卡納莉亞發自內心開懷大笑。緊接著大迷樹在一陣地鳴聲中轟然落地……一切回歸寂靜。

  戰鬥開始三十分鐘後,「黎迴期」來到了結束的時候,樹海如同死去一般不再動彈,而這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看來是你輸了啊,尤里?」

  少年藉由看到樹海重生的未來,將界相本體作為武器而取得優勢。然而,一旦「黎迴期」結束,這武器也就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有等同於全裸的弱者。當少年在那三十分鐘沒能分出勝負的時候,他的敗北就是確定的。

  沒錯,結局跟卡納莉亞說的一樣,結果還是和上回沒有兩樣。少年不斷想策略,她把它們粉碎,而贏家還是卡納莉亞。弱肉強食──世界就是用這種方式運作的。

  而被迫認知到這件事的少年……卻不知道為什麼,平靜地微笑著。

  「哎呀,敗給妳了敗給妳了。妳真的很強,這下我可打不贏妳了。」

  少年坦率開口投降。不過,果然他的表情一整個平靜。虛張聲勢……看起來也不是。卡納莉亞看到他這樣,微微皺起眉頭。

  不是這個樣子吧?

  他輸了,不會有錯,輸得一敗塗地。他接下來就要被扭斷脖子慘遭殺害了。這樣的話,他臉上浮現的表情應該不是這個樣子。跪下、低頭、在地上爬、哭著喊叫乞求饒命,敗者應該有的表情應該是那個樣子才對。儘管這樣,他為什麼還會微笑成這個樣子?簡直像……簡直像在說,自己才是真正的勝者一樣。

  這已經違反規矩了吧?

  為了埋葬這個桀驁不遜的敗者,卡納莉亞向前踏出了一步……可就在此時,她察覺到了異樣。

  身體異常沉重、頭部莫名暈眩、雙腿使不上力、五感全都變得模糊,簡直就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樣。這種情況還是頭一回。沒錯,打從出生以來,她從未親身體驗過不自由的感覺,只要她想就隨心所欲地動,一路制服所有敵人到今天。就連剛才的疲勞極限也一下子就克服了。對她來說,自己的肉體是最棒的夥伴……儘管這樣,這又是什麼情況?彷彿全身被五花大綁一般的封閉感。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不如意,讓她連走路都不能隨心所欲。

  「我真的很羨慕妳。如果有妳那種力量,不管什麼我都可以守護了啊。」

  少年悠哉悠哉地對狼狽的卡納莉亞這麼說。

  但她已經模糊的思考已經顧不上那些話了。

  到底我被怎麼了?骨頭沒斷、肌肉也沒事、那點無聊的疲勞應該早就克服了才對。說到底,雖然被逼到絕境,但卡納莉亞都在千鈞一髮之際防禦了所有攻擊。別說致命傷了,她根本沒有受到一次有效打擊。既然是毫髮無傷地取得完全勝利,應該沒有被怎麼了才對。

  沒錯,如果要說有什麼稱得上是傷的,頂多就是最後擦過臉頰的那把刀吧。不過這點程度,說是負傷都會嫌蠢,真的就是微不足道的擦傷──

  (唔……!?該不會……?)

  就在這時候,卡納莉亞察覺到一件事,並轉動麻痺的身體向背後望去。

  在她的視線盡頭,是那把本來應該沒有命中的刀子──那並不是少年從卡拉米提隊搶到的戰利品,而是他自己一直藏在身上的武器。

  她用朦朧的腦袋努力回想。當少年緊握那把刀子,向她第一次發起挑戰的時候,他說了什麼來著──?

  「是啊,妳的確很強。可是呢,這點事我一開始就很清楚啦。」

  沒錯,少年早就很清楚。就算借助界相的力量,結果還是打不贏卡納莉亞。他也知道不管怎麼進逼,她都一定會在危急關頭進化並超越過去。

  因此,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不是斬落首級,也不是摘下心臟,因為那是強者取勝的方式。

  弱小、脆弱、渺小的弱者能做到的事情,就是──

  「一道、擦傷──總算擦到了。」

  傾注身心靈的──致命一刺。一切動作都是為讓他持有的唯一武器刺中。

  少年那渺小的針,終於觸碰到最強的女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理解到真相的卡納莉亞,用麻痺的嘴唇呵呵笑著。

  她只是,打從心底感到快樂得不得了。這麼愉快的心情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不錯啊,真不賴……啊啊,就該這樣才行啊,尤里……!!」

  卡納莉亞如此笑著說,同時踏出一步。鉤爪螺旋蟲的劇毒已經擴散到全身,一般情況下應該早就當場倒地才對。可是,卡納莉亞的腳步並沒有停止。一步、兩步、三步……她紮紮實實地向少年逼近。

  沒錯,「如果是常人」之類的假設沒有任何意義。她是卡納莉亞……世界最強的女人,卡納莉亞•卡拉米提。鉤爪螺旋蟲的毒算什麼?不管它有多強大,她要做的事情也不會和平常有什麼不同,克服、進化、征服,就跟她至今已經如此粉碎了所有阻礙一樣。這樣的生物就是無敵的卡納莉亞。在她將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征服的時刻到來以前,誰都不能阻止她的腳步。

  受劇毒侵蝕的卡納莉亞,依然在大地上奔走。她的目標只有少年的首級。如今「黎迴期」早已結束,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保護他。只要有三秒鐘就能輕鬆殺掉他。

  看吧,果然還是我贏了。

  堅信必勝的卡納莉亞猛然發出勝利歡呼,同時舉起戰斧──在斬下少年首級的前一刻,轟然原地倒下。

  「……下、下一次、一定要……征服……你……!!」

  她倒地之後瞪著少年,眼中寄宿著至今依未熄滅的鬥志,而這就是卡納莉亞最後的動作,這回她真的失去了意識──總有一天,她會獲得連鉤爪螺旋蟲的毒都無法撼動的抵抗力吧……但看起來,還不是這一回。

  樹海就此恢復寂靜。

  彷彿先前的死鬥不是真的一樣,世界就這麼風平浪靜。

  ……不過,有個事物打破了這樣的靜寂。那就是,一直在旁邊屏息見證勝敗的奧拉。

  「尤里!!」

  奧拉從樹蔭裡衝出來,激動地喊出少年的名字。

  他贏了,他打敗了那個無敵的卡納莉亞!不對,其實勝敗都無所謂。尤里現在還活著,光這樣就可以讓自己高興到不行了。

  一整個放心下來的奧拉欣喜地跑到少年身邊……可少年就這樣在她眼前咕咚一聲,跪倒在地。

  「你、你怎麼了!?難道說,你傷到哪裡了……!?」

  雖然卡納莉亞在最後那個瞬間的攻擊,在奧拉看來似乎是沒有命中,但少年說不定還是受到了什麼傷害……奧拉想到這裡臉色一陣蒼白,不過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嚇、嚇、嚇──嚇死我了~……」

  「咦?」

  勝過最強女人的少年說出來的第一句話,令人吃驚的遜到不行。

  「妳、妳看到了嗎奧拉?那傢伙真的把大迷樹攔腰折斷了!而且中了鉤爪螺旋蟲的毒還能動啊!?我為了以防萬一還事先把濃度提高到三倍耶!?哎呀真的,這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絕對會讓我做惡夢的……」

  少年臉色鐵青,不斷喃喃自語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的腳則像剛生下來的小鹿一樣不停打顫。看來他跪倒的理由似乎是嚇到腿軟了,這跟敗北之後依然正大光明公開宣戰的卡納莉亞大不相同。這樣一來都不知道誰才是勝者了。

  「真是的~~請你振作一點!」

  「可是啊……」

  平常他那種沒有意義的耍帥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奧拉看著少年這副跟害怕上醫院的小狗狗一樣的醜態,大大地嘆了口氣。

  這件事就先不管了。

  「請問……這個人、要怎麼辦呢……?」

  奧拉將目光投向昏迷的卡納莉亞。雖然現在毒藥是生效了,但剛才奧拉已經非常充分地認知到她是超乎尋常的怪物,就算她隨時醒來發動襲擊也不奇怪。

  結果,少年掏出槍來代替回答。

  「這還用說嗎──就這麼辦啊。」

  話音剛落,少年的手指就扣動扳機。

  在這個瞬間,少年射出的子彈撕裂大氣──在晨空中綻放出巨大的閃光。

  「卡拉米提隊的人看到剛才那個應該就會注意到了吧。」

  少年說完這句話便將閃光彈收起來,讓倒在地上的卡納莉亞平躺在安全的樹根旁邊。接著他為她蓋上了外套,甚至還仔細治療了她臉頰上的傷口。

  奧拉看到這一幕,感到非常不安。

  「沒問題嗎……?我不認為,這個人會放棄……」

  對方過來時是殺氣騰騰的,而且剛才還發表過復仇宣言。當然不是說要「殺了她!」,不過是不是應該多做些防範措施會比較好?

  然而少年卻很乾脆地聳聳肩說:

  「啊啊,沒什麼問題啦。我可是救援者哦?如果每次戰鬥都把冒險者殺掉,我就沒客人了。」

  少年又先說了一句「而且啊」,才繼續說下去:

  「說到底,這場戰鬥也太不公平。畢竟我們這邊可是三十個人聯手,這樣也算勝之不武吧。」

  他之所以能打敗卡納莉亞,終究是因為有界相的力量庇蔭。而讓它成為可能的情報,正是來自於艾莉森所遺留的筆記本。

  上次遠征時收集的情報,這次旅途中得到的情報,以及艾莉森所遺留的三層之後的情報……少年將這一切串連起來,才終於得以完全解析大氣蜂的舞蹈。換句話說,這一次的勝利是葉卡隊三十個人合力硬搶過來的。

  「……不對,應該說是、三十一個人吧。」

  少年微笑著說出這句話,讓奧拉的臉羞紅了……不過遺憾的是,她這紅暈很快就消失了。

  「不過嘛,說實話妳講得也沒錯。卡拉米提隊的那些傢伙,馬上就會怒氣沖沖地趕過來了。而且等這傢伙一醒來,應該也會立刻追上來的。」

  「咦咦!這果然還是很不妙吧……」

  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方是國家派遣的部隊,就算沒有卡納莉亞也不會中斷任務;而且扣掉卡納莉亞還是聚集了一群菁英,如果他們來真的,二人根本沒有勝算。想靠這場戰鬥就解決全部的問題,當然不可能會有這麼美好的事。

  不過即使承認這一點,少年依然一直笑著:

  「是啊,相當不妙呢,非常非~常的不妙。所以我們不逃到那些傢伙抓不到的地方去就不行呢。」

  在聽到少年這麼刻意的表達方式之後,奧拉明白了。

  沒錯,對少年來說,跟卡納莉亞的戰鬥根本就無所謂。畢竟他到這裡來的理由,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好了,我們走吧,路只有一條,就是我們本來的旅程──去攻略『克雷提西亞』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