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克雷提西亞」──

  第三章 ──「克雷提西亞」──

  灰之災厄降臨該地。

  灰,以爪燒灼大地。

  灰,以翼擊墜蒼穹。

  灰,以牙乾涸海洋。

  在該地生命枯竭之際,龍自彼方而來。

  真之咆哮響徹七日七夜,灰終消散。

  龍為該地帶來平安,惟身負重傷。

  咆哮聲歇,龍受死亡誘引。

  然而,該地僅存之微小生命,奉獻其身予龍。

  一枝樹,以其根織成床榻。

  一隻蟲,以其翅封住傷口。

  一頭鹿,以其乳維繫生命。

  龍自死亡深淵還陽,惟其翼尚未痊癒。

  因此,巨龍仍於該地沉眠。

  夢迴使命完成之日。

  該地,為龍所沉眠之庭園。

  該地,為徬徨之夢的迷宮。

  該地,為通往盡頭之門扉。

  人,稱其為:

  「克雷提西亞」。

  (摘自《米亞•邁爾史通 第四手稿》)

  ※※※※※

  費米克斯系•亞齊亞索•第99界相──「克雷提西亞」。

  是徨龍沉睡的傳說大地,也是號稱有迷界最高難度的魔幻界相。對冒險者們來說,這裡是夢想的舞台,同時也是可怕的死地。

  當奧拉降落在這樣的「克雷提西亞」地面上時,她的第一聲是這樣的。

  「──龍、龍龍、龍龍龍……是龍啊~~!?」

  奧拉驚慌失措的叫聲在冰凍的洞窟中迴盪。

  在奧拉穿過門之後,迎面而來的是一處由凍結的冰壁構成的洞窟。

  只不過,平常應該會大叫「哇啊~好漂亮!」的她,完全沒有把這片美麗的冰壁放在眼裡。奧拉的視線緊盯的是,封在這片冰塊內部的某樣東西──

  巨大的羽翼,強韌的四肢,流線型的爬蟲類下顎,以及覆蓋全身的灰色鱗片──這頭被封在厚重的冰層內部,宛如沉睡般停止不動的生物,正是會在書本插圖中登場的「龍」的模樣。

  「怎怎怎,怎麼辦尤里!?我發現了!我發現了傳說中的龍呀!!啊哇哇哇哇怎麼辦,我該不會要上報紙了!?」

  奧拉陷入混亂,不斷反覆向右走又向左走。尤里看到她這個樣子,露出無奈的笑容。

  「啊~很抱歉掃了妳的興……不過很遺憾,答錯了。」

  「咦?」

  「這傢伙的名字叫『澤爾貝奧特』……怎麼說,雖然看起來是有所謂『龍』的感覺,不過牠不是徨龍,是亞龍。應該說,這傢伙就是差點毀滅這個地方的災厄本身……不過,要不要將牠認定為亞龍也是眾說紛紜啦。」

  「災厄是、生物……?」

  通常從「災厄」這個詞彙聯想到的會是地震或火災之類的天災。再說,一隻生物差點毀滅一個界相,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面對這個疑問,少年觀望著冰封的亞龍並點了點頭:

  「是啊,就是這樣。『澤爾貝奧特』就是很貪吃,只要是可以放得進口中的東西都吃:動物、植物、蟲、魚,甚至是地下的礦石。陸、海、空全都是牠的領域。當然牠和其他亞龍一樣都強到不得了,沒有生物能與其抗衡。而『澤爾貝奧特』和其他亞龍不一樣的地方是……牠的數量就是多。」

  「你的意思是,牠會和狼一樣成群結隊嗎!?」

  「哈哈,妳在說什麼啊,完全不是喔。如果要比喻的話……牠的群體是螞蟻和蜜蜂那種規模的。」

  「……咦?」

  「螞蟻和蜜蜂」?剛才他是這麼說的?螞蟻和蜜蜂,好像都超~級多的樣子……

  「對不起……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喔,是真的。牠們的生態非常接近螞蟻和蜜蜂的真社會性特色。如果要大概區別的話,可以分為占群體99%的『士兵』,以及每個窩只有一頭的『女王』。普通種類的士兵完全沒有生殖能力,朝排除外敵和捕食的方向特化。女王則相反,完全沒有戰鬥能力,外觀上就像一大塊肉,連當場移動都做不到。不過正因為這樣,女王將所有生物功能往生殖和產卵的方向特化,據說一天甚至可以生產近五百隻士兵。」

  從胖嘟嘟的肉袋中大量生產這種巨大的亞龍……簡直就是一座怪物生產工廠。奧拉用力搖頭,將令人作嘔的想像甩掉。

  「特化為戰鬥的士兵只管狂吃,儲存足夠的養分之後就回窩去。接下來士兵會主動讓女王吃掉以成為其血肉,女王則利用如此得來的養分生產更多的士兵,剛生下來的士兵又外出狂吃……『澤爾貝奧特』這個物種的繁衍,就是不斷重複這個循環。結果,這個界相從觀測到第一頭『澤爾貝奧特』之後不過十年就成了地獄。不管動物還是植物全都被啃食殆盡連根拔起,據說有數十萬物種滅絕了。」

  只要一頭就很恐怖的亞龍,以類似倍數遊戲的模式不斷增加──在這種跟惡夢一樣的環境裡不可能會有生物存活下來。少年的話語暗示了一個必然的結局。不過,從他口中說出的下一句話卻是一大轉折:

  「不過呢,後來並沒有發展到最壞的結局。澤爾貝奧特在把整個界相吞噬之前,就突然滅絕了。這是由於某個外部因素導致的。」

  「那該不會,就是徨龍……!?」

  迷界的活傳說、掌管破壞與和諧的天平審判者、真正的龍,前來拯救因「澤爾貝奧特」之災厄而幾近毀滅的界相。這真的很戲劇性呀……奧拉正興奮不已時,少年卻沒安好心地聳了聳肩,說:

  「誰知道,該怎麼說呢,實際上沒有人見過絕種的瞬間,沒辦法下定論。如果要打比方的話,說不定原因是病菌,也有可能是突然的環境變化造成的。不論哪一種,對於像牠們這類無法確保遺傳多樣性的物種來說都是很常見的滅絕理由。至少,比起推給不知從何處現身、跟神明大人一樣的龍,剛才的解釋更有現實感。」

  「唔~都說到這麼有氣氛了,結果這是什麼話嘛~!」

  「哈哈,傳承或傳說的真相大多就是這麼回事啊……只不過即使如此,認為是徨龍拯救界相的冒險者還是很多。這除了『澤爾貝奧特』突然絕滅以外,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另外一個理由……?」

  「是啊,那就是……」話說到一半,少年就笑了。

  「算了,妳很快就知道了。重點是該走嘍,畢竟站在這裡說話是有點冷啊。」

  「啊,等一下,不要吊人家胃口嘛~!你太欺負人了~!」

  於是二人在冰之洞窟中行走。或許是拜無風所賜,即使氣溫在冰點以下體感溫度卻沒那麼冷。雖然除了一開始看到的亞龍以外,一路走來景色乏善可陳,不過如果凝神細看冰壁內部,便可以看到遠古的木片跟岩石以原本的面貌凍結於其中,偶爾還能看到保存良好的小型昆蟲與齧齒類動物,簡直就像博物館的展示櫃一樣。喜歡這類東西的人看到的話一定會欣喜若狂吧。

  他們就這樣在冰之洞穴裡前進了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處隱約透出微光的出口。

  在那出口前方等待著少女的──是一片鮮豔翠綠的光景。

  「哇啊……!」

  展現在她眼前的是吹著徐徐微風的美麗大草原,青草的氣味甜美芬芳。而在草原的遠方可以看得到一片茂密的大型樹海。這片以碧綠與蒼藍為色調的鮮豔景色,簡直是一處與剛才完全不同的新天地。

  ──然而,由於看到了更遠處的「某樣東西」,奧拉的思考整個結凍了。

  「……嗯?嗯嗯!?那、那個、是什麼呀……!?」

  吸引奧拉目光的,是聳立在樹海遠方中央的巨大樹木──不對,用『巨大』來形容它,其實等同於用『稍微大一點的石子』來形容月亮一樣……也就是說,形容力道完全不夠。

  沒錯,那棵樹實在太大了。這並非比喻,從樹海中央向上延伸的它是字面意義上的「突破雲層」,完全看不見位於雲海深遠處的樹頂。它的樹幹與一整座城市差不多一樣粗,相形之下樹海的樹木會讓人聯想成迷你盆栽上的青苔。不論堆疊多少個「巨大」之類的詞彙,以一般的修辭技巧無法完整形容的這棵樹,散發著彷彿是畫很爛的人把比例尺搞錯而描繪出來的異質存在感。光是看著它就會讓人的遠近感瀕臨錯亂。奧拉眼睛正對這棵實在很離譜的大樹,甚至忘了把張開的嘴巴閉起來。

  迷界的確是一個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的地方……但這也太脫離常軌了。

  「怎麼樣,我說過妳看了就知道對吧?那就是『夢見之大樹』──是象徵『克雷提西亞』的樹木,也是大家相信徨龍就在這裡的最大理由。據說在『澤爾貝奧特』滅亡之後,那棵樹忽然出現在瀕死的大地上;樹海緊接著在一瞬間擴散成現在這個樣子。所以很多冒險者相信,徨龍就沉睡在那棵『夢見之大樹』的樹根?……對了,我也順便把傳說告訴妳吧。」

  少年說完便哼了一段以詩歌表現的傳說。在這段據說是名叫「米亞•邁爾史通」的冒險者遺留下來的故事中,講述了灰色之災厄與拯救之龍,以及幫助這頭龍的三種生物。

  「傳說之龍,就在那下面……」

  徨龍是迷界神祕的結晶,甚至有人說只要喝了這種傳說生物的血就能成為永恆不滅的存在。如果要說明那棵脫離常軌的犯規大樹的話,不去提這樣的傳說反而沒辦法講出道理來吧。

  「不過嘛,既然沒有任何人確認過,這終究也只是迷信吧……只不過,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這個界相沉睡著足以培養那棵『夢見之大樹』的驚人能量源。所以即使是那些對徨龍傳說這種浪漫故事一點也不信的國家大人物,也會動用國力派遣遠征隊到這裡來。假如能夠把那個『不明之物』找到的話,那才會真正引發能源革命……甚至能讓他們成為地上之王。」

  少年像是在潑冷水一般將現實的事實告訴奧拉……不過,奧拉並沒有把那些話聽進去。

  傳說之龍沉睡的巨大樹木──不知道為什麼,光是看著它就令人心跳加速。她的腹部深處產生一股奇怪的扭動感,呼吸自然而然變快了。

  她想要更近一點看,無法遏抑的願望滿溢不止。沒錯,這種感覺簡直就像,自己在迷界瘋的那時候一樣……

  「算了,廢話也說夠了。就這樣,走嘍。」

  「好、好的!」

  奧拉蓄勢踏出步伐,似乎在表達「我等你這句話很久了」。不過……

  「喂等一下,妳要去哪裡,不是那邊喔。」

  「咦?」

  少年說完這句話就拉著奧拉的手。他……並不是踏進樹海,而是繞著森林的外圍行走。

  他們就這麼前進了一小段路,前方出現一處鋪滿灰白色砂礫看起來像是廣場的地方。雖說地處林地邊緣,但緊鄰如此廣闊的大樹海,卻不知道什麼原因寸草不生,是一處不可思議的沙地。

  取代樹木密密麻麻聚集在這處廣場上的是眾多的冒險者們。只不過,這些人的模樣和先前看到的一般冒險者大不相同。設置在這裡的帳篷全都規規矩矩地整齊排列,各國的國旗在陣地周圍迎風飄揚──沒錯,就連奧拉也清楚明白,聚集在這裡的人都是各國派遣的國有正規部隊菁英。

  「真不愧是精英,他們準備得很快啊……好了,我們到嘍。這裡就是『最後營地』──最後的前線基地。」

  聽到這句話的奧拉,將口水咕嘟一聲吞進肚子裡。

  跟之前洋溢牧歌風情的一般冒險者營地截然不同,支配這處沙地的是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那種感覺並不僅僅針對周圍那片最高難度的樹海,即使在這裡的冒險者之間也明確瀰漫著警戒心。畢竟,國有公會的隊員全都是基於國家利益而派遣過來的士兵,他國的部隊全都是與傳說中的徨龍有關的競爭對手。換句話說,這裡已經是戰場的正中央了,這處營地不過是暫時的中立地區而已。

  「從這裡開始才要進入正題吧……!」

  奧拉被緊繃的氣氛感染,不自覺壓低了聲音說著。

  在她身旁的少年微笑著說:

  「怎麼,原來連妳也明白了嗎?不過嘛妳不需要那麼硬梆梆的,這一帶終究只是給玩真的人待的地盤。我們嘛……妳看,在那邊。」

  在少年的催促下,二人穿過國有公會盤據的區域向後方走去。結果,隨著他們離樹海越來越遠,一般冒險者的比例越來越高,在旅途中結識的熟人面孔也越來越多,營地的氣氛也明顯變得和睦起來。

  這時奧拉才總算鬆了口氣,總覺得就連氧氣濃度都不一樣了。

  「呼……總算放鬆下來了呢……」

  「哈哈哈,畢竟那邊完全就是戰場嘛,不是我們這種一般人可以踩進去的領域。我們在安全的地方遠望一下就剛好了。」

  「這樣啊……這個嘛,也是呢……」

  「嗯?妳這麼講是怎麼回事,有什麼在意的嗎?」

  因為少年如此詢問,奧拉只好回答了:

  「啊,不是,就是……我在想森林是不是連一丁點都不能進去……」

  對冒險者而言這裡是他們嚮往的界相。即使奧拉很清楚自己沒能力抵達那棵樹,但連進去樹海都不行,只能停留在奇怪的灰色沙地上,這感覺有點無趣。

  結果,少年搖頭表示他的不可思議。

  「喂喂,妳可別說這麼可怕的話啊。這裡可是迷界中最高難度的『克雷提西亞』哦?就算在『一層』只要出現失誤就會死,沒有赦免機會,所以一般冒險者的終點就是這個營地。明天我們就回去啦。不管怎樣妳可別去想『為了紀念就算踮個腳尖進去也好』之類的蠢事啊。」

  尤里說到這裡就全身打顫,擺出一副恐慌的模樣……不過,奧拉聽進去的並不是這樣的忠告,而是某個聽不太懂的詞彙。

  「一層……?」

  「啊啊,是這片樹海的分區啦。以『夢見之大樹』為圓心可以畫出三層同心圓,最接近大樹的是尚未探知的第三層,從那裡向外過了『牆』之後是第二層,接下來就是位於這座最後營地周圍的第一層。這個嘛感覺上就跟年輪蛋糕差不多……」

  正當少年要跟平常一樣滔滔不絕地說明時,不知道為什麼迅速打住了。

  「算了,這種事就不提了。反正是去不了的地方,就算知道也沒意義……還是說就那句話嗎?妳終於想要來一場賭命的大冒險了嗎?」

  「怎、怎麼可能會那麼想嘛!」

  奧拉全力否定少年的這句話。

  畢竟自己就是為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才跟到這裡來的。

  「哈哈!開玩笑的啦。比起那種事,妳趕快行李放一放準備去宴會吧,吃吃喝喝到這裡也就是最後一攤了。」

  於是在過了大約一小時以後,位於最後營地的最後宴會開始了。

  聚集在這附近的人全都是預定要返回的一般冒險者。奧拉猜想大家終於到達了夢之大地,現場應該會非常熱鬧……不過實際上完全相反。大家如同變了個人似地默默喝酒,奧拉也一眼就明白他們這麼做的理由。

  因為不管是誰都遠遠仰望著「夢見之大樹」,動也不動。

  冒險者們一致緊盯著大樹不放,彷彿要將它烙印在視網膜深處一般。當然也有許多人同時在跟認識的人談笑,不過全部的人都心不在焉。所以如果豎起耳朵的話,可以聽得到絕大部分的對話都對不起來,不過就連這件事也沒人察覺。

  這是某種異樣的光景。不過,奧拉卻覺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

  拔高突破遠方天空的偉大生命之樹……它以那過於龐大的樹冠承載夢想與傳承,就只是悠然等待,有朝一日,具有資格抵達那裡的人真正現身。這正是它對人類的挑戰。它是通往無盡可能性的路標。大家的夢想並非抵達那棵大樹。那棵大樹就是夢想本身。

  正因為這樣,才必須要銘記於心,於視網膜的最深處,於腦髓的最底層,於血脈中流淌的雙螺旋最深奧所在──

  「──呵呵呵……果然妳有冒險者的氣質啊。」

  她突然聽進背後出現嘲笑聲。

  回頭一看,手裡拿著兩只馬克杯的少年就站在那裡。

  「你、你突然說什麼啦。都說我是普通的女孩子了!」

  「我說,妳在說什麼啊。妳的眼神跟周圍的傢伙一樣了喔?自己沒注意到嗎?」

  「才、才沒那回事呢!」

  奧拉連忙否認。

  ……這個嘛,也許自己可能偷偷瞄了一眼,不過那只是因為被周圍誘導了而已。

  就在奧拉找理由解釋的時候,少年靜靜地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原本她心想他終於要認真說教並提高警戒,不過他沒有這麼做。

  「這給妳。」

  他有些粗魯地將馬克杯遞過來,裡面裝滿了冒著熱氣的紅茶,而且還是奧拉在地上最愛的混合紅茶香味。自己的這類喜好他絕對不會忘記,但她反倒莫名討厭這一點,如此彆扭的心思也在紅茶的甜蜜溫暖中融化了。

  她遠望神祕的大樹,並在少年身旁啜飲紅茶。僅僅是這樣的動作,為什麼會讓內心如此滿足呢?

  就在二人如此並肩坐在一起的時候,少年突然開口了:

  「……老實說,我不是很明白啊。」

  「咦……明白什麼呢?」

  「冒險者看那棵大樹時的心情。」

  少年也一面凝視大樹,一面如此述說:

  「我畢竟當過普通的小孩,那時候是很喜歡聽迷界的冒險故事。像是《阿姆斯壯的冒險故事》、《菲茲•洛亞的迷界探訪錄》、《米亞•邁爾史通的手記》……我在睡覺前總是叫父母讀給我聽。」

  少年說出來的著作名稱,每一部都是男孩子應該沉迷過的知名冒險故事。

  「……可是,那終究也只是以『在安全的床上聽』為前提。雖然我身邊的那些小孩都吵著要在將來成為冒險者,可是我一點都沒有想過要實際去冒險。即使現在是真的在做這類工作,但我的內心深處還是跟那時候一樣。像是未知的冒險、或者是未開拓的世界,對我來講與其說是有興趣或覺得興奮,其實總是會先跑出『害怕』的情緒來啊。所以呢……對於明白這種心情的妳,我是有點羨慕啊。」

  奧拉聽著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說了這麼一段話,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奇妙的感覺。到底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心情呢?她在稍微思考後察覺到了。

  尤里總是在自己連問都沒問的時候滔滔不絕地讓她聽一堆深奧知識和瑣碎學問。不過,他幾乎不曾自己主動吐露自身的心聲。

  而這個難得多話的少年,順口又說了一句:

  「還有呢──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麼?」

  奧拉對他的唐突道歉感到不解,自己完全不記得有什麼需要他道歉的地方。

  而他的答案是令人意外的。

  「那時候……我在地上時說過吧:『妳是我的什麼人』。」

  「……那、那件事……」

  那種事,她覺得在知道這次的事情是一場誤會之後就算解決了。不過他似乎還沒有放下。

  「不好意思啦。我是不想為了掃墓這種蠢理由把妳牽連進來,才那麼說……不過,就算這樣妳還是跟過來了,所以……其實這點,我是有些高興的。」

  少年戰戰兢兢地為奧拉自己都早就已經忘記的事情向她道歉。

  這人好詐呀──奧拉直接這麼想。畢竟,看到那樣的表情怎麼可能氣得起來嘛。

  所以,奧拉刻意誇張地笑給他看。

  「嘻嘻嘻,真拿你沒辦法。如果你可以保證不再說謊,我就特別原諒你!」

  在她用略帶玩笑的口氣如此回答之後,少年說了一句「這樣啊,太好了……」並露出笑容,似乎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好詐呀……不過算了,畢竟我應該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彼此彼此吧。

  只不過,她沒有因為和解就得以安心,反而在意一件事。

  ──為什麼他現在說這個?

  明明還沒有回到地上去。該怎麼說,這簡直就像……簡直就像,他在跟自己告別一樣呀。

  「抱歉,尤里……?」

  毫無根據的不安……雖然明知道是這樣,不過她無論如何都很在意,於是開口詢問。

  但就在這時候,手指突然失去了力量。

  手上拿的杯子悄悄滑下去。她心想「糟了」並試著要把杯子抓住留在手邊,可是身體不知道為什麼不能行動自如……不過,不用擔心。旁邊的少年代替奧拉接住了杯子。

  簡直就像,早知道會這樣一般的輕鬆接住。

  「奇、奇怪……我是怎麼了……」

  杯子掉落的原因,是突然席捲全身的強烈睡意。是因為紅茶讓自己太放鬆的關係嗎?她無法抵抗這輕飄飄的虛脫感,就連保持坐姿都辦不到。

  對於這種突發的異常狀況,尤里還是一點都不驚訝地微笑著。

  「是疲勞累積的關係吧。畢竟妳都來到這裡了,這也是當然的。好啦,稍微休息一下。」

  少年說完,便把自己的外套鋪在地上並以溫柔的動作讓奧拉躺下來。而奧拉這邊則是在過於強烈的睡意支配下任憑擺佈,就跟被哄著睡覺的幼兒一樣什麼也做不了。

  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在眼皮落下地時刻詢問了:

  「……請問……尤里……我們是一起回去,對吧……?」

  對於這個問題,少年露出了比平時更加溫柔的微笑:

  「是啊,當然。」

  這樣啊,這樣……就好。

  奧拉懷著由衷的安心,墜入了夢鄉。

  ※※※※※

  自己做了一個夢。

  這是一個在迷界冒險的夢。

  橫渡七彩的海洋,環繞在空中懸浮的島嶼,奔馳於豐饒的金黃色草原上。這是一趟興奮滿滿的無盡旅程。而在自己身旁的人,不論何時都是那名少年。

  不分清晨、還是夜晚,不管平安、還是危險,不論喜悅、還是悲傷;所見的一切,所感受的全部,盡於二人共同前行之際,彼此共享。他們時而穿越炎熱沙漠,時而踏足湍急水流,此外也有時……會在滿天星斗下,度過只屬於二人的甜蜜夜晚。

  這是一段足以寫進故事的,美妙大冒險。

  只不過有點遺憾的是……這純屬一場夢,而奧拉是有自覺的。就是那種在夢中發覺到是夢的情況。

  所以,奧拉看著夢世界中的另一個自己並嘟起嘴來。反正都要作夢,如果是在地上平靜過生活的夢就更好了。為什麼連在夢中都非得要來迷界這種可怕的地方不可呢……這麼說來,自己好像聽說過,所謂夢代表的是潛在的願望……呃,不對不對,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即便自己這麼吐槽,奧拉還是享受著這趟清醒時會因為太丟臉甚至沒辦法去妄想的夢中旅程。她甚至冒出這樣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話,就這麼一睡不醒也好。

  然而,就在這時候出現了奇怪的干擾。

  從遠方某處,傳來了尖銳的獸鳴聲。

  是雉雞嗎?還是山犬?不對,這大概是……鹿、吧。牠不斷「啾~啾~」叫著,似乎一直在拚命呼喚誰。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可以明確相信。這也是因為在夢中的關係嗎?不過已經不是對自己感動的時候了。

  起初只是微弱的遠鳴,逐漸越來越近,開始響聲大作,壓過了酒館的喧鬧,蓋過了市場的噪音,最後甚至穿透自己摀住耳朵的雙手,對頭蓋骨施加震撼。小鹿的叫聲瞬間占據了整個夢世界。

  這樣下去自己根本沒辦法睡。奧拉的意識彷彿被不斷迴響的鳴叫聲驅趕,從夢的世界中彈射出來。

  ※※※※※

  「嗯,嗯唔……」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醒過來的奧拉,想跟平常一樣起身……不過,有哪裡怪怪的。身體一點也動不了,連眼皮都睜不開。明明應該已經從夢中醒來,卻還是想睡到受不了,簡直就好像自己把身體的一半忘在夢的世界裡一樣。

  如果是平常的話,這種時候應該會乖乖地睡回籠覺吧。然而,奧拉卻死命起身,理由只有一個……因為她有某種不祥的預感。

  「尤、里……?」

  奧拉死命抵抗睡意,並環顧四周。最後營地已經完全是夜晚的景況,隨處都聽得見冒險者發出打鼾聲……不過,不在。在這群安靜熟睡的冒險者當中,就只有少年的身影,她無論往哪裡看都找不到。

  他可能在別的地方睡覺,或者只是去上廁所了,正常思考的話應該就是兩者其中之一吧。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呢?

  奧拉以僅能緩慢移動的手往行李方向伸過去,接著用觸感不確實的手指把水壺一抓……突然將裡面的水往自己的頭上倒下去。

  瞬間,一陣類似疼痛的衝擊席捲全身。在冰冷澄澈的清水刺激之下,每個細胞都震顫不已,心臟也因為溫度的急遽變化而猛力收縮,甚至有一瞬間連呼吸都停止了。不過,這種快刀斬亂麻的做法是有用的。在她倒水下來的這個瞬間,睡意消失無蹤,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就像是把原本穿在全身上下的好幾層罩紗脫到一件不剩一樣。

  啊啊,總算是清醒過來了。

  「尤里……!」

  奧拉猛力站了起來。事實上現在少年不在這裡,總覺得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是迷路了嗎,是牽扯進糾紛了嗎,還是說──

  奧拉其實已經意識到了不是前面兩種的第三種可能性,不過,她刻意裝作不知道並開始奔跑。

  「尤里,你在哪裡!?請回答我!」

  奧拉一邊喊叫一邊四處奔跑。不過不管她怎麼找,在一般區域就是沒有少年的蹤影。這樣一來,她必然要前往更深處的地方──國有公會聚集的地區。儘管是深夜時分,每一支正規部隊的帳篷內部都是燈火通明。恐怕是為了開始攻略而徹夜舉行最後會議並做準備吧。這裡和之前一樣瀰漫著緊繃到令人害怕的緊張氣氛,但現在的奧拉沒有餘裕去在意這些。為了尋求少年的背影,她死命地凝神觀察──

  ……可是,她在這裡也沒有找到少年。

  「你到哪裡去了……!?」

  瀕臨爆發的不安,讓她忍不住咬緊嘴唇。不對,現在沒時間說喪氣話,總之得要冷靜下來,從頭再找一遍──

  就在這個時候。

  「──我說妳,該不會是在找人吧?」

  突然有人以溫和的聲調主動找她說話。奧拉轉頭一望,一名將罩袍上的兜帽拉到遮住眼睛的青年正走近過來。應該是她大剌剌左右張望的模樣引來對方注目了吧。

  如今連花時間跟他人說話都會覺得浪費。奧拉本來打算把對方趕走,但她很快就改變主意:

  「是、是的。我跟同伴走散了……是黑髮、眼睛是紅色的,還是個小孩……」

  沒錯,這個時候不要計較手段,只要能夠得到情報什麼都行。

  然而在說明到一半的時候,奧拉察覺到一陣奇妙的詭異感受。

  這麼說來,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對方剛才的聲音……?

  而在奧拉察覺到這種既視感的一瞬間,一陣寒意竄過了她的背脊。

  「……!你該不會,是……!?」

  她不禁後退了一步,而兜帽下的嘴唇則揚起笑容。

  「啊哈哈,什麼嘛,我好高興喔。原來妳還記得我啊。」

  對方提起兜帽向後一拋,露出一張滿臉面具般笑容的亡靈臉龐。

  修拉姆•胡──是那個尤里曾經斷言「就算是死了也都不會想組成一隊」的危險青年。在看到那張臉龐的瞬間……奧拉的身體已經比大腦更快行動。

  「你把尤里帶去哪裡了!?」

  她竟然自己揪住了對方的衣領。

  沒錯,對於尤里失蹤的原因,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巴倫茨隊。對方一定是趁著一般冒險者安靜熟睡的時候動了什麼手腳,不會有錯。面對這麼明顯的幕後黑手還要保持冷靜,現在的奧拉可沒這麼從容。

  面對這個可以稱得上失控的突兀行動,修拉姆哈哈大笑起來:

  「嚇了我一跳耶,沒想到妳會來這一招……不過很抱歉喔,關於尤里去哪裡,這個問題,我才想問妳呢。」

  「咦……?」

  「哎呀,我說他,動作真的很快啊。連一路追他的追蹤班都被甩掉了呢。」

  修拉姆不知為何笑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過奧拉更在意的是剛才他說的話。

  「一路追他」?「追蹤班」?果然他們的目標是尤里。可是,「被甩掉了」是什麼意思?假如他這句話是真的,少年並沒有被抓走的話,也就表示──

  奧拉連忙在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行李中翻找,隨後她很快就察覺到一件事。

  不見了。她為了要帶尤里回去而事先買好當作祕密武器的某種藥草……具有安眠藥功效的催眠草粉末不見了。

  先前那陣異樣的睡意,消失的催眠草,失蹤的尤里。從這些事件推導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那是無法糊弄過去的明確事實。

  ──尤里是自己要失蹤的。

  「為什麼……!?」

  畢竟是那個沒有可趁之機的少年,「用催眠草讓他沉睡並在這段時間把他拖回門去」這種單純的作戰計畫,可能早在一開始就被他看穿了吧。他還以這個作戰計畫為基礎反過來利用了藥草……然而,奧拉抱持的疑問並不在這裡。

  要一起回去,他們確實是這麼約好了──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為什麼?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奧拉不甘且焦躁地緊咬嘴唇……不過,現在的狀況可沒辦法讓她從容地去悠閒思考理由了。

  「妳在擔心尤里嗎?呵呵呵,妳很溫柔呢。不過以我的角度來看啊……我想妳應該先擔心自己比較好吧?」

  說完這句話,修拉姆又意味深長地繼續低聲說:

  「因為妳看,我們也在找尤里,而妳是尤里帶來的少女。這樣的話先把妳抓起來也不會有損失,沒錯吧?」

  奧拉不是那種聽不懂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的人,她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不過,修拉姆馬上就笑了。

  「開~玩笑的啦,玩笑話玩笑話。我沒有意思要抓妳啦。」

  「……你、你要我相信這種話?」

  「就說我沒說謊啦。畢竟你看,我只是個戰鬥員,逮捕跟搜索是他們的工作,對吧?如果我多管閒事又被罵的話就討厭了。所以……好啦,妳就快點逃吧。要在其他人來之前喔。」

  修拉姆一臉微笑低聲說。

  這種話終究只是敵人的說辭,自己當然不可能照單全收……但在另一方面,現在的情況也表明這話是真實的。畢竟對方是最強等級的戰鬥員。如果有意要抓自己的話應該早就已經動手了……也就是說,他似乎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簡直就是九死一生。奧拉感謝敵人的心血來潮並打算快步離去……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她倏然停下腳步,接著竟然回過身來,說:

  「請問……你真的沒有意思要抓我嗎……?」

  「嗯?所以我不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妳逃走嗎?」

  這反倒讓修拉姆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了。對方大概無法理解這個柔弱的少女為什麼不逃走吧。這也是沒錯啦,畢竟就連奧拉本人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就算這樣,她還是有留在這裡的理由。

  「抱歉……如果你沒有意思要抓我,可以再多聊一會兒嗎?」

  「啥?」

  她脫口說出這個提案,讓修拉姆的笑容頭一回垮下來。對他來說這個行動也未免太出乎意料。不過很可惜,奧拉沒給他時間冷靜應對。

  「請你告訴我,你們打算對尤里做什麼?現在尤里在哪裡?為什麼你們一大群人的目標都是尤里!?說到底,葉卡報告到底是什麼!?」

  奧拉下意識地失聲叫喊,並步步緊逼過來。

  「迷界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情報」──既然如此,現在的她就是非常沒有價值的存在。少年的過去,他與巴倫茨隊的因緣,所謂葉卡報告的真相……她全都不知道。在這種狀態下就這麼逃來逃去有什麼意義?修拉姆是個危險的男子,但對現在的奧拉而言卻是唯一的情報來源。為了知道少年消失的理由,就算冒著風險也值得與其對峙。

  修拉姆面對如此非比尋常的覺悟,不由得向後一退……隨即開始愉快地笑了。

  「呵呵呵……哎呀,妳真的好厲害啊。老實說我很驚訝哦。想不到妳要從我這裡套情報?我一直以為妳就只是個大小姐,不過妳的膽子還挺大的嘛。」

  修拉姆以逗弄的神色笑著。他果然看穿了自己的企圖,當然不可能會特別洩漏情報給我。體認到失敗的奧拉正打算轉身離去……不過,看來似乎沒這個必要了。

  「──好啊,我知道了。為了對妳的勇氣表達敬意,我就告訴妳吧。」

  修拉姆到底是有多麼心血來潮呀?只見他爽快點頭,真的開始講解起來:

  「所謂『葉卡報告』,就是在四年前的第五次遠征時,由葉卡隊所掌握,跟『克雷提西亞』攻略相關的情報合集。特別是尤里•萊因霍爾特從死去的隊員身上回收的二十九本冒險筆記,好像被稱作『原件』。」

  「原來是、情報本身嗎……?」

  對冒險者來說,情報是勝過刀劍的最大武器,奧拉對於互相搶奪情報這件事本身是可以理解。不過……

  「可是,要情報的話不是已經有了『巴爾卡斯報告』嗎?而且還不是別人,就是你們迦太基公開的情報……」

  記得在自己出發以前,涅茲米應該是這麼說過的沒錯。「葉卡報告」與「巴爾卡斯報告」,這兩份情報的意義是什麼呢?

  結果,修拉姆先是了一句「啊啊,妳說那個啊?」,並爽快地回答起來:

  「答案很單純。『巴爾卡斯報告』不過是『葉卡報告』的一部分而已……簡單說就是不完全版。而且,所謂迦太基公開也單純只是形式上的說法,實際上情報是被洩漏了,而洩漏情報的人就是尤里。」

  「尤里……?」

  「對。根據傳言,葉卡隊在接受危險的先遣任務時唯一提出來的條件就是『公開情報』,好像說什麼部隊的方針是『種樹是為了讓後人乘涼』之類的。不過迦太基的巴爾卡斯王將這個條件作廢想要獨占情報,所以他就把情報洩漏出去了。這個嘛,兩邊都是笨蛋呢~」

  奧拉聽到這裡回想起一件事。少年在利伯塔斯的小巷裡曾經說過:「先違反契約的人可是你們」,恐怕就是指這件事吧。既然對方讓契約作廢,少年就行使實力來履行契約,他是幹得出這種事情來。

  不過……

  「尤里也沒有、把所有情報都洩漏出去……」

  「哦,妳很清楚嘛。」

  假使少年把所有情報都洩漏出去的話,迦太基也不可能會拚命來搶奪原件了。存在兩份報告所代表的意義,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妳說的沒錯,他沒有公開最重要的情報──越過『三層之壁』的關鍵。所以大家都想得到那份確實記載了這個關鍵的『原件』……也就是『葉卡報告』。畢竟,他們是史上第一也是唯一到達第三層的部隊。如今全世界只有尤里一個人掌握這個關鍵。」

  奧拉聽到這裡,總算理解葉卡報告的真面目,以及迦太基執著想要得到它的理由……不過,她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那就是少年的真正意圖。

  尤里對迦太基企圖隱匿情報的做法是起身反叛。但在另外一方面,他自己本身也沒有公開所謂的關鍵。雖然有程度上的不同,但他不也是做了跟迦太基相同的事嗎。

  到底是要廣傳情報,還是要隱藏情報呢……完全搞不懂他的真正意圖,甚至讓人感到有所矛盾。對奧拉來說,這一連串的行動不管怎麼看,都很難想像是那個論述理性的少年會做的事。

  「尤里,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奧拉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隨即搖了搖頭。比起這問題,現在有更優先的情報要去知道。

  「我說,可以再告訴我更多重要的事嗎?現在尤里在哪裡?巴倫茨隊打算怎麼抓他?你應該知道對吧!」

  奧拉試圖套出更多的情報。

  不過,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確實眼前這個青年於現在這個瞬間可能不是敵人……不過,他也絕對不是友方。

  「呵呵呵,妳很貪心喔。不過我喜歡這樣的女孩子,所以沒問題,我就說到讓妳滿意。」

  修拉姆大方地微笑著,不過他的話還有後續。

  「──本來是想這麼說的啦……不過時間好像到了呢。」

  「什、什麼意思呢?」

  「我就說啦……妳果然應該要快點逃的。」

  在修拉姆露出笑容的這個瞬間,他的背後傳來了人聲:

  「──修拉姆,你在這裡啊!剛才追蹤隊傳來聯絡……嗯?那個女人……該不會,是萊因霍爾特的同伴?她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

  現身的人似乎是一群為了尋找修拉姆而來的巴倫茨隊男性隊員。奧拉一看到他們,就立刻轉身向後。自己對他們來說是上好的誘餌,而且還待在這個一般冒險者看不到的地方,那麼下一步的發展也就很清楚了。

  「──抓住那個女人!!」

  奧拉在對方發出這個號令同時,也以宛如彈射的姿態加速奔跑。不過她的四周早已被包圍,援手也陸續趕到,在這座最後營地根本無處可逃,大概很快就會被追趕到走投無路然後就被活逮吧。

  沒錯,如果要說唯一可以逃跑的地方,那就是──

  失去所有選項的少女,宛如被獵犬追逐的野兔,被追趕到一片漆黑的樹海中。

  亡靈則露出滿意的笑容,目送著她的背影。

  ※※※※※

  「──呼、呼、呼……!」

  在淡淡的月光下,少女只是一個勁地在森林中奔跑。

  咚咚作響的心臟、沙啞喘息的呼吸;血管的搏動聲異常響亮、肺在過度使用之下似乎隨時都會崩潰……可是她不能停下腳步,原因在於身後一路追趕而來的巴倫茨隊的聲音。

  不行,不論如何都不可以被他們逮到。明明自己是來幫助尤里的,如果在這裡被抓住就本末倒置了,一定會跟在小巷的那個時候一樣被當成交涉籌碼,這種事情絕對不可以發生。所以,即使心臟快要爆炸也不能停下來。少女詛咒自己的疏忽,同時瘋狂死命運動雙腿。

  然而在這片樹海中,就連「持續奔跑」這樣的行為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如同亡者一般聳立的大樹,垂落著宛如血液一般的樹葉,跟怎麼看都像絞刑繩索的藤蔓……在她周圍緊密生長的,全是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未知植物。其中還有許多地方甚至可以看到高聳入雲的巨樹以銅牆鐵壁的姿態並列在一起,讓整座樹海呈現出宛如迷宮的模樣。每當奧拉在這座巨大迷宮前進一步,她的心臟就會因為恐懼而揪緊。

  這種行為很不妙──在迷界「不可接近未知之物」,是事到如今已經不用再強調的鐵則。然而,這次這種行為的危險性可說是以往的數十倍以上。畢竟這裡是前人從未踏足之地「克雷提西亞」,是尤里斷言最高難度的樹海,是連踮個腳尖進去都被禁止的危險地帶。

  在踏出下一步的瞬間,說不定一個回神就已身處黃泉──一步一步都是真正確切以命為籌碼下注,就像是每一秒鐘都在抽一支沒中即死的籤一樣。如果就這麼繼續亂逃一通的話,很明顯一定會有抽到死籤的時候。

  ──乾脆停下來吧。這樣一來頂多被逮到,但不會死。

  這個在死到臨頭之際於腦中增長的誘惑,是生物理所當然的自衛本能。心臟為了保護主人而釋放陣陣刺痛,手腳也變得麻木拒絕前進。沒錯,不要死,這是最重要的大事。就算被當作交涉籌碼,接下來尤里一定還是會幫我想辦法──

  不對,我在想什麼呀。

  奧拉咬住嘴唇驅散誘惑。

  我是為了什麼到這裡來的?是為了幫助尤里。那為什麼我要想著讓那個少年來幫我?我之所以陷入這個絕境全都是因為自己思慮不足的關係,忘了這是攻略爭奪戰,亂做了一堆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而遭到報應。與其讓少年來收自己的爛攤子,乾脆──就這麼死掉可能還比較好吧。因為這樣一來,至少就不會再扯他的後腿了。

  想到這裡,奧拉不禁呵呵一笑。

  沒錯,這個點子不壞。既然這裡叫死亡之森,反而再好不過。就這樣一直跑到斷氣為止,說不定還可以拉幾個追過來的巴倫茨隊的人陪葬。這樣一來……就算是我這種人,也總算可以幫到尤里的忙了吧。

  就在奧拉做好如此覺悟的時候。

  (咦──!?)

  她在前方的樹木空隙當中,看到了某個東西。

  那是飄動的黑衣下襬──應該是內心的願望讓自己看錯了吧。

  不對,不是那樣的。

  「尤、尤里……!?」

  這回確實看清楚了。那件黑色外套毫無疑問是少年的背影。

  他來救我了──明明剛剛才做好死的覺悟,內心卻輕易地雀躍起來。明明應該要後悔把他牽扯進來才對,但不論如何希望和喜悅就是滿溢不止。原來我竟然是這麼沒出息的女人呀。不過自己就算這麼想,也無法抑制這份感情衝動。

  ……然而,情況有點怪。明明應該是趕過來尋找自己的少年,卻不知為何頭也不回地跑走了。是追兵逼近到讓他連停下來都沒辦法的地步了嗎?

  總之如果跟丟就糟了。奧拉死命追在少年的身後。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她想出聲呼喚,不過氣喘吁吁到沒辦法好好把話講出來。雖然他似乎不打算等自己,不過也沒有要把我甩開的意思。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讓自己可以勉強追得到他的外衣下襬。看樣子他似乎在帶我往某個地方去。只不過,這樣的話其實是可以稍微讓速度慢一點……

  就在奧拉如此心想的時候,她意外地把少年跟丟了。

  「咦,奇怪……尤里……?」

  明明都注意成那樣卻還是跟丟了。奧拉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焦慮。不對還不能放棄,從最後看到少年的方向判斷,他一定已經越過灌木叢到對面去了。奧拉連忙往茂密的灌木叢盡頭走去。

  結果,在這處灌木叢的盡頭確實有什麼東西在等她。不過,那不是尤里……或者應該說,那甚至不是人類。

  圓滾滾的大眼睛、筆直豎立的兩隻耳朵、以及四隻美麗的蹄……等待奧拉過來的是一頭小鹿。這頭跟地上的鹿非常相似的生物,正用圓圓的黑色眼瞳一直凝視著少女。

  該不會,自己把小鹿看錯成尤里了吧。呃,可是那看起來的確很像是人類的背影……當奧拉還在努力思索的時候,小鹿一步一步朝這邊走近過來。牠似乎對奧拉非常有興趣,用鼻尖不斷聞著她的味道。奧拉看著牠那可愛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想要撫摸牠。

  然而,正當奧拉的手就要觸碰到小鹿的時候。

  「──奧拉!!」

  與這聲叫喊同時蹦出來的,是黑色外套隨風飄動的少年──尤里。這回是真真正正的本尊了。

  「妳沒受傷吧!?」

  「沒,沒有……!」

  二人奔向對方並互相確認平安無事之後,少年像是放心下來一般嘆了口氣。

  「妳啊,還好平安無事……」

  「呃,其實我是跟著那孩子……咦?」

  奧拉回想起來並轉頭一望,小鹿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消失。應該是尤里的登場讓牠吃驚逃跑了吧。

  這時候,有複數腳步聲朝這邊逼近而來。應該是巴倫茨隊的追兵,似乎還在這一帶來回搜索的樣子。

  尤里聽到這腳步聲,立刻拉起奧拉的手,開口:

  「總之先換個地方。在這裡也沒辦法悠閒聊天啊。」

  ────……

  ──……

  「──呼,總之在這裡應該就可以了吧?」

  在重逢之後大約經過四十分鐘的時候。

  在即將破曉的森林裡,二人於一處孤立的平坦沙地上停下了腳步。已經感覺不到追兵的氣息,周圍又回到一片寂靜……明明奔跑速度比自己一個人逃跑的時候還要慢很多,但她只是跟隨少年的引導,就輕鬆將對方的追擊甩掉了。

  不管怎麼說,總算可以喘口氣了。奧拉正準備坐下去……又想起了在這之前必須要告知少年的事情:

  「是、是這樣的,尤里!巴倫茨隊的人,對尤里派了追蹤班!所以,我、想要更多情報,然後……然後……就被發現了……」

  奧拉連忙報告,但她說到後面卻越來越小聲。像這樣重新用話語表述之後,她也很清楚自己有多麼無能了。自作主張跟過來,誇口要公開宣戰,還很激動地說要幫助尤里……結果,就是像這樣反過來接受幫助。實在是遜爆了。這樣一來完全可以說是本末倒置,想必少年的內心也會很無奈吧。奧拉沮喪地低下頭去,說:

  「所以,這個……對不──」

  「啊啊,慢著,不用再說了。」

  將奧拉的話語打斷的少年,反過來開口向她道歉:

  「關於這件事完全是我不對。抱歉,讓妳受驚了。」

  「咦……?為什麼尤里你要……?」

  「妳不明白嗎?我之所以能夠找到妳,就是因為巴倫茨隊有動作了。跟著我的追蹤班突然改變目標,我想應該是出了什麼狀況,於是反過來追蹤他們,然後就看到妳被追趕。」

  「好厲害……真不愧是尤里!」

  不僅甩掉了對方的追蹤部隊,還反過來追蹤他們並先一步找到我。這個少年果然非常厲害……正當奧拉天真無邪地感到佩服時,她突然發覺到,剛才那番話有不自然的地方。

  「……嗯?等一下,你說『跟著我的追蹤班』……難道,其實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嗎!?」

  「是啊,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知道只要一般冒險者不在場,他們馬上就會有所行動。」

  「什麼!?那你去快點掃墓完回去不就好了嗎!」

  「那可不行。因為……我說的那個掃墓,是騙妳的。」

  「什麼~~!!」

  少年很乾脆地招認了,讓奧拉忍不住憤慨起來:

  「為什麼你要說那種謊!?」

  「這個嘛,我覺得如果我講了真話,妳就會擔心而且會跟過來……不過呢,好像造成反效果就是了。」

  「這是當然的!再說了,既然已經知道被盯上,你就快點把報告什麼的交出去不就好了嗎!」

  「啊~這個啊,這是絕對不行的。」

  「為什麼!?」

  奧拉激動地逼近少年,而少年則冷靜地豎起三根手指。

  「理由有三個。一個是……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所以就略過。另一個是那份報告是不完整的,我能回收的只有二十八本……隊長一個人去了三層深處,把我扔在一邊了,所以這份報告永遠處在未完成狀態,我當然不可能讓這種不完整的情報流傳出去啊。」

  少年一面淡淡說著一面逐一彎下手指,開口將最後一個理由說了出來: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是……這個『克雷提西亞』要由我來攻克。」

  「咦……?」

  「我說過啦,這次是基於私人目的。這個界相要由我、我要親手攻克,以唯一倖存的葉卡隊成員的身分去做。在這之前……我不會把同伴的夢想交給任何人。」

  尤里態度堅決地說。

  要完成重要夥伴夢想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為此即使明知有危險也要投身於爭奪戰當中。少年將這份覺悟表達得很清楚。可是……

  「怎麼這樣……尤里,你自己不都說了嗎!說同伴不會希望你亂來!說你不是那種人!該不會,連那些話都是謊言嗎……!?」

  在通過黑牙之谷以後的宴會上,少年確實是這麼說過:「畢竟再怎麼說,那些傢伙其實非常喜歡我。」──當時少年笑著說出這些話的表情,她至今依然清楚記得。正因為這樣她才無法相信,他用那麼溫柔的眼神所訴說的同伴回憶,竟然全都是謊言。

  不過,她這結論下得太快了。

  「不是喔,那不是謊言。那些傢伙不是會高高興興地叫我去賭命的人。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那為什麼……?」

  這樣的話她就更不明白了。為什麼明知道很危險,也不惜要違背同伴的遺志主動加入爭奪戰呢?

  然而這個理由,簡單到讓人傻眼。

  「即使這樣……即使知道這一點,我也想實現那些傢伙的夢想,不想讓那些傢伙的死白費。我還沒有成熟或是聰明到、可以在這裡退縮啊……!」

  少年口中說出來的,是毫不掩飾的純粹任性。

  這個總是為他人著想,一直用嚴密的理性去思考事情,像個成年的監護人一般一路守護冒險者們過來的少年,正像個小孩一般堅持己見。

  不過奧拉在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她的內心才總算得以接受。

  他在這次的事情上一直讓自己感到格格不入的行動的真相……並非不自然也不算什麼大事。其實是非常自然的──符合年齡的幼稚。

  「那些傢伙的夢想還在這片樹海中徘徊。所以,我要來全部扛下進行攻略。」

  少年宣告這句話時語氣始終平靜。然而奧拉卻深刻明白,在那平靜的表情下,蘊藏著從四年前就不斷燃燒至今的激情。

  正因為這樣……

  「算啦,就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我說謊了,我會負起責任送妳到門前面。雖然回鄉團可能已經走掉了,不過研究者公會應該還留著。我會找他們商量看能不能送妳回地上……」

  「我不要。」

  奧拉用一句話態度堅決地打斷少年的說明。

  尤里對這句話,只是聳了聳肩。

  「算了,我想也是。那就跟之前一樣,妳想跟過來就跟過來吧。只不過,我只會走到返回門,到時候我把妳綁起來,事情就結束了。」

  「我、我也……」

  「喔,妳也什麼啊,妳也要不用安眠藥就把我綁起來拖去門前面嗎?如果要論異界化順應程度的話,妳確實是遠勝於我;要比腕力的話妳應該可以輕鬆贏過我吧。好點子,加油喔。」

  少年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對奧拉加油,他非常清楚奧拉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因為實際上,她也正因為這樣才帶催眠藥過來當作祕密武器。

  「唔~你太欺負人了!」

  「算啦,妳就好好想想把我幹掉的妙計吧,反正到門也要三天呢。」

  奧拉對他的從容挑釁嘟嘴抗議……不過比起這個,有一段話讓她很在意。

  「也要、三天嗎……?」

  雖說他們是全力奔跑過來的,不過應該還沒有離最後營地那麼遠才對。就算要同時迴避巴倫茨隊,以尤里的攻克能力,不用說三天,明天應該就可以能回到門前了……

  「什麼嘛,果然妳什麼都不知道就直接過來了啊。為了目的連細節都可以全部無視,妳這點還真有冒險者的氣質呢。」

  尤里先是用諷刺的口氣對她這麼說完,突然一臉正經起來。

  「這樣的話嘛,妳就好好看下去吧。『黎迴期』馬上就要開始了。為什麼需要三天,妳很快就會明白的。」

  他這句既賣關子又意味深長的話語讓奧拉全力防備……不過,黎明前的森林依然一片寂靜。別說特別發生什麼事了,真的就是一整個安寧。

  如果硬要舉出讓人在意的事情……那大概就是太過安靜了吧。

  諸如蟲的拍翅聲或枝葉的摩擦聲之類可以稱得上是森林呼吸的微小聲響,直到剛才都還一直聽得到。但是,現在連這些聲音都完全感受不到,簡直就像是時間停止了一樣……不對,這種異樣的寂靜,就像森林本身已經死去一般。

  這種情況叫什麼來著?奧拉翻閱著腦海中的字典,很快就回想起來了。沒錯沒錯,就叫「暴風雨前的寧靜」……

  正當她還在想著這些無聊事情的時候。

  啪嘰──森林某處傳來了像是某個東西碎裂的聲音。這微小的回聲就像是導火線,讓林中各處都開始發出聽起來像「啪嘰啪嘰」的聲響。腳邊更還傳來了微弱的地鳴聲,彷彿在跟那些接連不斷發出的怪聲相互呼應。森林突然變得喧鬧起來……而異狀也很快以有形的姿態呈現。

  豎立在奧拉眼前的樹木,突然開始枯萎。

  原本青翠茂密的樹葉就在她眼前枯萎乾癟,原本筆直挺立的樹枝急速萎靡。雄偉的樹幹出現乾燥的裂痕,失去水分的樹皮已經開始剝落。樹葉、樹枝、樹幹,樹的每一處部位都淒然乾枯,發出啪嘰啪嘰聲響崩塌下來。

  而且,還不只限於眼前的這棵樹木而已,在她周圍一帶的所有樹木都一同開始枯死。恐怕整片樹海都在發生這樣的現象吧,這簡直就像森林本身在死去一般,是非常不祥的光景。

  然而她很快就認識到,這還只是整個奇妙現象的「一半」而已。

  「好啦,好戲現在要開始上場嘍。」

  旁邊傳來的低語聲,讓奧拉全身更加僵硬。難道說還有什麼事情比這個不得了的狀況更誇張嗎?

  彷彿在回應這個疑問一樣,視野中突然顯現出某樣綠色的東西。在灰色的枯朽世界中異樣顯眼的,是一片剛從地面生長出來的小小嫩葉,就在已經崩塌的大樹根旁邊神采奕奕地冒出頭來。不過……那種地方原本有芽嗎?正在她歪頭感到不解的瞬間,那片微小的嫩葉開始不停向上生長。它迅速伸出枝條,長出茂盛的葉子,生長為具有結實樹幹的小樹,進一步長大為成熟的巨木。而且以如此驚人速度變化的樹芽不止一株。樹海各處都有新樹以相同的姿態冒出頭來,將已經枯朽的老樹擠開並奮力向上生長。

  「什、什、什……!?」

  這是一幅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驚人光景。

  在相繼枯萎的古老樹木旁邊,接連誕生新樹。隨著轟隆隆的地鳴聲響,破壞與誕生同時進行。本來的話,這樣的世代交替應該是要花上足以令人感嘆的數千年時光緩慢進行。而現在這個歷程,就在眼前,以數萬倍的速度發展。簡直就像是讓唱片快轉一樣,絕非尋常景象。如果要問奧拉對此能做什麼的話,她也就只能夠目瞪口呆地觀看而已了。

  就這麼整整過了三十分鐘之後。

  枯木已經完全化為塵土歸於大地,新生的小樹已經聳立為仰之彌高的大樹。剛才的樹海樣貌已經完全不復存在,剛才還可以通過的道路遭到巨大的樹木之壁阻攔,原本無法通行的地方反而出現了新的道路。

  ──在短短半小時之間,樹海已經完全脫胎換骨。

  「在迷界中有幾個地方被稱為『大迷宮』,有蜿蜒曲折的峽谷、有一望無際的大沙漠、也有常年籠罩濃霧的森林。不過,如果要說純粹意義上的迷宮,沒有哪個界相可以勝過這裡。畢竟……這座迷宮本身每晚都會改變形態啊。」

  為什麼來的時候花了幾小時,回程卻要三天──奧拉終於理解了其中的含義。在這座變換自如的迷宮中,一天前的地圖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面對重生過後的樹海,少年促狹地笑著說:

  「小姐,再次鄭重歡迎光臨,這座迷界最高難度、前人從未到達的大迷宮、龍眠之庭園──『克雷提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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