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会吧!?初体验
十二月二十日后,街上开始活泼起来。
十几年前提到圣诞节,还有人会皱起眉头费解地问,又不是基督教国家,为什么要庆祝圣诞节。但近年来几乎没有人再发这种牢骚。十二月的城市里,从百货公司大门上的红布条到餐厅的圣诞大餐,四处都布满了欢迎圣诞老人的足迹。
这种时候,置身事外的感觉就会显得格外突兀。
随处可见的金银饰品……挂满了彩色灯泡的行道树……欢欣雀跃地奔跑在行道树下的孩子及紧跟在后的父母。还有互相依偎,比平常更见亲密的情侣们……。
有些情侣的眼光更肆无忌惮地停留在只穿着件运动服和牛仔裤,连外套都没有的丽子身上。这时丽子才意识到自己的不体面,赶紧松开了束在肩上的长发,昂首阔步地继续走下去。
突然,有人从正面撞了过来。
「咦?好漂亮的小妞!」是个喝醉酒的老头子。
「小姐!你好漂亮哦。要去哪里啊?」
醉汉一脸馋涎地步步逼近。
「你年纪这么大了,不觉得丢脸吗?」
「哇、好凶哦……。不过你那生气的脸蛋还真是迷人啊!来、再多骂我两句。」
看看这个人身上的领带和大衣,品味还算可以。清醒的时候应该是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吧。不过喝醉之后却是最难搞定的类型。
「小姐,陪我再去喝二杯吧。」
「我有事!」
「有什么关系!来啊!」
怎么甩都甩不掉。尽管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被醉酒的无赖纠缠,却没有人肯挺身相助。现在的丽子正处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
要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可能早就哭着跑掉了吧。然而丽子的自尊心可不允许她这么做,况且这样也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怒气。

「小·姐,来啦……」
「请你放尊重一点!」
丽子发出一声足以震撼四周路人的怒喝,一把揪住醉汉胸前的衣服,把他扯到路旁商店的玻璃橱窗前。
「请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亏你还敢把自己公司的社章别在西装上!你要是我家公司的职员,我马上炒你鱿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啊!」
醉汉被丽子的气势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凝视着橱窗里的自己发呆。丽子满意地丢下醉汉,趾高气扬地继续往前走。
然而……这种满足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多久。四周的情侣们发出窃窃的笑声故意避开丽子,如今会招惹她的也只剩下醉汉了。不论走到哪里都充满了被包裹在温暖大衣里的人们……在露天餐厅干杯,深情对饮的时尚男女……。寂寞的气氛丝毫没有笼罩在他们身上。
从来未曾有过的孤独感袭击着丽子。
往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正在试穿为了圣诞夜而新制的礼服啊。
「今年的圣诞舞会可能要中止了。」
现在想想,一切都是因为父亲的秘书久保田的一句话才脱离了正常的轨道。当然丽子也知道错不在久保田,更不在发号施令的父亲身上。只是丽子一向我行我素,从不听人规劝,等知道这一套已经行不通的时候早已没有后路可退了。
每个能去的高城家旗下企业或合作公司全都被下了不准接待的命令,这时的丽子才发觉自己竟是如此无力。而在朋友之间流连颠沛之后得到的回应正如美夏的父亲所言,自己只是个「麻烦」而已。
短短二、三天的时间,丽子不只体认到自己的无力,还有无能。如果不是她天生心高气傲,可能早就哭着回家了。
父亲在等着她吗?还是他正期待着这种结果,所以才没有任何回应?丽子无法判断出正确的答案。
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剩余的方法只有向父亲低头道歉返家……或是用与生俱来的美貌为武器沦落风尘……!丽子坐在车站广场前的喷水池边缘,脑中思绪汹涌起伏。喷水池中的灯光刚好反射到丽子身上,形成微妙的光影,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看起来竟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这时……。
卡沙……!卡沙!沙沙沙!
混杂着喷水的声音,照相机的快门声持续响着。
「这个姿势不错哦,大小姐。」
是永田。
丽子立即恢复了原有的高姿态瞪着永田,而他则视若无睹地继续按着快门。
「没经我同意就擅自拍照未免太失礼了吧?你该跟我打声招呼才对。」
「打过招呼之后可能就拍不到好照片了。」
永田的眼神没有离开过镜头。
「这种做法跟三流写真杂志的摄影师有什么不同?」
「能够用照相机混饭吃……我已经觉得羡慕了。」
永田终于放下了相机。
「啊……你好像说过……」
丽子想起美夏曾经说过永田想成为一位摄影家。
「我想这会是组精彩的照片。洗出来之后送给你?」
「不……不用了!」丽子故作不屑地把头转向一边。
「她是叫……圣美吧……她把外送箱送回来了。」
「圣美!」
「听说你把它忘在医院里了?看不出你这个人还挺慌张的。」
「没……没办法啊!事态紧急嘛。」
「是啊,多亏你的怒吼才及时救回她父亲的一条命。只要把事情说清楚,美夏的老爹一定也会谅解。谁叫你逞强。」
「我不喜欢解释。」
「这不叫解释而是说明。快回去吧,大家都在担心你呢。」
「回哪里去?」
「哪里……」
「现在的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又开始逞强了……」
「你说什么!?我的脸皮没有厚到被人家当做麻烦还要回去的地步!这是我的自尊。」
「唉……我可是连晚饭都还没吃就出来找你耶……」
「你自己回去不就得了?我……」
「你……?」
「我……」
「那就陪我吧!」
「哎……?」
「我快饿死了!」
「你不会自己去吃饭吗!」
被永田抓住手的丽子吓得退了一步。永田没有错过这一丝空隙,迅速地环住了丽子的腰在她耳边低语。
「你要是在这里扯开嗓门大喊的话,可能会被误认为我们是一对情侣哦……?」
丽子连忙忍住到了嘴边的话,乖乖认栽。
永田的策略成功了。
另一方面,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美夏急得一塌糊涂。
「爸妈你们就留在店里等消息,或许丽子会回来也不一定!到时你们要记得道歉把她留下来。她要是说了什么带刺的话就一笑置之吧!她没有恶意的。」
不会因为造成丽子离去的是父母就责怪他们,这是美夏的优点。不过极有可能是因为先找到丽子比较重要,所以才顾不了其他的事。
「怎么办才好……?丽子一定非常生气……」
「都是你说受不了她才会这样!」
「你自己不也说她是个麻烦吗——」
「——好了!要吵架等我们走了再吵!走吧、圣美!」
摆平了开始推卸责任的双亲后,美夏拉着圣美往外走。
「喂!去哪里啊!?」
「这还用说!当然是丽子她家!」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无处可去了啊。如果是你,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时候,除了回家之外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选吗?」
「那是一般人的想法啊,换成是丽子……」
「别罗嗦了!计程车!」
一旦决定目的地之后,美夏就只知道勇往直前。迅速搭上计程车,等到达丽子家时已是三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欢迎。丽子常受你们照顾。」
丽子的父亲出现在二人面前,强壮的体魄就像外国电影里经常看得到的中年绅士一样。虽然已经来过好几次,但每次来都会被它的雄伟气势所震慑,平常随便惯了的二人表现出少有的拘谨、有点手足无措。
「啊……您好……」
「我……我叫新井……」
二人像被操纵的人偶似的,不约而同地弯下了腰。
「我那任性的女儿相当难应付吧?」
看着丽子父亲稳重温和的笑容,不禁令人怀疑起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句俗话的可信度。
「啊……没有这回事。我家在年底时总是忙得团团转,丽子帮了我们不少忙!」美夏慌忙打圆场。
「你太客气了……。你是……加藤美夏小姐吧?或许是给你们添了麻烦,但能不能请你再收留她一段时间?」
「啊……?」
「您是说继续让丽子暂住在美夏家吗?」
圣美赶忙帮不明其意而不知如何对应的美夏接话。
「你是新井美圣小姐吧?丽子常提到你。」
「我?」这次换圣美不知如何应对了。
「你常说羡慕你凡事都能随心所欲地去做。不……不只你……还有加藤小姐和志村小姐及中本小姐……」
「怎么会……!我们才羡慕丽子比我更随心所欲呢……」
美夏觉得难以置信。
「在你们的眼里看来或许是如此。但是,你们和丽子相处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应该知道她有什么是不能做的事……也就是说在日常生活中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啊……是的……」
「她是高城家唯一的独生女,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一生的命运。由于生在这样的家庭,使得她比一般的孩子在某些方面显得早熟。她在小时候还吵着要当空中小姐和设计师,结果从某一个时期开始她就绝口不提。」
美夏和圣美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才想起从来没听丽子提过未来的方向。
「不晓得她是何时放弃梦想的。她是要以一个女儿的身份负起整个高城财阀……还是找个能扛重任的人做夫婿……。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也就是……所谓的政治婚姻是吗?」
美夏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当然不会勉强她。不过那孩子对于情况的判断非常地冷静,只要条件符合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老实说,我本人也相当赞许她这种气魄,所以在她还是学生之身时尽量满足她的要求……没想到反而造成她性格上的一些反效果,算是我的失策……」
丽子的父亲向二人深深低头致歉。拉着说明了造成丽子离家的原因是中止圣诞舞会,还附带提出了暂时让她自由的请求。
「能让她随心所欲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边思考着这句话,二人还是在没有说出丽子失踪的情形之下离开了高城家。
「丽子想当空中小姐……」
「如果是恶客专用的话,可能还派得上用场。」
「说的也是……」
想像着穿着空中小姐制服双手插腰的丽子,美夏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圣美你要继承家业吗?」
「我觉得这么做也不错啊……美夏你呢?」
「……嗯……。但是我爸叫我继续念大学……」
「你不想吗?」
「……想是想。因为从小我就希望成为一个体育老师。但是如果我不继承的话……。我妹妹是绝对不肯的……而我弟弟又太小……要是不好好经营的话,我怕会撑不下去。而且,我也不讨厌作生意。」
圣美看得出来美夏后面讲的那几句分明是虚张声势,因为她同时也看到了自己。
「不行,我们不能再悠哉下去了!既然她没有回家……那剩下的……」
「静她家吗?还是真海……?静还可以列入考虑范围,真海就不太可能了。」
「如果没去她们家,就请她们一起找吧!」
美夏生出一股足以抵御寒风的魄力拉着圣美就跑。
「爸根本就不了解我!」
从店里传出丽子突兀的大叫,引得店外的路人纷纷讶异地回头张望。
这种家庭式的小吃店最能吸引下了班的上班族和卖力气的中年老头们,温暖的灯光和道地的小菜提供了他们一个可以安心休憩的场所。偶尔会传来几声中年男人们怒吼的牢骚声,但是女孩子的大喊就少见了。
然而——。
「哼!我从小现现在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无理的要求!」
丽子一口喝干了啤酒,把一滴不剩的空杯子推了出去。
「老板!斟酒!」
正在柜台里摺着擦手巾的中年老板被点名之后,讶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你就是老板吧!?快给我斟酒。」
永田带着苦笑,示意要老板照做。
永田原始的想法是有点恶作剧的。想给丽子一个异次元世界的惊奇,所以故意把她带到常和同学光顾的小吃店。谁知道异次元惊奇胜不了旺盛的好奇心,加上四周的中年食客你一言我一语的「真漂亮啊!」「唷!大美人!」,使得丽子毫不费力地就溶入了这个她从未接触过的环境里,这是永田所始料未及的。这大概就是丽子厉害的地方吧。

无视于四周好奇的眼光,丽子旁若无人地继续大发牢骚。
「爸根本就不明白!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一样他做不到的事!啊……你不相信我对不对?」
丽子失去焦距的瞳孔瞪着永田。
「呃,我只是觉得你所谓的不无理取闹,在一般人的想法之下已经够无理取闹了……伯父真是辛苦啊。」
「不是!不是!连你也不明白!我并不是傻瓜!当然能区别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过,这跟一般庶民的抱枕当然不同了!」
「是标准吧……」永田和丽子有点像在玩双人相声。
「……少罗嗦。没礼貌的人才会抓人语病。」
丽子抓起斟满了的酒杯开始猛灌。
「噗哈!真好喝!没想到啤酒也有这种喝法。」
「还合您的口味吧?大小姐。」
「我已经被赶出家门了。」
「真不可爱。别人说东,你偏往西……」
「你自己还不是。说话总是气死人。」
「好玩啊。你的反应又快又精彩。」
「你……把我当成玩具?」
「原来你知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不知道的只有我爸爸而已!」
又绕回老话题了。
「我告诉你!就算我父亲提出的是这世界上最无理的要求,我都打算答应!现在不会改变,以后更不会改变。跟那个比起来,圣诞舞会简直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你指的世界上最无理的事是什么?」
「就是我的人生。」
「啊?」
「你太迟钝了吧!我的将来已经全寄托在高城家了。」
丽子夸耀似的挺起胸膛,咚的一声把啤酒杯放在桌上。
「我是高城唯一的继承人!所以必须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人……」
「也就是政治婚姻?」
「没办法啊。那是我的命运。」
「万一……选上了一个没用的家伙怎么办?」
「我爸爸不会选那样的男人!」
「如果是你父亲中意,而你不喜欢……或是万一你有了喜欢的人怎么办?」
「没办法!」
「没有爱情也无所谓?」
「所以……告诉你办法啊!我早就下定了决心……不、不管是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丽子的眼眶开始落下大滴的泪珠。
「这哪叫有决心……」
「我知道非如此不可!这样对高城家或对爸爸来说都是最好的……」
「是吗?」
丽子正要像悲剧的女主角似地掩面哭泣时,永田冷不防地说出了以下的理论。
「或许你认为是为了令尊决定牺牲自己的终生幸福,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反而会使令尊心生愧疚?」
丽子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令尊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想什么呢?而你又不自觉地露出那种被压抑的情绪,就像是一股无言的怨气。所以你越不抱怨,令尊的压力就越大。」
「我并没有埋怨……」
「因为你对自己决定的事绝不会有怨言,对不对?我与你相识不到几天都看得出来,令尊怎会不知道?」
「但是,是我自己决定要继承高城家的。」
「一半是决心,一半是没办法吧?」
「那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想……每个父母总是希望孩子能走孩子自己选择的道路。就算达不到父母的要求……但是到最后终究还是会同意的……」
「这是像你这种让父母操心的人所找的借口!」
「或许是吧。」
「你还是想成为一个摄影家?」
「是啊……」
「我真的不明白……不理周遭的反对而一意孤行……」
「因为那是我的梦想……。你没有吗?即使遭到反对也想去完成的事。」
最后的问题,让丽子手上的酒杯在空气中停止不动。
「我……想去做的事……」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
永田关心地把头凑过去询问之时,丽子猛然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
「回哪里去?」
「那还用说——」
还没说出地点,丽子已经颓然倒地。
看样子,是醉得不省人事。
麻雀的吱喳声和射在眼帘上强烈的灼热感让丽子张开了眼睛。但是令人晕眩的阳光加上脑子里仿佛有千百个钟同时响起似的头痛感,又令她再度合上了双眼。
努力想回忆起昨晚的事,却徒劳无功。只依稀记得从美夏家跑出来之后……一个人在路上呆走着……被醉汉纠缠……然后——
「你醒啦?」
是梦的延续吗?挺熟悉的声音……在哪里听过……。
「要不要喝咖啡?还是水比较好?」
——想起来了。
丽子飞身而起。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付担心模样的永田脸部特写,而且他上半身没穿衣服。
「有头痛药。还是要胃肠药?」
不会吧?
丽子瞠目结舌无法言语。下意识抓了身上的棉被掩住自己胸部。唔、像是烟味又像是什么怪味似的男人的味道……。丽子只差没再度昏厥过去了。
看到丽子惊吓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的永田赶紧抓了件T恤套上。
「没办法啊。把不支倒地的你抬回这里来可是很累的哩。」
「不支……倒地?在……哪里?」
「你不记得啦?就在小吃店,你端起啤酒杯就不怕死地猛灌哩。」
「我……!?」
丽子再度企图编织起记忆的丝线。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被永田带到有门帘的小吃店……坐在柜台旁的座位……因为太过饥饿而一下子喝了太多的酒……。
丽子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态。
「想起来了吧?真是的,抱着个喝醉的女人在街上走可是很羞耻的。好像是我把你弄醉的一样。」
尽管嘴上嘟嚷着,永田还是为丽子泡了一杯咖啡。浓郁的香味漂满了整个狭窄的房间,丽子这才稍微抚平了绷紧的神经,捧着因宿醉而疼痛不已的额头,丽子开始环视整个房间。
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有个小小的厨房,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风景画的照片。有海……遗迹……神社……平原,几乎全是风景。
「房间实在太窄了,贴些这种图片或许可以使房间感觉起来宽敞些。」
永田递上一杯咖啡给还在半发呆状态中的丽子。
「全都是你自己拍的……!?」
「是啊。其实我也还不知道自己想拍什么。」
玄关旁的小矮柜上摆了几张从进志上撕下来的黑白照片,拍摄对象几乎全是孩子,其中有一张特别醒目的是中弹后的士兵颓然倒下那一刻的景像。以透明澄静的天空和平原为背景,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双腿弯曲向前仆倒……。就是在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事。白色的衬衫给人的残留印象尤其鲜明。
「是个叫罗伯特·卡巴的人拍的,听过吗?他是摄影家……也是摄影杂志的摄影记者。」
「对。以摄影家的身份生于战场死于战场。今天就是亡于四十岁的卡巴西四十周年的忌日。」
永田的手指抚摸着题名为<颓倒的兵士>的卡巴代表作。
「你也想成为一个战场摄影家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能为相机奉献一生是我的梦想。」
「为什么?」
「不知道啊。只是因为喜欢而想去做而已,就这么简单。」
原本总是一脸嘲讽笑容的永田,现在却换上一抹坦诚的微笑。丽子一瞬间有了一种感动,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没有任何人身上感受到的温柔情绪。宁静的气氛在空气中扩散。
先移开视线的是永田。
「啊……咖啡,你要加砂糖和奶精吧?」
仿佛想要驱散奇妙的气氛似的,永田慌张地向冰箱的方向走去,结果被散了满地的杂志绊了一跤。
「好痛!」
永田抱着腿痛得四处乱跳,丽子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永田这么手忙脚乱的模样。
「不用了。」丽子噗嗤一笑,喝了一口咖啡。
「哦……」对于自己不自觉而显露的丑态,永田也只有耸耸肩一笑置之。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不知为何,两人像做了亏心事似地惊跳起来。丽子一把掀开棉被罩在自己头上,仿佛怕被谁看到似的。
「喂……喂!我是永田!」
此时的永田,音域比平常高出一度。
「啊……是美夏?」
「美夏!?」丽子在棉被里大叫。
「嗯……她还有点宿醉,等好了之后我会把她送回去的。」
从永田的应对里听得出美夏知道丽子在这里。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啊……昨晚我跟他们联络上了。让她们担心也不好吧。」
完蛋了!
这样一来,丽子在永田房间过夜的事实不就公诸于世了?丽子觉得自己的头痛又加剧了,呻吟着再度钻进棉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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