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宿一餐的恩情

　　12月20日，晴天！……虽然有时会转阴……。

　　今年永田也来了！（虽然说是被我半强迫……）

　　还有丽子也来了。好像是跟父亲吵架所以离家出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疲累不堪的丽子呢。

　　看着她的睡姿，的确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先别管这个了，今年一定要实行那个计划。

　　因为我快要毕业了，万一以后见不到他怎么办？……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我今年绝对要告白！

　　感谢神让他今年又来到我家。

　　所以，神啊，丽子的事就交给我了。算是我的谢礼。我绝不会见死不救的。说不定神看在我帮助丽子的份上会给我奖励呢……。嘿嘿嘿……有点想得太美啦。

　　反正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高城先生的通令当然已经下到了美夏家，而美夏的双亲也理所当然地面有难色。然而……

　　「人在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四海都是一家人！要雪中送炭不是打落水狗！这全是爸妈你们教我的不是吗！还是付出关怀要因人而异！？」

　　边照顾着昏厥的丽子，美夏边试图说服父母。

　　总算被美夏的热情打动，父亲为了丽子下厨做羹汤。几分钟后丽子就在混合着猪肉和蛋香的味道里醒了过来。

　　放在丽子眼前的正是炸猪排饭。

　　丽子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食物。包围在她四周的包括美夏的妈妈、美夏的妹妹、弟弟还有和丽子擦撞而满脸不愉快的青年。当然还有美夏。

　　关店之后的长寿庵充满了异样的紧迫感。

　　「这是……？」丽子注视着食物向美夏发问。

　　「是炸猪排饭……你不喜欢吃吗？」

　　美夏不明白为什么丽子纹风不动地瞪视着炸猪排饭。

　　「你叫我吃这个？」

　　对习惯了西式餐点的丽子来说，炸猪排饭几乎可算是一种陌生的食物。而且在时下年轻人的想法里，这种大碗饭等于是老男人的专用食物，没有几个女孩子愿意吃的。

　　就算再怎么饥寒交迫，叫自尊心比圣母峰还高的丽子当着众人面前大吃炸猪排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美夏却不明了这一点。

　　「你吃吃看嘛，这是我家菜单中最高级的炸猪排饭哦！连猪肉都是最上等的，蛋黄也是特大号。我爸知道丽子一向吃惯高级食物，所以花了不少心思做的。」

　　美夏不明白丽子心中的想法，拼命努力劝说。

　　「这位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是说——我才不吃炸猪排饭这么粗糙的食物呢。」

　　臭着一张脸的青年绕着弯子骂人，俯身坐在丽子面前。

　　「永田……！？」美夏发出抗议的声音。

　　「她根本不明白你和老伯的心意。」

　　「你这个人说话未免太失礼了吧？你不知道撞到人是要道歉的吗？」

　　「太夸张了吧？不过是擦过而已。」

　　「我都已经被你撞昏过去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该感谢我没有去按铃控告你！」

　　「法院里的人没有闲到拨空陪你这大小姐玩法律游戏的地步。」

　　「你说什么！？」

　　「等一下！你们别吵了。丽子别那么生气嘛。还有永田也是，丽子是没有恶意的。」

　　「有恶意还得了？」叫做永田的青年挑拨似地浮起了抹微笑。「我还没吃晚饭哩，你不要就给我吃吧。」

　　才刚把手伸出去，丽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端起了炸猪排饭。

　　「你休想！美夏，能给我刀叉吗？」

　　「……原来如此。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在美夏进入厨房的同时，永田像泄了洪似地失声大笑。原来他看穿了丽子的想法。

　　无视于听到笑声后又要冒火的丽子，永田站起身来。

　　「那，老伯，从明天开始我会来。」

　　拿起背包，永田出了长寿庵的门。

　　之后的一小时里，美夏等人陪着丽子进行炸猪排饭的西式吃法。

　　填饱肚子后的丽子在稍事休息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气势。

　　「是去年的寒假吧？我们全家到了布拉格去旅行。那里是个挺不错的地方，饭店又便宜，你们不妨参加旅行团去玩玩。」

　　「丽子你家不是跟团吗？」

　　披上睡衣的美幸在美夏房里兴致勃勃地听着丽子的卖弄。

　　旧时代的少女们所憧憬的职业是护士、保母及音乐老师，能将女性的本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之后慢慢变成空中小姐、设计家、服装设计师、艺人等等是走在时代尖端的代表。而如今，最为时下少女们憧憬的莫过于「大小姐」这闪闪发亮的三个字了。或许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自己咬着金汤匙出生吧。美幸就是这种后世代年轻人的代表。

　　「高中生能到国外旅行真是太棒了！」

　　美幸一个劲地崇拜让丽子的高姿态又慢慢抬起头来。

　　「你也可以去啊。和家人一起去不就没问题了？」

　　「我们家比丽子家还多二个人，怎么可能？」

　　美夏早已习惯了丽子的卖弄，背着二人，伏案疾书类似表格的东西。

　　「我才不要和家人出国。我爸是土包子一个，妈又管得严，惠司年纪太小又要人照顾。而且最罗唆的就是我姐姐。」

　　「那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暑假我也邀请了美夏上北海道玩，不过因为店忙所以她拒绝了……。」

　　「有我在的话，就可节省一笔请工读生的费用啊。」

　　美夏专心一致地制作着表格。

　　「既然如此，你干嘛不拿薪水？这样搞得我也不好意思拿了啊。」美幸边发着牢骚边探头看看美夏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

　　「除夕的外送分配表。今年可累了。」

　　「唉，就算你再怎么努力，永田也不会接下这家店。」美幸叹了一口气。

　　「问题不在那里！」

　　「永田……是刚才那个失礼的男人？」

　　丽子嫌恶似地皱起眉头。

　　「是啊，每年年底他一定会来，也就是所谓季节性劳工。」

　　「什么劳工！他是工读生！」美夏认真起来。「而且永田要当一位摄影家。到我们家来打工是要赚取到世界各地拍照的费用。」

　　「他父母不出钱吗？」对丽子来说是正常的疑问。

　　「听说他家人反对他当摄影家，所以只好自己赚机票钱。虽然我家能出的薪水不高，不过他说想感受一下日本年末的气氛所以才选了我家的面店。」

　　美幸看着姐姐做梦般的眼神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也只能劝你多加油了。啊、还有你帮我跟老爸说要记得给我打工费。」

　　冷酷的妹妹向丽子打了声招呼后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啊哈哈……对不起，我妹妹有点奇怪。不过她的本性不坏哦。哇、这么晚了。丽子你也累了吧？你先休息，我还要做一下表格再睡。早上可能会睡得不太好，多包涵吧。」

　　听着这二个姐妹特有的对话方式，丽子有点不明所以。美夏熄了天花板的大灯，只打开书桌上的台灯。

　　虽然心里有些不能释然的感觉，但奔波了一天的丽子已无力再去思考了。

　　面店必须起得很早。

　　面的汤头料有的是各店有各店的秘方，有的则是几百年来一脉相承的古方，所以不需重新再调制。但面条或乌龙面就不一样了，必须每天做新面或请厂商送来供应一天的需要。

　　从前的面条通常是人亲手做出来的，而现在有些百年老铺或名店仍保持这种传统。然而美夏家只是个普通面店，大部份的制作还是得仰赖机器。而且只有面粉可能会太松软，所以必须加进小麦粉揉面，这个动作也得靠机械。

　　冬天的清晨来得比较迟，就着窗帘缝隙里射进的光亮看钟，还不到6点。就算不是假日也没这么早起床，而且昨天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大混乱，身体各处还残存着疲累，丽子想今天应该可以睡上一整天。

　　翻了个身，准备再度进入梦境时。

　　咚咚！像是快速奔跑在走廊上的声音。然后——

　　「美幸！你再不起床的话休想要薪水！」

　　「来了啦！爸、你不要叫那么大声好不好！」

　　与美幸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相比，父亲的音量又提高了一倍。

　　「跟你姐姐多学习！要想跟我计较薪水就得起得比我早！」

　　「美幸都已经起来了，别骂了啦！」

　　「不行！这种事非跟她讲清楚……」

　　「知道了啦！我明天会比姐姐早起床半个小时。」

　　「可能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闹个不休，这下丽子想睡可能也睡不着了。

　　昏昏欲睡的丽子下至一楼时，刚好美夏正准备着早餐。

　　「啊……丽子，起得真早！怎么不多睡一会？」

　　一大早就精力充沛的美夏擦拭着店里的桌子。

　　「厨房太窄了，到这边来吃吧。」

　　美夏动作迅速地排列着早饭所需的餐具。

　　永田捧着装满汤的大锅子从丽子身旁擦过。照她平常的习惯早就一句话顶回去了，但头脑还不是很清醒的丽子只能顺势坐在就近的椅子上。不久，加藤家的早饭时间就开始了。

　　结果，丽子只是捧着碗呆坐到吃饭结束。

　　「喂……给我冷豆腐。」

　　丽子从呆滞中清醒过来时，一个陌生男人的脸部特写首先映入她的眼帘。

　　「啊？」

　　「冷豆腐，还有龟面。」

　　说完，上班族似的男人自顾自地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看报纸。

　　不知何时，桌上的早餐早已被收掉，自己身上也穿了一件印有店名的围裙，已经进入营业时间。

　　「欢迎光临！」耳边响起美夏精神奕奕的招呼声，陆续有客人进来。

　　什锦面、咖哩面、猪排饭、馄饨面等等，因为天气寒冷的原因，点的都是些热气腾腾的食物。看着美夏和美幸灵活地穿梭在狭隘的桌椅之间而游刃有余，丽子像发现奇景似地张大了眼。

　　「这里……有人吗？」年轻主妇带着个小孩子询问着丽子隔壁的座位。

　　「哎……？」

　　「啊！对不起！冷豆腐马上来！」

　　美夏端着冷豆腐飞奔过来，把丽子从座位上拉起。

　　「你先到我房里去坐好不好？等到下午休息时间再出来。」美夏说得婉转，事实上就是碍事。

　　「你是说我碍事？」丽子的思考回路总算开始运作。

　　「你没办法帮我端面吧？」

　　「开玩笑！什么叫没办法？我可没有做不到的事！」

　　在丽子的辞典里没有「做不到」这三个字。

　　「你以为我做不到吧？」丽子伸手夺过美夏手上的盘子。

　　「老板……龟面还没好吗？」刚才跟丽子叫面的上班族从报纸一角伸出头来。

　　「龟……！？你说谁是乌龟啊！？」丽子吊起柳眉瞪着上班族。

　　「我刚刚叫了龟面啊。」

　　丽子的怒视对男人似乎没起任何作用，他再度埋头于运动新闻之中。不过，算他不走运吧。运动新闻的最后一页满载着彩色的裸体照片和色情新闻，正好对着丽子。

　　可能不是故意的吧，但丽子可不这么想。连普通的高中女生看到一把年纪的男人嘴角带着笑地眺望裸照时都觉得不愉快了，何况是非普通高中生又特别挑剔的丽子。她一把扯下男人手上的报纸。

　　「没水准的男人，连讲话都这么下流！」

　　上班族男人满脸不解。

　　「看你在这种地方吃饭，一定是在破烂公司上班吧！既然是一家之主，就算做面子也要到饭店去吃午餐！还有你竟敢说我是龟！？像我这么高贵的容貌不称赞也就算了，竟敢出言不逊！？这世界上哪有会在初次见面的女性面前开口说人是龟的人啊！？」

　　谁也阻止不了丽子那一出口就如滔滔江水不可抑止的讥言怒语。而且她的扭曲论点听来似乎有点道理。

　　「啊……丽子……他说的龟是……乌龙面的……」

　　「美夏！」

　　店里的客人和在厨房里的父亲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只能呆望。

　　「美夏你知道吗？就算是作生意也不能不要自尊！再怎么小的店也该有它的骨气在，失去了这一点生意怎么帮得下去！？」

　　「不是啦……我是说……龟面是……」

　　「什么！居然连美夏都屈服在这种侮辱之下！？我绝不原谅！」

　　摄于丽子的气势，店中无人敢出来替受牵连的美夏解围。

　　「龟面属于乌龙面的一种，在菜单上可以找到。」

　　不知何时，外出送面的永田回来站在门口。

　　「没想到连大小姐都不知道，真是太令人吃惊了。所谓龟面是长崎卓袱料理中乌龙面的一种，依各家店的习惯而加上不同的配料是其特点。原来您不知道啊？我还以为大小姐什么都知道呢……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永田带笑地瞟了丽子一眼。

　　「老爹！请给这位客人大碗的龟面算是赔偿。请你别和她计较，而且也麻烦你能不能把这报纸……。」

　　永田指指报上斗大的裸照。

　　「啊……」上班族男人不好意思地收起报纸。

　　「对不起！」永田向男客低头道歉后进厨房去了。在掀起门帘将要踏进去之时——

　　「大小姐你还没吃早餐吧？」

　　「太失礼了吧！我当然有……好像……」

　　话还没说完，丽子的肚子正好发出抗议的叫声。

　　「我还以为你吃过了，丽子！对不起，我们吃得太快了！」

　　美夏慌忙把丽子推进厨房，新的客人又一波一波地进来。

　　「啊……欢迎光临！」

　　配合美夏的招呼声，面店又开始了正常的营业。

　　「做生意就是客人至上。如果不能帮忙也别碍事。」

　　永田坐在厨房里吃着猪排饭。

　　「我也不想碍事————」

　　「跟客人起争执这件事，与其说是碍事，还不如说是惹麻烦来得恰当。」

　　「谁叫那个男人那么失礼！」

　　「这里要是你的家，随你怎么说都可以……但可惜不是。如果你决定寄人篱下的话，最好不要太独断独行。」

　　永田严厉地看着丽子。

　　「什么叫寄人篱下！失礼也该有个限度！」

　　「那你就出去啊……？」

　　听着永田挑拨似的口气，丽子打从心底气愤起来，正要转身离去之时。

　　「连流氓都懂得有恩当报的道理，而你就什么也不做拍拍屁股走人？」

　　丽子的脚步应声而止。

　　「还是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请父母来打招呼？……这样也不错啊，一般的高中生都会这么做。」

　　永田嘴上普通啊、一般啊说个不停。对于经常把自己定位在「特别」的丽子而言，自然是难以忍耐的屈辱。

　　「要我怎么做？」丽子咬牙切齿地问。

　　「做大家都在做的事，我就给你鼓掌。」

　　永田咬着筷子，对丽子的背影扬起一抹恶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