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迫力无敌！

　　一阵恐怖的爆笑声从长寿庵传出来。

　　哄笑的中心是丽子，她居然束起长发穿着有长寿庵字样的围裙。

　　「丽子居然肯当店员！？」音量超大笑到滚地的是真海。

　　「但是……还挺合适的……」静也难得地拼命控制笑声。

　　「别再笑她了啦。丽子可是很有孩子缘哦，他们都说有个奇怪的店员……」

　　美夏本来要维护丽子，却连带地只能强忍着即将脱口而出的笑意。

　　「美夏也忍得五官都扭曲了。」

　　「真海……你就不能用点恰当的形容词吗？」

　　「不对吗？」即使是善于排解的静，这回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

　　「反正我长得就是这样。」

　　美夏「咿—」地扮了个鬼脸，转身进厨房去了。

　　静用手肘戳戳真海。

　　「我哪里说错话了嘛。」真海马上装哭。

　　「祸从口出……呵—呵呵！要笑别人之前先笑自己的无知吧，呵！呵呵！」

　　「又回到从前的丽子啦？真无趣。」

　　「我就是高城丽子。永远不会改变。我看起来哪里不像高城丽子！？」

　　迫力十足地瞪着真海的丽子还是平常那个跋扈的大小姐。

　　「哇啊！丽子欺负我！我要回家！」

　　想要逃窜的真海被丽子一把抓了回来。

　　「等一下！坐了那么久不点东西就想走？太失礼了吧？」

　　「啊……但是……我们吃了午饭才过来的……」

　　静过意不去似地低着头。

　　「什么！？到面店来之前居然吃过饭了？你们有没有神经啊！？如果你们是要来探望我的，那倒没话说，但是应该把我请到外面才对啊！？我可不记得我的朋友是这么没有礼貌的！」

　　「啊……对不起……那我吃炒面好了……」

　　「嗯—那我要吃天妇罗和猪排饭！」

　　「真海……你刚才不是才在我家吃了三盘咖哩饭吗？」

　　「啊……咖哩面也不错，就给我这个吧！」

　　无视于静的顾虑，丽子拼命写着菜单。

　　「炒面……天妇罗面……猪排饭……还有什么？」

　　「咖哩面。」

　　「好的。付款方式是信用卡或现金？」

　　「讨厌！当然是丽子请客啊！」

　　真海理所当然似的大笑。

　　「是谁告诉你……我要请客……」

　　「因为……是你叫我们吃的啊？在朋友家里的话不就算请客吗？对不对？静。」

　　在真海的想法里，长寿庵是美夏的家，而丽子在美夏家打工，所以不必担心钱的问题。

　　话是没错……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时，在丽子身边的电话响了。在美夏慌忙冲过来抢接的前一秒钟，电话被丽子接走了。

　　美夏不禁仰天长叹。

　　刚才丽子才接了一通电话，就跟客人大吵一架。照丽子的说法，她认为客人要拜托我们外送态度还那么恶劣、在店里生意最忙的时候居然说「十五分钟内送来！」就算是比萨也得要三十分啊。

　　而且那个客人还火上加油地多了一句「反正也不好吃，一定很闲吧？」这种话连美夏听到都会冒火，何况丽子。所以二人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连带少接了不少生意。

　　对这件事毫无罪恶感的丽子若无其事地拿起话筒。

　　「长寿庵……你好。」

　　话声方落，丽子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完了……又是恶梦的开始……美夏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个祈祷的姿势。

　　「圣美！？这个笑声是你的吧！？」

　　原来是圣美打来的。美夏松了一口气后，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要是敢说打电话来消磨时间的话，我绝不原谅你！哎……！？你说什么？外送？怎么不早点说？要叫什么？酱酒面？你就不能叫豪华点的午餐吗？比如说……天妇罗乌龙鲍鱼面……或猪排饭特餐……」

　　哪有这种东西？

　　「好！我知道了！只有你和令尊要吃？就让我适当地帮你们挑选吧。这总可以了吧！？」

　　生意总算做成。

　　「圣美……她要什么？」真海满脸好奇地问。

　　「由我来挑选。不过，指定要我送去。」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美夏再度跌坐在椅子上。

　　汤面太危险了……由于美夏的顾虑，圣美父女的午餐决定是猪排饭和蛋包饭。就算凉了，用微波炉加热后也能食用。

　　跟美夏料想的一点也不差，丽子千辛万苦地抵达圣美家时，已是电话过后的一小时了。

　　「啊哈哈！我正想吃泡面算了咧。」

　　满身机油身着工作服的圣美一看到丽子的模样马上破口大笑。

　　丽子平常没有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就算是空的外送箱也无法拿得持久，何况还有食物？所以，当她到达离美夏也不太远的圣美家时，束在脑后的长发已是半披散在肩上，眼神涣散，连脸颊上的肉都凹陷下去的惨样。

　　「你竟敢……叫我做这种事……。」喘着大气还不忘发牢骚。

　　和圣美同样穿着的父亲从里面走出来，责备似地瞪了拼命嘲笑丽子的女儿一眼。

　　「辛苦你了，喝杯麦茶再走吧。……多少钱？」

　　「啊……？」喘息变成讶异。

　　「什么多少钱？」

　　「就是饭钱啊？对了，你送了什么来？」

　　圣美伸头探了探外送箱。

　　「哦……是猪排饭和蛋包饭啊。冷了之后加热就能吃……一定是美夏想出来的吧？总共多少钱？」

　　「你要给我吗？」

　　「废话。美夏的店可是不赊账的！你该不会是忘了问多少钱吧？」

　　何止是忘了问，丽子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存入要收钱的指令。看到丽子痴呆的模样，圣美忍不住又大笑起来，比刚才音量大了一倍。

　　「谁……谁叫你差遣我做这种事！这可不是我的错。」

　　丽子还在嘴硬。这时，突然响起了电话声。父亲瞥了一眼笑到捧腹的圣美后接起电话。是美夏。

　　「老爸……是美夏的话，记得问她多少钱。丽子这家伙根本没想到哩！」

　　可能是圣美的音量透过话筒传到另一边去了吧，长寿庵响起一阵大爆笑，圣美的父亲连忙把话筒一丢。

　　「我……我这么认真居然还笑我，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对不起了，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但是……还是忍不住想笑……」

　　「随你便！我要回去了！」丽子愤愤地转身便走。

　　「等一下，钱没拿，外送箱摆在这里就想走？」

　　「就算你要给我……」

　　恼火的丽子转过身来，刚好看到圣美的父亲颓然倒下。

　　「圣美！」随着叫声，丽子已经奔到圣美父亲的身边。

　　「哎……！？」圣美也慌忙跑过来。

　　圣美的父亲紧抓着胸前的衣服蜷缩在地上。

　　「老爸！」

　　「没……没事。我……只是……胸口有点痛……」

　　「圣美！快叫救护车！」

　　「……别叫……救护车……我好像有坐上去就回不来的感觉……」

　　圣美的父亲浮起一丝苦笑，哀求似地仰望着丽子。

　　「……好吧。我去叫计程车。圣美，你陪在你爸爸的身边！」

　　不愧是应付突发状况的高手，行动力和决断力非常人可比。奔出工厂外还不到三分钟，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了。

　　到达医院之后，丽子所表现出来的行动力着实令人佩服。

　　通常对不是由救护车送到医院的病患不会采取急救措施。因为大概病况不严重才不叫救护车。

　　然而……丽子却知道压住胸部呼吸困难的前兆或许是狭心症的症状。而这种病能不能得救，时间是很重要的。因为丽子的祖父就是一例。

　　「有没有带保险证？」

　　依照惯例，挂号小姐公事化地询问。丽子火冒三丈地拍桌子开骂起来。

　　「你还这么悠闲啊！你就算不是医生，也看过不少这种因几秒的差距而致死的患者吧！？心脏疾病是分秒必争的啊！如果他出了什么差错谁来负责！你有没有常识啊！？我要向法院控告你们！失去信用再加上不景气，你们想想会失去多少患者！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她那骂人的气势马上引来了在附近治疗室里的医生和护士，在医生的立即判断之下，不到五分钟圣美的父亲就被送进了集中治疗室。经过诊断治疗后情况终于好转。圣美和丽子松了一口气，双双坐在治疗室外的长椅上。这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谢谢你……丽子。多亏了你……真是迫力十足……」

　　丽子被圣美率直的感谢之词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前看过电影。在外国的医院都是比大声的……惊天动地……。医院里还有其他的患者啊……」

　　「傻瓜，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在医院这种公共场所中大闹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哦……」圣美吃惊地看着丽子。

　　「怎么了？」

　　「没想到……丽子也有正常的时候……」

　　「太失礼了吧！我本来就很正常！」

　　「啊……对不起……。今天的丽子和平常的丽子真的很不一样。就像我没想到你真会在美夏家帮忙一样……」

　　「啊！？」圣美的一句话让丽子惊跳起来。「我完全忘了我正在外送啊！圣美我先走了，帮我告诉你爸爸，请他多保重。如果不满意这里的医疗设施随时告诉我，我帮你介绍最好的心脏权威。」

　　丽子奔出大门后，跳上门口的计程车就跑了。

　　「外送完……坐计程车回去……？只有丽子做得出来。」

　　圣美不常见的柔和表情上浮起一丝苦笑。

　　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是美夏。

　　她站在长寿庵门口眺望着前面街角的转弯处叹了一口气，又折回店内。她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一小时以上。

　　原因当然是丽子。她外送到圣美家不但没有回来，连圣美家也无法取得联络。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美夏，别那么担心了，应该没事的。」

　　永田为了晚上的外送出来检查摩托车。

　　因为到了年底特别忙碌，所以愈来愈多家庭的晚饭就以外送方式来解决了。丈夫每天晚上因参加忘年会而晚归，主妇也就乐得不准备晚餐。只要外送一多，永田的工作量相对地也就会增加。本来美夏也想帮忙，问题是店里也少不了老人会和乡里干事的忘年会，生意兴隆。

　　「你再不去帮老爹准备晚上的忘年会，待会可就要挨骂罗。」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担心啊……。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还有……」

　　「你怕她把东西一丢就跑？」

　　美夏点点头。

　　「起码我们知道她已经到达圣美家，如果有事对方也应该会联络才对。就算她出了车祸失去意识，看到她身上的围裙，医院也会主动跟我们联络吧。」

　　「别乱猜！」

　　「放心好了，她不会出事的。」

　　「那……」

　　「我觉得她应该不会丢了就跑。」

　　「哎……？」

　　「我想她不是不愿意……要是她不肯的话早在外送前就会拒绝了。而且，我想那位大小姐为了面子死也会撑下去。她跟一般的温室花朵似乎有点不同。」永田捉挟似地笑了。

　　美夏目眩神迷地看着他的笑脸。

　　「看她那么高傲，我还以为她早就不干了，没想到还能持续到现在。或许她只是嘴上说说，其实根本就是在享受这种难得的新鲜经验。」

　　「永田……你看得出来吗？」

　　「这么率直的女高中生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戳戳她就有反应……真好玩。」

　　永田像想起什么似的嗤嗤偷笑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永田，美夏的心里浮起了一抹不安。身为丽子的同学，虽然知道她相当任性而且高姿态，但却并不可恨。就是这样才会跟她交朋友。

　　跟她交往了三年的美夏所看不出的盲点，竟被相识不久的永田一语道破。在自我认知的同时，美夏的心中了生出另一个新的疑惑。

　　美夏一向藏不住话，但却也无法把这个疑惑顺利表达出来，沉默片刻后，她凝视着检查机车的永田。

　　「嗯？怎么？」查觉到视线的永田回头看着表情怪异的美夏。

　　「怎么了？」

　　「啊……永田……如果你……大学毕业的话，就、就不来我们这儿打工了吧？」

　　「……大概是吧。」

　　「所以……我……今年……一定要说……」

　　美夏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继续说时，从街角转弯处急驶出一部计程车。车停后下车的乘客不是别人，正是丽子。

　　这时机太巧了吧……？不，应该说太不巧才对……。

　　「丽子！你到哪里去了？」

　　「进去再说吧。啊……美夏，麻烦你付一下车资。」

　　丽子一如往常地向司机优雅地微笑。

　　「你不是去外送吗？外送箱呢？」

　　看到丽子两手空空地回来，永田来个先发制人。

　　「啊！」丽子大叫一声，全身僵硬。

　　可能是忙着应付圣美父亲的状况，不知把箱子忘在哪里了。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美夏、后面拜托你了。」

　　丽子丢下三张讶异的脸（包括司机）后，又再度慌慌忙忙地冲了出去。

　　其中一张讶异的脸在不久之后转为爆笑。至于是谁我想大家都猜得出来。

　　「美夏……打电话给丽子小姐的父亲，请他把大小姐带回去吧。」

　　那一天晚上，美夏的父亲带着苦涩的表情提出要求。

　　「为什么！？」

　　「你照顾得了她吗？就算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再这样下去……」无法顺利表达的父亲转头求助于母亲。

　　「你就体谅一下你爸的心情吧。你虽然是想帮助朋友……但是在这么忙的时候不要再惹麻烦了。」

　　「连妈都这么说！丽子做得那么辛苦，再把她赶出去的话，她就无家可归了啊！」

　　「高城先生一定也在担心。天下父母心，虽然不知道他们家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丽子小姐诚心道歉一定能得到原谅的。」

　　「丽子想回去的话早就回去了！她连要招待我们参加圣诞舞会的事都不顾了，可见事情有多严重！」

　　虽然不知道丽子究竟在想什么，但美夏了解她不是那种会抛下这种事不管的人。遇到节日或舞会，她就算向学校请假也要参加。

　　「但是……对咱们却是相当困扰啊。而且，你辛辛苦苦争取的年面预约……也该开始准备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

　　美夏的确对自己所争取到的订单之多感到不安。每天晚上重新写着工作分配表，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除夕夜的钟声结束之前送达每一家呢。

　　「三百份……不是个小数目啊，咱们家从没接过这么大的生意，要是有哪里怠慢了，可是会被别人骂的。」

　　父亲的话刺中了美夏的痛处。

　　而且美夏帮助丽子并不完全是为了帮助朋友而已。因为丽子和一年不见的永田同时到来，不帮助她的话或许永田会瞧不起自己。这是美夏一点小小的私心。

　　「我明白，但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放下丽子不管啊。」

　　「你说不出口的话，由妈去说吧？」

　　「不是说不说得出口的问题！」

　　「那……」

　　「是，她外送不归、电话处理不当，爸是应该生气。但是丽子也是尽了全力在做啊！一个外送箱算得了什么！计程车费又算得了什么！」

　　「你何时变得这么不听话了！」

　　难得反抗而且态度强硬的美夏让父亲发火了。

　　「你要赶丽子出去的话，那我也走！」

　　「你再说！」父亲正要扬起手，丽子突然进来了。

　　「等一下！我走就是了。」

　　在惊得呆了的二人面前，丽子迅速脱掉身上的围裙。

　　「要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本想谢谢你们帮了我，现在看来反倒是让店里蒙受损失……。我下次会专程来致歉，真是非常对不起。」

　　丽子教养良好地道歉之后，无声无息地走了。

　　等到美夏回过神时，离外门关闭的时间早已过了几分钟了。

　　「老爹……你们怎么了？」让美夏和父亲回归现实的声音是永田。他和拿着外送箱的圣美一起站在门口。

　　「圣美……？」

　　「她是送外送箱回来的。」

　　「圣美吗……？」

　　「丽子可能是太急了，把这个都给拿到医院去了，还忘了带回来……。」

　　「医院……？什么意思？」

　　「她什么都没说吗？……丽子呢？」

　　圣美四下搜寻的时候，美夏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大叫。